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至)

雪春秋 郑在欢 第1页,共1页

(雪至)

大概是五月,大雪记得那种嘈杂,是后来城市里千百辆汽车一起疾驰而过都不及的嘈杂,比工厂里昼夜不息的机器还要嘈杂。四面八方的蝉杀猪般鸣叫,母亲在屋子里濒死哭喊,刺眼的阳光白花花铺满院落,因为太热,地面冒出袅袅的烟,仿佛这阳光,也在喊叫。大雪抱着二雪(那时她还不叫二雪,她叫春雪,要等小雪生下来才沦为二雪)等小雪出生。父亲坐在檐下,地上布满烟头。他一动不动,只有手里的烟兀自燃烧。他的安静让大雪害怕,也让这一天如梦魇般充满矛盾,不真实。一旦想到嘈杂,就会记起寂静,父亲身上的肃杀气息仿佛可以消除一切声响,后来才发现命门所在,脑中出现阳光,是嘈杂,出现父亲,是寂静。爷爷奶奶站在不远处,同样不敢出声。他们陪着父亲,在寂静中等待。把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才能听到母亲的嘶喊,隐约记得母亲怀孕时两人的争吵,不间断的争吵。印象中母亲一向软弱,那时候却很强硬,父亲只好加大争吵力度,砸东西,打小孩,把自己灌醉,半夜里把人闹醒接着吵。母亲最终战不过他,妥协了。大雪后来才知道母亲做了何种妥协,正是她的妥协,决定了小雪将以什么面目到来。随着一声啼哭,产婆推门出来,生了生了,母子平安。带把儿吗?父亲抬起头,面露喜色地确认。产婆撇撇嘴,摇了摇头。那还说什么母子平安。父亲恶狠狠地说。他站起来就走,没有去看一眼刚出生的小雪。奶奶拽住他的胳膊,哭天抢地,可不能啊,你可不能去啊。父亲不耐烦地甩脱她。奶奶摔倒在地,转而抱住他的腿。可不能啊。可不能啊。她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大雪抱着二雪,呆呆地看着,不明白奶奶为何那么紧张父亲的离开,在她的感觉里,父亲走了反而更好,那样就没人打骂母亲了。让他走。四岁的二雪说话了,别管他让他走。大雪连忙捂住妹妹的嘴,要搁以前,父亲肯定揍她了。这会儿他顾不上她们。他一脚踢开奶奶,推开大门走出去。大雪后来才知道他去干了什么,奶奶又为什么非要拦住他,还有,母亲妥协的是什么。那一天,父亲找到那个江湖郎中,把他打得死去活来。在这之前,江湖郎中给了他一张药方,承诺只要吃下去,就能让母亲腹中的女孩变男孩。父亲同样承诺江湖郎中,如若不然就要他的命。父亲没能要了郎中的命,但大雪相信他敢。要不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父亲或许真能杀死郎中,那样他去抵命,也就没有那么多事了。郎中家的人太多了,父亲一人面对五人,还是把郎中打进了医院。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在乱战中一条腿被打坏了,后来一直跛着。这是父亲最后悔的事,他后悔没能履行诺言,打死那个郎中。当时他还不知道小雪的状况,以为只是单纯地没变成男孩,打那郎中一顿出出气也就算了。小雪长到两岁,还是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目光呆滞,只知道吃。郎中的药没能把小雪变成男孩,只是把她变成了傻子。小雪仍旧是女儿身,样貌和体格却像极了男孩,饭量也是。母亲常年抱病在床,只能望着她们哭。母亲的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缕缕行行地流下来。她终日躺在昏暗的房间,只有眼泪是明亮的。八岁的夏天,同样嘈杂,大概也是五月,母亲死了。后来听奶奶说,前一天晚上父亲跟她吵了架,她将门反锁,喝下半瓶农药,等父亲回来已经死去多时。没有葬礼,父亲找几个人把她埋了,一直没有告诉她们埋在哪里。已然记不清母亲的样子,大致有个轮廓,但不真切,想起母亲,想到的只是嘈杂,伴随着寂静的嘈杂,昏暗的房间,明亮的眼泪,就连父亲,她也记不清了,母亲死后,他远赴他乡,除了偶尔给奶奶打一个恐吓电话,再没有别的音信。

“你们给我好好照顾小雪。”电话里,他恶狠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