(雪封)

雪春秋 郑在欢 第2页,共2页

穿上新鞋,走在路上,似乎也成了一枚合格的齿轮。

小米气还没消,但也没发出来,她只是没笑。大雪一连说了几句好话,都没让她放松警惕,低头看到脚上的新鞋,突然激动起来,对了,你也来我柜上吧,我给你介绍,这样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小米哼出一声笑,沮丧地说,算了吧,我哪有你厉害。她听得出来,小米本意并不是讽刺,虽然这话说出来像讽刺,也许外人会以为在讽刺对方,大雪觉得她更像在讽刺自己。那让大雪更难受。两个人又没话说了。大雪咬住吸管,吸出深红色的饮料。小米那杯是黄的,她没怎么喝。你快喝,大雪说,等会儿就不冰了。小米也吸了一口,小声说,我该回去了。她往商场走去。大雪叫住她,顿了一下才问出口,你能把光辉的电话给我吗?

时隔一年,光辉的声音变了,讲话也沉稳了,接到她的电话,依旧显出快乐,听小米说你找了个新工作,工资更高了,可以啊。

对啊,你啥时候过来,姐也帮你找个。

那敢情好,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别耍嘴皮子,你快来呀。

我是想去,那也得等我毕了业啊。

还毕业,快别搞笑了,你还要上大学不成。

是有这个打算,知识就是力量嘛。

就你那成绩还上大学,现在不考零蛋了?她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收声。光辉为什么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如果可以,他肯定会来找她的。她一直有这种感觉,一旦离开学校,光辉就会过来,那时候她在这里就有朋友了。她也想过,等安定下来,或许可以提前邀请光辉过来,甚至是二雪,甚至是爷爷还有奶奶,那样不光有朋友,连亲人也在身边了。现在光辉有了新的计划,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

是真的吗。

真的啊,别以为我在吹牛。

那真好,你肯定行的。她说。手机从脸颊滑开,她重新举起来,换了个口气说,你知道二雪现在怎么样吗,能帮我要她的电话吗。

我后来也没见过她了。光辉说,听我妈说她回来过,吃胖了,应该过得不错,等星期天回家我去问问你爸,他那里应该有电话。

好。她说,别说是我要的。

我知道。

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突然说不出话来,挂了电话,还是说不出话,好像舌头被上颚黏住了。第一次,旷了半天工。之后的几天,常常不自觉想到光辉,那样的童年,竟然也有可供回味的部分。光辉家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的父母都很老实善良,她一直以为光辉会是一个幸福的混世魔王。他被宠爱着,毫无疑问。他的父母从不打他,他的母亲连骂人都不会。没想到,他也学会了珍惜。应该为他高兴,必须要为他高兴。柜台上,每天都有一掷千金的主顾,那些女人买一套抹脸的动辄四五千块,她们肯定是随心所欲的吧,可她们的笑脸也没那么多。光辉一直都是嘻嘻哈哈的,小时候,他考了零蛋被老师训斥,还是嬉皮笑脸的。他新买的书包被别的女生弄脏了,她为他打抱不平,他却笑笑说没事。她嫌弃他没脸没皮,嫌弃他像他的父亲一样软弱,可看到他笑,又总是忍不住也想要笑。那时候的笑,可不是摆出来的。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主意,理应为他开心,确实要为他开心。

星期天,光辉打来电话,给她二雪的号码。他们嘻嘻哈哈聊了半天才挂。他讲学校的事儿,惯有的轻松幽默,每一件都让她哈哈大笑。她几度要讲柜台上的事儿,都忍下了,那对他来说一定很新鲜,可那些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电话里夹杂着院子里鸡鸭的叫声,那让她觉得亲近,脑子里转着那一小片区域的路和砖房,包括不远处自己的家,想到正在那座院子里生活着的父亲和那个小个女人,就此中断。话筒里传来光辉母亲叫他吃饭的声音才挂电话,接着吃已经凉透的盒饭。从小米那里搬出来,她住进了这栋破旧的板楼。这是第一次住楼房,有点贵,不过还是来了,因为同事都住这里。有了自己的房间,虽然塞得满满当当,好在都是自己的东西。每天,拖着站了一天的双腿爬上五楼,高跟鞋击打水泥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在欢迎她回家,因此觉得满足。吃饭在一堆鞋盒垒起来的“桌子”上,摇摇晃晃,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床很大,上面堆满衣服,还有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吃完饭,她打给二雪。出乎意料的,二雪的声音很快活,那快活的程度,不亚于她当年将偷来的钱交到她的手上。二雪告诉她,那个叫阿方的白瘦青年对她很好,什么事都听她的。他们家的生意也不错,附近的村子常有人死,到了吉庆的日子,也总有人结婚,一年到头,他们家的唢呐班子总有用武之地。她学会了敲锣和击镲,可以跟他们一起出活儿,吹打一天,还管两顿抹桌子饭。不论葬礼还是婚礼,都很热闹,都很好玩,还有商店开业、庙会庆典、孩子满月……二雪滔滔不绝地展示新生活,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开心。大雪还是不甘心地问了她,想不想过来一起打工。想是想,二雪说,不过得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你怀孕了?不是说不同房吗,你才多大你就……等她冷静下来,二雪大大咧咧地安抚她,我是心甘情愿的。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恭喜她了。她问二雪要卡号,想要把钱还给她,二雪死活不要。你多给自己买点好的吃,二雪说,一个人在外面,你对自己好点。她哭了,为二雪能说出这么温心的话,也为她话里的含义。最后,她问二雪有没有联系到爷爷奶奶,二雪不耐烦起来,联系他们干嘛?我受的罪还不够吗?大雪一时无话,她完全理解二雪的怨气,可又不能像她一样恨他们,至少是爷爷,她没办法不去想他。

