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难敌自然

回想起来,在我人生的重要时刻,一直都得到了发电站乐队的帮助。在我创建“stoprokkasho”网站时,甚至更早之前的2001年为实现“地雷清零”计划发起“zerolandmine”项目时,发电站乐队就曾特别为我制作了声音商标,可以说我们就是志同道合的战友吧。

“nonukes2012”音乐节舞台

“只不过是电而已”的言论

2012年的这段时间,每次在日本停留,我都会参加在首相官邸前等地举行的反核示威活动。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从未有这么多人为政治话题大声疾呼过。7月16日,我在代代木公园举行的“告别核电10万人集会”上发表演讲,从众多的听众身上感受到了日本国民对政府核电政策的愤怒。然而,当时我的“只不过是电而已”这一发言却被媒体断章取义,随后我就受到了猛烈的批判。在我患癌之后,甚至有时候会被嘲笑:“你好意思用电来治疗癌症吗?”

我惊讶于有如此多的人因为“只不过”这个词而情绪激动。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否定电的价值。我只是单纯地提出了一个疑问:“人命和电力哪个更重要?”我想,对于这个问题,大多数人会回答“人命”。

我想表达的是,我们需要更安全的发电方式。在福岛核电站事故之前,许多人可能认为在日本国内,发电的方法只有化石燃料和核能。但事实上,在该事故发生前,核电在总发电量中所占的比例只有约30%。核电是最危险的发电方式之一,也需要莫大的成本。而且如果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实际上,自福岛核电站事故发生以来,有16万人被迫撤离,还有更多的人被迫在健康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继续生活。

在有其他选项的情况下,我不认为还有必要以风险最大的方式持续发电。全球气候也在发生变化,应该从太阳能发电开始,逐渐转向可再生能源——我的这个想法到此刻也仍然没有改变,甚至变得更加强烈。在福岛核电站事故发生10年之后的今天,连燃料都没有被回收,至于拆除核电站需要多少时间和金钱成本,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我认为收拾这个烂摊子也会继续给日本经济带来沉重的负担。

我不后悔包括“只不过是电而已”言论在内的演讲内容。如果有人想要断章取义,那就随他去吧。但借现在这个机会,请让我再次写出演讲内容的上下文。请各位自行判断坂本龙一是不是真的在主张“不需要电”。

即便说要立即停止(核电),也无法马上执行,因此从长期来看,我们此刻能做的就是逐渐减少对电力公司的依赖。这样的声音传到他们耳中时,当然会给他们施加一些压力,而且如果电力公司的收费体系、分离发电和输电、地区垄断等问题,都能逐渐实现自由化,这就意味着我们市民可以自己去选择不依赖核电电力。

此外,要实现普通家庭或企业都可以开始自行发电。当然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这样我们可以减少对电力公司的依赖,我们的钱就不会流向电力公司,成为建设核电站等设施的资金。我认为,减少支付给它们的这笔资金至关重要。

说得极端一些,只不过是电而已。

为什么我们要为了使用电,而将人命置于危险之中?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我希望在21世纪中叶——2050年,家庭、企业和工厂自主发电成为社会的常识。我满怀希望地期盼这一天到来。

仅仅为了电,就让日本这个美丽的国家与未来希望般的孩子们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我认为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生命比金钱更重要,生命比经济更重要,保护孩子们,保护日本吧。

最后,“keepingsilentaferfukushimaisbarbaric”——在福岛之后保持沉默是野蛮的。这就是我的信念。

慈善演唱会

2012年10月,我以三重奏形式发行了新的自我翻录专辑three。在前一年的欧洲巡演结束后,我们在巡演的最后一个目的地——葡萄牙波尔图录制了这张专辑。之所以选择先进行巡演,再进行录音,是因为我相信在观众面前反复表演后,乐队的演奏技巧会更加成熟,录音的效果也会更好。

大提琴手雅克·w.莫雷伦堡是久经考验的老友,他曾经参与上一张三重奏专辑《1996》(1996)的录制。雅克是巴西人,在裘宾的乐队中活跃多年。而小提琴手则是通过youtube举行的选拔赛选出的新秀韩裔加拿大人朱蒂·康。

波尔图是负责调音的钢琴技师何塞·罗查的家乡,听他的讲述,我觉得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和第二大城市波尔图之间的关系,就跟日本的东京和大阪一样。他经常开玩笑说:“里斯本最美的地方是高速公路入口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往这边走是波尔图’。”

