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芝麻茶 杨本芬 第2页,共2页

一日三餐的红薯,我也开始步他们的后尘,一吃过饭就要冲向厕所。粪池很大很深,上面搁着几块板子,踩上去还会软一下。这一软总能把我吓得汗毛倒竖,想着要是断了,就要掉进那成坨的大便和成堆的蛆蛹中。那茅坑没有隔板,能彼此看到裸露的屁股。有时碰到那人的父亲,我羞得掉头就跑。可那润肠通便的红薯由不得你,大便该出来就要出来,好几次我只好跑到附近山上去解决。

其实那男的对我还好。就是一年有半年吃红薯,还吃不饱,要这么吃一辈子,想想都怕。上厕所也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我受不了。

我一直没放弃逃跑的念头,整天想着怎么逃跑。

十八岁那年,我生下了大女儿。女儿三个月大时,我带着她逃了。

那几天,我每天早早起来努力做事,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一天早晨,我起来煮了一锅红薯,把装着几件衣服的布包挂在身上,又拿张黄裱纸包了几个熟红薯,就上路了。

三月的早晨依然很冷啊!寒风凛冽,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抱着女儿踽踽独行。后来天大亮了,我站在大路上,天又大又空,自己渺小薄脆,前路不晓得在哪里。

生怕他们来找,我加快脚步直奔火车站。我早就悄悄地攒了一点钱。父母对我不好,我早有脱离他们的想法,只想攒钱。记得十三岁时,我们那里修铁路,铺铁路要很多石头,我就去打石头赚钱,赚来的钱交些给母亲,自己藏些。这些藏起来的钱,现在派上了用场。

几经周折,我回到嘉兴,找到了母亲住的家。我敲门,母亲来开门,一见是我,她飞快地关上了门,连家门都没让我进。

家是回不了了,我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走投无路,想着去镇上住下再想办法。还好,天无绝人之路,我奶水多,被一家人请去当奶妈。我和女儿便有了栖身的地方。钱是随东家给的,给多少,我就收多少。走投无路时,有人收留就很知足了。

做了一年奶妈,由镇上的人介绍,我嫁了第二任丈夫。他看上去有点斯文,做事慢慢悠悠,甚至憨态可掬。我觉得这样的人靠得住,浑浑噩噩就结了婚,还打了结婚证(第一个没打结婚证),决定和他过一辈子。

万万没想到他是个性亢奋,一个晚上要六七次,可以整晩趴在我身上不下来,持续作战,通宵不睡,弄得我那地方前所未有地痛啊!一上床心就像战鼓样擂得咚咚地响,我怕啊!我觉得他是个魔鬼。

我对他说:“你这是种病态,不正常,要去看医生。”

他态度生硬地说:“我有什么病,我身强力壮,不就是晚上和你多做了几次吗?这就觉得我有病?真好笑。”

我忍着,后来得了严重的妇科病,三天两头跑医院。医生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以为我是个荡妇。我无地自容。我用了各种消炎药,还打了黄体酮。

结婚两年后,我怀孕了。我决定逃,不逃肯定会死在他手里。

我一生都在逃。

我攒了点钱,买张票坐火车到江西南昌去找二姨。小学时学过一首歌:“江西是个好地方,好呀么好地方,山清水秀好风光,庐山奇秀甲天下,景德镇瓷器美名扬……”印象极深,我想江西一定是个好地方。

二姨因家里成分不好,跟一个在嘉兴做木工的人跑到了南昌。在南昌,二姨没工作,又生了四个男孩,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不忍心连累她,很快又嫁了人。

第三任丈夫是二姨邻居介绍的。当时我没任何要求,除了带着一个拖油瓶,肚里还有一个,别人能要我已经很不错了,何况他还有工作。丈夫是个老实人,没结过婚。我把肚子里有孩子的事告诉他,他也不嫌弃我。他比我大十岁,对我嘘寒问暖,好菜都留给我吃。后来我生下儿子,他视如己出。我为他也生了个儿子。

可是好景不长,我三十一岁那年,丈夫忽然对我若即若离,总是躲着我。我百思不得其解,以为他有了相好。我偷偷观察他,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他那东西了,那东西的头子烂得像一个开花馒头。如今我一看到开花馒头就会想起那东西,我从来不吃开花馒头。

我带他上医院,医生一看就说,百分之百的阴茎癌,要动手术割掉。他舍不得,事情一拖再拖。

我百般劝他:“命重要还是那东西重要?割掉了,我不会丢下你,你放心。我会陪你一辈子,不管你活到多少岁。”

“割掉了你就要守活寡。你那么年轻,我对不起你。我专心吃药打针,也许会好。”

“我们再去看医生,一切都听医生的。我守空房守活寡都不要紧,只要有你在。”

再去看医生,还是要割掉。手术很成功。三十一岁我就开始守空房,当了个活寡妇。(她笑。)

我们像以往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谁知道癌细胞一直没离开过,居然隐藏在他身上十多年,十多年后又转移到别处。他的阴囊肿起来,如一个葫芦。去看医生,医生说是阴囊癌,要手术方能保住命。他没反对,一切都听我的。手术后,曾经的茂密森林变成了一块光秃秃的平地,地上插了一根导尿管,好似平地上长出一根树苗,小便可以从那里排出来。

不知他哪根筋得罪了病魔,即使是这样的身体也觉得宽待了他。平静的生活没过上几年,他又中风痴呆了,卧床不起,基本不能言语。我照顾着他,有时间还去捡废品,这是我的爱好。有时回来,大便弄了一床,我用手一捧一捧捧掉。

我插嘴:“天呀,那有多恶心,你总会戴橡胶手套吧?”

她答:“不戴,我捡一天废品都买不起一双手套。她接着讲述。”

卧床三年后他走了,我才真正有了自己的生活,捡废品成了我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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