咱爸也想联系他们,二雪说,可联系不到啊。

咱爸?大雪愣了一下,没想到二雪叫得那么自然,他联系他们干什么,他怎么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他肯定不关心他们的死活。二雪说,他就是想要他们回来帮忙干活儿,他现在的生意做好了,他那个女人也怀孕了,他肯定是想让他们回来干活儿。这是我猜的。

不能让他们回去啊。大雪说,他们回去肯定没有好下场。

谁管他们。二雪又不耐烦了。

大雪本来想好了,让二雪去问姑姑,一定能问出他们的下落,直到挂断电话,还是忍住没说。她相信自己能说服二雪去问,但不确定二雪会不会告诉父亲。如果父亲联系上他们,一定有办法让他们回来。她不敢冒这样的险。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知道了光辉和二雪的电话,光辉正在上学,她不敢打扰,有空的时候,她会打给二雪。二雪也愿意跟她说话,跟她讲些好玩的事儿,或者发发关于公婆的牢骚。有时候,恰巧碰到他们出活儿,她还能听到热闹的唢呐声和二雪亲手敲打的锣鼓声。二雪的技术不怎么样,常有错拍,好在也没人注意。农村人听音乐,也就是听个响而已,所以他们叫“吹响的”,他们的任务就是鼓捣出响声,用来映衬悲伤或者欢乐。处于悲伤与欢乐之中的人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不像她,孤身一人在外,没有悲伤的因由,也没有欢乐的机缘,所以,听到那些“响”,她大可以跟着悲伤,或者欢乐。

2

干完那单急活,钱超带大家去了趟北京,去北京之前,先放了一天假。这是额外的一天,正常情况下,一个月才有这么一天。连续七天的加班,换来了这一天的额外。来到镇上,采买玩乐,洗澡,剪头发,买想要的东西。好几个人决定买手机,这是一笔大钱,至少得一千块。翻盖的不流行了,这会儿都是滑盖的,手一滑,屏幕就亮,摁几下,就开始唱歌,还能放电影。王雨婷决定要买了,处于消费之前的兴奋之中,也鼓动春蓝一起。她有点心动,从小到大,拥有的最贵的一件娱乐产品就是那台收音机,其余的都是有用的,衣服和鞋,镶钻的发卡,必须要买,因为要用。无用的假钻,算是在有用的范围内可以心安理得奢侈一下的地方。手机,肯定是有用的,再打给母亲就方便多了,不过吸引她的还是无用的那些,放歌,拍照,用手去滑。尽管心动,嘴还是很硬,买那干啥,你又不是老板,有几个电话要打?这是母亲说给她的话,被她提前说了出来。趁人不注意,她跑去超市给母亲拨了电话,听到她报出的数目,母亲用长长的一声“咦”表达惊讶,继而说出那些话。尽管有些失望,她还是被说服了,忿忿地说,就是,我也这么说,他们都要买,非拉我一起……原以为还有很多同仇敌忾的话可以说,但是突然卡壳了。许久不见她说话,母亲语气柔和起来,你爸有个旧的,等过年回家我让他给你。咱不跟人家比,花那么多钱买个话匣子,又用不了几次,不是糟蹋钱吗……母亲的话丝丝在理,她开始后悔打这个电话。就是,她嚅嚅地说,我也不想买的。

第二天,他们去买手机的时候,她走开了。王雨婷招呼她一起进去看看,她反应不及,撒了谎,我去剪头发。头发还没到该剪的时候,徘徊在理发店的玻璃门前,竭尽心思想一个借口。越想越乱,越乱越急,干脆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实在想不到,就进去吧。染了头发的青年打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突然羡慕起这些妖魔鬼怪,花几百块钱去干这些没用的事,还那么心安理得,真是随心所欲的人啊。人?人给了她灵感,或许王雨婷问起来可以这么说:人太多了。

如释重负地走开,去不远处的地摊,一口气买了好几个镶钻的发卡。

漫无目的地逛,盘算着他们什么时候出来。买烤肠的时候,崔志杰东张西望地走来,明显是在找她,想躲,想想还是算了。我刚刚路过理发店,没看到你。崔志杰打量着她的头发,咦?你没剪啊。人太多了。她说。人不多啊。可能现在不多了。那现在去剪吧,我陪你。不剪。她不耐烦地说,转身走开。崔志杰追上来,跟在她左手后一点的位置,没有再说话。崔志杰平常很是能说会道,她一生气,他就不会说话了。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在左手边后一点的位置。明明是看不到的,他走起路来略带弹性的身影却像含在眼底,硌着她。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温暖,又莫名难受。她内疚起来,不该动不动就冲他发脾气,尽管是他纵容的,可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啊,毕竟,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扫过连绵不绝的地摊,努力想找点话说,说出来却还是那副口气,你跑出来干嘛,咋不跟他们看手机了,你不是很懂手机吗。崔志杰有一部手机,是翻盖的,平常大家喜欢用他的手机玩游戏,王雨婷就没少玩,那是个赛车游戏,王雨婷玩得笨,但就是爱玩。因为他最早有手机,所以王雨婷拉着他,让他帮忙参谋参谋。我懂有什么用,崔志杰说,他们不懂啊,就挑样子,乡下老头不识货,光拣大的摸(四声),气死我了。崔志杰的语调快活起来,一说起别人,他又变得妙语连珠。春蓝被逗笑了。他紧走两步,和她并排。这下能清楚地看到他了。他走路就是那样,好像脚下装了弹簧,一弹一弹的。