在three发行后不久,我受邀前往澳大利亚布里斯班参加新西兰亚太电影节,并在那里与一起出演过《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演员杰克·汤普森重逢。

接着,我们举办了three的发行纪念巡回音乐会,在日本国内9个地方和韩国首尔的世宗文化会馆进行演出。顺着巡回演唱会流程,我于12月再次访问了陆前高田市,并为当地700名居民举办了慈善音乐会。我们迎来了自“3·11”东日本大地震以来的第二个冬天,但受灾地区仍残留着瓦砾,附近还有人们献上的千纸鹤,那场景依然令人痛心。当地人在沿海遭受了毁灭性打击的地区设立了祭坛,我去了那里蹲下来合掌默哀。我想向外国国籍的巡演乐队成员解释说“这里曾经是一座城市”,如今荒凉的状态根本无法让人想象过去的繁华。

在慈善音乐会之前,我们还参观了由“moretrees”项目发起的“life311”活动支援的住田町的木制临时住房。因为当时天气很冷,我们和当地居民一起蜷缩在被炉里,进行了交流。三重奏的另外两位成员平时很活泼,但也因目睹受灾地区的状况而说不出话来,神情十分庄重。

在音乐会当天,大提琴手雅克和小提琴手朱蒂都发挥得非常出色,表达了他们对逝者的缅怀。而我也全心全意地弹奏着钢琴,希望能够和受灾的人们站在一起。在“9·11”事件发生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无法创作音乐,也无法聆听任何音乐,处于一种非常沮丧的状态,但在曼哈顿漫步时,邂逅了一位无名街头音乐家演奏披头士乐队的《昨日》(yesterday),给了我再次直面音乐的勇气。这么说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我希望能为受灾的人们做一些同样的事情。

实际上,把握与受灾的人们相处时的距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绝不想重提悲惨的话题,也不敢轻率地对他们说“加油”。但我很希望能通过音乐向他们传达哪怕一点点支持的心意。这些就是在“3·11”东日本大地震灾害发生后的两年里,我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所做的各种尝试。

ustream是2007年成立于美国旧金山的视频直播平台,向用户提供实时视频直播服务。2016年,ustream被ibm收购,成为后者云视频服务的一部分。

大卫·鲍伊(davidbowie,1947—2016),英国著名摇滚歌手、演员。1983年,坂本龙一和大卫·鲍伊共同出演了电影《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自1948年韩国建国时第一任总统李承晚执政以来,韩国的法律禁止或严格限制播放日本的电视剧、电影和歌曲,直至20世纪90年代才逐渐重新放开。

中上健次(kenjinakagami,1946—1992),日本当代著名小说家,因其创作风格酷似美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福克纳,被称为“日本的福克纳”。坂本龙一的父亲曾是三岛由纪夫、野间宏、中上健次等作家的编辑。

四物游戏(samul-nori)是由韩国传统音乐演奏者金德洙、金光洙、崔钟实、金永培四人组成的音乐团体,表演形式为韩国传统打击乐器组合“四物打击乐”,使用鼓、长鼓、大锣和小锣四种打击乐器演奏。

金德洙(deok-sookim),出生于1952年,韩国代表性的传统艺术家之一,也是韩国艺术综合大学教授,从幼时学习杖鼓(一种传统打击乐器)技法,并创立了韩国传统打击乐音乐团体“四物游戏”。

三池崇史(takashimiike),出生于1960年,日本演员、编剧、导演,代表作有电影《稻草之盾》《一命》《十三刺客》。

《一命》是由日本松竹映画制作的历史动作影片,于2011年10月15日在日本上映。该片由三池崇史导演,山岸菊美等编剧,市川海老藏、役所广司等主演,坂本龙一创作电影原声音乐。

村治佳织(kaorimuraji),出生于1978年,是日本新生代古典吉他演奏家中的领军人物,被誉为“吉他公主”。曾与坂本龙一合作,为电影《一命》录制影片配乐。

哥斯拉源自日本小说家香山滋的同名科幻小说,是来自“1954年日本的核战争”,因核辐射异变而进化的远古巨型怪兽。这个形象在日本电影《哥斯拉》(1954)及其相关衍生作品中登上银幕,如今已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流行文化符号。

这里的“特摄”意为特殊摄影(specialeffects,sfx)。特摄电影是日本的一种电影类型,也是日本最具有国际知名度的技术与产品,其代表作《奥特曼》《假面骑士》以及《哥斯拉》系列是日本知名的国际流行文化象征之一。

