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紫玫瑰

晚春 三三 第2页,共2页

“听说教艺术课的陈老师自杀了,是真的吗?”另一个学生问。

“没有没有,她是癌症死的。”陈缜连忙解释。

某一时刻,几乎所有学生都想和他说话,把多年攒下的问题倾囊而出丢在他面前。他挑一些必要的回答,一种内在的紧张使他回应得极其迅速。等一个又一个新到者进门,关注才从他身上转移。他终于有空间四下望一圈,孔雀蓝的墙,其中一面镶一块巨大的长镜,空间与人的数量由此得到加倍。他们似乎刻意让他坐在女孩最鲜艳的一桌,但美的逼近也会产生压力,尤其是这些精心修饰的美,它的形成暗受一种苛刻标准的驱使,而这标准随时可能反向挑剔对受众的预期。

陈缜认出身边的女孩是宋薇,当年模样瘦小,上课时常走神,一笔笔为课文配的作者肖像易容。他从其他老师处听过一些小道消息,宋薇母亲欠下几十万赌债,一帮蛮横的男人曾用红油漆在她家门前写“不得好死”,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交谈之际,他得知宋薇现在加盟了一家连锁超市,丈夫是打牌认识的。

人声从未间断过,各色话题如走马灯转过女孩们的嘴边。陈缜无法加入,只闷头吃菜,像他在大部分聚会所做的那样。他偏爱沉默,什么都说并不代表坦率,反而意味着摧毁已经说过的话。她们使他想起鸟鸣,有时整夜失眠,到凌晨四点左右,鸟便从梧桐、白蜡林中苏醒过来。

他与宋薇偶尔低语,半晌,终于谈及那些未出席的人,又转到李曼身上。

“她太远啦。陈老师不知道吗,她大学在南京读的,毕业前搅上了一个南京本地人,是个富二代,大概认识两个月就结婚了。”宋薇说,狡黠、意味深长,是讨论无关紧要的人的生活时惯用的语气。

“这么仓促。”陈缜缓缓应道,又问,“这男人是做什么的?”

“专科毕业,进航空公司当了空少。男方家里有好几套房产,李曼毕业以后一直没去工作。不过,听说男方有个强势的妈妈,李曼应该也捞不到太多好处。”宋薇说。

陈缜点头不语,宋薇似乎不满于这冷淡的反应。犹豫一番,她又压低声音,进行新一轮的信息轰炸。

“其实我们都觉得,那男的配不上李曼。李曼结婚前,打过一个电话给燕燕……就是她当年同桌,关系一直不错。电话里她哭个不停,说那男人是花花公子,抓都抓到过两次。燕燕安慰她,反正还年轻,下次观察久一点再确定关系。但是没过几天,就听说他们领证了。后来办婚礼,一个老同学都没叫。”

宋薇叹气,一个资深传播者,会在陈述之际代入自己的情绪。李曼的境况在同学间几经易手,此时才传到陈缜这里。像捡到一张破碎的纸屑,这凄凉意使他久难平静。到最后事情总会传开,人们并无恶意,但他们就是会说出来。

倘若有机会,窥伺势必会发展成一种长期行为,因为窥伺者容易对其所关注之物产生一种神秘的责任感。简而言之,窥伺容易上瘾。近两年来,陈缜每天午休时,第一件事便是登录豆瓣账号,检查“伟大的伍迪艾伦”与“carolinamoon”之间的互动。

他好似错踏进他人的河流,但水蕨、芦荻、苔草茂密诱人,河底游动着多棱闪光的鱼,这种丰沛本身便能掩护他,又使他舍不得离去。他静卧一侧,小心屏住呼吸,测探每一寸新的变化。

