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尼的蓝调

我在报纸上读到了它,在地铁上,在去上班的路上。我读完了,我无法相信,所以又读了一遍。也许当时我仅仅是在盯着它,盯着那张拼出他的姓名和拼出那个故事的报纸。在地铁车厢里摇晃的灯光下,在人们的面孔和身体之中,在我自己的面孔上,我盯着它,陷入了车厢外呼啸而过的黑暗里。

从地铁车站走到高级中学的路上,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它是不可信的。而同时,我又无法怀疑它。我害怕,我为桑尼而害怕。对于我,他再一次变得真实起来。为我的班级教代数的时候,有一块很大的冰积淀在我的肚子里,并且一整天都在那里慢慢地融化。这是一种特殊的冰。它不断地融化,将一滴滴的冰水,送到我全身上下的血管中,可是它始终没有变小。有时它会变得很硬,似乎在膨胀,直到我觉得我的内脏都快要流出来了,或是我就要窒息或尖叫了。这种情况总是发生在那样的时刻,在我想起桑尼曾经说过或做过的某件特殊事情的时刻。

当他长得和我班上的男孩子们差不多大的时候,他的面孔是欢快的、开朗的,带着大片的古铜色;他长着令人惊叹的直率的褐色眼睛,异乎寻常的彬彬有礼和喜欢隐私。我很好奇他现在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昨天晚上,警方突然搜查下城的一间公寓,他因为贩卖和吸食海洛因被捕了。

我无法相信这件事:不过我那样说的意思是,我无法在心中找到任何地方来存放它。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将它置于我的身外。我不希望知道。我怀疑过,然而我没有把它们说出来,我一直把这些想法排除在脑外。我告诉自己,桑尼很任性,可是他并没有发疯。他一直是个好孩子,他从未变得冷酷、邪恶,或是无礼,就像孩子们,尤其是哈莱姆区的孩子们,很快、很快就会变成的那样。我不愿意相信,我会看见我的兄弟堕落下去,人生完全失败,他脸上所有的光芒都熄灭,落入那种我已经在这么多其他人身上见到的境况。可是它发生了,而我在这里,对着一大群男孩讲解代数,他们,包括我认识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注射过毒品,每次这些毒品都会让他们兴奋得昏头。也许毒品要比代数对他们更有影响力。

我肯定桑尼第一次吸食海洛因时,并不比眼前的这些男孩大多少。现在这些男孩的生活,就和我们那时的生活一样,他们匆匆忙忙地长大,他们的头突然撞上实际发展前景中低低的天花板。他们满腔愤怒。所有他们真正了解的,不外乎是两种黑暗:他们现在身陷其中的生活的黑暗,和电影中的黑暗,后者让他们对生活的黑暗视而不见,如今他们在黑暗中怀恨地梦想,与其他任何时候相比,他们现在都更齐心协力,但也更孤单寂寞。

最后的铃声敲响了,最后的课结束了,我舒了一口气。好像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屏住这口气似的。我的衣服湿了——也许我看起来,就像全身穿戴整齐,在蒸汽浴里坐了一下午。我独自在教室内坐了很长时间。我听见男孩们在外面、在楼下,在叫嚷、咒骂和大笑。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被他们的笑声打动。那不是快乐的笑声,快乐的笑声——上帝知道为什么——是和儿童联系在一起的。这笑声充满了嘲弄,是促狭的,旨在贬低别人。它不再抱有幻想,其中还表明他们是有权咒骂的。我能听见他们,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的弟弟,在他们当中,我听见了我的弟弟。和我自己。

一个男孩用口哨吹出曲调,既像是十分复杂,又像是十分简单,那曲调好像是从他的口中流淌出来,仿佛他是一只鸟,它听起来非常酷,穿透那耀眼而晴朗的天空,拉长音符刚刚好不被其他那些声音所淹没。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庭院。这是早春,男孩们身上的精力越来越旺盛。偶尔有一位教师快速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仿佛他或她急不可待地要走出庭院,让那些男孩们离开他们的视野,不再占据他们的心头。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我想我最好回家去和伊莎贝尔谈谈。

