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献给母亲的安魂曲

在意大利雷焦艾米利亚排练

《音乐即自由》

2009年年初,我出版了自传《音乐即自由》,总结了57岁之前的人生经历。说实话,我并不喜欢整理记忆片段并将其编织成一个故事,也对线性时间叙事有些抵触,但在生病之后,我不得不去考虑自己剩下的时间,觉得此刻回顾过去十多年的活动亦未尝不可。因此接下来,我想回顾自己2009年以来的经历。

《音乐即自由》(音楽は自由にする)这个书名,乍一看会觉得怪怪的:“は”这个助词在这里的用法有别于一般日语语法。其实,这个短语模仿了德国纳粹政权在犹太人集中营门上挂的标语“arbetimachtfrei”(劳动使人自由),“音乐使人自由”用德语说是“musikmachtfrei”,换成英语就是“musicsetsyoufree”。

书名诞生的背景,是我在这本书的最后提到的2001年发生在美国的恐怖主义袭击事件(“9·11”事件)和在那之后世界的变化。恐怖主义当然是非常可怕的。我在纽约目睹了世界贸易中心崩塌的瞬间,也切身感受到了那种恐惧。然而与此同时,“9·11”事件之后,美国开始以“反恐”为名表现出的帝国主义倾向,也让我察觉到了同等程度的危机感。在21世纪之初,追随美国还是追随恐怖分子这种非此即彼的决裂,展现在我们面前。

在无论如何选择,都无法避免武力冲突的情况之下,音乐是否能做些什么呢?虽然这种想法可能过于乐观,但当时我仍然将这样质朴的愿望寄托在了《音乐即自由》这个书名上。后来我身患癌症,在政治问题之外又拘于病痛的桎梏之中,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就算身体无法自由行动,在创作和倾听音乐的瞬间,也能忘却疼痛和悲哀。这就是“musicsetsmefree”啊。

我想,月亮也有和音乐一样的功效吧。我曾经参观过京都的桂离宫,庭园里有一座专门为赏月而建的茶庵,名为“月波楼”,这让我感动不已。想必江户时代的贵族们到了晚上,就是在这里一边赏月,一边喝茶、饮酒,悠哉享乐的吧。现在看起来,月波楼只是一座陈旧的建筑,它的走廊正好对着池塘,贵族们应该也欣赏过倒映在水面的明月美景。我们聆听音乐时内心可以获得片刻的放松,我想月亮也有同样的效果。

这些都是比语言更超前的享受。20世纪80年代,索尼walkman(随身听)的电视广告里曾经有猴子戴着耳机听音乐,一脸享受地闭上双眼的影像片段。我想动物们听着音乐望着满月,也一定会有感触。诗人可以将这些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可没有这种能力的普通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身心去感受。在那个瞬间,人类大脑里发生的反应与动物大脑里发生的完全相同。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与远古时代的恐龙同样的感受。

在生物学和哲学领域,都会看到关于“动物是否有情感”的争论。这个问题如果让我回答的话,只有一句:“开什么玩笑!它们当然是有情感的!”

大概十年前吧,在法国有一组连拍的照片引起了轰动。路边有一对燕子夫妇,妻子好像遭遇了交通事故。在妻子受伤之后,丈夫一次又一次拼命衔着食物来到妻子面前,鼓励它活下去。但最后妻子筋疲力尽,还是死去了。目睹这一切的丈夫悲痛欲绝,张开嘴,奋力地大叫——整个过程被相机捕捉了下来。这真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场面。看到这组照片时,我不禁在想,人类的情感是从动物那里继承来的。

北极圈之旅

《音乐即自由》出版后不久,我在2009年3月发行了outofnoise,这也是chasm之后时隔5年的原创专辑。outofnoise于2008年进行制作,所以接下来我要回顾的事情,会与《音乐即自由》中的内容有一些交集。

outofnoise的创作与2008年我的格陵兰岛之旅密不可分。那年夏天之前,我突然收到了“要去北极圈看看吗”的邀请,尽管因为当时在进行专辑制作,我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机会难得,还是果断决定前往。这个名为capefarewell的项目由英国艺术家发起,当时每年都会举行一次,2007年高谷史郎也曾参加。我们于2008年9月出发,50多人的团队中还有美国艺术家劳瑞·安德森。