最初的惊恐已被惯性所填平,几乎是生平第一次,陈缜体会到分析碎片的乐趣。比如,他看“伟大的伍迪艾伦”和“carolinamoon”同一天标注已看一部院线电影,便猜想是他们两人一起去看的。“carolinamoon”标记观看伍迪·艾伦的《摩天轮》,评论道:那些森林中的大火,最后都是怎样熄灭的?“伟大的伍迪艾伦”在该条广播中留言:记得那天在tron上,她的手如火滚烫,永不熄灭。通过搜索,陈缜了解到tron是迪士尼乐园里的一个项目“极速光轮”。于是他知道,他们共同去过迪士尼,一定也牵手看过虚拟城堡上的虚拟烟花——唯独那些虚幻之物,能向人供应最纯粹的快乐。

只有一次,陈缜在他们的谈话间找到自己的痕迹。“伟大的伍迪艾伦”把他叫作“那个和你约好一起看《三峡好人》的男人”,“carolinamoon”像是故意地说,你们两个有的地方很像。对方极力反驳,例证贾樟柯不如伍迪·艾伦,虽然《三峡好人》和《星辰往事》里都出现过外星讯号,但能和外星人诙谐交流的只有伍迪·艾伦而已。重要的在于放松,然后才有可能真正纵身其中,获得地位平等的待遇。诙谐往往能容纳生活最真实的部分,是一种体面的折射。从这种辨析之中,“carolinamoon”仿佛同时感受到两重爱,足以短暂填充她深藏的缺口。当她满意时,理性在安全感的围簇下复苏,她开始笼络眼下拥有之物。她宽慰“伟大的伍迪艾伦”,说那些只是旧时空的一场阵雨。

在近期一篇日志中,李曼记录下一次独自出行。

今天路过城隍庙,才知道它原来是道教正一派的主要道场之一。里面供奉了很多人,正殿的城隍老爷是秦裕伯,元末明初的老上海人。秦裕伯去世以后,仰慕他才华的朱元璋追封他为“显佑伯”,又造了庙,让他受百世香火供奉。

还有大将军霍光、慈航道人、城隍娘娘。

你说过小时候住在方浜路,经常陪奶奶去烧香,我想他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城隍老爷红脸怒目,你那时皮得不像话,奶奶常吓你,再不听话,城隍老爷就要把你抓走。现在过了那么多年,或许你已经学会了真正的恐惧,发现原来害怕的东西并不值得怕。城隍老爷也从来没抓过你,相反他照拂了你,所以我认真地对他们说了谢谢!

日志发布不久,“伟大的伍迪艾伦”就前来回复。陈缜不断刷新页面,及时读取新消息。他们会注意到日志阅读量正以倍数激增吗?黑暗中的窥伺者,甚至拥有高于两位主角的权力——他可以随时破坏这个二人空间。

“我小时候很乖,总是去福佑路的小人书摊看连环画。”

“城隍老爷在上,不可以说谎哦,除了看连环画还干什么?”

“还有,就是痴痴地看着南方增长天王的那把宝剑……”

“在想用它抢哪个压寨夫人?”

“没有,那时我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宝书玉剑挂高阁,金鞍骏马散故人。我想去很远的地方,行侠仗义过一生,那时候觉得哪天真的会实现。”

陈缜猛地意识到,原来李曼这段日子一直在上海。

他稍作整理,一些原本无处拼放的信息,如今在灵光乍现之下突然找到了位置。还原李曼的生活丝毫不难,而陈缜也是这样做的。

在他看来,婚姻是一种联结个体成为家庭的物理形式(假设是一台机器),那间房子里具体或抽象的一切——腐烂一半被切除的番茄,滤不净的水,松动的晾衣竿,成摞的落灰报纸,还有爱、依赖、规划,都是婚姻中一粒粒细小的齿轮。到某一个阶段,锈迹开始遍布这台机器,便需要额外的润滑剂。假如维护得及时,它能被抢救过来,运转如新。也有一些不同情况,比如机器一开始就是不流畅的,只是人们凭技巧忽视了它。他们或以为能永远佯装一切安顺,但实际上他们不能。

