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峰

马洛里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攀登一座人们心中的大山,而且绝不仅仅是他自己心中的山——更是荣赫鹏的。在家乡英国,阿尔卑斯俱乐部里或旅行者之间,谈论的向来只是容易攀登的雪坡。不过当然,马洛里之前不曾有人如此接近珠峰,得见它的北坡——这里“容易攀登的”山坡是这些人想象出来的,正如他们曾想象出许多大山的方方面面。而事实就像马洛里指出的那样,“截然不同”——这是一面“近一万英尺高的极为艰险的峭壁”。

从一开始就很明显,北坳——马洛里管它叫“我们渴求的山坳”——是登山的关键。它是珠峰的北侧山肩,那里有一道冰层和岩石构成的山脊折上峰顶,显然适合攀登。如果可以在北坳扎营,那么很可能就能拿下珠峰。然而问题是怎样爬上北坳。第一个月,他们一直试图从绒布冰川的主体上去,杀出一条路来,但是太危险,而且挑夫根本上不去。必须找到一条能把补给和设备也运上去的路线。于是到了七月中旬,马洛里和同伴决定放弃绒布山谷,绕到大山东面,看看那里有没有办法上到北坳。

还真有。八月十八日,他们破解了这道地理难题,答案就是朝着北坳,翻过一处名叫拉巴拉的高原山口,然后向上穿过东绒布冰川(这是他们取的名字)上杂乱的冰瀑。那里有一些冰雪坡地通上北坳,显然走得过去。

可令人大为恼火的是,他们刚想到这个办法,天气就变坏了。雨季降临,几乎整整一个月,他们苦等天气放晴。从很多方面来说,这是整场探险中最艰难的时刻。队员们坚持高山作业,身体变差。马洛里素来自信健康无碍,现在也看到身体变得脆弱、难以保持最佳状态的迹象,不免有些吃惊。到了晚上,他们的脸和手都发青——这是缺氧所致。马洛里总是被布洛克弄醒,因为布洛克似乎停止了呼吸,长达几分钟之久,而布洛克说马洛里也会这样。与此同时白昼变短,夜里也更冷了。

这段不得已的修整也让马洛里有大把时间思念露丝。也有一些美妙的时刻——“邮件抵达,爱意飞临我们中间,依偎在每座帐篷里”。黑暗中,他梦见躺在身旁的不是布洛克,而是露丝。他也梦见自己赶回她身边,船头劈开碧绿大海,激起翻涌浪沫,直奔某个洒满阳光的地中海港口;在那里,海鸥声声鸣叫,漫天遍野;在那里,“我盼望见到你在码头的阳光里,笑意盈盈”。

然而醒来时,身边总是布洛克。布洛克属于那种生来名副其实的人:他就像小牛一样强壮勤恳,有着牛一般的力量和勤奋,马洛里默默佩服,称他为“坚定的同伴”。

他们谈论过就此打住,但马洛里比任何人都更感受到一股“拉力”,要留在此地,等待机缘,“一生难得的机缘”。九月十七日,天气放晴,阳光明媚,也不下雪。他们迅速朝高处营地进发,于九月二十三日抵达,之后天气又变坏了。狂风吹来雪花,整夜唰唰打在帐篷四壁。准备当晚饭吃的沙丁鱼三五条一小块地结了冻,硬如石块,马洛里和布洛克只得用手焐着融开它们。把雪化作水来用的时候,两人轮流俯身在锅子上方,好让袅袅上升的蒸汽暖一暖眼睛。狂风肆虐,不断吹打帐篷,把层层帆布刮到一起,企图把帐篷整个儿从山坡上连根拔起。如果没了帐篷,没了这方性命攸关的小小帆布,他们就生存无望了。

二十四日清晨,极糟糕的一夜之后,马洛里醒来,发现帐篷顶不祥地朝里垂下。雪停了,风却不曾稍减。天气很差,可他们还是出发了,试图强行登上通向北坳的陡峭雪坡。他们在之前雪崩后留下的残片上艰苦攀爬,风刮下松散的雪花晶粒,迷了登山人的眼。踩下的步子惊起阵阵微型雪崩,在身后轻轻蹿下山坡。

从下面往上看,每个登山者都笼罩在雪粉的光环中,那是一圈冰冷的小光晕。上方几百英尺处,雪粉不断从北坳边缘刮锉下来,有如一大团冰雪烈焰。下方背风坡上,风已经很难对付,到上面一定更要命。但马洛里还是急切地“想要把冒险再稍微推进一点”,和布洛克、惠勒一起一步一步渐渐挪上北坳边缘。他们迈上坳口逗留几分钟,领受了一番大风的冲击,只是为了到那儿站一站。三人向上凝望着那道蜿蜒几千英尺、通上峰顶的山脊。暴风肆虐,仿佛世界末日般恐怖——马洛里后来回忆说,那是一种“没人能在其中活过一个小时”的狂风。不过抵达北坳还是意义重大,因为正如马洛里之后在信中告诉露丝的,这意味着确认了通往顶峰的路径,“任何有意在世界最高处来一番探险的人,都可以走这条路”。