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庭院里几乎没人了。我看见这个男孩站在门道的阴影里,看上去就像桑尼。我差点就要叫出他的名字。这时我才发现这不是桑尼,而是我们过去认识的一个男孩,他就住在我们街道附近。他曾经是桑尼的朋友。他从来没有做过我的朋友,因为对我来说他太小了,而且不管怎样,我一直就不喜欢他。现在,即便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依然在那条街道上闲荡,依然在街角消磨很多时光,并且总是神志恍惚,衣衫褴褛。我过去偶尔碰见他,他经常变着法儿向我讨要二十五或五十美分。他也总是真的有个很好的理由,而我也总是给他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现在,突然地,我恨他。我无法忍受他看着我的样子,部分像狗,部分又像狡猾的孩子。我想要问问他,他在学校的庭院里究竟要干什么。

他有点像是拖着脚步地走到我面前,说:“我看见你买了报纸。所以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你是指桑尼的事吗?是的,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怎么没有抓住你呢?”

他龇牙咧嘴地笑了。这使得他令人厌恶,同时也使人想起他孩童时期的样子。“我不在那里。我离得他们那些人远一点。”

“这样很好。”我递给他一支香烟,透过烟雾,我注视着他。“你大老远地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桑尼的事吗?”

“不错。”他的头有点抖动,两只眼睛看上去很奇怪,似乎想要交叉在一起。明亮的阳光让他潮湿的深褐色皮肤失去了生气,让他的眼睛发黄,让他扭结的头发里的脏东西暴露无遗。他发出一股恶臭。我离他远了点,然后我说:“嗯,谢谢。不过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而且我要回家了。”

“我陪你走一小段。”他说。我们开始往外走。有几个孩子仍然在庭院内闲逛,其中一个对我说晚安,并且怪异地看着我身边的这个男孩。

“你打算做什么?”他问我。“我的意思是,关于桑尼?”

“瞧。我一年多没看见桑尼了,我不能肯定我打算做什么。话又说回来,我究竟能够做什么?”

“那倒是的。”他很快地说,“没有什么你能做的。我猜,无法再给老桑尼很多帮助。”

那正是我所考虑的,所以在我看来,他没有资格那样说。

“可我还是对桑尼感到吃惊,”他继续往下说——他说话的样子很可笑,眼睛直视着前方,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桑尼是个聪明的家伙,我以为他太聪明,不会被盯上。”

“我猜他也是这么想的,”我尖刻地说,“那就是他为什么会被盯上的原因。如今你怎么样?我打赌,你他妈的真是聪明。”

听到这儿,他直直地看着我,不过只一小会儿。“我不聪明,”他说,“如果我聪明,很久以前我就伸手去拿枪了。”

“留神。不要告诉我你悲哀的故事,假如让我来决定的话,我应该给你讲一个。”说完我就觉得内疚——内疚,可能是因为,我从来不认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有他自己的故事,更不用说悲哀的故事了。我快速地问他:“现在他会发生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好笑的事情,”他说,听他的腔调,好像我们是在讨论去布鲁克林最快的路线,“今天早晨我看到报纸的时候,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与这件事情是否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有点责任。”

我开始比较专心地听他讲。地铁车站就在我们前面的街角,我停住了。他也停下来。我们站在一家酒吧门前,他突然稍稍低下头,仔细地往里面看,然而他要找的什么人似乎不在那儿。自动电唱机正播放着既郁闷而又节奏轻快的音乐,半隐半现之间我看见酒吧女侍一路跳着舞,从自动电唱机那里回到她吧台后面的地方。我注视着她的脸,她笑着回应一个和她说话的人,依然保持着音乐的节拍。她笑的时候,使人感到她仍是个小姑娘,而在那张半是娼妓的、饱经风霜的面容下面,却是一个劫数难逃但仍在挣扎的女人。

“我从来没有给过桑尼什么东西,”男孩最后说,“可是很久以前,我到学校时因吸了毒而飘飘然,桑尼问我那种感觉怎么样。”他停下来,我不忍再看他,便看着酒吧女侍,听着那似乎能引得人行道也震动的音乐。“我告诉他那感觉棒极了。”音乐停了,酒吧女侍也停下来,注视着自动电唱机,直到音乐重新响起。“它就是棒极了。”

这一番谈话把我带到一个我不愿去的地方。我当然不想知道那种感觉怎么样。它让一切事物都充满危险,包括人们、家庭、音乐、暧昧而情绪多变的酒吧女侍;而这种危险就是他们的现实。

“现在他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我再一次问。

“他们会把他送到什么地方,试图治愈他。”他摇摇头。“也许甚至他也终将认为他戒掉了毒品。于是他们会释放他——”他做了个手势,把香烟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就那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你什么意思?”