深秋雾大的早晨,他们坐一辆蓝色大巴去北京。一路上被雾裹挟,几乎看不到什么景色,大家还是很开心,一点儿也不困。每个人都穿了新衣服,前一天刚买的。崔志杰穿的是一件迷彩夹克,后背绣着一团龙。春蓝穿了一件米色的双排扣小西装,是绒布的,摸上去很舒服。因为太瘦,又矮,这件短款的衣服穿在身上像中长款。知道不合身,还是买了,一眼就相中了那两排琥珀色的大扣子和厚实的面料。这是买得最贵的一件衣服,如今穿出来,却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太大了,似乎也太成熟了。裤子是她最喜欢的玫红色,因为太长,前一天晚上崔志杰帮她扦了边。做包的缝纫机不同于做衣服的,即便用最细的针线,缝合的力度还是过大,针脚太紧,导致布料微微发皱。好在是裤脚,不留心也看不出来。抛开这些小瑕疵,整体还是满意的,这可是去北京,理应穿上最好的衣服。

上午去天安门,下午去动物园。一切都是新奇的,反而没留下什么特别印象,只记得动物园里的小吃特别贵,冲着新奇的名字买了一个汉堡包,里面的鸡肉是凉的,吃起来有腥气,不知道是动物的腥气还是肉的腥气。晚饭是一顿大餐,在饭店吃的,涮羊肉。生平第一次被饭菜震慑,怎么能那么好吃,原来吃饭不仅仅是为了吃饱,还为了好吃,不然怎么会有那么甜又神奇的拔丝香蕉和片得那么薄又不管饱的羊肉片呢。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反正一直在吃。这是钱超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吃饭,也是第一次那么大方。大家都很开心。钱超站起来郑重地敬了酒,感谢大家的辛苦工作,并展望了一下未来,透露出一个让大家挣更多钱的办法。钱超那么帅,说起话来那么诚恳,所有人都被感染了。有那么一会儿,她仰头看着钱超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觉得他也不容易。

从北京回来,很快转入冬天。夜里洗衣服开始冻手了。车间里慢慢热闹起来,关于过年的话题被频繁谈起。总算要回家了。过一天少一天,期盼一天大过一天。活儿明显少了,也许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也盼着过年吧。钱超所说的那个能让大家挣更多钱的办法是计件工资,这叫多劳多得,钱超说,干得多,挣得多,这很合理。刚施行几天,大家就觉出不合理,活儿不多了,肯定谁干得快谁拿钱多,这样一来,等于钱都让哑巴挣了。另外计件也是个麻烦事,大家是分工合作,每一件微小的工作到底该算多少钱很难说得清楚。所以,尽管没人反对,一段时间后钱超也不提这茬了。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钱超开始逐个找人谈话。对老员工,他大多以更高的工资说服他们明年再来,外加几张感情牌。像春蓝这样的新人,最大的诱饵是让其学踩缝纫机,这是一门手艺,大多人也是冲这个来的。谈到春蓝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早就下定决心,死也不会再来,可当这个“上机学习”的腐烂诱饵被重新摆上台面,还是动摇了。很多次,想坐上机器试一试自己能不能行,因为需要老板点头,所以一次都没有坐上去过,虽然钱超就算看到也不能说什么,但还是怕被看到。也想过明年不来这里能去哪里,能干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这里不好,不知道哪里好,当这里能给出一点点好的时候,没办法不动心。你很聪明,一定能很快学会。见她犹豫,钱超给出更多肯定,雨婷都能学会,你还不是易如反掌。她有些得意,但仍紧紧抿着嘴巴。就是,你的手可比她巧多了。老板娘也加入谈话,她是笑着说的,好像对王雨婷很不屑。春蓝突然感到愤怒,为自己的朋友,也为自己,照这么说学机器跟聪明有什么关系,只要第二年再来就能学,跟聪明有什么关系。顺着这口气,她说出自己的决心,不过还是进行了软化,我就算了吧,我笨,踩不了机器。你肯定行。钱超说。我不行。怎么会不行,你就放心吧。老板娘说。我真不行。她的坚定破坏了友好的氛围,让空气陷入僵局。触觉和嗅觉突然发达起来,捻动裤边的手摸出了布料的纹理,是斜的;鼻子能嗅到屋里奶味与尿布混合的味道,老板娘正处于哺乳期,她刚生下的儿子就在床上。一个可爱、幸运的小生命,她也抱过,怀着深深的羡慕。什么意思,你是说明年不想来了吗。钱超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像是亮出刺刀,等着白刃相见。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为什么?钱超还不死心。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接着沉默,像个被老师训话的自闭的孩子。在脑中设想过的情景完全没有能力呈现出来:义正词严地谴责,咄咄逼人地质问,一股脑地抒发不满。在这里睡不好。在这里吃不好。在这里总加班。为什么不让我们多睡一会儿?为什么不给我们吃得好一点?为什么要接那么急的活儿给我们……以为在临走之前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真的对着一个活人,连嘴都张不开。是无能吧,还是心软?不管是无能还是心软都觉得恶心。低着头,不说话,把自己摆在绝对弱势的位置上,真是恶心啊。还不如一走了之,可没得到允许,连一走了之都不敢。