就这样,第一次珠峰探险结束了。他们再次长途跋涉返回大吉岭,从那里去孟买,登上马尔瓦号轮船,起航回家。马洛里此刻深感疲惫,他形容自己——

对遥远的国度、粗野的人、火车轮船、闪光的陵墓、异国港口、黝黑的脸庞和耀眼的太阳统统厌倦了。我想看到的是熟识的面孔、甜蜜的家,然后是蓓尔美尔街庄严的建筑立面,也许还有雾中的布鲁姆斯伯里。再去英国的河边走走,看看在西方的草地上吃草的牛群。

船近马赛,他给姐姐艾薇写信说:“他们已经起意明年再组织一场远征……我明年可不去了,就像俗话说的,给我整个阿拉伯的金子,我也不去。”

***

一九二二年三月二日——东印度公司码头上空,海鸥侧身盘旋,声声鸣叫。马洛里大步踏上喀里多尼亚号轮船带栏杆的跳板,船即将开往孟买。其他珠峰人已经上船,这是新的一队登山者,新的一局探险。喀里多尼亚号轻快行过英吉利海峡的灰色水面和蒙蒙薄雾,绕过伊比利亚半岛,再拐过直布罗陀海峡的巉岩,进入地中海。夜里,它穿过苏伊士运河,有如细线穿过针眼。水静无波,漆黑一片,看去更像个地质构造,像夹在沙漠地层间的一脉石墨。之后船驶入红海的灼热空气,大海像水库一般平静,轮船行过,水上几乎不留尾波。

白日里天空一碧如洗,仿佛玻璃穹顶;而每天傍晚,空中汇聚起中东日落时分特有的碧绿、湛蓝、明黄,映在驶过的海面上,千变万化。飞鱼蹿出水面,浑身紧绷,表演小小的腾空,偶尔会砰的一声跌进船舷。还有海豚护送着轮船,一会儿跳进水里,一会儿又朝着左舷和右舷跳出来。

船上的日子过得很愉快。早上新西兰人芬奇(finch)和队友们大侃此番携带的氧气设备,演示阀门、背架和气流速度。马洛里对这套价值九百英镑的高价器具持怀疑态度,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种欺骗大山的手段,好比随身携带一个大气层。可是芬奇介绍起它的好处来很有说服力,尽管略嫌狂热。下午热气凝滞,像给人笼上一床毯子,他们就到甲板上打网球,有时候也打板球,七点整吹号吃晚饭。天黑以后,马洛里喜欢在船尾看轮船拖着磷光闪闪的尾迹驶过。他当然也想念家中的露丝,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朝前看,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伟大工作”。

这次他们在孟买靠岸,带着两吨重的物资——包括整箱整箱香槟、鹌鹑肉冻罐头,还有几百片姜饼——乘火车穿越印度,朝加尔各答进发,做了一番旷日持久又汗流浃背的旅行。铁路经过烈日灼晒的土黄色平原,也穿越黑森森的槭树林,铁道两旁古木荫翳,宛如峡谷两壁。到了加尔各答,火车又呼哧呼哧把他们运上大吉岭,在那儿又好好收拾了一通行李。队友们相处甚欢,齐心协力,看来是比上次融洽得多的组合。新领队查尔斯·布鲁斯将军总是打着领结,身穿粗花呢外套,头戴遮阳帽,拿着手杖,凡事都一笑置之。其实粗花呢下面是伤疤——他在加利波利半岛和其他地方都受过枪伤,还饱受疟疾折磨。马洛里很喜欢布鲁斯,比那个难以忍受的霍华德-比里好多了。队友中还有斯特拉特(strutt),他虽然爱穿圆点花纹袜子,经常抱怨,但还能忍受。约翰·诺埃尔是此行的摄影师兼录像师,爬山也很利索。还有萨默维尔(somervell)——马洛里的登山搭档和旅程中的精神同道,此人聪明过人,长着一对奇怪的招风耳。

他们分两队离开大吉岭,计划到帕里会合,将三百头驮行李的牲口集中到一起。时节尚早,和马洛里上次冒险穿越时相比,锡金丛林没那么丰饶美丽。没有那么多鲜花,也“没有那种生机勃发之感”。不过在行进中,肺里充满山间高爽空气的感觉很好,而且离“这山”——马洛里如今经常就这样叫它——越来越近的感觉也很好。

马洛里属于第一队,他们于四月六日到达帕里。尽管地上积雪仍有一英寸厚,天黑之后坐着必须裹上睡袋御寒,但他还是告诉露丝,回到西藏,兴奋之情油然而生,而且他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原来很钟爱眼前的荒芜景象。从帕里到岗巴宗,他们这次走了一条新路线,海拔更高,但比一九二一年的路程缩短了两天。途中经过东卡拉山口,快到山口时,气温骤降,下起雪来,四月八日下了整整一夜。马洛里担心牲口,便走出帐篷,在黑暗中踏过又软又黏的积雪,到拴着牦牛和骡子的地方去看看。它们杂乱地站着,背上积了雪,好像盖上毯子一般。牲口们不停换着蹄子站立,很不舒服,鼻孔喷射出湿乎乎的白气,飘散到夜空里。骡夫们蹲着躲在岩石下,围成一圈,似乎无所谓酷寒,瞧着挺怡然,也不太担心牲口。于是马洛里回到自己帐中,在排钟般的牛铃声中睡去。

第二天天气太冷,无法骑行,每个人(甚至包括肠炎发作的马洛里)都决定在牲口边上步行,以便取暖。这真是艰苦的一日,在崎岖山地徒步二十二英里,全程海拔在一万六千英尺以上,只停歇短短几次,略进饭食。夜幕降临之前,他们在一片岩石露头下支起一顶“古怪的小帐篷”,四周砾石平地绵延,平地东缘高高耸立的,就是凯拉斯攀登过的三座山峰。