不过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就那么回事。”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耷拉下来。“你不知道我的意思?”他轻声问。

“该死的,我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意思呢?”我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的,”他对着空气说,“他怎么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呢?”他再一次转身向着我,耐心而又冷静,然而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在颤抖,抖得好像都要散架了。我又一次觉得冰块在我的内脏里,感受到我整个下午都觉得的惧怕;我又一次注视着酒吧女侍,她在吧台四周走动,刷洗玻璃杯,唱着歌。“听着。他们会放他出来,于是一切又重新开始。那就是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放他出来。然后他仅仅是白费力气地又把自己送进去。你的意思是他永远也不会戒掉毒品。是那样吗?”

“没错,就是那样,”他高兴地说,“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告诉我,”我最后说,“他为什么想要找死?他一定是想要去死,他在害死他自己,为什么他想要找死?”

他吃惊地看着我。他舔了舔嘴唇。“他并不想死。他想要活着。没有任何人会想死。”

于是我想要问问他——太多的事情。他可能没有答案,或者即使有,我也不可能承受得起那些答案。我开始移动步伐。“好吧,我猜这不关我的事。”

“这对老桑尼来说,真是够倒霉的。”他说。我们走到地铁车站。“这是你的车站吗?”他问。我点点头。我走下一级台阶。“该死的!”他突然说。我抬头看看他。他又龇牙咧嘴笑起来。“该死的假如我没有把钱全留在家里。你身上没带一块钱吧,是吗?只借几天,就这些。”

我内心里的什么东西突然坍塌,而且有要倾倒出来的迹象。我不再恨他。我觉得再过一刻我就会像孩子一样开始哭泣。

“当然,”我说,“不要着急。”我看看我的皮夹子,没有一块钱,我只有一张五块的。“给你,”我说,“够你用了吗?”

他没有看它——他不愿意看它。一种令人厌恶、保密似的神色忽然浮现在他脸上,仿佛他在对钞票上的数字保密,不让他和我知晓。“谢谢,”他说,现在他极想看见我离开,“不要为桑尼担忧。也许我会给他写信或做点什么。”

“好的,”我说,“你就那样做吧。再见。”

“不久见。”他说。我走下台阶。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写信给桑尼,也没有给他寄过什么东西。当我最终给他写信的时候,正好是我的小女儿死了之后。他回了我一封信,这封信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坏蛋。

他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哥哥:

你不知道我多么需要听到你的消息。很多次我都想要给你写信,可是我知道我肯定是深深地伤害了你,所以才没有写。不过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人,他一直努力想要从一个很深、真的很深而且恶臭的洞里爬出来,正好看见那上方的太阳,就在洞外面。我一定要爬到外面。

我不能告诉你我为何会到这里。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猜我是在害怕什么东西,或者是在试图逃避什么东西,而且你知道,我的头脑从来就不是很强健(一笑)。我很高兴妈妈和爸爸都已经去世,看不见他们的儿子发生了什么事。我发誓,假如我早知道我在干什么,我绝对不会如此伤害你,伤害你和其他许多好心的人,对我好和相信我的人。

我不愿你认为,这和我作为一个音乐家有任何关系。它远比那复杂。或许远比那简单。在这里我还无法弄清楚我脑中的那些想法,我努力不去想我出去以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有时我想我就要失去控制,永远出不去;有时我又想我马上就会回去。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宁可向我的脑袋开枪,也不愿重蹈覆辙。可是他们全都那么说,他们也是那么告诉我的。假如我告诉你我要来纽约的时间,而你能够来见我一面的话,我一定会感激不尽。将我的爱带给伊莎贝尔和孩子们。听到小葛雷丝的消息,我确实很难过。但愿我能够像妈妈那样,说愿主的旨意得成,但是我不懂,对于我来说,烦恼似乎是一个永远都不会中止的东西,并且我也不懂把它归咎于主有什么好处。不过假如你相信的话,也许是有些好处的。