格陵兰岛是地球上最大的岛屿,相当壮观。我们乘坐20世纪60年代苏联间谍船改造的观光船,开始了为期10天的旅程。巡游的地方主要在格陵兰岛的西侧,据说因为纬度太高很难看到极光。但到了晚上,我们还是幸运地看到了极光。

极光是太阳发射的粒子“风”撞击地球大气圈产生的自然现象。即使有这些知识,当变幻莫测的绿色光幕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我还是深受感动。我想这也是一种动物本能。面对如此壮观的景象,我感到自然的力量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人类为保护地球环境做出的努力显得不自量力。不论人类是否存在,作为天体的地球,接下来的50亿年都会是纹丝不动的吧。

然而,在北极圈这样的地方也有人类居住,当船停靠在人口约为4000的伊卢利萨特镇时,我惊奇地发现巨大的超市里摆满了可口可乐的瓶子。超市附近还有中餐馆。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因纽特人,其主要食物是鲸鱼和海豹的生肉,以及鱼干。身为日本人,我早就习惯了吃马肉刺身和生拌肉,对此并没有抵触。但跟我一起旅行的西方人大多是动物保护主义者,同时也认为身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应该尊重当地风俗,因此非常困扰。大家面露难色,战战兢兢地品尝着生肉。

这次旅行中,我在游船上近距离看到了大量的冰山。如湖面般平静的海面上,无数的冰山轻轻浮现,缓缓移动,就像是《风之谷》里登场的神秘生物“王虫”。它们如同生物一般,我还给特别喜欢的一块取名叫“冰山宝宝”,并从船上伸手去抚摸它。据说海面上露出的部分只是它们的1/7,所以也有“冰山一角”这种说法。由于重量平衡的问题,有时它们会翻倒,其实过于接近它们是很危险的。

冰山原本是冰川露出海面的部分折断后形成。如果是大型冰川,最下面的部分甚至可以追溯到2万年前,厚度高达2000米。即使是比较年轻的冰川,据说其底部也是在5000年前结晶而成的。由于承受着相当重的重量,冰中几乎没有空气,因此具有从未见过的美丽色彩。

随后,我们的队伍在一片相对年轻的冰川上登陆。刚过夏天,但一旦踏上冰川,仍然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寒冷。不过由于参加者都是艺术家,有的人匍匐前进观察冰川,有的人用胶片进行拍摄,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记录。

至于我,发现了一个金字塔形的洞穴,于是决定走过去看看,周围的景色一片雪白,过于壮观,所以费了好大的力气。就像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沙漠场景一样,看上去离得近,实际上却很远,我到达金字塔形洞穴已经是45分钟之后了。到达后,我在洞穴里敲打钟铃,并录下了它的声音。

此外,我记录了雪融化的过程,还把麦克风沉入海底等。outofnoise这张专辑充分使用了这些在格陵兰岛野外录音的成果。

更重要的是,这次旅行的经历对我的价值观产生了巨大影响,回来后我一度精神萎靡,就像把灵魂留在了冰山上。由于我的内在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已经录制的专辑几乎全部废弃,回到纽约之后我重新开始制作。最终录制的12首曲目,整体呈现出安静祥和的氛围,如同一幅大型的山水画。

在船上眺望格陵兰岛的冰山

outofnoise

这个标题其实省略了前面的部分,对我来说,这个项目的名称是“musiccomesoutofnoise”,也就是“音乐产生于噪声”。然而,与雕塑家米开朗琪罗看到大理石时,眼前就会浮现出大卫形象的感觉略有不同,对我来说,这句话要表达的更类似于玩沙子的感觉。

在公园的沙堆里,孩子们对自己要创作些什么没有预设,在玩耍的过程中,他们手中的沙子有时变成桥,有时变成王宫,并没有事先准备好的设计图。制作outofnoise也是这样,我希望能做出让听众在听着杂音时脑中渐渐浮现出音乐的作品。在模拟信号电视时代,当天节目结束后的深夜,电视上会出现黑白的“雪花”图案和“吱——”的刺耳声音。当你喝醉了,盯着这些“雪花”图案看,渐渐眼前可能会浮现出一些图像或音乐。制作outofnoise的目的,可能就是要接近那种感觉。

我想建筑师会采取相反的方法来工作。他们会先制作建筑完成后的模型,精细计算结构,确认它有多坚固,然后才开始建造。但就像柏拉图的理念论一样,我无法感受到向预先设定好的蓝图靠拢的创作手法的有趣之处。

