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和你失去的一样多

“但她毕竟是她的妈妈啊。”

“是的,她是。”

“露西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可能到高中吧。现在我不能让自己用事实去伤害她,这样的事一定会毁了孩子的。”

“你真是个好人。”

“我爱她,我是她的父亲,我要给她最好的。”

“你当年对我也很好。”

“是吗?”杰拉德说道,“我没这么觉得。”

“是的,”她说,“任何事你都做得很好。”

四年前,杰拉德去洛杉矶参加了伊西的葬礼。人们发现她漂在一个游泳池里。她写下了杰拉德的名字,她把他当作自己的至亲。那时的洛杉矶有华氏七十五度,干燥极了,他坐在租来的车里,空气闻起来像糖那样甜腻。伊西曾经在肥皂剧里有过演出的机会,扮演一个巫师。在她葬礼后的自助餐会上,人们忙着互相交换名片。杰拉德告诉露西他是去好莱坞出差,露西当时也想跟着来。杰拉德从洛杉矶回来的时候,给露西带了件礼物,他一开始想买很多礼物,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他不想让洛杉矶在生活中留下特殊的纪念意义。他也送了件礼物给答应好好照顾露西的英迪拉——一只洛杉矶当代艺术馆买来的手袋,上边画着一只小鸟,还写了一些法文。最近露西开始问起杰拉德关于她妈妈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看来他得去咨询一下某位儿童心理学专家了。

杰拉德认识罗瑞尔一个月之后,他遇到了伊西。而十年前,杰拉德还没有遇见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杰拉德模模糊糊地记得爱上罗瑞尔却渴望与伊西做爱的感觉,他知道有一些男人对于在一段稳定的关系之外还有一个情人的感觉非常享受,一开始他也想这么试试。伊西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爱人,她将香水洒在大腿上,她无拘无束,也从不会脱下她的高跟鞋,即使是在做爱的前后。当杰拉德告诉伊西自己爱上了罗瑞尔的时候,伊西并没有任何沮丧的表情,她笑着,然后她又哭着告诉杰拉德,她怀孕了。杰拉德想这可能是个玩笑,她总是说谎。可突然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因为她一直在哭泣,他明白,伊西说的都是真的。第二天晚上,他把一切都告诉了罗瑞尔,她说她能够理解。一星期后,罗瑞尔发了一封邮件给他,他们分手了。

之后,杰拉德同意搬去和伊西一块儿住。

杰拉德的床头柜里还保留着罗瑞尔的一块手表。八年前被她遗留在杰拉德的公寓。奇妙的是,电池还在运转。有时候的晚上,杰拉德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看,直到他睡着,手表从他的指尖滑落到地上。

罗瑞尔现在已经四十三岁了,是商业图书的资深编辑。她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杰拉德买了两杯咖啡,问她是否可以一块儿出去走走。当然,她说,看着窗外的暴风雪,她笑了起来。她穿着伊西经常穿的那种高跟鞋。他们刚走出商店,有辆出租正好车停了下来。

“快!”杰拉德说,他们坐进了车里。

他们在出租车里聊了起来,他们谈到了总统、他们的父母,以及罗瑞尔短暂的婚姻。她现在离婚了,她的前夫和另一个男人现在住在布鲁克林高地。她在笑,但杰拉德能看出她心里的失望。

来到她住的公寓门口时,杰拉德突然流起了鼻血。黑夜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雪仍然没有停下来。

“哦,上帝!”罗瑞尔说道,把杰拉德的头往后抬起。路上的行人都看着他们。

“天哪,跟我进屋吧,好吗?”她对杰拉德说。

“好的。”他答道。

在电梯里时,他们说起了各自的工作。他感觉到鼻子里的血正在凝固了。罗瑞尔的睫毛上,沾上了细碎的雪花。

进屋后,杰拉德给英迪拉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会晚点回家。然后他和罗瑞尔做爱了,先是在厨房,然后在她的床上。她的身体跟他记忆中的已经不一样,更柔软,也更柔韧了。她的脚趾看上去美极了。

她的公寓里,点着昂贵的蜡烛,散发出美妙的香味。做爱之后她给杰拉德煮了咖啡。她的家里都是那种现代风格的、灰色的家具。不知何故他感觉自己在她体内——被她抓着,他像是又回到了自己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跳入夏日的泳池,感受到潜入很深的池底的那种感觉。

回到家,露西从她的椅子上跳起来,钻入了他的怀抱。

杰拉德蹲了下来,她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怎么还不去睡觉,小圆石?”杰拉德问她。

英迪拉出现在门口:“下大雪,学校明天放假了,您不用担心她明天起不了床。”

“这样啊,英迪拉,这真是太好了。”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爸爸?”她亲着他的脸,每一个角落都亲到了,杰拉德突然想起露西妈妈浮在泳池里的样子。

“我爱你,露西。”他说。

“我也爱你,爸爸。但是你去哪里了?”

“我遇到一个老朋友,一块儿吃了晚饭。”露西似乎从他的话里闻到了撒谎的气味。

“是你老朋友,还是一个老女人?”她问。

“哈哈,你怎么知道的?”杰拉德笑起来。

“我是你的女儿,我就是知道。”她说着跑回桌子旁,笑着,挥舞着她的双手,好像双手将要变成翅膀一样。

英迪拉不愿留下来过夜,所以杰拉德给了她足够的打车钱回家,并感谢她待到这么晚。她在杰拉德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抱了抱她,英迪拉的头发散发出一股洋葱的味道。

杰拉德讲完睡前故事后,露西问爸爸,她是否可以见一见爸爸的朋友。

“好主意。”杰拉德说道。露西吃了一惊,好像她期待的答案并不是这样。有时候孩子真是很难读懂。

“她喜欢冰激淋吗?”露西问。

“喜欢,她每天都吃冰激淋。”

“你会娶她吗?”

杰拉德停顿了一下,“这要以后才知道了。”

“她有小孩吗?是不是跟我一样大?”

“她没有小孩,你希望她有吗?”

“只要不是男孩就行了。”

她让爸爸坐在她的床边,直到她睡着才可以离开。他总是会说好,然后总是自己先睡着了。很快,他们都睡着了。

雪花一直吹打着窗户。

街灯的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差不多凌晨的时候,杰拉德醒了过来,露西微微张开了眼睛。

“爸爸,熊猫在哪儿?”杰拉德找到了她的充气熊猫,放在她的身边,她很快又睡着了。

杰拉德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他开了灯,检查了一下大门,然后赤脚走进了他的书房。

没有像以往那样拿一本书架上的书看,杰拉德看着窗外,他能一直看到列克星敦大道。雪花像波浪般飘过整个城市。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些车灯闪烁。

他知道不久之后罗瑞尔就会搬过来和他们一块儿住,他又想到了伊西。他回忆着她的笑容,她被火化的时候,熊熊燃烧的火焰的怒吼。

突然,他感觉到脊背涌起了一阵寒意,就像冰水泼在后背。苏格兰平脚杯从他的指间滑落到地板上,裂成无数的碎片。杰拉德手足无措,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什么人正在这里,他发誓感觉到了什么。但是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他只能看见空气,只有空气以及往日和明日的光晕。

他想,生活是多么神秘啊,既有磨光的边缘,又总有第二次机会。早上,他还觉得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对生活的任何想法,可是现在……杰拉德觉得他好像被跟踪了,被一种他听不到的声音,被窗外雪地里的脚印,就像露西所认为的那样——生活是一连串有导向的微妙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