你的兄弟

桑尼

那以后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不断,我尽我所能给他寄东西,当他来到纽约的时候我去见了他。见到他时,我以为我已经忘记的很多事情,纷纷涌上心头。这是因为我终于开始对桑尼、对桑尼在里面的生活感到好奇。这种生活,不管是什么,都使得他变得比较老成也比较消瘦,也加深了总是笼罩着他的那种因疏离而带来的宁静。他看上去很不像我年幼的弟弟。然而,当他微笑时,当我们握手时,这个我从不了解的年幼弟弟,从他隐秘的人生深处向外张望,就像野兽等待着被诱哄到光天化日之下。

“你好吗?”他问我。

“很好。你呢?”

“还好。”他笑容满面。“再见到你真好。”

“见到你真好。”

我们之间相差的七岁,就像一条代沟;我很怀疑这些年岁是否已在我们中间架起了一座桥梁。我记起,他出生的时候,我就在那里,那让我屏住了呼吸;我曾经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学会走路的时候,他从我们母亲的身旁笔直地走向我。他迈出在这个世上的第一步,就在他将要跌倒之前,我接住了他。

“伊莎贝尔好吗?”

“很好。她极想见到你。”

“男孩子们怎么样?”

“他们也很好。他们急着想要见他们的叔叔。”

“哦,真的吗。你知道他们不记得我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他们当然记得你。”

他再次咧开嘴笑了。我们钻进一辆出租车。我们有很多话要和对方说,多得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

出租车开始动的时候,我问:“你还是想要去印度吗?”

他笑起来。“你还记得那个。该死的,不。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就已经够印度了。”

“这里过去就是属于他们的。”我说。

他又笑起来。“当他们丢弃它的时候,该死的他们一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多年前,他十四岁左右的时候,满脑子迷恋于到印度去的想法。他读了很多书,关于人们光着身子坐在岩石上——一年四季都如此,然而那里大部分时间气候都很恶劣,这很自然——而且赤脚走过灼热的煤炭,以达成智慧。我过去常说,那在我听起来就像是,他们在尽可能快地逃离开智慧。我想,就因为那个,他有几分看不起我。

“你介意吗,”他问,“如果我们让计程车司机沿着公园开?在公园的西边——我已经这么久没见过这个城市了。”

“当然不介意。”我说。我害怕我听上去也许像是在迁就他,不过我希望他不要那么想。

所以我们的计程车,在公园的葱葱绿意和旅馆、公寓大楼没有生气的石头透出的优雅中间开过,朝着我们孩童时居住的充满生气而又置人于死地的街道驶去。这些街道没有变,尽管现在那些供低收入民众居住的住宅楼矗立于中间,仿佛岩石矗在沸腾的大海中央。大部分我们在里面长大的房屋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我们在里面偷东西的商店、我们在里面第一次尝试性行为的地下室,以及我们从上面扔锡罐和砖头的屋顶。街上到处可见的,仍然是和我们过去住的一模一样的房屋,在这些房屋里住着的,是和我们过去一模一样的男孩,他们仍然感到闷得透不过气来,为了光线和空气来到街道上,结果发现自己被灾难所包围。他们当中的有些人逃脱了陷阱,大部分人没有逃脱。那些走出去的人,总是将他们的一部分留在身后,就像有些野兽,被截断一条腿,留在陷阱中。可能吧,人们也许会说,我终究逃避开了,我是学校的教师;或者说桑尼逃脱了,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哈莱姆居住。然而,当计程车急速经过由于肤色发黑的人群而变暗的街道,向上城行驶的时候,当我暗暗研究着桑尼的面孔的时候,我想到,我们两个通过各自不同的计程车窗口所追寻的,正是曾经留在我们身后的自身的那部分。在烦恼和冲突的时刻,永远是缺失的部分疼痛。

我们经过第一百一十街,到达勒诺克斯大道。我从小到大都很熟悉这条大道,可是它再一次让我觉得它充满隐秘的威胁,正如那天我第一次听说桑尼的麻烦时的感觉一样,这种隐秘的威胁恰好是它的生命的气息。