再下一日休息。马洛里在足够暖和的几个小时里坐在外面,读巴尔扎克。他说,此地风光虽说朴直,也还是能发现美:云朵在原野上投下阴影,远处一片湛蓝,近一些的山坡上则隐隐显出深深浅浅的红、黄和棕色。可之后刮起风来,他只得回到后勤帐篷里避寒,在那儿试着给露丝写信,尽管瓶里的墨水老是冻住。“藏地艰苦,我们已深有体会,”他写道,“此地情形毫无乐趣可言,我觉得自己都枯萎了。”他穿着五层衣物,即便如此,“身上也只是刚够暖和,触碰信纸的指尖冻得厉害”。不过指头受点冻是值得的,因为这封信感觉就像是他和露丝之间的纽带,“我能感到你就在信的那一头,亲爱的,我时常想起你的样貌,这样你仿佛就待在我身边”。

一连几天他们都重复着同样的节奏:行进,扎营,行进,扎营。帐篷钉子很难打进冰封的地里。吃早饭时,他们围着搁板桌,坐在倒扣的茶叶箱上,穿着人字粗花呢衣服和渔夫套头毛衣,双手交插在胳肢窝下,在严寒中耸肩弓背,脑袋几乎要缩到身子里去。到岗巴宗附近的荒原,雪暴骤降,耐着性子将他们淹没。足迹刚一踏出,雪就把它们填平,像个辛勤的管家,在他们身后打扫清理,抹去所有存在和进展的痕迹。这片高原成了极地冻土。他们胡茬上凝着雪,身后是黑色的牦牛和骡子大队,在皑皑雪原上蜿蜒好几英里。

严寒使得士气大损,让人筋疲力尽。他们一度忘却稍远的目标,一心只有早上拔营,夜里扎营。然而这时他们终于抵达协格尔宗——白玻璃要塞。“我们清楚地望到,珠峰就在原野另一头,甚至比我记忆中更加了不起,整个队伍都为之一振,这当然也唤起了我的主人翁之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马洛里的山,他是一九二一年探险队中唯一重返此地、再踏征程的人。

到了协格尔宗之后,他们朝南走,这样能更快前往东绒布冰川,然后到达北坳。五月一日,他们已经在冰川顶端的冰碛上建起大本营。冰川从谷地带下来的杂乱砾石堆也是白色的,有帐篷大小,从远处看,新建的浅色帐篷和它们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布鲁斯计划围攻大山,他麾下的登山者将建起一系列营地,依次上升:第三营在北坳脚下——马洛里曾在此地度过一夜,极其难受;第四营建在山坳上面。他们希望这样能在冲击珠峰顶峰时形成支援网。天气一点不曾转暖,但三个营地沿着山谷顺利扎好了。五月十三日,马洛里帮忙开出一条从第三营上到北坳的路。遇到跨度大的地方,他必须在蓝光闪烁的陡峭冰层中砍出阶梯来。挥斧,碎冰,一个阶梯;再挥斧,碎冰,又一个阶梯。这节奏在平地上都极累人,高山上更是让他精疲力竭。每一斧砸下去都腾起榴霰弹一般的冰屑碎片,十分危险。过了一阵,马洛里挪到山坳左边,发现那里积雪深厚,颇为稳固,行走就容易多了。短短一天中他成功固定四百英尺绳索,后面的队友可以攀着绳子上来。他还上了北坳。风不像一年前上来时那么猛烈,他爬上北脊裂隙遍布的危险冰面,穿过一方方破碎的蓝色冰块,最后踏上靠近山脊开端的坚实地面。每走一步,南边的景色就开阔一分,他坐下来,满怀敬畏地看着它:“这是我见过的最惊人的奇观。”第四营在北坳上建好了。

五月十七日,“出发去尽力攀登到最高处的前夜”,马洛里给露丝写了一封信,翌日他和莫斯黑德、诺顿(norton)、萨默维尔从大本营出发,前往第四营。他们计划从那儿离开北坳,攀上东北方向的山脊,露营一晚,第二天争取登上顶峰。

在第四营度过寒冷的一夜之后,四人向北脊进军。他们出发得晚了些,因为前一晚忘记把第二天的早餐——几个亨氏意面罐头——带进睡袋,意面全部冻住。他们不得不在慢热的炉子上炖水,把罐头放在里面解冻,然后拼命咽下掺着冰屑的面糊,才能出发。很快他们就发现风太大,空气太冷。身上的衣服全都不顶用:手套和绑腿里的羊毛在严寒中硬得像胶合板,毡帽的纤维缠结到一起,已无法保暖。他们费劲地挪上山脊,被迫在海拔两万五千英尺(七千六百二十米)处,在山脊背风面一方冰石构成的岩架上露营,此时还远未到达预定地点。诺顿的一只耳朵和双脚已经冻伤,无法入睡。莫斯黑德也被冻惨了,他一只手的手指成了覆盆子奶油色,这可不是好兆头。队员们两人合用一个睡袋,彻夜无眠,听着“一粒粒细雪轻轻打在帐篷上,倒是悦耳”。帐篷布面积了雪,垂下来时,他们就用手掌击打一番,让雪哧哧溜到地面。

