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零)

雪春秋 郑在欢 第1页,共1页

(秋零)

秋荣本以为会是秋芳,没想到却是秋雅,她怒了,不只是因为秋雅交了男朋友,更是因为她交了男朋友却不说出来。天刚亮她就和秋芳溜出了门,朝着这座荒芜的水坝进发,这里曾是她们儿时的乐园,如今水干了,坝也塌了。深秋的早晨寒气逼人,被霜打过的枯叶在脚下咯吱作响,背包里装着秋雅的衣服,都是破衣服,因此格外地沉。穿过松软难行的麦田,就要最后一次看到她了,映入眼帘的却是这一幕:衰败的河岸上,两个私奔的青年为了御寒相拥而坐。这或许是很美的画面,她感受到的却只是背叛。她紧走两步,把包摔在男青年身上。

你是谁?凭什么抱我姐。

她那样子,像是要跟人干一架。秋芳搂住了她的腰,秋雅揽过她的头。这是田飞,秋雅在她耳边说,他对我很好。

他是谁,凭什么对你好。

我是秋雅的男朋友。叫田飞的青年说,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对秋雅好的。

你滚!她挣不脱两位姐姐的怀抱,只好喊出来。清冷的早晨,这声咆哮传出老远。

你先去那边等我。秋雅对男青年说。她说得太温柔了,这也让秋荣生气。男青年看了秋荣一眼,沿着残破的水坝走到河那边去了。河不是太宽,但已足够将他们隔开。他看着对岸的三姐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们争吵,又拥抱,难解难分。

秋荣终于被她们从怀抱里放出来。她看了看对岸的男青年,放弃了冲过去打他一顿的想法。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气吼吼地说。

这不重要,秋雅说,反正我是要走的。

不重要?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家人。

除了你们,我还有别的家人吗。

这就是你对家人干的事?跟一个外人走,不带我们。秋芳,你说。

你该带上我们。秋芳说,最起码,你该先跟我们商量商量。

不是商量过了吗,我先走,等挣到钱就回来接你们,你们也同意了。

那你怎么不说是跟他走。秋荣说,要知道你跟他走,我们会同意吗。

为什么跟他走就不行,秋雅说,要不是他出钱,我怎么走,我有钱吗。

两个臭钱就把你收买了?秋荣说,你就那么贱吗。

秋荣!你怎么说话呢。秋芳拉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面对两位姐姐,她语无伦次,我说错了吗,你忘了你那个黄毛了是吧?给钱你们就要,给钱你们就要,被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的脑子呢,就会靠男人,就会靠男人,你们是鸡吗……

住嘴!秋芳喝住了她,你撒什么疯。

你们不疯,你们就跟这些男人过去吧。说完,她掉头狂奔。脚步深深陷进麦田,跑不快。眼泪在眼眶打转,跑动中一切都模糊起来。冷风割着耳朵,将她与世界一分为二。背后传来秋雅的叫声,她们追上来的声音。她跑得更快了。她只想跑开,至于去哪里,不知道。一小块湿软的泥地闪了她一个趔趄,刚要爬起来,就被她们抱住了。伏身于湿冷的麦田之中,她们都哭了。秋雅抱着两人的脑袋,一个劲儿地道歉,是我不对,是我的错,不该把你们当小孩,不该不跟你们商量……严霜在脚下一点点化开,她们哭得更凶了。等把悲声止住,秋荣仰起头,正视着秋雅的眼睛说,姐,答应我,永远不要相信他,好吗?

