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
去年秋天,我们谈到死亡。祖辈的死亡,父辈的死亡,白鹤与天竺葵消失的方式。死亡是一颗自始寄附在生命之中的肿瘤,它成熟之日,一切便走向终结。
你讲了祖母葬礼上的故事,那个年代文化水平普及不够,人们对文字一知半解。你祖母的尸体停在厅里,按俗世意愿敷满白粉,哀悼者环绕在侧。尽管那时已有人在葬礼上放《让我们荡起双桨》,但大部分仪式仍属传统,哀乐能引导恰当的情绪。你伸手摘下一位堂弟的帽子,抬头时,猛地望见横幅上写错了字:沉痛悼念黄赛月每亲大人。“每亲”,你突然就笑了,同时感到不知所措。
你说,有一天我们也会死。所有人都对这件事达成共识,但口述的死亡预设并没什么威慑力,因为过于遥远的缘故。在我听来,这句话可以翻译成:我们终究会失去一切,并被他人所失去。现在我才明白,这对我而言确实是一种安慰,得知一个确凿的坏结论,也好过在漫长的等待中饱受折磨。
半年过去了,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我的父亲在去年秋天离世。接连许多天,我表现得魂不守舍,似被白日梦缠魇,但那都是假的。事实上,我几乎从未伤心过。父亲和我交流很少,麻将和酒才是他的热情所在,偶尔早回家,也只躲在阁楼。在这个剧场中,角色“父亲”并不存在,最多只有一个被社会舆论之光照射后落下的“父亲”投影。
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也真挚感谢,我会永远记住那些黄昏后的散步。
没有署名。
很快,连信件本身都不存在了。随笔本里的这一页被撕下,碎成十余片。毁灭是遗忘的捷径,悲观的人往往更早意识到这条定律。
这是十年前的事情。当时陈缜二十八岁,在公立学校拥有四年的语文教龄。他天性不善言辞,在师范学校念书时,常遭粉笔与黑板的尖锐摩擦声诱发偏头痛,但命运已经把他送到这个位置,现在抱怨太迟了。他有自己消解情绪的秘诀:以词语光谱去透析脑中幻影,落到纸面上,形成诗歌。早年他只写长诗,长度意味着虔诚,狄奥尼索斯或更容易被汪洋所取悦。经历婚姻这道分水岭,他转变了观念,从此只写短诗——短诗对抗长诗,随意对抗密谋,半放弃的姿态对抗永无止境的失败。
那一周,一个叫李曼的女孩未交随笔。陈缜对她很熟悉,去年她父亲病故,两人曾陷入一段过从甚密的往来。若非和妻子闲谈时,妻提醒他,青春期女孩每一天都在变化,早慧的尤其需要警惕,恐怕如今他还未悟到距离的重要性——距离是教育的终极诀窍。教师必须永远保持在前,并设法激起学生“追赶先行者”的欲求,这场无尽的追逐将使双方受益。也就是说,师生之间并无平等可言,友谊会导致乱序,你不能把脆弱、自私、恐惧重重的自我丢给学生。你不能让学生发现,你也只是一个软弱无能的普通人。
谈话仍然是必要的。午休时间,李曼应邀抵达陈缜的办公室。陈缜示意她坐下,又起身打开窗,翠绿的爬山虎新叶擦过他手背,春风湿热,急不可耐地涌进来。
最近怎么样?他问李曼。由于办公室里有人午睡,他不得不压低声音。
没怎么样,你呢?女孩说。她剪了短发,养成用食指卷鬓角的新习惯。