晨曦照亮帐篷,他们硬撑着走出去,除了莫斯黑德,他宣称自己再也走不动了。顶峰太远,登顶显然已不可能,然而他们还是挣扎向前,又象征性地走了两千英尺,方才折回。他们接上莫斯黑德,把帐篷留在原地,然后继续奋力撤向北坳。这真是场拼死撤退,莫斯黑德几乎走不了路,不断在雪地里坐下来,只求一死。诺顿哄着他向前,一手搭在他腰间,轻轻在他耳朵边上说好话。走到山脊陡峭地带,莫斯黑德脚下一滑,把另外两个登山者一齐拖了下去。全仗马洛里反应敏捷,一把将斧子插进雪里,再套上一圈绳索,才将四人的命都救了下来。他们踉踉跄跄回到第四营时,马洛里注意到西边天气特别糟糕——一大团乌云聚集,远处闪电照彻天空,好像远处某个山谷里正在打仗。

马洛里和三位队友下山回到大本营,休整恢复了一个月。他冻伤四根手指。休养期间,芬奇和年轻的杰弗里·布鲁斯(geoffrey bruce,查尔斯的表弟)在氧气装置的辅助下向珠峰发起过一次冲击,比马洛里他们上得更高,却也被酷寒击退。杰弗里·布鲁斯一瘸一拐地回到大本营,脚上的冻伤足足几个星期才好。

季节变迁,季风雨雪降临。“就此打住”又一次被提起。他们已经很尽力地试了两次,都失败了。然而再一次,马洛里比其他人都更热切地想再“来一个回合”。他告诉露丝,自己的手指还没好,“如果再上去一次,要冒冻伤加重的危险。但这样的冒险值得以手指为代价,我也会用想得到的所有办法保护手指和脚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六月三日,他和其他两名队员由一队夏尔巴人陪同,出发“去北坳大战寒冰”。之前四十八小时里大雪不断,坚冰上还有厚厚的风板层,这可是典型的雪崩易发地带。上坡时马洛里试了试雪面,看上去还算安全,便带队继续攀登。

下午一点五十分,离坳口不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爆裂——“像没封炮眼的火药炸了”,马洛里脚下的雪开始移动。他失去平衡,被席卷着朝山下拖了一小段,然后被甩到雪面上。等回过神来,下方传来呼喊,九名夏尔巴人被一阵更快的雪浪扫过六十英尺高的冰崖,跌进冰隙。有两人得救,居然毫发未损,但其他七人再也没找到,要么掉进冰隙摔死了,要么就是在那里被好几吨雪活埋了。

第三营里搭起一个粗糙的堆石标,来纪念这些遇难的夏尔巴人。对于这场事故,布鲁斯看得很开,说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遇难者的家人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们的亲人大限已到。马洛里却无法心安,总觉得他们的死是自己造成的。他在给露丝的信里说:“我们做好了计划,因而这不是铤而走险。也许是处理某种危险上了瘾,人会习惯去估量一些其实最好不要估量、也不要尝试的东西……我们三个都被骗了,没有看到任何危险的迹象。”他也知道自己离死亡曾有多近。“这次真是侥幸逃脱,我俩真要一起心存感激。亲爱的人,我一想到万一出事,你会如何悲伤,就恭顺地感谢上帝。我还活着……”

探险队蹒跚穿过西藏,回到大吉岭,伤痕累累,元气大损,远“不是当初那快乐的一伙人”。莫斯黑德和马洛里手指作痛,布鲁斯的脚趾还没复原,诺顿脚底冻伤,呈灰黑色。不过越是远离这座杀人的大山,马洛里就越是再度陷入爱恋。到了大吉岭,信里已经不再谈论夏尔巴人之死,他一心想着露丝。想着露丝,也想着下一次探险的可能。

***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这次是在利物浦码头,一场兆头不佳的离别。露丝来送马洛里,当然,是最后一次。他站在甲板上,靠着亮闪闪的栏杆,头戴软毡帽,穿着毛领外套。她则在码头上,加利福尼亚号轮船一解缆,就挥手道别,他也朝她挥手。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船却没动。广播里说,港口堤坝外,一场从西边来的风暴正在形成,大风把船只都困在锚地里。几艘脏兮兮的拖船正靠近船头,准备把加利福尼亚号拖出海。露丝朝着静止的船挥手,马洛里朝着静止的码头挥手,两人都挥累了。过了一会儿,她径直走开了。

为什么这次他又去了呢?到现在,整件事情有了不由自主的意味,他们都知道,有某些力量在支配着一切,完全不受她控制,也远非他能左右。更不妙的是,马洛里对这次远行有种不祥的预感。此次前往印度之前,他做的最后几件事之一便是拜访凯瑟琳·斯科特(kathleen scott),极地探险家罗伯特·斯科特的遗孀;罗伯特的遇难是英国最英勇的失败。房子里到处是斯科特的影子:相框里的照片,还有信件。缺席的丈夫、失怙的孩子……这些都太容易令人想到即将发生的事。马洛里是和杰弗里·温思罗普·扬结伴去的,回程的出租车上,马洛里对扬说,他相信这一年的珠峰攀登与其说是探险,不如说是打仗,而他觉得自己回不来了。