咱们不用急着做决定。钱超说,这是一个好机会,以后你就知道了,有一门手艺多重要。问过你妈吗,打电话跟她商量一下吧。

好。不确定这个字有没有说出口,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屋子。

一连几天,犹豫要不要跟母亲说,钱超笑眯眯地问过几次,只能以打不通电话为由搪塞过去。崔志杰也很着急,老是追在屁股后面问她还来不来。不忍再跟他发脾气,也不想撒谎,只能说不知道,这让崔志杰更着急。拖到放假的前三天,要发工资了,钱超让大家问父母的卡号,这下没有再拖的借口了。她知道过年的时候钱超会提着礼物挨家拜访,想瞒过母亲是不可能的,这时候才猛然惊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从来没想过要瞒她啊,只是在盘算怎么跟她商量而已。于是,要卡号的时候原原本本跟她说了,然后明确表示不想再来。母亲沉吟半晌,还是劝她再坚持一年。打工哪有不苦的,我跟你爸在工地上,天天也是吃不好睡不好。学了手艺,以后走到哪里都能有口饭吃,学了手艺,就不用像我跟你爸这样掏笨力了。再坚持坚持吧,等学会了你就能去南方,去大城市……母亲说的全是经得起思量的道理,她庆幸没跟钱超撕破脸,只是挂了电话,也高兴不起来。

从钱超屋里出来,崔志杰等在门外,眼里全是迫切的问号。院子里不方便说话,他们默默走出去,走到马路对面的土坡上去。土坡很高,也有陡的一面,走到陡的那边,就没人看见他们了。已是隆冬,远处的田地是一片光溜溜的焦黄,当地人不种小麦,任干枯的玉米秆枯死在地里,原本就黄的黄土变得更黄了。再往远看,成了褐色。他们站在陡的那面,脚下是深深的土坑,远处是由黄到褐的枯地。崔志杰站在她左手后一点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发问。

崔志杰:明年还来吗?

她:来。

崔志杰:那我也来。

她:你来就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崔志杰刚要说什么,她抢在前面:能不来就别来了吧,你缝纫机踩得好,也到年龄了,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了。

崔志杰:那我怎么联系你,你连电话都没有。

她:明年我就有了,你可以先记王雨婷的。

崔志杰:王雨婷的我有。

她:你当然有了。

崔志杰:要不你也别来了吧,跟我去宁波,我有个亲戚在皮鞋厂,计件的,说一星期还有一天休息。

她:怎么可能呢,我跟你不一样,我又不会踩机器。再说,我已经让钱超押了工资,明年来学机器的。

崔志杰:那好吧,明年我也来。

她:你神经病啊,你来我也不跟你说话。

崔志杰:那我也来。

她:随便你吧,神经病。

他们好一会儿没再说话,那一会儿,她心里是欢喜的。当然,她痛恨崔志杰的痴呆与热情,多可笑啊,可是再一想,他让人喜欢的地方不就是这样的痴呆与热情吗。他们在陡的那一面站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到高处来了,这表示即将从不那么陡的这一面下来,回去。等回去,就真的没什么话可说了。在高处,习惯性地极目远眺,褐色的远处坠下夕阳,刹那间变得金黄。我们拍张照吧。崔志杰说。他举起手机,蹲下身子,和她尽可能保持在一个高度上。手机没有前置摄像,只能凭感觉拍,一连按下好几次快门。围在一起挑选照片,其中一张,把两个人完美地框在一起,夕阳恰好就在头顶,晕出的光浓浓地黏住两张脸。真好看啊。她忍不住赞叹。是啊,崔志杰笑道,男的帅女的靓,能不好看吗。她被逗笑了,久违地打了他一下,你就臭美吧你,我说的是日头。日头也美,崔志杰说,但是没你美。突然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了,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一团被红色填充的褐色,等着。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她决定不躲了。直到夕阳落下,他也没有再说。三天之后,他们坐上火车,回各自的家,去过期待已久的年。以为年后还会再见,没想到这一别就再也没见。