其实,为了考上东京艺术大学(以下简称“艺大”),我也被教过这种方法论。在艺大作曲科的技能考试中,考生会拿到类似于“请以此主题作赋格曲”这样的题目,被关在教室里5个小时。而想要获得高分,其实是可以遵循一些规律的。所以高三暑假时,我连续40天都去老师家里备考。分数应该很不错,但负面影响也许是我开始厌烦这种作曲方式。

在给定主题的情况下,只能将音符放到设计好的空间中。首先,分析题目是否应该以19世纪浪漫主义的风格进行创作,如果是,就决定是19世纪前叶还是中叶的风格。然后,考虑具体应该向哪位作曲家(贝多芬、舒曼等)靠拢。接下来确定乐章各部分是20小节还是40小节等细节。最后自然能完成满足要求的作品。

例如,奏鸣曲大致可分为三个部分:主题部分、展开部分和再现部分。其中第一部分有多少小节,中间部分有多少小节,最后有多少小节,各自的比例其实也大致固定。最后只需要按照规律填充音符进去。

外界评价我擅长创作电影音乐,也许跟“如果有需要,我就能够采取这种构建性的方法创作”有关。但在制作自己的原创专辑时,我总想采用完全相反的方法去创作。

来自法国政府的表彰

outofnoise这张专辑发布之后,我在日本进行了24场巡演。

这是我的钢琴独奏音乐会。虽说是钢琴独奏,但这次巡演使用的钢琴是一组两架的特殊设备:一架由我演奏,另一架则预设了键盘动作,自动演奏。

这次巡演的现场音源,在演出结束后24小时内上传到了itunesstore,精选27首曲目收录在playingthepiano2009japan这张专辑中。outofnoise中的最后一首曲目“hibari”在所有场馆都演奏过,因此光听一遍24个版本的“hibari”就要花4个小时,非常辛苦。

在春季进行的这次巡演中,巡演路线和樱花前线正好重合,由日本的西部向东部移动。旅途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乘坐名为“北越”的特快列车从新潟市到富山市时遇到的山樱。当我无意中从列车车窗望向山中景色时,苍郁的树木间突然出现了一片粉色,美不胜收。我想一年之中山野染上那样的粉色应该就只有短短的一两周时间,我恰好赶上了那个时机。

我不太喜欢上野公园那种排列整齐、供人观赏的染井吉野,因此突然看到自然中的山樱时,我确信樱花原本的美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2009年7月,法国政府授予我艺术与文学军官勋章。在电影《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中给予我关照的大岛渚和北野武也曾获得同样的勋章。

授勋仪式在东京的法国驻日大使馆举行。我14岁时认为自己一定是德彪西转世,将来会住在巴黎十六区,在布洛涅森林里散步——对此深信不疑的我,真是个不忍直视的家伙。因为有这个背景,当大使馆工作人员念出授予理由时提到德彪西的名字,我感觉像是童年的梦想实现了,非常感慨。

法国文化部颁发的勋章包括司令勋章、军官勋章和骑士勋章,这些勋章的名字来自军队内部的军衔。如果十字军再次远征耶路撒冷,我会不会也要作为军官被召集呢?因此在授勋演讲中,我开玩笑说希望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虽然我已经是老头子,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被派到前线打仗,但确实可能会被要求为军乐队创作乐曲。此外,当时我还收到了军官勋章作为纪念。虽然还没有佩戴过,但如果我戴着它,去一家预约不上的法国餐厅,会受到特殊礼遇吗?

卧铺巴士巡演

2009年10月到12月初,我举行了大规模的欧洲巡演,包括在法国的公演。这次和春天在日本国内进行的巡演一样,是使用两架钢琴的独奏音乐会。

全球音乐市场正在不断萎缩。在这种情况下,outofnoise索性就让我自由发挥,同时也应该制造一些机会,让更多人知道坂本龙一的作品。特别是在日本以外的国家,观众对坂本龙一的钢琴演奏会呼声很高——有兼任制作人的伴侣的建议,我们决定不计成本地举行这次欧洲巡演。

因为这次独奏会采用同时使用两架钢琴的特殊系统,我们必须自己将设备运到欧洲各地。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在台上演出,但实际上有两架钢琴(另一架由电脑控制),再加上视频等设备,工作人员比普通的钢琴独奏音乐会要多得多。说实话,我们巡演的场次越多,亏损就越大。