漫长的航程又一次开始了。船上满载乘客,有一个去埃及的苏格兰旅行团,还有一群带着女眷的士兵。头两天他们饱受西风痛击,费劲地航行在比斯开湾钢灰色的海面上。马洛里在船上的健身房锻炼,他十分崇拜桑迪·欧文的好身材。安德鲁·欧文(即桑迪)是牛津大学本科生,念二年级,凭借挪威北极之行中展现出的适应能力打动了珠峰探险队的选拔者。他是牛津大学赛艇队队员,不过今年因为远征无法参赛了。马洛里很喜欢欧文,认为他是“去做任何事都可以信赖的人,不过也许聊天不行”。他给露丝写了第一封信,照例描述船上的起居和同伴,也写到了珠峰之行以后的日子,向她保证说,一旦登顶,他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一切都分成两个阶段——珠峰之行以前和以后,过去三年皆是如此。

你感觉怎样,可怜的留在家里的人儿?……亲爱的人儿,我会常常,常常想你。近来我俩真是亲近,我现在还觉得就在你身边。我知道,你会看上去高高兴兴的,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是发自内心地开心。亲爱的,我永远爱你。

航程大部分无甚可记。马洛里如今在英国已是名人,苏格兰旅行者缠着他拍合影、要签名,期待他讲一讲珠峰的好。他逃到船头去读安德烈·莫鲁瓦(andré maurois)写的雪莱传记,要不就待在船舱里。不过有一个难忘时刻——那种让他激动得浑身战栗的时刻。一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时,他们正靠近直布罗陀海峡,马洛里来到甲板上,就像三年前一样,去看船经过陆地的窄口:

我们朝正东方驶去,前面天空布满橙色霞光。靠近中央,细细长长的陆地线从两边靠拢,留下一个小口——很小一个口子,夹在小小的陆地块当中,毕竟船离海峡还有二十英里左右。我们正照准这天际的小洞而去,那里霞光最是明亮。我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感觉,这是一个传奇世界,我们只消跳进洞口,就像爱丽丝走过花园门洞,就会到达一片新境地,或是整个奇遇王国。

穿越屏障、跳进洞口、解开谜题——一言以蔽之,那种探索的念头,对马洛里最有吸引力。于他而言,珠峰就是最美妙的未知、最深奥的秘密。

其他乘客在塞得港下了船,马洛里松了一口气。船继续航行,穿过苏伊士运河和红海,来到印度洋,海面出奇地平静。他又一次想起露丝。他想象着两人穿着丝绸晨袍,一起走上甲板,呼吸清新的晨风:“亲爱的姑娘,为了勉力做一件正确的事,我们放弃和错过的太多了!不过我们也要当心,不能错过太多。”露丝也许会回答说,真正正确的事,就是马洛里留在家里陪伴妻儿,讲课教书为生,日子不那么刺激,却安稳得多。可是有一种更广大的“正确”在起作用,它深深埋藏在马洛里身上,而他看不到——他有权站上珠峰之巅,成为登上绝顶的第一人。

穿越印度的火车之行比以往还要炎热,上了大吉岭,呼吸到不冷不热的空气,让人如释重负。这次布鲁斯还是领队,他刚从尼泊尔边界胜利猎虎归来,在这里与他们会合。他们此番住在珠峰大酒店,马洛里从房间阳台上可以看到白色和粉色木兰花,他用印着酒店华丽抬头的信纸写了一封长信,告诉露丝,花儿“在幽暗山色映衬下明艳得惊人”。他给她写信,比往年更加热情缱绻,反复使用强调字眼,仿佛语法有办法抹去离别的事实,抹去他又一次远走他乡的事实:

最亲爱的人儿,我常常,常常想要让你和我在一起,一起欣赏,一起静静谈论事情,谈论人;我也想搂着你,吻你可爱的棕色头发……如果有办法让你更靠近些就好了。我觉得人之间的接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想象。想象力升腾起来时(晚上常常如此),在星空下我差不多可以在你耳边低声呢喃,而即使是现在,亲爱的,我也确实觉得离你很近……近到可以吻你。

三月二十九日,他们开始穿越锡金。这次天气好极了,马洛里觉得自己“悠闲自在,暖洋洋,懒洋洋,开心得好比吃了忘忧果”。他赤身在潮水潭里沐浴,惊起沼泽里“一头极漂亮的丛林猫”——“看到这样一头野兽,整座森林都好像热闹起来,真是令人惊奇”。队员们相处非常融洽,甚至比一九二二年的珠峰人团队相处得还要好。

这一回他们跋涉五个星期,到达东绒布冰川上的大本营。天气寒冷,风一直刮,但气温不像一九二二年那样低。其实这年的主要危险不在于雪,而是太阳。在岗巴宗附近的沙漠里,每个人的脸都晒成了栗色,黑得发亮。马洛里的嘴唇和两颊都开裂了,他带着一罐油脂,涂在裂口上。他拄着牧羊人用的曲柄杖,留起了山羊胡子。欧文戴着摩托车头盔和目镜,试图阻挡大风和阳光,效果并不佳。除了日晒,马洛里倒觉得身体比前几年都好,这次破例没有拉肚子。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次该有个了断了,不成功,便成仁。在给露丝的信里,他说“几乎无法想象自己不能登顶,我不能看着自己失败而归”;对朋友汤姆·朗斯塔夫(tom longstaff)则说得更坚决:“这一次我们要昂首登上顶峰,上帝与我们同在——要不就咬牙顶风踏上山头。”另外还有一些理由让他这次感觉良好:这一年的鹌鹑浸在肥鹅肝酱里,而不是肉冻里,香槟也是佳酿——是一九一五年产的蒙特贝罗。