“我们差不多到了。”桑尼说。

“差不多。”我们俩都太紧张不安,没有更多的话好说。

我们住在一栋供低收入民众居住的住宅楼里。它刚建起来不久。刚建好后的几天,它看来新得不适于居住,当然,如今它已经显得破败。它看上去就好像是对美好、清新、缺乏个性的生活的拙劣模仿——上帝知道住在里面的人们尽最大的努力,让它成为一种拙劣的模仿。楼房周围的草地显得无精打采,不足以让他们的生活变得翠绿,树篱永远也不会伸出街道,而且他们知道这一点。大玻璃窗欺骗不了任何人,它们并不能让原本没有的空间变得更大。他们不为窗户而烦恼,相反他们看电视屏幕。对于那些不玩抛石子游戏,或者跳绳、溜冰、荡秋千的孩子们来说,游乐场是他们最爱去的地方,并且天黑以后依然能在里面发现他们的身影。我们搬过来,部分是因为这里离我教书的地方不远,部分是为了孩子们;不过它实际上与桑尼和我在里面长大的房屋一个样。同样的事情会发生,他们会记住的也将是同样的事情。桑尼和我踏进房屋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我简直是把他带进了危险之中,带进了他几乎是死也要试图逃脱的危险之中。

桑尼一直不喜欢说话。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肯定,第一天晚上吃过晚餐以后,他会渴望和我谈话。一切都很顺利,最大的男孩没有忘记他,最小的男孩喜欢他,桑尼也记得给他们每个人带来了一些礼物;伊莎贝尔确实要比我更友善、更坦率和慷慨,她费了很多周折准备晚餐,真心实意地为见到他而高兴。并且她总是能以一种我做不到的方式调侃桑尼。又看见她的脸如此有生气,听见她的笑声,注视她逗得桑尼大笑,这令人很愉快。至少她丝毫没有,或者说,她看起来丝毫没有感到拘束或尴尬。她闲聊着,似乎没有什么话题是必须要避开的,她让桑尼度过了最初的稍稍不自然。感谢上帝有她在那儿,因为我又一次充满了冷冰冰的畏惧。我做的每件事似乎都让我局促不安,我说的每句话听上去都有言外之意。我试图回忆起我听见的一切关于毒品上瘾的故事,禁不住留神观察桑尼,在他身上寻找迹象。我这样做不是出于恶意。我努力想了解我兄弟的情况。我极想听到他告诉我他是安全的。

“安全!”每当妈妈建议要搬到对孩子们也许比较安全的街区去的时候,父亲总是咕哝着表示,“安全,见鬼吧!对孩子们来说没有安全的地方,对任何人都没有。”

他一直是这个样子,然而他从来都不是真的像他所说的那么坏,甚至在他老是喝醉的周末都不是。事实上,他一直在费尽心思地寻觅“稍微好一点的生活”,但是直到死也没有找到。他是突然去世的,在一个喝醉的周末的一场争吵当中,当时桑尼十五岁。他和桑尼永远都无法融洽地相处。这部分是因为他是父亲眼中的宝贝。因为他是如此地珍爱桑尼,为他担惊受怕,所以老是和他干仗。和桑尼争吵是没有好处的。桑尼只是退回他自己的内心里面,谁也不能琢磨出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融洽地相处,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太相像了。爸爸人高马大,脾气粗暴,讲起话来嗓门很大,正好与桑尼相反,可是他们俩都有着——同样的隐私。

