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就说,那请您带我去罗扎吧。
抬腿跳上车,走!加里布埃尔笑着帮扣上安全带。小居士玉波罕脸上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了,林子里的人坐车哪有系安全带的,跳上座位就开,走着不平的路,颠得脑袋直撞车顶盖。也知道不系是不对的,但系安全带总好像是件城里的人才干的事。伸手抻了抻紧紧贴在胸前的安全带,问,这个能保护走在路上的人吗?回不可以,这是为了保护坐在车里的人。那走在路上的人怎么保护呢?加里布埃尔一时回答不上来了,只好说,保护不了,只能自己注意别被车撞到。小居士玉波罕于是又说,这是不好的。
日光格外强,晒得车上的两人直冒汗。路上偶尔遇到迎面开来的车,只好往路边让让,让来车斜着身子驶过去。也有人步行,背着箩筐,听到车子轰轰的引擎声就闪到一边,站在路边咧嘴。
开车枯燥,加里布埃尔顺手打开收音机,刺刺啦啦,却听不清楚,只好闷气关掉。小居士玉波罕就唱起经文来,佛音袅袅,衬得弯弯曲曲的山路添了几分苍凉。等信号有些恢复时,一段经文也正好唱完了。
小居士玉波罕说,方便的话,沿着河谷走吧。
天上云低低地压着,风穿过雨林吹来,夹着些树叶的青涩味。河水不急,间或有几个水波翻腾。河边蹲着几个人,噼噼啪啪地打着水,都是洗衣服或者洗澡的人在凉快。小居士玉波罕目不转睛地盯着河水看,开多远,望多远,偶尔路转个弯,被山挡了视线,又垂下眼,很沮丧似的。
加里布埃尔问,喜欢河?
摇摇头,不喜欢。
只喜欢这一条河?
这一条河尤其不喜欢。
路转过来,绿绿的河水又流进眼睛。瞪着眼睛继续看,眨也不眨。
加里布埃尔觉得有些好笑,不喜欢还看这么认真?
手抹一把眼睛,说,没看河,在找玉星姐姐。
忽然看见什么了,喊一声停,打开车门跳下去,直往河边奔。河当间有个白晃晃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被河水扯着走。
躲树丛里,脱下素衣,仔细叠了放一旁。换一身筒裙,拉到胸前。双手扯着筒裙上沿儿慢慢进河里,水面不住地起皱,等身体完全没在水下,筒裙也折成窄窄一条缠在头上了。噗噜噗噜游到近前,伸手把那白晃晃的东西往怀里一扒拉,忽然又气恼地甩下,愤愤地掉转身。等上岸,草草穿了衣服,头埋到膝盖上,呜呜地哭。
在旁边静静陪一会儿,加里布埃尔慢慢地问,哭什么?
说以为是玉星姐姐。结果不是,一件破衣服,许是河边洗衣的人漂走的。
玉星姐姐是鱼吗?净在河里找。
哽着嗓子说,姐姐死了,寨子里的规矩,横死的不吉利,得水葬。把尸体放进河里,顺河漂走,才能用河水洗净寨子的灾祸。等自己听到消息跑回去,已经连个水花都没了。寨子里男人不兴外出干活,只在家收拾些家事,此外便去打牌喝酒,女人负责干活下地。结婚没满一年,挺个大肚子,上镇里去摆摊卖芒果,肚子大躲得慢,被拉石头的车压得稀烂。拉回家,男人还醉着,满屋子酒臭。
接着是静默。
这条河,从小居士玉波罕家的寨子一直淌过来。傣家人爱干净,整个寨子的人洗衣服都去河边,嘻嘻哗哗的人声水声,一天都不停歇。河岸不高,搓衣的板子挨着岸放,恰好沉一半在水里,露一半在外面。到了雨季涨起水来,也不恣意乱流,旱季水一退,还有些来不及游走的鱼困在滩上,扑腾腾打尾巴。
那日来洗衣的是玉星姐姐。
小居士玉波罕到河边打清晨供奉的清水,正遇着玉星姐姐在河边打衣服。看到玉波罕来,捡了衣服站起来走到她下游。小居士玉波罕呆呆地望着她,玉星姐姐已经笑开了在招手了。
“小师父打水呢!”