他们并未谈及缺失的随笔本。是硬面抄,以梵高最后一幅画《盛开的杏花》为封面,较之其他人的本子厚一倍,显得野心勃勃。这些都不重要。事情不合理之处在于,李曼对此也不以为然。她太过信赖他们在散步中累积的默契,对于他想法的判断,又太过准确。有一瞬间,陈缜以为自己脱离了教师的身份。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选科。一个分岔路口设置在高二下学期,女孩倾向于理科,但物理冷硬,化学耗时。她一度热衷在图书馆翻社科书籍,从科学家彩图中检寻具体的生活细节。伽利略左手无名指有一枚戒指,紫色猫眼石,仅作装饰,还是婚姻的痕迹?任何画像中,牛顿都戴一条白色围巾,她怀疑是一种英式风俗,象征身份与地位,或只为遮蔽脖子上的刀伤……但选科和这些完全不同,现实生活毫无趣味,任意选择似乎都指向煎熬。这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她没有察觉的部分——在她这个年纪,所感受的“煎熬”不过是对真正的煎熬的一种模仿。
往后的一年半中,他们再没有过私下交流。那段时间,陈缜筹办了一个叫“填海”的阅读小组,低年级学生聚拢过来。陈缜也和他们讨论爱、信仰、灾难、死亡,但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调,不再为扁平的观念付出感情。偶尔涉及诗歌,陈缜便顾左右而言他。一个人无法评述自己所爱之物,这是爱的基本伦理。而李曼则全心投身于高考复习,她最终选了历史一科,或许想凭数学优势与文科班的人竞争。当然,这些只是陈缜的猜测,没人知道李曼究竟怎么想。
每年夏初,一个由校友创办的摄影团队都会进驻操场。课堂随即终止,整个高三年级往各自的毕业照定点散去。白衬衫、黑西裤、一部分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这些即将作为高中最后的影像落成纪念。陈缜和同组的两个老师也下楼,首先是集体照,再受邀和相熟的学生合照。陈缜对照相并无热情,在他看来,事物时刻变化,截取其中的瞬间将导致误解,因此照相这项技术本身就很可疑。他并没想过,或许只因他身上的诸多缺点,比如古板、羞怯、笨拙,使他不愿意让人长时间凝视照片中的自己。
陈缜准备回办公室时,李曼叫住了他。李曼戴一条缎面领带,浅绿色,印满美元图形,搭配整体风格显得怪诞滑稽。然而,这副别扭的装束却让陈缜感到亲切,仿佛李曼通过某种方式加固了当下的事实:她就站在这里,以一种不美观却毋庸置疑的方式,倔强地立于众人之中。
当日学校早放,他们在办公室度过剩余的下午。他们感受到时间令事物生锈的能力,哪怕是抽象层面的,比如他们一时回不到过去的对话节奏——此时,他们需要预热,在一个个简单问题的累积下才能前进。陈缜问起李曼的志愿,李曼避而不谈,只说无论如何想离开上海,首选学校在杭州。还有她的生活,母亲身体如何、邻居夜晚是否还练习《梁祝》的二胡曲、不制冷的旧空调今年是否加过氟。李曼说到母亲春天出游黄山,下行翡翠谷,上至飞来峰,拍照的姿势始终端正,仿佛面对一件十分严肃的事。山上阴凉,到处是她一知半解的树种;一些知名的松树从罅隙里长出来,乍看感其生命力,多见也就顿悟到生命的平庸。爬到山顶,她口渴难耐,买了一瓶六元的矿泉水,回家后还在抱怨物价……母亲不明白那些差异,永远以自己的得失去衡量公正,没有变化,没有前进。
也介绍了一些新鲜事物——一个叫豆瓣的网站,去年三月创立的,可以自由在站内标记读过的书籍、看过的电影、写日记。在电台频道,假如不及时为喜欢的歌点红心,便会错失于茫茫曲库。李曼的豆瓣id叫“carolinamoon”,源自一本她过去读的英文原著标题,小说从旧货店淘来,冷门、幽暗。
shewokeupinthebodyofadeadfriend.
shewaseight,tallforherage,fragileofbone,delicateoffeature.