不过也有不祥的时刻。比如有一次,离岗巴宗还差一程,队伍走到预定地点,却把牲口远远甩在了后面。他们没法支起各人的营帐,便撑起一顶绿色后勤帐篷,躺在下面,等待行李运到。阳光白热,透过绿色帆布发生折射,让整个画面有种鱼缸的光泽。队员们一个个打起盹来,除了马洛里。在他看来,“他们躺在那里打呼噜,脸庞让绿光映得阴森森”,看上去“活像一群尸首”。

四月十一日到达岗巴宗时,探险队受到第一次打击。布鲁斯将军因旅途劳顿大为虚弱,恐怕心脏受不了,决定不再前行。诺顿升任领队,马洛里任副领队和登山队长。有了指挥权,马洛里很振奋,他迅速拟定一套万全之计。他们将兵分两路,从北坳上的第四营冲击顶峰。第一队两人不带氧气设备,第二队两人稍后出发,携带氧气设备。马洛里把自己安排在有氧气设备的那队,自信如此定能成功登顶。

离大山越来越近,马洛里开始兴奋起来,“盼望着大事早日登场”。四月二十九日他们在绒布扎营,情况几乎马上就变糟了。一场暴风雪——来时路上经过崎岖地区时没有遇上,却在这里等着他们——猛扑向大本营,一时风狂雪骤。气温猛跌,几乎跌破温度计的下限。这年的登山计划比两年前更复杂,更环环相扣,要建更多营地,雇更多挑夫,带更多设备。如果天气好,这都不成问题,可如今无情下降的气温——晚上可以跌至零下五十摄氏度——让整个行动中最简单的部分,也就是登上东绒布冰川,都变得极其漫长艰巨。地表的蓝冰质地像玻璃,硬如钻石,穿着平头钉靴都很难走下去,穿普通鞋子的挑夫更是几乎寸步难行。然而探险队伍仍然奋力前进,人人都逐日衰弱下去。到了北坳之下的第三营,马洛里发现了一九二二年远征中留下的废旧氧气钢瓶,就堆在为纪念七名遇难的夏尔巴人而建的粗糙堆石标旁。整个地方变化很小,他觉得匪夷所思:寒冷和高海拔出色地将一切保存下来,制止时间的行进。这里一切都不会老去;雪自会来了又来,飘上石堆,又纷纷消融。没有什么能标示光阴的流逝。

第三营上,天气持续不利,他们整日困在狭小的帐篷里。雪到处透进来,随风卷入,细粉一样落到所有物体的表面。为了寻求慰藉,马洛里、欧文、萨默维尔和奥德尔——这四人如今藏身小小的高山避难所,暂歇于巨峰谷肩,被暴雪围困,与最近的海洋都隔着一片沙漠和一片丛林,英国更是在四重汪洋之外——从罗伯特·布里奇斯(robert bridges)的选集《人之精神》(the spirit of man)中选取诗篇互相朗诵。他们读柯勒律治的《忽必烈汗》(诗中写到“欢悦天穹,阳光灿烂”“寒冰洞穴”),读托马斯·格雷(thomas gray)的著名挽歌,读雪莱的诗篇《勃朗峰》,也读艾米丽·勃朗特忧伤的抒情诗(“我将凭天性指引走到那里,那里狂风吹过山坡”),从中求得安慰。此时此地,他们身处的山坡上终日落雪,雪簇拥在帐外,压低了里头的声音。一夜似睡似醒,清晨马洛里发现自己陷在两英寸厚的积雪里。他拉开帐篷门,看到冰晶旋风在空中回旋盘绕,除此之外便是皑皑一片:唯有茫茫白色和呼啸的狂风。

除了撤退,别无他法。在高海拔的如此境地中,每过一天都以身体为代价。登山者和挑夫们撤回大本营。五十个挑夫擅自离队,在风暴中偷偷溜走,回到山下的家园和农田。大本营里建起一间医务站,治疗严寒导致的损伤。冻伤、雪盲症和低温症最为常见。一名挑夫死于高海拔所致的脑血栓,另一名腿部剧痛,不得不让人割开靴子,结果发现双脚冻伤发紫,上至脚踝,仿佛踏进过墨水里。这名挑夫后来也去世了。

马洛里奇迹般地健康无恙,只是为了这番耽搁气恼。他想再上山去,完成任务。“撤退不过是暂时的挫折,”他在一封信中宣称,“行动只是搁置了。这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再上绒布冰川,会是最后一次。”

灰白砾石周围、大本营里储物的箱子之间,有黑亮亮的乌鸦来回踱步。一切凌乱不堪,这些机会主义者便下来碰运气。它们好奇地歪着脑袋,或者两脚并拢四处跳跃,像跳远一样,要不就栖息在一起,好似一群人披着黑斗篷。肥硕的鸽子和古怪的山地野羊也进来一探究竟。而珠峰,在看得见的日子里,就像马洛里说的,在“使劲抽烟”——山顶上扬起长长一股羽毛般的冰晶,足以证明风力强劲。