“stoprokkasho”是坂本龙一曾参与的反核项目,为了强调青森县六所核燃料后处理厂的放射性污染的危险性而建,呼吁艺术家提供相关艺术作品。这些作品通过官方网站和播客进行传播,并由世界各地的人们自由转发,旨在让更多人了解这个问题。

大友良英(yoshihideotomo),出生于1959年,享誉国际的日本音乐家,其创作跨越了噪声音乐、即兴音乐、爵士乐、流行乐和影视配乐等众多领域。

大卫·西尔文(davidsylvian),出生于1958年,英国歌手、作曲家。曾演唱坂本龙一为电影《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创作的主题曲《禁色》(forbiddencolours)。

阿尔谢尼·塔可夫斯基(arsenytarkovsky,1907—1989),苏联诗人、翻译家。去世后凭诗集《自青春至老年》被追授苏联国家奖。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tarkovsky,1932—1986),苏联电影导演、编剧,与伯格曼、费里尼齐名。代表作有电影《伊万的童年》《镜子》《乡愁》《牺牲》等。

克里斯蒂安·芬奈斯(christianfennesz),出生于1962年,奥地利音乐制作人、吉他手。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直活跃在电子音乐领域,曾与坂本龙一、ulver乐队、大卫·西尔文等合作。

安妮·秋子·梅耶斯(anneakikomeyers),出生于1970年,美国小提琴家。

《微笑》是查理·卓别林主演的电影《摩登时代》(1936)的主题曲,由卓别林作曲,曾被包括迈克尔·杰克逊在内的许多艺术家翻唱。

原文是“givemealight!”,德国著名思想家、作家、自然科学家歌德弥留之际说的一句话。

“大屁股电视机”是指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区别于液晶电视),因为它们通常都有一个相对较大的凸出的背部,这个部分被人们形象地称为“大屁股”。

安塞尔姆·基弗(anselmkiefer),出生于1945年,德国新表现主义代表人物之一。他的作品常以北欧神话、瓦格纳的音乐和对纳粹的讽刺为主题,并大量使用稻草、灰烬、沙子、照片、版画以及金属等元素,渗透着对历史与文化的反思和思考。

茨木则子(norikoibaragi,1926—2006),日本诗人、散文家、儿童文学作家和编剧,被誉为“日本现代诗的长女”。代表作有诗集《对话》《看不见的投递员》《镇魂歌》《自己的感受力》等。

s.a.阿列克谢耶维奇(svetlanaalexandrovnaalexievich),出生于1948年,白俄罗斯作家、记者,获颁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2015年度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切尔诺贝利的祭祷》《锌皮娃娃兵》等。

《非战》是坂本龙一在纽约亲历“9·11”事件后,于2001年出版的文集。

丸山真男(masaomaruyama,1914—1996),日本政治学家、思想史家,东京大学法学部教授,专攻政治思想史,被认为是“二战”后日本影响力最大的政治学者。他的政治学被日本学界称为“丸山政治学”。

日本全国分为47个一级行政区(1都、1道、2府、43县),其下设1741个二级行政区(市、区、町、村),包含市、町、村(主要按照人口依次定为市、町或村)及特别区(仅在东京都内设立)。

“projectfukushima!”(福岛计划!)是日本福岛县的一个艺术项目,于2011年5月8日发起。该项目旨在通过音乐节、工作坊、视频发布等多种形式传达福岛地震后的现状,是一个跨越多个艺术领域的项目。

“rg”是一个支援日本东北地震灾区的项目。项目由坂本龙一和平野友康共同发起,通过向支援组织捐赠艺术家的作品来筹集更多的捐款。

当时有专家建议在会场的草坪上铺设一些布或者垫子来应对辐射物质的影响,音乐节便从日本全国各地征集布料,缝制成一张超过6000平方米的日式方巾,取名“福岛大方巾”。后来铺设大方巾的仪式成为每年夏天福岛都会举办的活动。

体内辐射指的是人体内部存在放射性物质时受到的辐射。这些放射性物质可以通过吸入、摄入或者皮肤接触等方式进入人体内部,导致细胞和组织受损伤,并增加罹患癌症等疾病的风险。

富士摇滚音乐节是1997年开始举办的户外摇滚音乐节,1999年迁至日本新潟县苗场滑雪场举办。该音乐节每次都有超过200组日本国内外的音乐人参与,是日本规模最大的户外音乐活动。

worldhappiness演唱会是日本的一个摇滚音乐节,由高桥幸宏担任主要策划人,自2008年起每年举办一次,2016年之前在东京江东区梦之岛举办,2017年起移至东京葛西临海公园举办。