爸爸刚刚去世,妈妈就试图告诉我一些这方面的事情。那时我从部队回到家中休假。

这是母亲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同样地,这个情景在我心中,和我记忆中她年轻时的形象,完全混杂在一起。我看见的永远是她过去的样貌,比如说,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吃过一顿丰盛的周日正餐以后,老人们交谈的那个时候。我总是看见她穿着淡蓝色的衣服。她坐在沙发上。父亲坐在安乐椅上,离她不远。起居室里挤满了人,全是教会的朋友和亲戚。他们坐在那里,起居室里到处放着椅子,外面的夜色不知不觉地升起,然而里面的人都没有觉察。你可以看见黑暗爬上窗户的玻璃,你可以听见街上不时传来的喧闹声,或者从附近教堂传来的敲击铃鼓的叮当声,可是房间内真的很安静。有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不过每一张脸看上去都变暗了,就像外面的夜空。母亲的腰部以下轻轻摇摆,父亲的眼睛闭上。每个人都在看着什么东西,小孩子看不见的东西。那会儿他们忘记了孩子们。也许孩子躺在地上的小地毯上,半睡半醒。也许某个人让孩子坐在膝上,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孩子的头。也许有个小孩,静悄悄地睁大眼睛,在角落里的大椅子上面蜷作一团。寂静、黑暗降临,那些脸孔上的黑暗莫名地让小孩子感到害怕。他希望那只抚摸他前额的手永远不要停下来——永远不要死。他希望那个时刻永远不要到来,那个老人们不再坐在起居室的四周,谈论着他们来自哪里、他们见到过什么、他们和他们的亲戚经历过什么的时刻。

可是孩子内心深处有个充满戒备的东西懂得,这一切必定会结束,并且已经在结束。一会儿的工夫,一个人就会站起来,打开电灯。于是老人们会记起孩子们,那一天他们就不再多谈什么。当灯光将房间照亮的时候,孩子的心中却充满了黑暗。他知道每当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他就离外面的那种黑暗更近了一点。外面的黑暗就是老人们正在谈论的内容。它就是老人们来自的地方。它就是老人们忍受的东西。孩子懂得,他们不会再多谈了,因为假如他对于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了解得太多,他就会对将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了解得太多、太早。

我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谈话,我记得我焦躁不安。我想要出去见伊莎贝尔。我们那时还没有结婚,我们之间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讲清楚。

妈妈坐在那儿,穿着黑衣服,靠近窗户。她哼着一首古老的教会歌曲:“主啊,你引领我从远方来。”桑尼在外面的什么地方。妈妈一直望着街上。

“我不知道,”她说,“你离开这里之后,我是否还会再见到你。不过我希望你会记住我努力要教给你的东西。”

“不要那样讲,”我说着,微微笑了笑,“你还会在这里待很久。”

她也微笑起来,然而她没有说什么。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说:“妈妈,你不要担心任何事情。我会一直给你写信,你会收到支票……”

“我想要和你谈谈你的弟弟,”她突然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没有人能照料他了。”

“妈妈,”我说,“你或者桑尼都不会有任何事。桑尼一切都好。他是个好孩子,他很有见地。”

“这与他是不是好孩子无关,”妈妈说,“与他有没有见地也无关。被毁掉的不仅仅是坏孩子,也不仅仅是笨孩子。”她停下来,看着我。“你父亲曾经有个弟弟,”她说,同时笑了笑,笑的样子让我感到她很痛苦,“你从不知道那件事,是吗?”

“是的,”我说,“我从不知道。”我注视着她的脸。

“哦,不错,”她说,“你父亲有个弟弟。”她又朝窗外看去。“我知道你从没有见过你父亲哭泣。但是我看见过——很多次,这么多年来。”

我问她:“他弟弟出了什么事?怎么从没有一个人谈起过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看上去苍老。

“他弟弟被人杀死了。”她说,“当时他仅仅比你现在稍微小一点。我知道他。他是个很好的男孩。也许他是个有点过分的淘气鬼,可是他无意伤害任何人。”

接着她停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完全就和那些星期天下午的有些时候一样。妈妈一直不断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过去在工厂里工作,”她说,“而且,像所有年轻人一样,他非常喜欢在星期六的晚上表演。星期六的晚上,他和你父亲会四处游荡,到不同的地方去跳舞,以及做其他类似那样的事情,或者只是和他们认识的人一起闲坐。你父亲的弟弟很会唱歌,他的声音很动听,他弹着吉他自演自唱。哦,那是一个特殊的星期六的夜晚,他和你父亲从某个地方回家来,他们俩都有点儿喝醉了,那天晚上有月亮,月光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你父亲的弟弟有点开心,对着自己吹起口哨,他的吉他挂在肩上。他们正走下一座小山,他们的脚下是一条从高速公路上拐下来的道路。唉,你父亲的弟弟,一直有点爱闹着玩,他决定跑下那座小山冈,于是就跑了,吉他在他身后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跑着穿过那条路,在树下小便。你父亲有几分被他逗乐了,不过他仍然从山上走着下来,有点儿慢。那时他听见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然后他弟弟从树下走了出来,在月光下,走到那条路上。他开始穿越那条路。你父亲开始往小山冈下跑,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辆汽车里坐满了白人。他们全都醉醺醺的。他们看见你父亲的弟弟时,发出一阵大叫大嚷,将汽车一直对着他开过来。他们玩得开心,他们就是想要吓唬他,他们有时会这么做,你知道的。不过他们喝醉了。我猜那个男孩也喝醉了,同时害怕了,有点惊慌失措。等他跳开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你父亲说,汽车压过他弟弟的时候,他听见了他的尖声叫唤,他听见吉他的木头发出的声音,他听见吉他的弦迸裂的声音,他还听见他们白人的叫喊声,汽车继续行驶的声音,直到今天它也没有停下来。你父亲来到山下面时,只见他弟弟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