陈缜无从判断,李曼和丈夫属于哪一种情况,他们婚姻的故障来得太快了。到这一年年初,李曼干脆回到上海,开始和丈夫异地分居。孩子留在南京,牢牢笼在奶奶的掌控之下。有些周末,李曼支出四小时往返南京故地,探望孩子、为婚姻进行斡旋与谈判。回沪以后,“伟大的伍迪艾伦”成为李曼更深入的一条情感支线(也许她还有别的支线),他们不时约会,见面主题多以性为主。他们之间的情感界限很模糊,有时李曼也会炫耀其他男人献上的殷勤,故意向对方挑衅;或者反过来,为对方家庭出游而醋意大发。尽管如此,他们各有分寸,李曼从无拆解对方家庭的意图。她只在日志中感叹“真正所爱之人总是无法厮守……”,语调深情,仿佛她更乐意从遗憾而非占有中获得满足。

后来就到了二零一八年,他偏爱偶数的年份,明快、自恰,像是对上一年灰暗部分的补偿。数字不会说谎,或对所有人散布同一个谎言,无可指摘。

这一带原属于市中心,几条地铁线路交轨之处,地利因素、繁华商圈、某种对纯正上海味道的猎奇吸引了大量人流。夏初,行道树拉起浓重的绿帘,早蝉与枝叶共鸣。风里有清新的香味,每一道呼吸都抵达肺更深处。

人群密集,来来往往,陈缜和李曼只是其中的两个。两人身高相差不多,陈缜相对黑壮一些。和李曼并行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形象近乎木讷,宛如一只封闭的陶罐。

他们是怎样走到这条路上的,具体细节有些模糊,只记得下课后,一眼在办公室看到李曼。其他老师都已认不出她,她便沉默地坐在陈缜的工位上。见到他时,李曼抿起嘴,露出一种含混的、略带距离感的笑,较之往日多几分妩媚。关于来访,她只说因工作缘故要在上海住一个月,路过学校顺便进来了。陈缜有些不知所措,两人走出学校,他才缓缓适应过来。

“你都不关心我现在做什么吗?”李曼半开玩笑地问。

陈缜回过神来,他理应扮演一个疏离故人的角色: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并怀有善意的探知欲望,以示关爱。于是,他顺势询问了她的家庭、工作,提问方式当然是节制的,他不想给李曼的造谎增加太多难度。

李曼又试着将触角探入他的近况,但他的生活秩序井然,以至于当他人企图探测它时,他为拿不出任何亮点而羞愧。除了那些幽暗的窥伺,他暗想,像一条通往冰山底部的密道。

“不少老师走了。以前教你们地理的宋老师去做审计了,现在工资很高,只是辛苦,旺季每天两三点才下班。前年还招过一个师范的研究生,上个月辞职,和平台签了约,每天在家做直播,表演背唐诗。办公室里说起她,都觉得很有意思。”学校似乎是一个恰当的切入点,是他大部分生活发生的地方。或许因为抱有歉意,他说服自己多开口,哪怕讲的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现在学生也比我们那时聪明多了吧?”李曼问。

“不太一样。”在清点过往的每一届学生时,陈缜忽然发现,他们已经认识十五年——一截在万年历上微不足道的蜡炬,碾烫到两段人生之中,却意外变得庞杂难解。陈缜一愣,又继续说:“你记得学校有个读书小组吗,‘填海’。最早读《白鲸》时,学生喜欢听老师讲解,发言小心翼翼,一被追问就怀疑自己,他们总想从更多书籍、阐释中找到准确的观点。后来的学生好像更叛逆一点,他们对古典那一套兴趣不大,更在意……比如星巴克的店名来自爱喝咖啡的大副斯达巴克,这种变化,可能体现了某种选择上的自信吧。这两年的学生却有点难理解,我弄不明白他们的心理。基本上来参加读书小组的人都很优秀,乐于表达,很难想象高中学生能通晓那么多知识。但那种‘优秀’未免太工整,他们好像没有在信息处理过程中融入……怎么说呢,真正的个性,倒也未必是聪明。”