小野洋子(yokoono),出生于1933年,美籍日裔音乐家、先锋艺术家及和平活动家,是约翰·列侬的第二任妻子。代表作有yokoono/plasticonoband等。

吉永小百合(sayuriyoshinaga),出生于1945年,日本女演员、歌手,是20世纪60年代日本最受欢迎的电影女演员之一。

峠三吉(sankichitoge,1917—1953),日本诗人,在经历了广岛原子弹爆炸事件后致力于反战、反核运动。

原民喜(tamikihara,1905—1951),日本诗人、小说家,广岛原子弹爆炸的幸存者,以原子弹为题材的文学作品而闻名。他的小说《夏之花》《来自废墟》《毁灭的序曲》被称为“夏之花三部曲”。

大江健三郎(kenzaburooe,1935—2023),日本当代著名存在主义作家。1994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川端康成后第二位获得该奖项的日本作家。代表作有《饲养》《性的人》《个人的体验》等。

日本公元3世纪时邪马台国的女王。曾多次和朝鲜新罗、中国曹魏遣使往来。

“全共斗”是“全学共斗会议”的简称,是指20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在日本发生的一场左翼激进派运动。这场运动的参与者主要是大学生、高中生、知识分子和一些工人。运动的主要目标是推翻日本保守派政府,建立社会主义政治体制。这场运动也经常与其他一些政治、文化和社会问题相关联,例如反对越南战争,反对日本的美国化,反对核能等。

坂本龙一的父亲坂本一龟,曾被派往伪满洲国从事通信类文书工作。后来他对军国主义非常憎恶,并且写了一部小说,主人公就是对逐渐走向战争的世界产生了怀疑。

京都御所(kyotogosho),是位于日本京都市上京区的宫殿建筑群,曾是日本天皇的居所。

吉本隆明(takaakiyoshimoto,1924—2012),日本左翼思想家、评论家。曾任东京工业大学世界文明中心特聘教授。他在“二战”后的日本知识界有巨大影响力,被誉为“战后思想反思第一人”。

年满60岁的寿星在生日当天穿红色婴儿服是日本的风俗。日本人认为“还历”如一个轮回,60岁的寿星像新生儿一样重获新生,因此会穿着红色的无袖褂衫婴儿服。

高野宽(hiroshitakano),出生于1964年,日本音乐家、制作人、演员。

小山田圭吾(keigooyamada),出生于1969年,日本音乐家、作曲家和制作人。他曾是theflipper'sguitar乐队的成员之一。该乐队成立于1987年,1991年解散。

高田涟(rentakada),出生于1973年,日本弦乐器演奏者。

权藤知彦(tomohikogondo),出生于1967年,日本音乐家。曾作为坂本龙一所在乐队ymo的辅助成员参与日本、欧洲和美国的巡演。

u-zhaan,出生于1977年,日本打击乐手,与坂本龙一有过多次合作。

坂本美雨(miusakamoto),出生于1980年,日本音乐家、演员,其父为坂本龙一。

格伦·古尔德(glenngould,1932—1982),加拿大钢琴家,公认的20世纪最著名的古典钢琴家之一,以演奏巴赫的乐曲闻名于世。

发电站乐队(kraftwerk)是德国电子音乐团体,成立于1970年,在电子音乐开疆拓土的历史中扮演十分关键的角色,对20世纪下半叶的电子音乐产生了巨大影响。

拉尔夫·哈特(ralfhütter),出生于1946年,德国音乐家、作曲家,以发电站乐队的主唱和键盘手而闻名。

哈里斯堡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首府,位于萨斯奎哈纳河东岸。1979年3月28日,位于哈里斯堡的三里岛核电站发生堆芯熔毁事故,这是美国商业核电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事故。

塞拉菲尔德是世界上第一座商业核电站,位于英国坎布里亚郡。1957年,这里曾发生世界上最严重的核事故之一。

zerolandmine是l.(nomorelandmine)的一首歌曲。l.是2001年在坂本龙一的倡议下,为东京广播公司(tbs)主导的“地雷清零运动”而成立的限时音乐团体。2001年由日本华纳音乐发行cd,这张cd的所有销售收入全部用于“排雷”的慈善事业。

披头士乐队(thebeatles)是1960年在利物浦组建的一支英国摇滚乐队,被公认为史上最伟大、最有影响力的摇滚乐队之一。乐队成员为约翰·列侬、保罗·麦卡特尼、乔治·哈里森和林戈·斯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