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来人问,女店主打量了竹梦一番,才说:“你是他朋友?你还不知道吗?他瘫床上两年了,一直是我在守店,我是他老婆,有事和我说一样的。”女店主把矿泉水放在柜台上。并不忙着结账,城小人少,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愿意倾听自己的故事,说一句:“命真苦啊!”“命真苦”三个字是勋章,过苦日子并不可怕,如果一直有人授予自己这个光荣的称号的话。如水的回忆淹没了她,自己的那位丈夫总是在夜晚偷偷跑到楼顶,朝着北方眺望。在踩断了顶楼铁梯两根生锈的踏板,终于从五楼坠下,摔在了早点摊的塑料棚子上。没死,高位截瘫,天天在家里哭爹喊娘。自己进货看店,累一天,晚上还得抱着头,哄男人睡觉,吵出精神衰弱。
竹梦主动递过钱,女店主的手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悲痛,还是睡眠不足。
女店主邀请:“他就在家,你们去看看他吗?”
吉妈毕摩见过陈江的,那晚救护车尖利地叫一路,把竹梦救了回来。竹梦躺在病床上,换了干净的衣裤,眼泪直往外冒。吉妈毕摩问:“到底是谁啊?你说吧,我不怪他。”竹梦嘴唇动动,吐出两个字:“陈江。”吉妈毕摩带着病历本去了,提着一篮子芒果回来。怎么样?竹梦想问,问不出口。芒果一切两半,吉妈毕摩和女儿一人一半。“好了你就走吧,去坐长火车。”竹梦急了:“我走了,你怎么办?”吉妈毕摩摸摸耳朵:“我刚问了,眼睛做手术马上好,我能照顾自己。”
竹梦又想笑,说出“孩子”两个字时,陈江吓得转身跑,摔了个狗啃泥。他总是跑,能跑到哪里去呢?
“去看看他吗?”女店主又问。
竹梦支支吾吾,吉妈毕摩从皮卡车里下来,说:“没啥事,我们就不去了,还得带家里的牛去轿子雪山哪!你回去和他说,吉妈家的今天来看他了,以后就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两人上了皮卡车,黄牛不知何时把屁股撅到货厢外面,拉了泡牛粪。
等女店主看见地上的粪便对着皮卡车破口大骂时,竹梦、父亲和他们的大黄牛已经远得只剩下一个圆点了。
阿卓县再出去一百里地,雨就停下来了。一路上大黄牛一声不吭,只在吃草时打两个响鼻。
吉妈毕摩说:“都挺好,各人有各人的命。”
竹梦看着前面的路,平整、笔直,这一段是云南难得的坝子。
吉妈毕摩把头靠着座椅后背,用一种近乎儿童的声音询问道:“梦梦,啥时候才能看到轿子雪山呢?”
拨弄两下导航,液晶显示屏上显示前方有一个叫“白果”的地方。
是个小山洼,石头比树多,大块小块,灰白黑白,到处堆。几片玉米地突然伸出来,故意地绿,杂着几个房子零零星星地散在山坡上。吉梦的母亲就长眠在这里,孤单得很,但也得了长久的安静。吉梦说:“去看看妈吧。”吉妈毕摩直点头:“当然,当然。”
竹梦知道,父亲吉妈毕摩很早就把自己的寿衣置办齐整了。他总是有这个担忧,生怕自己死后别人不能按着毕摩的规矩给他办事。和他争论,把寿衣扔垃圾桶里,吉妈毕摩又捡回来,洗干净,叠好藏在柜子里。吉妈毕摩总说,死亡没什么可忌讳的,早晚有那么一天,他也会穿上这身装扮,埋进地底。来年,坟头会被绿草遮盖,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吉妈毕摩是对的,至少在母亲坟前是如此。除了绿草,母亲的坟上还开出些野花,蜜蜂在上头嗡嗡地飞,倒还添了点热闹。
竹梦和吉妈毕摩在母亲坟前磕了头,吉妈毕摩说:“对不起你,赤脚走了那么远嫁给我,脚底都磨出了血。去了还要再走几百里山路,在这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坟头的草晃了晃,回应似的。竹梦想起母亲去世时,头发垂在床边半截,风从窗子缝里钻进来,也是这样地飘。
吉妈毕摩盘腿坐下,开始喃喃地唱起了经文,当年自己也是这样唱着《指路经》送走的妻子。别写错呀,妻子紧紧地交代,有了名字灵魂就不会消散,但一个白云村女人的名字,一生会有几个人叫一叫呢?县里下来人教写字,妻子眼睛闪闪地想去呢。多后悔呀,自己给人作毕,出了远远的门,农活、竹梦、不停上门的乡亲,妻子眼里的光又暗了。最终妻子攥着照片去了,那是她唯一的一张彩色照片,背后用蓝黑色钢笔水写着几个清秀的汉字:诺别沙依。绿线扎七匝,缝一小布袋,篾刺插起放进篾箩,吉妈毕摩悠悠地唱着经,摇起毕摩法铃,丁零丁零,一路沿着先祖迁徙的路线,引着妻子的灵魂回家了。
吉妈毕摩不停地落泪,说:“对不起你,我要和梦梦去北京了,以后离你就更远了,你好好的。”
竹梦把货厢打开,牵着大黄牛走了过来。“妈,今天我们全家都来看你了,老牛也来了。我们一起去轿子雪山,看圣山的神仙。我们可高兴着呢,你也高兴。”
能不高兴吗?母亲坟前的金雀花笑开了。
再上路,离轿子雪山就只剩下几十里地了。在路上远远地望着,云雾腾腾,白色的山峰高高地耸立在湛蓝而沉静的天空中。顶端洒一圈阳光,显得轿子雪山愈发洁白而耀眼。
停车,歇息,大黄牛静静地,朝着轿子雪山的山尖注视着。
突然前腿一屈,倒在车板上,“丁零——丁零”,大黄牛脖子上的铜铃铛清脆、响亮。粗粗地喘最后的几口气,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闭上了。
竹梦和吉妈毕摩合力把它从货厢里弄了下来,放在路边的红土上。
竹梦说:“也许我们就不该带它出来,不然它也不会死。”
吉妈毕摩用打火机烧了一点草木灰撒在黄牛身上,从行李里拿出一根竹根,割取谷粒大小的一粒放入灵桩之中,跪坐在大黄牛身边,吟诵着经文。
吉妈毕摩说:“雪族子孙十二种,我们和牛都是雪的后代。这一世它也值了,死之前看到了一眼圣山,很多人还不如牛啊。”
作毕结束,吉妈毕摩把净灵的法器收好,坐上了皮卡车,说:“我们回去吧,不用再往前走了,我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