他想说的是,一种庄严、神秘的东西正在消逝。

“这么说来,老师的工作越来越容易了。”李曼说。

“没有,我觉得相反。在未来,老师没什么存在价值。学生不想要‘老师’这个筛选机制,他们渴望大量一手信息,那也许是人文整体衰退后的时代。”

“你还是喜欢想复杂的东西。”李曼说。

他们在大世界附近吃了晚饭,一家川菜馆。晚餐尽头,夕烧侵占卷积云,白日在长夏的支配下展露出惊人的韧劲。李曼用木筷挑出干煸辣椒,丢进空碗。他们的谈话不似从前,玩笑成分已减到最低,反倒替两人维持了平和的氛围。和几年前相比,李曼清瘦一些,性格也收敛许多。她逐渐摒弃了那种会随年龄增长而日显廉价的轻慢,至少对陈缜更郑重了。也可能人生中的某一阶段,她曾将他视为朋友,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礼貌、得体、一段看似周正的社会关系,这就是他正面对的东西。他一度需求边界秩序,为她试探性的靠近而恼怒,可如今当善解人意的时间解决这个问题后,他看到一片白雾——是不可逃避的平庸,是人与人之间永恒的疏离。即使上帝允许人类通晓所有的语言,巴别塔也不可能造起来,孤独的离间无可破解。

李曼说她有一阵子学过俄语,但现在差不多忘了,只记得零星单词,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句子需要语法逻辑,意味着一种对秩序的掌控,而词语只是一些发光的瞬间。

“比如okhó是窗户,пoчta,邮局,都是单数形式……我还跟《通用俄语》视频课学过情境对话,有一节课讲遇到歹徒该怎么协商,但我后来只记住一个单词‘hoж’,那种流线型刀柄、容纳各种精雕艺术的俄罗斯刀。”

李曼发音时,他们在马路上笑起来。这条步行街落成于千禧年前夕,人流络绎不绝,一度作为某种时代精神的象征而存在。现在行人依旧鳞集,但他们不再挺立,视步行街与寻常道路一致。一丛丛广场舞团队占据空地,嘹亮的音乐似对旧世界的嘲弄——当年的时代精神深嵌在这些建筑之中,拒绝与时俱进。人们所见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九十年代风貌,而那种自媚更使步行街显得陈腐萧条。

“世界变得太快了。想做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成。”李曼说。她的口吻下沉得过于执著,好像她已站在“最后”这个点上,正对将临的末日审判作一种预言。

“没关系,其实大家都这样。”陈缜说。

“不是的,一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幸运。有的人能抓住时间,做一番事业,赚很多钱,得到他们想要的。但是我不行,我的时间观念太滞后了,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还想补充什么,但也没说出来。

夏日的夜晚一派轻盈,细碎的灰尘悬浮于光晕之中,像鱼群在橙色海水中潜游。这一年恰逢俄罗斯世界杯,酒吧的露天座位时常满座,灯火长夜通明,金黄色的啤酒从桶里飞溅出来。一些女孩饰有足球元素,或身贴支持国家的国旗,或在脸上画一些球赛相关的符号,似要借助印第安人的魔力。

“你看现在多热闹,哪怕只是两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今年发生过什么吗?”李曼侧首望了他一眼。

“也不能这么说嘛,值得记的事总会记住的。”陈缜笑起来。

“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李曼稍微想了想,又说,“其实也不怎么像,但他总是让我想到你。”

“到底是年轻人,我已经很久没交过朋友了。”陈缜故意调侃道。

他知道她指的是“伟大的伍迪艾伦”。某些时刻,当他逐字读过李曼给对方的留言,尽管可能只是陈述一些客观信息,他知道他的影子藏在里面。一些地基是他们共同搭建完成的,他教导过她,但李曼并不知道,她也对他产生了影响——他首次意识到和学生成为朋友的危险性,他能说自己对于那些暧昧不明的关联毫无过错吗?从前他藐视一切等级制度,视自我降维到学生可亲近的层面为一种追求人性平等的进取之举。他曾经对教育抱有那么大的雄心,真正的教育,不是考场上的得分。而李曼以某种方式提出警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普通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不过是安分守己。