3

这是一个新领域,一切都要从头学起。之前大概知道按摩是怎么回事,奶奶腿疼的时候,她帮忙捶捶打打,再揉揉捏捏,以此来减轻她的疼痛。真好,俺孙女会给我按摩了。从奶奶嘴里,她知道了这个词,后来一直没有用过,有时自己腰疼腿疼,也会捶打揉捏,只是没觉得这是按摩。这里的按摩不太一样,客人们并不疼,得给他们按疼,才算得上按摩。这需要很大的手劲儿,跟理发店的工作恰恰相反,洗头的时候也会顺带按摩头皮,要尽量轻柔,现在按脚,却往往被要求大力,嗷嗷直叫却大声喊爽的客人不在少数,好在她从小就干农活,不缺力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门技术。听授课的老师讲,这门技术可深了去了,最远可以追溯到周朝,就是后来出了秦始皇的那个朝代。秦始皇造长城她是知道的,孟姜女哭长城,她也知道,但她不知道秦始皇也按脚,没办法不对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羞愧,老祖宗都按了几千年的脚了,居然现在才知道。一门技术,可以流传几千年,足以证明这是一门过硬的技术。不敢相信误打误撞找到这么一份好工作,暗下决心要加倍珍惜。正式上班之前,她和两个女孩被送到一栋大楼学习。要坐电梯去到很高的楼层,教室是一个幽暗的房间,里面有一男一女,女的是老师,男的是教学用具。一连五天,她们轮番在那个男人脚上摸索。到第三天,男人坚持不住,跑了,只得另找一个。第五天,那个给她工作的男人来了,她们叫他王经理。他是来验货的,但提前没说,只是往沙发椅上一躺,让三个女孩挨个按他。她们以为他是来充当教学用具的,像往常一样按他,没想到他起身之后宣布了大家的成绩。你有八十分了,他对秋荣说,你的手劲儿很大,这是第一要素。他要了秋荣和另一个烫过头发的女孩,那个被剩下来的黑瘦女孩哭了,她以为自己淘汰了。哭什么哭,王经理呵斥她,再练两天,兴许别的店会要你。秋荣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还以为这门延续了几千年的手艺要学很久呢。买的笔记本刚用几页,那张密密麻麻的穴位图还没背会——听老师说,脚上的穴位对应着人的五脏六腑和周身经脉,要是按错了怎么办?她表达了这个疑虑。王经理回过头来看着她,笑了,就要去挣钱了你还犹豫?那我要她了啊。他指了指那个刚刚抹干眼泪的黑瘦女孩,挑衅地看着秋荣。秋荣慌了一下,不过很快稳住了,我想学技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王经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气,愣了一下,很快变讥笑为讪笑,你不是学会了吗,我都给你打八十分了,我跟你说,这个分我可很少给。秋荣不理会他的油腔滑调,依旧坚定,我觉得我还没学会。王经理甩了下头发,他可能觉得那样挺潇洒,为了更潇洒,又在她面前走了两个来回,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一副给她脸她不要的无奈神情。她站着没动,也没看他。王经理停下来,已经化讪笑为媚笑,你说你,我说你什么好,你要是不行我能带你回去吗。高要求是好事,可哪有一口吃个胖子的,不都得在实践中学习。你听我的,跟我走,脚按得多了,自然就会了。秋荣有点迷惑了,王经理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她想了一下,转而去问她们的老师,刘老师,是这样吗。刘老师连连点头,是,是,你已经很棒了,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想想,脚和脚还不一样呢,都得在实践中学习,你留在这儿,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了。既然老师都这么说,她也只能信了,临走前,她征得老师的同意,带走了墙上的穴位图。

王经理领她们去了宿舍,也在高高的楼上。坐电梯来到14层,进门要先换拖鞋。屋里飘着香气,到处都是女孩子的东西,缤纷的鞋子摆在门口,阳台上晾满缤纷的衣服,厕所里全是缤纷的瓶瓶罐罐。两间卧室,住了五个女孩,主卧的大床上睡了三个,次卧俩。王经理让她先选,要么跟那俩挤一挤,要么睡一张还没支起来的行军床。她想了想,选择睡行军床。事实上,她考虑的不是王经理的两个选择,而是要不要从奈丽那边搬出来。一想到奈丽说杰克挺喜欢她的,马上做出了决定,我就睡这个小床吧。王经理让她找个地方把床支起来,她选了阳台。这可不是好地方,王经理说,你们女孩子总在洗衣服,天天顶着衣服睡觉多烦人。她看中了阳台上的玻璃门,拉起来就是一个小房间。王经理没再多说,帮她把床支了起来。

下午,回去收拾行李,一包衣服一包铺盖,杰克用一辆电瓶车帮她载了过来。晚上,她最后一次做了饭。吃饭的时候,奈丽哭了,连说自己不对,现在我才明白,男人都是臭男人,姐妹才是永远的。她有些感动,但没有哭,她拍着奈丽的肩膀,安慰她,和她一起骂文森特,骂男人。杰克坐在一边,显得很尴尬。她看出了他的尴尬,不过没有管他。她觉得杰克是个不错的人,仅此而已。吃完饭,杰克和奈丽送她去新宿舍,明天要上班,必须回去睡。客厅里,原先住着的五个女孩、包括和她一起来的卷发女孩都在看电视。她们乱哄哄地介绍自己,外加一个号码,名姓各不相同,号码也不是连续的,很难一下记住。她用心记了卷发女孩的名字,因为她是和她一起来的,因为她也没有号码。她叫赵美惠。

第二天,跟王经理去报道,领到一个号码牌,19。从此,以这个代号为名,辗转于一个个幽暗的房间,为客人按脚,也顺带按头和掏耳朵,后来还学会了刮痧和拔罐。我是19号,下次来还点我哦。这是完成服务之后被要求说的话,因为不好意思,她从没说过。客人却越来越多,前台的对讲机里频繁传出她的号码,19号,男宾一位。19号,女宾一位。19号啊,请您稍后。是因为技术吗?肯定不是。19号真火啊,幸运数字;幸运?你要是长成19号那样,你也幸运;19号别那么拼,给我们留碗饭吧;天啦,19号又加钟了……同事们或羡慕或嫉妒或调侃或窃窃私语的话或许可以佐证这一点,客人们喜爱她的脸,多过于喜欢她手上的活儿。大多数人并不在意技术,只要把他们按疼,他们就很满意。若是他们的调笑能让她脸红或者愤怒,他们会更满意。短短两个月,因为和客人冲突被记过四次,还有更多没告发的,这依然不能阻止她成为这家店最红的技师。