他们休整了一周,在大本营里恢复元气。之后天空放晴,马洛里、萨默维尔和诺顿再度上山,向北坳推进。然而暴风雪又包抄上来,气温跌到华氏零下二十四度(约等于零下三十一摄氏度),他们被迫又一次撤退到第二营。这回冻伤了更多挑夫,登山者们身心俱损,连马洛里都不再乐观。“亲爱的姑娘,”五月二十七日,他给露丝写信,“这段日子糟透了——我从帐篷门望出去,只看到漫天大雪,希望越来越渺茫。回想这一路,我们拼命努力过,如今疲惫透顶,心灰意冷——但是,但是,但是,好的方面还是很多。”

然后,仿佛是嘉许他不愿彻底绝望,天气居然暂时好转。大风停歇,出了太阳。是时候了。马洛里给露丝写了倒数第二封信,告诉她,他们即将发起冲锋。“蜡烛就要熄了,只能写到这儿。亲爱的,我愿你一切都好——愿你在收到这封信之前就能收到最好的消息,不再忧心;好消息总是传得最快。”

他们登上北坳,在更高的地方扎了营。按计划,萨默维尔和诺顿不带氧气设备,做第一轮严格意义上的登顶尝试。他们贴着山脊边缘前进,行进得很顺利。这里吹不到风,但地面更难走。诺顿后来写道,那好比爬上一片片交叠的巨大屋瓦,没有可以抓握的点,一切都在和你作对,设法让你跌下来。萨默维尔不得不停下,诺顿则继续艰难攀登到海拔两万八千英尺(约等于八千五百三十四米),然后意识到,再不折返就要送命了。他战战兢兢爬下一片片岩板,与萨默维尔会合。两人一同下山,朝山坳走去,诺顿大概在萨默维尔前方二十码。突然萨默维尔剧烈咳嗽起来,痛苦万状,只觉得身体里有东西脱落,哽在喉咙里。他死命地咳,喘不上气,也没法呼唤诺顿。诺顿曾转身朝后看,以为萨默维尔落在后面,是在对着大山画素描,哪里知道其实不然,他落在后面是快要死了。萨默维尔跌坐在雪地里,眼看着诺顿一步步走远。最后他垂死挣扎一番——握紧拳头,猛捶胸口和喉咙,同时拼命咳嗽。这下有东西掉了出来,涌进嘴里,被他吐到雪地上。原来是一大块咽喉组织,因冻伤而坏死。

萨默维尔和诺顿下到大本营,欧文和马洛里则准备离开北坳。六月六日早晨,他们在软塌塌的a字形帐篷里吃下最后一顿早餐:沙丁鱼、饼干和巧克力,然后出发,爬上已被人踩过的北坳的荒凉雪地,为攀登做最后的准备。两人各携一对银色氧气囊,用带子扣在背架上,看着就像早期电子游戏《矿工威利》(jet-pack willy)里的小人,仿佛只要摇动操纵杆,他们就能离开地面,垂直升上顶峰。两人还戴着厚实的绑腿、手套和镶银边的王牌飞行员目镜,为的是防止雪盲症。

两人顺利上到第五营和第六营,一路平安无虞。六月八日一早,他们出发登顶。攀登开始时,空气澄澈,然而一小时之后,一阵奇特的发光薄雾开始笼罩山体。诺埃尔·奥德尔从山上海拔两万六千英尺(约等于七千九百二十四米)的有利位置眺望,看到两个黑点沿着通往巅峰的山脊移动。然后,雾霭四合,罩住了他们。

离开大山之前,幸存的登山者搭起一座堆石标,里头嵌进石板,刻着三次珠峰探险中为大山丧生的十二个人的名字。有九个人的尸骨尚未寻到,但不会有人忘记他们长眠的地方,因为这里的标志乃是世上最宏伟的纪念碑。

回程的艰难跋涉是一段阴郁的时光。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过去六年,空空的座椅、餐桌上多出的空间、亡魂犹在的感觉——这一代人已经狠狠操练过这一切。然而即便如此,死亡笼罩的异常感不曾稍减。夜深人静时,每个队员都有几分盼望,有手会抚上帐篷门帘,从亡灵之地意外归来。

而在马洛里位于剑桥的家中,六月十九日傍晚来了一封电报。简短冰冷的电报文体,开头是“委员会非常遗憾地得到噩耗”。露丝把孩子们叫到一起,带到她床上,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一家人抱头痛哭。之后好几个星期,马洛里给她的信陆续抵达,却已是逝者的书简。

***

几乎从他去世那一刻起,神化马洛里的历程便开始了。皇家地理学会会长诺曼·科利(norman collie)向大本营发电报说:“英勇事迹。光荣的牺牲令所有人深受感动。”与此同时,《泰晤士报》刊登了马洛里和欧文的讣告,强调他们求仁得仁,并言之凿凿地宣称:“如果他们能选择结局,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在珠峰委员会主席阿瑟·辛克斯(arthur hinks)看来,“他们的牺牲之所比前人都高”,这减轻了悲痛,“亲人们甚至可能觉得,他们也许就长眠在顶峰上”。汤姆·朗斯塔夫一九二二年和马洛里一起去过珠峰,对此持相同观点。“现在他们永远不会变老了,”他写道,“我非常肯定,他们并不想和我们任何人交换位置。”

不过最惊人的反应来自荣赫鹏。他这样描述马洛里:

他知道所面对的危险,也做好了迎接危险的准备,他是勇敢的人,但同时也富于智慧和想象。他明白胜利登顶意味着什么。珠峰是世上实体物质力量的代表,他一定要用人的精神与之抗衡……也许他从来没有明说,但心里一定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这两个选择——要么第三次无功而返,要么死去——在马洛里看来,很可能后者更容易。前者太痛苦,他作为一个人、一名登山者、一位艺术家都难以承受……

这是一个特别的观点:为了完成形式主义艺术之举,马洛里应该会选择赴死。荣赫鹏暗示,马洛里无法忍受活着失败而归;要么成功,要么死在山上——这样精彩得多,远远更具美感。另外,马洛里的故事在形式和情节上都很纯粹,这也让它一直惹人遐想。这个故事拥有神话或传奇的结构:英俊的马洛里,勇敢的加拉哈德骑士,三度抛下心爱的女人,冒着生命危险深入险境;他两次被击退,第三次不愿违心归来,消失在一片未知的云雾中。

尽管荣赫鹏有虚夸之嫌,但也许他是对的。也许马洛里背负着“符合人设”的压力——他的设定就是勇往直前,直到无路可退,要么是死亡,要么是荣光,唯独不能失败。这影响了他在那个六月天做出的抉择。人人都会受这种压力影响,我们都几乎不自知地扭曲着自己的生活,去迎合各种观念和范式提供的模板。无论多么珍视生活的新奇与创造力,我们都会给自己编下故事,再让未来符合这些故事。

似乎没有人觉得马洛里和欧文的死是浪掷生命:一个男人抛下家室,最终却徒劳无功;而牛津大学又折损了一名青年才俊。这一切毫无意义,不过是抵达某个海拔。没有人这样觉得,除了逝者的亲朋。欧文一家身心交瘁,母亲相信儿子有朝一日必将归来,始终不愿放下这个念头,为此多年在屋宇廊前留着灯光,好让他认得回家的路。当然,还有露丝,她彻底垮了。马洛里的母亲虽然沉浸在悲痛中,却也发现露丝宛如“一株高贵的百合被摧折了花朵,耷拉下来”。在给杰弗里·温思罗普·扬的信中,露丝绝望地写道:“杰弗里啊,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该多好。很可能不会……”

***

一九九九年五月,马洛里失踪七十五年之后,一支搜寻队找到了他的遗体。他位于珠峰北坡,海拔约两万七千英尺(约等于八千二百三十米)处,脸朝下倒在突出的岩石斜面上,两臂朝上甩出,仿佛把鞋钉扎入石头时一个趔趄,之后用这样的动作阻止自己滑下去。

数十年风霜摧折下,马洛里的衣裳已然剥离,碎成布条。但极寒保存了他的身体,皮肤褪成亮白色,皮下肌肉犹在,背部依旧起伏有致。高地之上,他的遗体不曾腐化,却被岩化,肉身望去不像别的,正如岩石。遗体照片发给各国媒体,一众评论者将他比作白色大理石雕像。当年马洛里身姿健硕,引得身边男女倾慕,纷纷以古典雕塑作比,而今虽然逝去,依然如此。“天啊!乔治·马洛里!”一九〇九年利顿·斯特雷奇初见马洛里,发出一句非常有名的惊叹。“我的手颤抖着,心怦怦跳,整个人恍恍惚惚,听不见说了什么……他有六英尺高,身材像普拉克西特列斯雕出的运动员,而那张脸——噢,真让人难以置信。”斯特雷奇激动万分,将他比作普拉克西特列斯手下的白色大理石像,九十年之后譬喻居然成真,想来令人毛骨悚然。

马洛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再返回珠峰。他多次被问及这个问题,也只能徒唤奈何。一九二三年在美国做讲座时,有人问起这个问题,马洛里回答说:“我猜我们回到珠峰……是因为忍不住要回去。”在给朋友鲁珀特·汤普森(rupert thompson)的信中,他说:“或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要踏上这样一次冒险?”而马洛里的不朽名言是在一九二二年回答一名纽约记者时说的,记者问他为何要回到珠峰,他说:“因为它就在那里。”不过就像弗朗西斯·斯巴福德注意到的,探险家们都说不出探险的原因,这是出了名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为了什么并不重要。马洛里去了珠峰,没有回来,就是这样。对于他的行为,没有令人满意、全面详尽的解释,但这并未有损马洛里神话的力量。神话就是如此。如罗兰·巴特所说,神话“凝练地”“摒弃了复杂的人类行为,给予它们简练的本质……它确立起无忧无虑的清晰:事物自身就显示出意义”。

然而,从某种重要的意义上来说,马洛里为何那样做又是可以解释的,而且很有可能,正是处于更有利位置的我们,可以回答这个他屡次被问及却无法应对的问题。和他相比,我们更容易察觉,正是他所继承和培养的情感传统让他如此轻易地为珠峰所俘获。而这也是本书试图达到的目的之一——从历史角度理解马洛里为何如此钟情山中种种,远胜平地万物。

大山的传说要了马洛里的命,但自去世起,他自己也成了这个传说的新要素,并且影响深远。他身处历史之中,传扬着山峰的魔力,令其流布愈广。他像无数前辈后人一样为高山险峰之爱献身,但这无损群山奇特而迷人的分量,反而为之增添魅力。马洛里身后长存的,正是那使他罹难的情感——他让人们心中的山峰愈加壮丽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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