“你一直封闭自己,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李曼大方地责怪他,好似早已不再介意,“在南京读书的时候,我经常想给你写邮件,讲一讲我当时的生活。但是我很怕你,你的回信那么生疏,好像我再继续倾诉是一种很严重的打扰。我不是想当什么诗人,只是太孤独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缜想起那一年,他和妻子在餐桌边吃盐水鸭,配一碗番茄炒蛋、一锅排骨菜汤。失联许久的李曼突然寄来盐水鸭,妻难免有些震惊。妻在一家国企做人事,精明、强势,好多年来,是妻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操纵他,以共同跨越家庭生活的种种困境。妻一边掰开鸭子,一边谈论李曼。她说这个女孩很迷糊,容易受骗,因为对自己想要什么毫无预设。他点头称是,但后来他发现妻的评判并不准确。或许缺乏“信任感”才是李曼的顽疾,她从来不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什么东西,所以做选择时总是很随意,多变,最后接受残次品也懒得抱怨。那天晚餐后,妻突然一反常态,告诉他,如果他真想的话,生个孩子也可以。他当然不理解妻在想什么,就像他也并不真的理解李曼,他永远不知道女人的心思有多幽微。

“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可以和谁说。我现在离婚了,一个人住在上海,连我妈都没告诉。不是担心丢脸,只是怕麻烦。我可以想象,一旦跟她说了,她会怎样想方设法地再来参与我的生活,带着愤怒、鄙夷、怜悯,还有她自以为是的一套逻辑。我前夫是那种非常差劲的男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每次说谎被拆穿,就动手打人。有时候我想,他会在某个气急败坏的时候杀了我和孩子……对了,你知道我有个女儿吧,现在在南京,他们不让我见。我这两年状态真的很差,为什么事情都这么难,为什么人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哪怕只是有那样一种错觉也好……”

她哭起来,从包里摸出的纸巾很快湿成一团,接着轮到另一张,也未能幸免。

当他们走到外滩时,李曼已从哭泣中抽离,她感觉好多了。在黄浦江边,她拥抱了他,把整个身体纳入他怀中。眼泪流尽了,现在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松弛、释怀。这一瞬间,她突然感到生活的本质何其平稳……你能相信吗,那种巨大的无动于衷实际上是可靠的。

陈缜一愣,但还是伸手回应了她,假如这就是她所需要的。

然而,她的热情不止于此。她放肆地紧贴他,他感觉她正在融化,变成他胸前一簇流窜的火焰。他多少也被点燃,恐惧、刺激,一些黑暗却极富魅力的情绪焕发起来。等她开始吻他时,他们完全与周围的世界分离了,混沌时空仅服务于他们内心的意愿。过去许多年中的进退,在此彻底告以失败。而这最终以彗星般明璨而邪恶的方式降临的失败,大声宣布他们此前挣扎的徒劳。

当然,这是一个错误。无论探照灯从哪一时间维度投过来,答案都不会有什么偏差。

但在错误扩张到不可挽回前,陈缜停了下来。

他并非没有犹豫过,他们本可以找一间宾馆,度过一个迟来的良夜。也许他会咽下紧张,给妻打一通电话,编造不回家的理由。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腼腆地,或猥琐地,上面的照片还是十多年前拍摄的——那时他眼睛细长,下颌骨棱角更倔气;脸部与四周的防伪花纹衔接处有些虚化,仿佛那是一张随时溶于水的假面。这一切就像电视剧里会发生的,一个滑稽的、悲剧的小人物。

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倒退是不可能的了。李曼做好了准备,从他的行动中,她推断同样的准备也在他身上就绪。这突如其来的停止,便成了一种背叛,使他们之前达成的所有共识都虚幻无力。