逐渐发现,女顾客越来越少了,她们不会坚持,听说她在忙就换人了。她喜欢按女客,她们脚软,按起来不费力,这是同事的说法,她不是因为这个。女客更纯粹,会和她探讨力量的轻重,身体的感觉,这在技术的范畴之内。这样的反馈可以帮助她改进手法,也让她觉得受了尊重,一个技师应有的尊重。不像那些男客,他们选她,仅仅因为她漂亮,他们来按摩,仅仅享受被一个女人伺候,至于怎么伺候,伺候得怎么样,他们毫不在乎。要是这样,这份工作跟古代洗脚倒水的丫鬟有什么两样。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一个幽暗的下午,按完一双卑鄙的脚之后,她再也忍受不了,怒气冲冲找到王经理,斥责他们不给自己安排女客。我再也不按男的了,她说,从现在开始,我只按女的。王经理哈哈大笑,笑她太天真,笑她自不量力,你可是咱们这儿最挣钱的,你以为那么多钱怎么到手的,还不是靠这些男客。他们来花钱就行了,你管他们为什么花这个钱?我告诉你,只有客人挑我们,没有我们挑客人的道理。她一时无从反驳,只能气呼呼地喘气。工资确实很高,她都被吓到了。不知道该拿这些钱怎么办,如果母亲生病的时候有这么多钱,她就不会走了。现在有了钱,却不知道能用在哪里,她全都存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一天会派上用场。这么多钱,都是从一双又一双的脚上按出来的,男人的脚偏多,一向如此。在王经理的劝说下,她心软了,是啊,女客本来就少,只按女客是不现实的,就算王经理点头让她以后只按女客,也无疑是宣布与所有同事为敌,她们只会更加看不惯她。她无意照顾她们的感受,只是不想做霸王。于是,她妥协了。每天至少给我安排两个女客,我得改进技术。她义正词严地说。

王经理笑呵呵地答应了。

中指和无名指的皮肤变厚了,这是常用来干活儿的地方,握起拳头,鼓起这两根手指,顶住脚掌,使劲,钻、顶、剜,频繁的摩擦结出消隐又复现的茧,等到茧再也长不出来,皮就变厚了,也比从前更为粗壮、弯曲。闲暇时总喜欢用指甲去划,好像在试一副新铠甲,够不够结实,够不够硬。刺多深,才会感觉到痛。买了电脑,不上班的时候,就坐在阳台的行军床上上网,边看电脑,边掐手指,好像是猫深度迷恋猫抓板。很少跟同事出去,完全被那一小片屏幕迷住了。刚开始只是看电影,在网上搜:最好看的电影。把搜索列表记在本子上,一部一部地看。后来在搜索中注意到经典这个词,于是搜:经典的电影。记下来,一部接一部地看。由此开始搜经典的书,经典的歌曲,经典的美食……在经典中,又知道十大: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十大经典电影,十大发现,十大明星,十大城市……知道的新词越多,想要搜的东西就越多……完全被迷住了,掐手指的时候,很少感觉到疼。大多在上午,拉上一半窗帘,让屏幕亮起来,这是与室友妥协的结果,全部拉上,她们意见很大,毕竟,一天当中能见太阳的时候就是上午了。下午一点准时去上班,走进幽暗的门店,就要等到第二天才能重见天日。

因为客人最多,所以下班最晚。有段时间,一个客人总在凌晨一两点过来,所有人都下班了,只有她留在店里,等他。在点着熏香的vip包间,她为他脱下鞋子,洗、按、揉捏。他很年轻,也很干净,鞋子脱下来没有一点味道,袜子面料很好,每天都像是第一次穿。刚开始,她不喜欢这单活儿,她想早些回去,临睡之前还能再看一部电影。可他点名要她,拒绝是不理智的。他充了很多钱,王经理说,又那么年轻,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为了不给店里找麻烦,她只好应承下来。他算是一个模范顾客,很少说话,不会言语挑逗,不开不着边际的玩笑,不提要求,也不动手动脚。他好像总是很累,经常按到一半就睡着了。于是她不再大力,轻柔地完成下面的流程,为他擦去身上的精油,给他盖上一条毯子,悄悄退出去,在前台等他。她有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来那么勤快,惯常那些顾客享受的部分他分毫不取,打情骂俏,动手动脚,制造疼痛,他一概不喜欢。他很不受力,总是让她轻点,轻点。有一天,见他精神还不错,她问了出来,你咋那么喜欢按摩呢?为了不让这个问句太干燥,她是笑着说的,虽然很反感这种笑,不过对他,她觉得笑一下也无妨。他像是没听到,沉浸在她的动作里。精油晕开,中指与无名指在脚心转动,屋子里飘着零星的古琴声。人和人是需要交流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睡梦中。交流不光是说话,身体的交流也很重要,我想被人抚摸,也只有到这儿来了吧。真怪,她想,这是什么鬼话。抚摸这个词她是第一次从人嘴里听到,这让她觉得别扭,像是脏话。不过她也没有生气,他的语气很诚恳,不像那些人。你说的啥,我不懂。她尽可能轻松地说,这次没有笑。身体接触,他说,是很重要的。他的话越来越奇怪了,她没有再接,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双脚之上。他也没有再说。这之后,总莫名其妙想起他的话,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吧,很低沉,很落寞,甚至有点伤感。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身体接触,是重要的。怎么想怎么奇怪,为什么要身体接触。想到秋雅和秋芳,长久以来,总是刻意不去想她们,想要迫使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天地之间她是独自一人。怎么就想到了她们,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话吧,身体接触,有关身体接触的记忆大多离不开她们,在一起嬉笑打闹,揪彼此的辫子,捏对方的脸,晚上睡觉,因为冷或者害怕转身就抱住……那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一想,却突然觉出失落。你怎么流泪了。一个男客在头顶问她,皮笑肉不笑地。一摸,脸上果然有泪。被你的臭脚熏的。她恶狠狠地说。跑到厕所,看着镜中的脸,有点害怕,更多的是诧异,还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呢。看来那个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她想,也许当时不理解,是因为太深奥了吧,毕竟生活中,她第一次遇到会用“抚摸”这个词的人。