这是李曼背诵的开头。即便多年以后,他也记得大意。他甚至特意去查过fragile这个词语,纤巧的、精细的、易碎的,适用于人生中许多微妙的时刻。
李曼强制为他注册了一个账号,因他久无起名的头绪,id在随机输入下成了adfjtgmk——反光屏幕中央,字符盯着他,调皮、满怀叵测的恶作剧意味。
他们在电影页面检索那一年即将上映的新片。她喜欢贾樟柯,随笔中几番提到《站台》《世界》,里面或有她急于弄明白的东西。于是他们定约,十一月去电影院看《三峡好人》。第二年春天,陈缜突然想起这个过时的信诺,课间抽空看了电影。影片最后,镜头滑过一个独自在屋顶走钢丝的人,背后远山叠影,天色苍黄相接。光线散开,空气中似有箔片轻闪,伴随火柴烧尽的淡淡气味。
二零一五年秋,陈缜再次登录豆瓣账号。彼时,中医科学院一个叫屠呦呦的研究员刚获诺贝尔生理医学奖,满屏滚动着相关信息。研究客体“青蒿素”——一个热门而稍纵即逝的词语。时代变化,如今个体感受被过分强调,人们通过参与热点探讨来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搜索李曼的id,企图打开那条承载她十年变化的暗道。现在他知道,除了书名之外,有一首古老的爵士乐也叫《carolinamoon》,他习惯了岁月不时馈赠一些无意义但不乏色彩的碎片。
李曼用真人照片当头像,但只是局部,从眉目到鼻子,恰好突显她五官最好看的部分。十年里,她看了近五百部电影,几乎没读什么书。写过一些日记,语言逐渐失去灵气,这是对生活失望以后的必然结果——接受周围的一切,变得疲软,沉湎于徒劳的抱怨而不自知。唯一的相册名为“往事”,四十余张照片,囊括各个时期的形象。两年前,她的女儿首次亮相于照片之中,看模样不过两三岁。小女孩穿粉色卫衣,胸口绣着洛杉矶的英文,鼓嘴姿态与她神似。背景里展示了一套爱德华·霍普的绘画、一台老式饮水机,几张桌子,布局由近向远延伸,拼凑出一场婚宴的局部。陈缜细细打量这张照片,仿佛能听见人声鼎沸,闻到波士顿龙虾与黄油交融的香味。
发现“伟大的伍迪艾伦”这个账号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当陈缜出于好奇点进它的主页,一个新的事实得以被确认:它和李曼互为唯一的关注与粉丝。“伟大的伍迪艾伦”与“carolinamoon”,无尽数据海洋之中两座孤绝的岛屿。从数百条动态之中,陈缜略微掌握了一些此账号的信息。伟大的伍迪艾伦,男性,已婚,出生于七十年代初(比陈缜更为年长),观影近千部却缺乏品味——因为伍迪·艾伦与伟大无关,非要用伟大去形容一个导演,伍迪·艾伦至少排在备选前三十名之外。
他当然不是李曼的丈夫,另有家庭。这些不难判断出来,两人的互动之中,遍布爱恨、嫉妒、遗憾,以及与他们的私情共生的刺激。躲在这间属于两人的暗舱里,陈缜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他们怎样结识?认识多久?现在发展到哪一步?多久见一次?有没有某一个时刻,航行于惊险风浪之中的人,回头反观道德的海岸——那一瞬间,他们成为游离于体系之外的孤苗。罪便由此上身,但遭审判的同时,共同的罪使他们更加牢不可破。
然而,那样的时刻实为鲜有。饮食男女,只顾眼前热情,留下处处露骨的痕迹。
他推荐她看伍迪·艾伦的《魔力月光》,女主角艾玛·斯通长相与她神似,当她质疑时,他表现出一派无辜,“你知道,现在我只要看到任何与你有牵连的,不管是什么,都会想起你……”她也回馈一些深情,“想把头靠在你肚子上,感受呼吸时的起伏。”有时,他们还将一些叙述诡计当作游戏,以第三人称称呼对方。
“爱好很杂,又是功夫片,又是动漫片,但他是最好的演员……”
“被她所爱的男人,一定是世界第一等幸运儿。”