欧洲巡演时通常会租用英国公司运营的大型卧铺巴士,巡回各个演出场地。巴士的二层设有大约20个床位,一层配备有休息室、小型厨房和卫生间。这辆巴士甚至能行驶穿过意大利的小巷子,紧随其后的是载有两架钢琴的卡车。

据说这种大型巴士在整个欧洲数量有限,同一时期如果滚石乐队也在巡演的话,设备更好的巴士会被调配到那边。每辆巴士有两名司机,按照规定,每个司机每天只能驾驶8小时,到时间就会换班。

在另一场欧洲巡演的过程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从法国巴黎前往意大利米兰时,超过了原定到达时间,司机也没有通知下车。因为没有颠簸,我想应该正在停车,就闭上眼睡了一觉。几个小时后我睡醒了,巴士还是没有动静,我开始觉得奇怪!战战兢兢地打开窗帘,才发现我们似乎停在了一个巨大的仓库里。司机说,是巴士出了故障,但不巧那天刚好是假日,机械师也在休息,他们正打电话联络。

后来我才知道,巴士停在斯特拉斯堡这个靠近法国和德国边境的城市,距离米兰还很遥远,我们就在仓库里被困了大半天。这一天是巡演中难得的休息日,工作人员本来讨论着去购物、吃饭,十分期待在米兰度过的假日,但所有计划都因为巴士故障而泡汤。当时这些伤脑筋的经历,现在看来却都成了愉快的回忆。

演奏升华的夜晚

欧洲巡演之前也有过好几次为期一个月的巡演,但因为当时我已经五十多岁,出发大概四周后,肉体和精神上都渐渐越来越吃力。因为行程安排得异常紧凑,每天或每隔一天就必须像苦行僧一样反复演奏,而每一次演奏都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比赛”。

我从小就不喜欢练钢琴。我的理论是,只有在观众面前演奏才算是真正的练习,这不是炫耀,我也基本不怎么排练。观察其他音乐家,我的理论也可以成立。我觉得演奏很厉害的音乐家,因为各种原因,在观众面前表演的机会减少,几年之后再看,他的演奏就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实在令人心痛。演员也一样,只有实际在观众面前表演才能真正成为专业人士,在家里再怎么练习也没有意义。

反过来说,经过巡演过程中在观众面前完成的几十次公演磨炼,我的演奏水平也会得到提升。在走遍欧洲各地之后,2009年11月底我在伦敦的卡多根音乐厅举办了演奏会。这个场馆只有900多个座位,绝不算大,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的演奏。

常有运动员会说“进入状态”这样的话,那天这种感觉也出现在了我身上,没有一丝杂念的我不知不觉弹了两个小时。说得夸张些,就像音乐之神从天而降,用钩子钩住我,把我提升到了更高的舞台上。

在那之前,我脑子里还是会有试图去控制钢琴的念头,但那天这些杂念消失殆尽,只剩手指在琴键上行云流水般地移动着,弹错音也不再让我分心。一直在身旁看我演奏的伴侣说,从那天开始,我的演奏水平明显提高了。

这种情形偶尔会发生,上一次体验到这种状态是在希腊雅典的圆形剧场。那个剧场建于公元2世纪,可以容纳4500人。我记得是1996年,当时我和另外两位音乐家进行了一场三重奏音乐会。我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弹第一首曲子,之后便一发不可收地弹了下去,有30分钟左右的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完全忘我地在演奏。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大提琴手和小提琴手正盯着我看,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才开始进行三重奏。曲间休息时,我望了一眼背后,一轮明月在希腊建筑的圆柱间缓缓现出身姿。

“空即是色”的世界

巡回演出结束后,我回到纽约,随后在2010年3月,和高谷史郎在意大利罗马举办了一次展览,展出了我们共同创作的装置作品《生命—流动,不可见,不可闻……》(life-fluid,invisible,inaudible…,2007)。作品的原型是1999年发表的以总结20世纪为主题概念的歌剧life。2007年,我在日本山口媒体艺术中心(ycam)的驻留项目期间,将这部歌剧解构后重新构建成美术作品,随后在不断更新的同时持续展出。

进入21世纪没多久,我去了非洲的肯尼亚旅行,在大草原上看着云移动,对云的原型“水”这一存在产生了兴趣。之后,在北极地区又邂逅冰山,进一步加深了我对水这一存在的关注。