小居士玉波罕只晓得望着玉星姐姐笑,想接话,却不知道讲什么好。玉星姐姐也笑,说:“多可爱的小沙弥尼!”伸手扯几片肥叶子,两下编出朵花来,递到玉波罕手里。“给你就是供给佛陀了。”说完继续低下头洗她的筒裙,额头上还微微渗着汗哩。在阳光下,脸颊有许多小细毛,跟春天的桃子似的。
水里的壶很快灌满了,真奇怪,以前水未曾进得这么快过。小居士玉波罕站在河边,朝着对岸望。
“小师父看什么呢?”
小居士玉波罕脸很快窘了,实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对面那些树、那些石头,自己不是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么。
只好说,在看孔雀,有只白孔雀。
玉星姐姐手停下,也往对岸望。哪有孔雀?
刚才有,现在飞走了。
这下真是罪过,自己连续撒了两个谎,已经圆不回来了。说了再见,低头跑走了。
现在想再看见玉星姐姐却是不可能了。
加里布埃尔往河里丢了块石头,清脆地响了一声就沉下去。
小居士玉波罕说,那男的去庙里就知道不是个好人,好吃懒做,听知识不到几个月就耐不住性子,没有一点慈悲心,那人跟畜生能有什么两样。
加里布埃尔想跟着骂两句,又不知说什么,生死的事,谁说得清?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让人心里难受。
找着了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不能让这样好的人被丢进河里,白白喂了鱼虾。要是有可能,自己就也给玉星姐姐做个火葬,听说城里人都这样,玉星姐姐喜欢城里。
云南的天实在是宽哩,睁大了眼睛也望不到边。太阳辣辣地晒着,河水却凉凉的绿。二人坐在河边吃午饭,几块米浆粑粑,再喝几口米酒,就是一顿。
不过,这么找真能找到吗?
小居士玉波罕又嚼两口,说,能,你开车比水快,都没有就在罗扎河口守着,不能让冲进澜沧江。
望两眼加里布埃尔,高鼻子,眼睛里还带点水蓝色,问,你真是法国人?这老远,来这里干哪样?
加里布埃尔就着米酒吞两片白色药片进肚,说,货真价实法国人,爷爷三五年来的,蒙自火车站知道吗?就我爷爷他们修的。再两年遇见我奶奶,所以我还是你半个老乡哩。
你名字叫啥?
加里布埃尔。
啥意思。
上天派来的使者。
哦,那和佛爷是一样的。
加里布埃尔哈哈笑,说,不一样。笑容敛了想一下,又说,但好像也是一样的。
送我到罗扎之后你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梅里。
很远,去找人吗?
不是,想去那里结果自己。
结果自己?
活不了喽,得大病。
哦。
再往前,一路平淡得很,连个漂在河上的衣服和竹簸箕也不曾见。眼见着罗扎河口就在眼前了。
小居士玉波罕坐在岸边,闭目念很长的经文。
加里布埃尔留在车上,车座放平,躺着听收音机。伴随着喃喃的经文是国际新闻快报:“一月十二日,加勒比岛国海地首都太子港发生里氏7.0级地震,造成海地总统府、医院损坏,当地证实二十三万人丧生,与二○○四年南亚海啸罹难人数相当……”
小居士玉波罕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谁能准备好呢?
说完看着从远处涌来的河水,加里布埃尔也顺着看过去,河面上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
在河边,小居士玉波罕每天照例念三次经,第一次打些清水,奉两朵林子里摘的花,第二次供饭食,第三次就到了黄昏,念晚祷睡觉。还是照例往地上一躺晒月亮,加里布埃尔喊上车歇息,可惜玉波罕实在是不愿去,就这么一天天地睡过。
要等的没等到,加里布埃尔吞的药片是越来越多了。塞一掌,白的、蓝的,咕咚咕咚往下咽。饭后不算,有时半夜醒过来也得吃。小居士玉波罕见了,眉皱得卷起来。“你怎的?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张张嘴,想回答,又紧紧地闭上。这胸口,越是想说话,越是疼得厉害。小居士玉波罕坐旁边悠悠地念经文,加里布埃尔手里攥一块毛巾,闭上眼,在诵经声中等药效起来。
这样挨着,雨季的势头,一天一天地显露出来了。天上的云,更厚实也压得更低,河水游得更快,坠一根树枝下来,哗一下就不见了。
小居士玉波罕的心则是一天天坠下去,连加里布埃尔都说,这多天了,许是早已经进了澜沧江了。恐怕自己也觉得再也见不到了,清晨念经,奉的花也都是小的、萎的。这河仿佛也有所感知,流得越发快,呜呜直响水声。
到了第七日清晨,月亮却是落得晚。东边红红的日头已经冒出来了,月亮还清冷地挂着呢。头一低,远处一个白白的影子,在河当间一浮一沉。
小居士玉波罕揉揉眼,看得清清楚楚,鼓鼓一个。“加里布埃尔!”喊了几声,从车里急急地应着。水急,怕拉不上来,后备厢打开,拿一条绳子在手上,使尽生平的气力往水里一扎。着急地看着,不一会儿又冒出头来,回了一阵笑。“不是衣服!不是衣服!”