后来,那个年轻人再来,他们话多了些。大多是他在说,她听。反正他只是说话,她想,话又不能把我怎样。她保持积极的倾听姿态,鼓励他说更多。他说的,于她而言都是新奇的事,不比电影里演的差,甚至比那更有意思。他讲自己的工作,她又一次听到公司这个词,由此知道有的工作并不需要动手,动嘴也是可以的。他讲自己的恋情,谈到了两个人融洽又伤感的性爱。出乎意料地,她没觉得恶心,在电影里也会看到这些,她想,就当看电影吧,反正他只是说话,又没把我怎么样。从前,她以为有钱的人都是快乐的人,看来并不是这样,像这个年轻人,总在深夜花几百块来找她按摩,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快乐。她喜欢快乐的人,因为能笑出来很难,所以她喜欢奈丽那样的乐天派,喜欢周星驰在电影里夸张的搞笑,但是遇到这样不快乐的人,她似乎更喜欢,大概是物伤其类吧。后来,在他的鼓励下,她也说了点自己的事。交流是很重要的,他说,交流交流,要互相交换,你不能光听我说,你也得说说。于是她说了母亲的离去,说了奶奶的死。他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突然抱住了她。她惊慌失措,忘了反抗。你有多久没拥抱了,他说,你一定很久没拥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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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了个瑜伽班,马上就后悔了,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简单的下腰、劈叉和倒立要专门花钱去学。她觉得受了骗,可莉莉似乎没有骗她的理由。买一套化妆品就好几千块的人,怎么会看得上她这仨瓜俩枣。一个月的工资就这么交了出去,只是为了学习下腰、劈叉和倒立。上了当,又怨不到任何人头上,这么看来,骗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不是一种人,生凑到一起是要吃亏的,这亏还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找来的,所以吃起来更闷。竭力保持倒立的姿势,两条腿弓在半空,因为第一次做,所以颤抖不已,不自觉去看另一间玻璃房里的莉莉,她正在打坐,气定神闲。反观自己,不光身子抖,心也抖,抖那一个月的工资,抖尚不明确的未来——要是莉莉再推荐别的项目,该怎么拒绝呢。

感觉怎么样?在更衣间,莉莉问她。

挺好。她笑着说,就是很久没下腰了,疼得慌。

多练几次就好了,莉莉说,你会越来越软的。

软?有什么用?

出了商场,莉莉开车回家,她去上班。莉莉摇下玻璃说,我捎你吧。犹豫片刻,赶紧拒绝,我顺路去买个早点。是吗,你吃什么?刚好我也饿了。她笑笑,说,我一般不是油条就是包子。好久没吃油条了,去哪里吃?带我一个。在经常光顾的路边摊,莉莉把车停下来。她一般都是买了在路上边走边吃,因为有莉莉,这次坐了下来。莉莉一口气要了好几样,小笼包、虾饺、流沙包、茶叶蛋、油条、豆花儿和紫米粥。她连说吃不完,莉莉说没事,我请你。像是为了表明不是钱的问题,莉莉用撒娇的口气说,我想多尝几样嘛。她也笑了,由衷被她的可爱逗笑。菜上齐,莉莉俯身嗅着桌上蒸腾的热气,夸张地叫,哇。她又笑了,像个慈祥的姐姐为爱捣怪的妹妹而笑。她比莉莉小了六岁,可她没有莉莉那样的活泼与娇美,于是只能充当比较老成的那个。也许只有细看,才能看出她的皮肤更紧,更为年轻。莉莉吃起饭来也像小孩,噘着嘴吹气,一口一个包子,鼓着腮帮子大嚼大咽,喉间发出满足的呻吟。这么吃,还能确保不发出咀嚼声,不让食物沾上口红。她没办法不笑。莉莉似乎有一种魔力,总能让身边的人感到轻松、快乐。她的确值得过上这样的好生活。第一次见莉莉,她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默不作声地陪她在柜台挑挑拣拣,又默默去结了账。那应该是她的丈夫,真是个好丈夫啊。你慢点吃,大雪说,跟三天没吃饭了一样。说完才发现语气问题,似乎有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莉莉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抬起头,说,你还别说,我好久没吃过路边摊了。这句话又将她们拉回顾客与柜姐的位置上来。哦,她来这里吃早餐,也就是图个新鲜。

快要到上班时间,莉莉还在说话。大雪看了几次表,不知道该怎么打断她。等莉莉意识到,已经晚了十多分钟。呀!忘了你还要上班。莉莉说,我送你吧。不用麻烦,走几步就到了。努力想要打破职业的微笑,没有成功,还是笑得很职业。那好吧,明天见。明天见。等转头迈步,突然无比难过,好像从一场美梦里醒来,梦有多美,就多难过。

回到柜上,把装了瑜伽服和鞋子的包塞到柜台底下。同柜的周姐看到包上瑜伽店的标志,大惊小怪,你还真跟那个客人去了啊,这家店很贵的,为了搞好客户关系真舍得下血本。她笑笑,不知怎么解释,最后用了大家常说的那句俏皮话:那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有客人来,大家笑笑就散了。柜上四个人,周姐结了婚,另外两个一个跟男友住,一个跟家人住,她们下了班都有事要做,很少能玩到一起。从早十点到晚十点,总在说话,一下了班又突然坠入沉默的真空,再也没有说话的必要,整整一天说过的话,也跟从没说过一样。一错神的工夫就被孤单击中,于是只能打给二雪。二雪刚生了孩子,忙忙叨叨地,电话里掺杂着和家人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声、训斥孩子的骂声……她更孤单了。有一次,她去给莉莉送试用装,莉莉正拉着窗帘看电影。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莉莉问她不上班都干些什么,她说看电视。莉莉笑了,这算什么爱好。接着推荐给她一大堆项目,逛街、看电影、旅游、练瑜伽、学跳舞、游泳……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气质,气质是要培养的,莉莉说,你这么年轻,应该多学点。她心动了,不是对这些项目心动,是对莉莉的话: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跳舞,练瑜伽也行。她没想到能和莉莉玩到一起,她只是想找个能一起玩的朋友,没指望找到那么好的。她知道自己高攀了,有些不安,也有些欣喜,当然,现在算是尝到了恶果。