泪水在母亲的脸上闪烁。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她说,“因为我从来不让他在你们这些孩子的面前提到它。那天晚上,还有那以后的很多个夜晚,你父亲就像疯了一样。他说他一生中,自那辆车的灯光消失以后,他从没看见哪个地方有那条路那样黑暗。那条路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你爸爸、他弟弟和那把断裂了的吉他。哦,是的。你爸爸从此再也没有真正地恢复过来。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都不能肯定,他看见的每一个白人,是不是就是杀害他弟弟的那个人。”

她停下来,拿出手帕,擦干眼睛,然后看着我。

“我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你,”她说,“不是要让你害怕、痛苦,或者仇恨别人。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有一个弟弟。而且这个世界没有改变。”

我猜我并不想相信这一点。我猜她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的想法。她再次转过头去朝着窗外,眼睛搜寻着街道。

“不过我赞美我的救世主,”她最后说,“他召唤你的爸爸在我之前回家。我这么说不是让你不给我献花,不过,我要声明,知道我帮助你的父亲平安地走过人世,这让我不会感到太沮丧。你父亲一直假装他是世界上最能吃苦最坚强的男人。而且每个人都把他当成那样的人。假如他没有我在那里——亲眼看见他的泪水!”

她又哭起来。我仍然无法动弹。我说:“天哪,天哪,妈妈,我并不知道事情是那样。”

“噢,宝贝,”她说,“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不过你会弄明白的。”她从窗前站起来,走到我的旁边。“你一定要抓紧你的弟弟,”她说,“不要让他跌倒,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因为他如何地倒霉。你可能会因为他倒霉很多次。可是你不要忘记我对你说的话,听见了吗?”

“我不会忘记的,”我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忘记的。我不会让桑尼出任何事。”

母亲笑了起来,似乎她是在我的脸上看见了什么东西而发笑。接着她说:“你也许无法阻止将会发生的事。但是你必须让他知道你在那里。”

两天后我结婚了,接着我就走了。我心中有很多事情,差不多忘了对母亲的承诺,直到我为了她的葬礼,特别请假,乘船回到家里。

葬礼举行以后,只有桑尼和我单独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的时候,我努力想知道他的境况如何。

“你想要做什么?”我问他。

“我想要当一个音乐家。”他说。

在我离开家的时候,他从跟着自动唱片点唱机跳舞,进而弄明白了谁在演奏什么,他们是怎样演奏的,然后给自己买了一套鼓。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做一个鼓手?”不知怎么,我有一种感觉,对于别人来说,做一个鼓手也许很不错,可是对于我的弟弟桑尼,就不太合适。

“我不认为,”他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我会成为一个好的鼓手。不过我觉得我能够弹钢琴。”

我皱起眉头。以前我从没有像这样认真地扮演过兄长的角色,事实上,几乎从来没有问过桑尼哪怕是一个该死的问题。我意识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某种我真不知道如何处理、不理解的东西。所以我问问题的时候,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你想成为什么样的音乐家呢?”

他龇牙咧嘴地笑了。“你认为有多少种音乐家?”

“认真点。”我说。

他仰头大笑,然后看着我。“我是认真的。”

“唔,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胡闹了,回答一个严肃的问题。我指的是,你想成为在音乐会上演奏的音乐家,你想要演奏古典音乐,诸如此类的,或者——或者什么吗?”我还没有说完,他又笑了。“做做好事吧,桑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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