脑袋沉两下,什么绊住脚了?但还是往前游,把手里的绳子往白东西上缠,哗啦作响的划水声,渐渐又都沉寂了。
站岸上喊:“小师父!”没人应。
声音再喊大点:“玉波罕!”依旧没人应。
慌忙往回拽绳子,水淋淋地拉上岸来,哪是人?一只白孔雀,羽毛白得刺眼,紧闭着双目,湿成一团。
往河里望,水起着浪,不停往前赶。河水,到处是河水,看得眼睛发酸,也没见小居士玉波罕的光头再冒出来。难道是呛了水,或者腿抽筋,被水冲走了?加里布埃尔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把淹死的白孔雀抱在怀里,抬头望一望天,西边还是月亮,东边还是太阳。
把白孔雀放到副驾驶座上,看着坐垫上那小小的一块凹陷,又想起小居士玉波罕坐在那儿,脑袋靠着窗,巴巴地往外看。心里难受,身体好像也跟着痛,只好闭上眼,做几个深呼吸。眨眼再睁开,被刺目的阳光戳着眼睛,外面的一切都被晒得白白的,好像牛仔裤在漂白粉下脱了色。热浪腾腾地从地上浮起,把路的景色都给扭曲了。啥时候这么大太阳了?把人都要晒化,眼睛看一会儿就要得盲症。想转移下视线,脑袋一偏,林子里闪过去的是什么?也是白白的,但白得软和,毛茸茸的样子,不像别的白,像一面镜子,光刺人眼睛。轻轻一个,从树干间跳动着过去,扑扇两下,不知道是翅膀在动还是热浪在翻。难道真是白孔雀?野生状态下,普通孔雀也就蓝、绿两种色,能变异出白孔雀的概率不过千分之一,能这么会儿工夫就见到两只吗?还是说,这些白色的大鸟是从遥远的印度或者斯里兰卡一路迁徙过来,在这里扎了根了?不知道,谁也无法说清楚这些一闪而过的事。不过加里布埃尔想,有小居士玉波罕这样的人,这片地界挺干净的,白孔雀看上去就应该爱干净,这样看来,这一切也都没有可奇怪的了。重重关上门,吉普车发动起来,发出“突突”的声音。
很快就到了一座佛寺,周围绕着一棵棵高大的菩提和槟榔树,典型的南传小乘佛教风格,看上去也经历了好几百年的光阴,不然,四周那些阔叶树也不会如此之高——砍杀佛寺的树可是大罪过。一座八九米高的佛塔立在一侧,八角形,每个边上都有十个人字形屋脊,层层叠叠,直到塔顶。不知道哪里挂着哨眼,一起风,就呜呜响清冷的哨声。
加里布埃尔抱着白孔雀走进去,寺里的“帕龙”看到了,双手合十说,罪过罪过,这里怎么会有白孔雀。
加里布埃尔说,请您给它做个火葬吧。
帕龙说,佛爷才能受火涅槃升天。
加里布埃尔就抱着白孔雀又走了出来,找了一块空地,笼了堆火,把白孔雀投进去。没过多久火就熊熊地烧起来了,加里布埃尔学着小居士玉波罕的样子盘腿坐下,想学着念几句超度的经文,摇摇脑袋实在不会念。只能画个十字,双手紧紧握着,默默念了几遍“阿门”。
火连着白孔雀渐渐燃尽了,留下一堆灰烬,里面有一颗小小圆圆的珠粒,如一颗菩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