接下来是性。陈缜下意识抗拒这一部分,但交欢细节、身体尺寸、他们对性的唯一性的期待(但显然事与愿违)……这些内容拖住了陈缜,不肯松手。“carolinamoon”俨然一个荡妇形象,她死死抓住性,仿佛那意味着什么神秘、深刻的东西。
陈缜很难再把“carolinamoon”与从前的女学生联系起来。他心跳加快起来,想把什么东西吐出来,或压下去,但偏不行,那团雾气就哽在他胸口。中午,阳光穿透窗户,桌面被光斑和阴影占据。陈缜站起来,恍恍惚惚,学生打闹的声音从走廊遥远的一头传来。一些年轻孩子,截然不同的人。
他再度想到李曼——不得不承认,带着痛苦和惊讶。原来李曼还有这样一面,他从未料想到这些事情。十年过去了,李曼已经二十七岁,在婚姻和婚外情之间周旋了许久。难道这不合理吗,一个成年人固有其摄取娱乐的自由,旁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他大可以谅解她,但他一时做不到,甚至为这突如其来的知情而埋怨她。
李曼考取的大学在南京,虽非首选,好歹如愿离开了上海。年轻时执著于离去之处,晚年或许会凭同样的执念回来,但过早谈这些没意义。南京距上海不远,两小时高铁车程,从地理上来说,也算共饮长江水。只是大学四年之中,李曼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学一年级的冬天,李曼写邮件给他。依然叫他陈老师,言语更亲近,偶有调侃穿插于行文之间,如分形的潮水一次次扑入细沙层。
李曼从三个室友讲起,其中一个患上失眠症。有时半夜醒来,见她盘腿坐在纱帐里,缎面被子披笼全身。她好似一根被划过的火柴,晦暗不可测,可凭想象去推断从她身上踏过的火的亡灵。但白日里,没人谈论这些,每个人都活泼可取。上个周末,李曼和室友去南京大学参观。她们绕过钟楼,往丛林另一侧而行。冬季蜕落这座城市的鳞片,树木光裸,爬山虎只剩干枯而牢固的藤爪。一些落叶乔木底部刷上了白石灰,防冻杀菌,到黄昏,便反射出晦昧的光。在那座著名的复刻版西周小克鼎前,一个室友突然提到一九九六年的一件凶杀案,死去的女孩是南大学生。为毁尸灭迹,凶手将尸体加热至熟,切成两千片以上。
但这件事情里,最让我恐惧的一个细节是:那女孩本名“爱青”,写自己名字时却喜欢写成“爱卿。”你能想象吗?这个举动里面有一种真实的戏剧性。每想到此,我就忍不住要哭出来。
真实的戏剧性。他猜想,她说的“真实”并非信任层面的东西,而属于感受层面,接近于诗性。出乎他的意料,李曼接着就把话题转往诗歌。
我读过你写的诗,在一本叫《亚比煞》的诗刊里,两三年前的某一期。一开始,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直到我读到你的创作谈——那一期你被作为新人推荐,在创作谈里,你提到里尔克的诗句“可是当我们两人彼此紧缠/以免看那些不祥之物如何逼近时/你可能挣脱,我也可能挣脱/因为我们的灵魂靠背叛生存”,我才确信无疑。
这是你的气息,是沙漠里一座灰色巨塔,山一般高大。等待理解,又拒绝理解。
来南京以后,我也尝试写了一些诗,随信附上,请告诉我真实的阅读感受。
一连两周,陈缜都没有回信。
这些事情令他愠恼,他需要时间来化解自卫式的冷漠。他从没想过发表诗歌,之所以递送杂志,只为解一位编辑朋友的缺稿之难。发表时,他特意用了一个谐音的化名,以障眼法保存自己的秘密。陈缜不明白,李曼究竟是怎么发现这些诗的;为了掌控与他相关的信息,李曼又在背后做了多少调查——这本质上是一种侵犯,对一个人刨根问底,像把一株兰花从土盆里挖出来,眼看它在空气中窒息死亡。