他们的关系变得模糊失焦,找不到定位,也就含混地终结了。

有一件事是李曼永远不能明白的。他选择停止,并非出于她所设想的懦弱、瞻前顾后,或道德层面衍生的任何约束。那天,在他们饱受爱欲围剿的时刻,他恍惚地望见她身后的黄浦江。对岸灯火流溢,一场通电的焰火巡展,一片虚张声势的后现代森林。水面吸满光影,看上去微微发烫。他试图专注于眼前的女人,但却不可控地想起了“伟大的伍迪艾伦”。在“伟大的伍迪艾伦”和“carolinamoon”的一场对话中,他说起自己小时候在黄浦江游泳,那时江边还没增设栏杆,每到夏天,他和朋友们就成了水中常客。有一次游完泳,爬到别人家院子里偷枣吃,还被人用晾衣竿驱赶。后来整个城市变样了,有些旧友搬了家,但他家没有,拆迁的好运并未光顾这个平凡的家庭……越来越多信息跑出来,陈缜脑子里所想的,全部是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的生活,这毁了当下的时刻。

在他们的关系彻底终止之后,陈缜抛弃了偷窥豆瓣的习惯——突然,兴致消失了,他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就戒掉了瘾。

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检索到伍迪·艾伦的《开罗紫玫瑰》时,搜索引擎将他导向豆瓣。他看到第一条热门评论,正是“carolinamoon”四年前发表的。没有什么特殊见解,只是复述电影里的一个故事,但稍稍作了改动。

carolinamoon看过★★★★★2014-12-14

这是一个古老的埃及传说,一个法老送给王后一朵紫色的玫瑰,玫瑰花期不长,不久就凋谢了。不出一个月,无论赠予花的法老,还是得到花的王后,都忘记了这件事,新的生活接踵而来……但没有人想到的是,很多年以后,王后去世了,人们发现紫色的玫瑰在她的墓地里疯长。

不过是一个顺手之举,陈缜点进了“carolinamoon”的主页。

令他惊讶的事很快出现了,他看到李曼有一篇后来更新的日志,讲述和一个男人夜游至外滩。在幽暗的角落,那个男人猥亵了她。他好像发了疯,为了把她拖去一个废弃的楼道,不惜用上了暴力,她拼命反抗才从险境脱逃。

他反复辨认,她是否仅将此作为一篇虚构的小说,毕竟她从前也对文学产生过短暂的兴趣。但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在这篇日志的后半部分,她严肃地控诉了那个男人,说认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衣冠禽兽。现在回想,一切更明晰了:十多年前在学校,他就开始设置陷阱,故意制造的独处、试探性的肢体接触、不怀好意的礼物……她说他不配当老师,只恨自己无从留下证据,否则必然去举报他。那语调几乎是声泪俱下的。

“伟大的伍迪艾伦”在评论中安慰她,很多个来回,每一段评论都很长。陈缜没有细读,只瞥到“carolinamoon”说的,现在我只相信你了。实际上,读到日志后半,陈缜的勇气就殆尽了,他的目光在一些词语上跳跃,但并不能抓住它们的意思。语言变得那么陌生,世界似乎也是新的——一个坏的新世界。激愤控制了他的整具身体,他以为眼泪即将落下,用手去擦拭,却发现内陷的眼眶干涸一片。

他告诉自己,她所说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遍一遍地确认,直到原本牢固的真相开始松动,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某一刹那,他突然想,也许李曼很久以前就开始记恨他了,混杂着恨与需求。

那些许多年前的黄昏,如云浮起。他们谈论死亡,仿佛通过不断对话能消解它的阴翳——了解它,正视它,然后不再恐惧。他们从公园经过,深秋烧枯了枝叶,池塘里的水平静无言。她跳起来,想从树上摘下什么,深蓝色校服像一件顽劣的斗篷。他教她辨认树叶,银杏叶、梓树叶、泡桐树叶、黄杨叶、香樟叶、红花檵木叶……她指着一些长得像小荷叶的土生植物问他,他说只是野草。她皱起眉,不是质疑他的结论。她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永远记住那些名字呢?但一个人在考量永恒之时,便是她失望的开始,只是当时她还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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