秋雅最终点了头。她能看出她的勉强,不过懒得追究了。送走秋雅,她有一种预感,秋芳迟早也要离开,以同样的方式。她和秋芳一直有点互相看不惯,之所以还没决裂,全靠秋雅从中调和。秋雅走了之后,她们反而不吵架了,虽然也没有比从前更亲密。她们之间多了几分尊重,仅此而已。秋芳在镇上的中学,她还在小学,她不知道秋芳有没有像秋雅一样搞对象,肯定有人追她,这是肯定的,她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就可以推测出来。班里有个男生一直找她的茬,逮住一切机会吸引她的注意,她早就看穿了这种破烂把戏。有一次,那个男生抢走了她考了二十分的试卷,大概是想让她追他。她追了,追上他,把试卷撕得粉碎,撒在半空扭头而去。这之后,那个男生再也没来烦过她。秋芳比她漂亮,又比她温柔,追求者肯定更多,再说,她还有过前科。她做好了准备,有一天,秋芳也带着一个男的来跟她告别。爱吧爱吧,她想,反正都是受骗。

她做好了最坏打算,没想到秋芳还能给出更坏的答案。秋雅走后不到半年,她就要走了,她要去的地方,是父亲那里。秋荣完全不能接受,她一直以为,她们也跟自己一样将父亲视若仇敌,她们的处境由他一手造就,这应该没有任何疑问。秋芳却要去投奔他,还兴致勃勃地邀她一起去。有那么一会儿,她杀人的心都有。两个人吵得昏天暗地,最后,以她的一句狠话作结,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姐。

那一年她十五岁,先是失去了大姐,继而失去了二姐,母亲再嫁了,来看过她一次,抱着新生的儿子,哭了一场又走了。姐姐不是心中的姐姐,母亲已是别人的母亲,她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当然,她没有想死,相反的,她觉得更应该好好活,一定要活得特别好才行。她剃短了头发,像男孩子一样短,这样就没有男孩子来烦她了。她更加卖力地干活儿,她算过,自己干的活儿足够养活自己。她的成绩还是很差,她不在乎,从刚开始上学,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上学的料,那又怎么样,世上又不止一条路可走,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可是老师教的,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这也是老师教的,她虽然学习不怎么样,这些话记得可清着呢。人活着,不就是走路吗。这是奶奶说的,所以她才拼命治自己的腿。奶奶回来了,在秋芳去了广州之后,她回来,因为腿疼得实在走不了路了。她挣了些钱,所以才能到处去治腿。一个星期至少三次,秋荣骑着电动车带她去看病。各种各样的郎中,各种各样的偏方,各种各样的膏药,连跳大神的都去看过,为此奶奶喝了半个月的香灰。有时候,她会旷课带奶奶去。在路上,奶奶抱着她的腰,絮絮叨叨地说话。和她在一起,奶奶总有说不完的话,很多事情,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说得都差不多,她总是忘记自己曾经讲过那些事,却总也忘不了那些事。秋荣没有提醒过她,这些话,你讲过了。她爱讲,她就听。

两位姐姐离开后,婶子反倒对她好了起来。她很少再大呼小叫,越来越和颜悦色。秋荣早就习惯了宠辱不惊,不管婶子什么态度,她都冰着一张脸。婶子对她越好,她越不自在。有一次,婶子含混不清地跟她表达了歉意,我以前脾气不好,家里小孩多,难免会闹心。她冷着脸,没做任何反应。又一次,婶子给她做了一双新鞋,她穿上,婶子直夸好看,继而感叹起来,还是闺女惹人疼,我没有闺女,以后你长大了要是能常回来看看我,也算没白费我养你几年。她在心里反对,什么叫你养我几年?分明是我自己养活自己。她对婶子的确有所改观,也许真像奶奶说的那样,她心不坏,只是脾气坏。毕竟,奶奶整天看病花钱,她也没说什么,可话又说回来,奶奶看病花的都是自己的钱,她又能说什么呢。所以,她还是不能确定婶子是好人还是坏人,她现在似乎变好了,可以前也坏过,现在的好不能抵消以前的坏,以前的坏也否决不了现在的好,她只能这样理解。最多,她可以不恨她。次年,奶奶死的时候,她们两个哭得最凶,在哭丧这件事上,她们算是头一回达成了一致。料理完奶奶的丧事,她退了学。在家待了两个月,春节一过,她跟同学去了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