他频繁做一些怪异的梦,例如梦见独自找到了曹操墓,在七十二遗冢之外的一处。黑夜长得像一声尖哨,他把白骨一根根取出来,想着廉价销售出去。也梦到过一个只有他一半高的女孩,他们共坐于沉郁的房中。木质家具雕琢得过于富丽,似乎隐含着一种隆重的仪式感,使人的联想无法从死亡上挪开。女孩对他说一些话,但醒来都忘了,只感到淡淡失落,难以平复。他怀疑自己也梦见了沙漠中的巨塔——或许只是想象的画面,他无法清晰区分。总之,某个时刻,他切身置于那幅场景之中。四面荒沙,月落与日出并行,两条光带夹一段稠密的藏青色,星星散成一张破碎的网。塔站在那里,巨大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发声。
在最终的回信里,他建议李曼不要再写诗。诗歌是一种高难度的技艺,只有两类人有资格练习:极具天赋的,和意志力强大的。假如连后者都做不到,那么诗歌只是一根迟早会断裂的稻草,一旦它被现实凿穿,虚无之海便是人最后的归宿。陈缜在邮件里指出,很显然,李曼与这两类人都无关。她陷入了诗歌的误区,迷恋想象力和夸张叙述,这就导致语句呈现出一种简陋的抒情,塑料质地。下一步,她可能还会感染所有半吊子诗人无法幸免的副作用:为废品沾沾自喜。没什么可指点的,正确的方式就是——停止,再也不要写!把热情用在生活上,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他列举了其中两首诗,以说明问题:
《笔录》
我们必有些罪
或包庇过他人的阴谋
好日子底部是无尽长梦
一颗野柠檬沉入海底
你驾猛兽游上水面
《日食》
恒星闭门恣纵私情
地心引力对幽暗施魅
我们在白日街道相互抚摸
后来陈缜在反思中发现,他的评判太苛刻了。尽管李曼的诗歌并无特殊才华,但至少可凭清新胜过一些人,不必非要停止。他只是有太多私心,将李曼写诗视作她潜意识里向自己靠近的行为,而他不喜欢这样。难道《日食》还不明显吗,近十年里唯一一次日食,发生在他们同行的路上。黑暗骤落又消散,像一次叹息。但现实生活中,他们什么都没做。自邮件发送后,陈缜又读过几遍李曼的诗,甚至挺喜欢一首叫《日记》的。
《日记》
死也是一种病
父亲是一张保质期十七年的壳
剪玫瑰的时刻多好
碱水夏梦一根刺
扎入正在松动的危楼
他料想李曼受了打击,因为再没有新回应抵达他的邮箱。
近半年后,陈缜突然收到一个盐水鸭,是李曼从南京寄来的。外包一层环保纸袋,里面真空塑封,“状元楼”三个花体字斜烫在右上角。他发消息感谢她,心想所有事情都会过去,趋于平缓,而无尽的辩证才是残酷之处。
一次秋日迟暮时,李曼回了上海。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餐馆“春红小菜”,过去是一家清真餐厅,后来膻香和戴白帽的服务员都从这几十米空间里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解释。那一阵气候多变,凉意似向耳膜吹入长冬的前兆,人们以为接踵而来的是雪,却被一阵突发的闷热呛得趔趄。
李曼来时,雨正下得茂密。她收拢长柄伞,废了不少力,细水从藏青色伞面溅到她身上。老板坐在柜台边,顺手帮她拉门,她抬头而笑,手臂悬挎的盒子使她稍显笨重。如今她堪称美貌——一个拥有这般眼睛形状的女孩,姿色很难被其他五官毁掉,可惜她自己对此觉察得太晚了,往日种种困境为她制造了士气低落的命运底色,持久生效。当然,时间也供应一种缓慢的疗愈机制,她将凭毅力接近自己理想的形象,开朗、善谈……但那只是一层脆弱的表面。
老板过来点菜,李曼开玩笑问他,春红是不是老板娘?老板笑笑,露出被焦油熏黄的牙齿。哪有什么老板娘,只是一个名字。李曼说,听起来是个美女。老板说,谁知道呢,十三亿人,叫春红的千千万,有一两个好看的也不足为怪。李曼说,我要是哪天拍电影,女主就叫春红。上菜时,老板多送了他们两瓶啤酒。