作品名称中的“fluid”即“液体”,我想通过这个艺术装置,去展现一种没有实际形态的“空即是色”的世界。在和高谷史郎的讨论中,他提出将9个水箱悬挂在天花板上,让它们在内部各自产生水蒸气,然后从上方将图像投影在雾气屏幕上,我立刻表示赞同。

反过来,思考人类语言的功能时,我认为语言实际上为无形的事物划定了边界。听到“雾”这个词,就会感受到雾的存在;听到“天空”一词,就会感受到天空的分界线。就像孩子们画花的时候,他们可能会画花瓣、雄蕊和雌蕊,但这种选择可能很大程度上受到语言的影响。

本来自然界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的,语言却给出了界限。当然,这种界限有它的好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觉得这可能就是人类谬误的根源所在。因此,在《生命—流动,不可见,不可闻……》中,我想将不断变化的水的形态当作一个整体来表现。

本质上,我们的身体可能就是流动的,福冈伸一在《动态平衡》中对这一点也做了详细解释。然而,一旦与语言联系起来,就会变得固定。回想起来,从这个时期开始,我有了逃避逻辑认知,接近自然本身的愿望。

电视的可能性与限制

2010年4月,nhk(日本放送协会)教育频道开始播出《schola:坂本龙一音乐学校》节目。音乐全集“commmons:schola”系列从2008年起开始发行,一位对此感兴趣的制片人问我,是否可以将这个系列制作成一档针对初高中生的教育节目。“schola”在拉丁语中意为“学校”。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将在制作音乐全集过程中积累的知识传递给更多的人,于是答应了这个邀约。

在节目中,我担任主讲教师,决定要介绍的音乐风格和作曲家,并邀请浅田彰、小沼纯一、冈田晓生等嘉宾担任每次课程的讲师,一起为学生们讲解。在以理论为基础的现场演示中,还邀请了曾经与我一起做ymo活动的细野晴臣和高桥幸宏。花4个星期时间深入探讨一个主题,内容涉及古典音乐、摇滚乐、电子音乐等各种类别。到2014年,这个节目一共播出了4季。

然而,这项工作比我预计的要困难得多。不像commmons出版的cd手册那种文字作品,事后可以仔细核对并对不完美的地方做出修正,在电视上讲的内容可能会直接被使用。我知道自己有随便乱说的习惯,因此为了不说错话,在节目录制之前我认真备课。毕竟电视节目的观众数量要多得多,压力也更大。

其中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讲德彪西那一集。德彪西留下了题为《海》和《云》的曲子,我知道他也被水这个存在吸引,所以在那一集里,我和孩子们一起用装满水的桶作为乐器进行演奏。还有以摇滚音乐为主题那一集,和那些十几岁的乐队成员自由改编ymo的behindthemask(1979)时,我收获了与年轻人一起创作的宝贵经验。

同时我也感觉到了电视节目的局限性。因为制作团队选择参加录制的学生时,首先会选择“好孩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按学校还是按地区,抑或从哪里选择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找来听话的乖孩子。结果,节目变成了结论先行,很少有机会在录制过程中听到出乎意料的、有趣的声音。

除了这个节目,我还曾经在宫崎县的诸塚村开办过类似的音乐工作坊。当时,当地小学和中学的所有学生都参加了,其中甚至有一个有些自闭的孩子,但这孩子创作的音乐好得无与伦比。我并不是偏心说这样的话。我之前也说过,我总是天生反感向事先设想的蓝图靠拢的创作手法。

因此,最后我还是对把节目剧本安排得滴水不漏的schola制作团队发火说:“别逗了!让我们自由发挥吧!”明明是教育节目,成年人却比孩子还难教。我很不想表现得这么老气横秋,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件事情让我感觉到了日本的退化。

在经济高速增长的20世纪60年代,整个日本社会好像更欢迎乱七八糟的东西。到了70年代,打开电视会看到很多奇怪的节目。我真心觉得,自从crazycats淡出观众的视野,日本就失去了自由的风气。

在电影《日本第一叛徒》的结尾,饰演议员秘书的植木等爬到国会议事堂顶端,对着观众大喊“怎么样,日本列岛,我连人带物一起卖了!”,以此招揽买家。以前这样的黑色喜剧每天都会在客厅里的电视上轮番播出,但现在人们会大声抗议说“太不妥当了!”,电视台也会收到大量投诉。甚至创作者可能会因为侮辱罪而被抓起来。真是一个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时代啊!

绳文时代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