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芝麻茶 杨本芬 第2页,共2页

“我眼泪涔涔,不容易啊,那声叹息真长啊……”

简老师是在湘君的守候下去世的。最后,他眼角流下泪,握着湘君的手慢慢松开了。“我扑倒在他身上,拼命地喊啊哭啊,可是左邦没有像平时那样来安慰我。”

我的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堵住了。我不敢看湘君那张被泪水浸泡得变了形的脸。我也无法安慰她,只是更紧地揽着她。我的思绪回到了共大,湘君吹着口哨,唱着《刘海砍樵》,还有上体育课时那冲天干劲。

“要是左邦不和我结婚,可能不会死那么早,他太累了。他才四十八岁啊!死前不久,他还跟我说,‘万一我死了,你去趟共大,找下领导,说我曾经是共大的教师,遗孀是否可以获得点补助’。”

“别这么想,简老师肯定希望你过得好。你们曾经很幸福……我记得体育课上简老师看你的眼神就不同,我满以为是因为你体育好,直到他要你去吃兔子肉。我没想到你们在谈恋爱,但现在我知道那时你们是幸福的。”

湘君渐渐平静下来,慢慢回忆着刻骨铭心的往事:“和高峰分手对我打击很大。那么多的海誓山盟,只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情。只因我比他大两岁,那些感情就什么都不算了。我心里痛苦极了……”

“不过当时可看不出来呢,你看上去洒脱得很。”

“我年轻时就那个德行,骄傲得很。”

我们的嘴角都露出笑意,驱散了一点悲伤的气氛。啊青春往事,我面前这位粗壮的农妇,就是那曾经健美洒脱、吹着口哨的湘君。

“那时你还小,体会不到失恋的滋味,我也不知怎么跟你说,但我心里难过得想发疯。我跟简老师讲了我和高峰的事,连跟辜立平的事都讲了。他觉得我太无辜了。他从一个知音变成了一个爱人。但是,要是我没怀着他的孩子,也许没那么大决心到陌生的农村去生活。”

“孩子们都好吗?”

“两个儿子都很顽劣,只读了个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家里还是很困难,我这次来就是想去共大找领导,看看是否可以作为教师遗孀得到一点补助。”

“可是共大早就撤销了呀!你到哪儿找去?”

她怔住了。片刻之后,她突然呵呵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骇人,我都不知所措了。过了一会儿,这怪异的笑声才停止。

我问她要不要去见一下高峰,我知道他在县城的单位。她未经任何考虑便说:“不去见了。”

年轻时那个骄傲的湘君又在这农妇的躯体上再现了。

数月后,我接到她的来信,只是几句简单的感谢话。

如今又是四十多年过去了,不知湘君是否还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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