陈缜笑眯眯地打量他们,老板很快坐回柜台,门外依旧大雨滂沱。他们落入试探性的沉默之中,李曼把目光留在桌子中央。天凉飞蝇少,盘中静菜分外冷清。过了一会儿,李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说话啊。陈缜笑说,我一直这样,你现在倒能说会道。李曼说,也没有,一个人在外地,不主动点会隐形。陈缜点头,不错,金陵侠女。李曼说,我不喜欢南京这地方,到处死过很多人。夜里走在路上,半空中红灯笼轻飘飘,流苏划过后颈,毛骨悚然。陈缜被她瞪眼的表情逗笑,随口说,五千年了,哪一寸地没死人,慢慢也就都忘了。李曼挑起筷子夹酒香草头,突然问,你老婆还在原来单位吗?陈缜说是。李曼说,你记得吗,我们见过一次,当时她很冷淡,我有点怕她。陈缜说,她是这样的,话少,只在必要时刻说话的人相对可靠一些。李曼问,你有孩子了吗?陈缜说,有啊。李曼一惊,陈缜又笑,有很多,都在学校里。
李曼从座椅上提起盒子,硬板纸受力而开。两对大闸蟹被土棉花绳紧扎,泡沫绵密,粘在壳口。那些泡沫是呼吸对鳃中剩水加工的成果,是大闸蟹最后吹出的一段过去时态。前两天,李曼随朋友游阳澄湖。朋友告诉她,九雌十雄,按农历来算,现在雄蟹当季,雌蟹已开始衰枯,再往后就要发苦了。物种的性征成熟常有时差,人类也不例外。陈缜认真听这份口述的礼物说明书。这两年,他性情里严谨的部分横生出来。他不再信任意图不明的礼物,并开始学会对冗余的善意感到不适,但李曼似属例外。一年多了无联系,现在他可以更公正地看待往日的联结。
雨收了帘帷,路边积水潭的倒影里,太阳从云层后微微露面。客人都散了,老板到门外抽一支烟。只剩他们两人坐在店里,轻松,泛泛而谈。李曼明年就要毕业,陈缜顺势问她毕业后的计划。李曼对答,毫无犹豫,像铺开一幅描摹许久乃至细节精致的长绢。她已在校园招聘中定下职业起点,是一家上海的国企,所以一毕业就回来。她料想工作不至于繁忙,打算到时学一门外语——法语或俄语,她对各种语言隐藏的不同陈述逻辑感兴趣。比如法语中的数字80是用4×20来表达的,一个法国人在超市里,会自然地将一包饼干与四根拐棍糖划等式,这是一种隐秘的逻辑。当然,她肯定不会再住家里,新生活可从与旧友合住开始。婚姻从来都在她的考虑之外,她的偏见炽盛如故,认为爱只是烟雾弹,或是因软弱而找来自欺的借口。女性踏入婚姻这个双标的评价系统,不过是因为她们天性缺乏远见。人不可能改善自己的天赋短板,但适当的规避风险相当必要。
有一年同学聚会,陈缜也受邀前往。地点安排在静安区新锦江宾馆的宴会厅,陈缜穿一件t恤走向大堂,保安替他拉门时,他注意到白手套上有一道灰色污渍。他朝保安望一眼,保安紧张地笑起来,一张疑似来自西南地区的黝黑面孔。等电梯时,他忍不住思索那个年轻保安的生活,当他费力拉动精心雕琢的黄铜把手时,尽管玻璃门如此沉重、难以控制,他是否感激来客将他从无聊的等待中拯救出来?春节回家,他又会怎样向亲戚复述这座城市——一个人出门远行,带回一则恢弘的童话。城市制造太多幻觉,使人相信自己可以参与其中,而这种误解将反之成为城市精神的养料。
陈缜察觉到,这一瞬间富有诗意,不同于以往个人的、大脑皮层的情绪泛滥。然而,他早已不再写诗,那通灵的眼睛、多余的触手,都被现实生活灼伤了。他甚至把收藏的诗集卖了,只留下几册里尔克,信手闲翻时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楚而哽咽。
赴宴学生到了大部分,见陈缜进来,三三两两鼓起掌来。陈缜坐下,力图从变形的外表后辨认出昔日的学生。
“陈老师好年轻。”学生夸他。为何年轻会成为一种赞美,它说明死亡的荼毒遥不可及?
“以前觉得比我们大很多,现在看起来差不多是同龄人。”有人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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