钱已经交了,还是得去,跟随指令折叠身体,去努力体会老师所说的平静。吐气,吸气,感受呼吸。拉伸,凝神,感知身体。慢慢地,也能感觉到不是下腰劈叉那么简单,虽然老师说的话还是大多不懂。练瑜伽不像别的事,不太容易感觉到进步,大概是因为在生活中用不着吧。能感觉到的是和莉莉的关系,越来越近了。有时候,莉莉半夜打电话来,叫她出去吃东西。她从未夜里出去过,没想到这时候还有那么多地方可去。西湖附近的饭馆和酒吧是她们常去的地方,夜里的湖景很美,总有情侣漫步。大雪很奇怪,为什么那么晚了莉莉不在家跟丈夫在一起,却要拉着她出来玩。她从没问过,都是通过观察得出。看来,莉莉似乎和她一样,也没有什么朋友。得出这个结论,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接着又难过起来,要是莉莉这样的人都和她一样,那还有什么希望。莉莉喝多了,趴在桌上哭,又泪眼蒙眬地问她,你说,我会幸福吗。就是那时候,她看出了莉莉的孤单,只有孤单的人才会这样。虽然她从没哭出来过,但也有想哭的时候。说什么呢,你多幸福啊。她笑着说,但心里七上八下,好像无意中看了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算了,你不懂。莉莉说。

喝了酒,不能开车回了。头几次,莉莉试图塞给她打车钱,她死活不要,后来她也就不给了。那天,在痛哭之后,她又给她钱,死活要给,她也倔,死活不要。两人在街头东倒西歪地僵持不下,最后,莉莉说,那行吧,咱俩打一辆车回去。

莉莉坚持先送她,到了地方已经醉得不行了。她让莉莉睡在床上,自己蜷缩在床尾。夜里,莉莉渴醒了,来不及等她烧水,跑去接自来水喝。她大口大口地喝,一连喝了两杯,喉结耸动,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大雪有点怕她会被水噎到。莉莉擦干嘴上的水渍,打了个满足的嗝。大雪有些愧疚,对不起,我家没有矿泉水。爽!莉莉叫道,喝什么矿泉水,在老家都是喝井水,虫子还在里面爬呢。于是大雪知道了她也是农村来的,不过她没有追问。莉莉所说的场景太熟悉了,刚刚打上来的水,有些细小的像蚯蚓一样的虫子在里面扭动,不留心都看不到。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莉莉一股脑地说起来从前。她们挤在床上,一直聊到天亮。她得知莉莉从小也在农村长大,父母都是没什么本事的农民。她来城里上大学,生活费总不够用,又因为自卑,和同学处不好关系,学没上完就跑出来了。因为这个,她没脸回家,怕父亲怪她。后来有了些钱,她回过一次,可不知为什么,特别地伤心。那些曾经看不起的同伴大多有了孩子,突然觉得他们都比自己幸福,而小时候惧怕的父亲,因为太过老迈,生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如此种种,让人难受。此后数年,她没有再回去过,只是给他们打钱。近来,突然特别想家,觉得特别对不起父母。那你回去啊。大雪说。她有点生气。觉得父亲可怜,才更应该回去,觉得别人都比自己幸福,这叫什么话,人家的幸福是人家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虽然生气,她还是没有责备,也没有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落别人,毕竟,她从家里出来,是二雪牺牲了自己。二雪现在看起来似乎挺幸福,她有时候也会羡慕,可还是不敢确定。怎么能确定别人的幸福呢。就像她一直觉得莉莉是幸福的,她却突然痛哭流涕,口口声声地问,你觉得我会幸福吗?谁会知道。

以后再说吧。莉莉最终还是没下决心。

那天之后,晨间的瑜伽课没再见到莉莉。她发短信问过,她总回,最近在忙。隐隐有种感觉,恐怕要失去这个朋友了,因她知道了她的秘密。一直不说的话,肯定是不愿让人知道的,说了出来,也就没有再说的必要。她识趣了,不再联系她,但瑜伽课还是去上。约一个月之后,她接到一个电话订单,送一套化妆品去一个公寓楼。走进大厅,她才意识到来过这里,那时候,是来给莉莉送货。她以为又要见到莉莉了,进了屋,发现里面只有一个男人。那是莉莉的男人,她一共也只见过两面。窗帘拉了一半,隐没了他一半的脸。他看起来很低落,头发糟乱,穿一件皱皱巴巴的睡衣。我找不到她了。他说,你能给她打个电话吗。她站在客厅中央给莉莉打电话,手里拎着那套化妆品。那时她不会想到,后来这套化妆品成了她的,连带这套公寓和这个男人。

她不接。大雪把免提打开,里面传来英语的播报声。男人垂下了头。也许当时不该多说,直接走掉就好了。

她是不是回家了,她说她特别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