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拉德离开办公室时雪已经停了,街灯已亮,但是天还没有暗下来。在每个路口的尽头,人行道都消失在一池暗淡的雪水当中。
杰拉德看见了某个人在雪中留下的脚印,曼哈顿曾经是一片森林,他想象着这是一个印第安人回家的脚印,他的肩头扛着一具温暖的动物尸体,尸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杰拉德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它们多久后会消失?他对着这个世界呼出一口气,热气很快就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他想起了里尔克的诗:我们在空气中漂浮着,就像一盘滚烫的食物散出的蒸汽。他弄不清楚,他的人生会不会是比较特别的那一类。
杰拉德回忆他在英语预科学校时参加的那次寒冷的越城跑比赛,裸露在空气中的大腿沾满了溅起的泥点,他的心因奔跑砰砰地跳着。
他想起了海斯廷顿,那个物理课老师,长着一个坚硬的下颚,还有可爱的蓝眼睛——眼里似乎时时渴望着看见孩子们畅饮胜利的荣耀。海斯廷顿参加过一九三六年的柏林奥运会,还得过一枚奖牌。希特勒观看了这场比赛。当十几岁的海斯廷顿跑过终点线时,数百万人即将被杀害。而若干年以后,当那些孩子们从家里经过一段长途跋涉后走进毒气室时,他们全都吓坏了,但仍然全身心地信任着自己的父母会好好照顾自己。
想到这里,杰拉德的心里泛起对女儿的爱,这爱让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带给他一阵疼痛。他穿过第53街,女儿的名字叫露西,今年八岁。她有着一头棕色的短发,一只hellokitty的发夹将短发整整齐齐地别在头上。杰拉德曾经遇到过一个犹太传教士,当时他正坐在开往南安普敦的火车上,传教士就坐在他隔壁。传教士刚从英格兰回来,正在做一个关于战争的纪录片。
“现在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纪录片了。”杰拉德对他说。
走在第五大道上,他开始痛恨自己当时说出了那么愚蠢的话,他肯定认为我和其他那些人一样,杰拉德想着。我真的和其他人一样吗,杰拉德问自己。当时,那个犹太传教士只是把他的手放在了杰拉德的袖口上,只停留了一小会儿。
雪突然又下了起来。
在这个飘雪的黄昏,黄色的出租车都似乎已经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只有商场橱窗里透出来的明亮灯光在吸引着行人的注意。杰拉德看到橱窗里的那些时装模特,它们非常安静,绝对的安静,它们在谈论一些它们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它们坐在餐桌前却永远也不会吃下任何一口食物,它们躺在床上,却从不会做梦。
在自己温暖的公寓里,他常常给露西拍照,她会坐在桌子旁,读着大开本的《黑美人》缩写本,双脚在桌子下面专心摇晃着。她从来没有这么专注过一件事情。
杰拉德长得很帅。他和很多女人上过床,而其中大部分的女人都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爱上她们,所以她们刻意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自身沾染那种古老的痛苦。杰拉德也曾爱过一个女人,但她并不是露西的妈妈。
露西和保姆英迪拉一起待在家里。英迪拉是个胖胖的女孩,从新德里来,正在巴纳德大学读书,每个周末晚上她会过来给露西做饭,辅导她的家庭作业。杰拉德和露西都很喜欢印度食物,所以英迪拉经常留下来和他们一块儿吃饭——头一次留下来吃饭时她是不愿意的。可现在她正在渐渐变成这个家庭的一部分,她的父亲早已经不在了。
白雪已经覆盖了眼前的一切。杰拉德想起了《隐形人》,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一部老电影,电影里会不断传出轻噼啪作响的轻微杂音。露西在《电视导览》上注意到了这个电影的名字,于是那天晚上他就和她一起看了这部电影。那会儿已经很晚了,只看了五分钟露西就沉沉睡去。杰拉德抱着她,感觉到了女儿的心跳,像一颗柔软的、温暖的岩石。把她抱上床的时候,她醒了,她问杰拉德隐形人后来怎么了,他告诉她,隐形人被抓住了,因为下雪了,他在雪地上留下了他的脚印。那很漂亮,她说,却没有睁开眼睛。
暴风雪来了。
雪花像成块的毛皮,从冬天的背上扯下来。
突然,杰拉德从洒落的雪花中间,看见了罗瑞尔。
已经八年了。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身后背着包的女人被撞到,咒骂了他一声。
是罗瑞尔,离他只有几英尺的距离。
他走到橱窗前,轻轻敲打玻璃。
商店里排队的人听见声音后都转过脸来看着他,他们面无表情,像昏昏欲睡的陪审团。
她的脸依旧棱角分明,就像一幅毕加索的画,但她的眼睛又让整张脸柔和不少,那双眼睛已经沉浸、倒退回记忆之中。
她比以前更漂亮了,他想。她的嘴微张着,就像一颗杏仁。杰拉德不清楚她是否在微笑。
一切都发生在五秒钟之内。
杰拉德不知道他现在的行为是否正确,也许他应该继续向前走,回到家之后再仔细琢磨,他应该能够重现出看见她在商店排队的那个瞬间,让这小段记忆像一直开着的水龙头那样溢出来。
她正拿着一盒生鱼和一瓶冰茶,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未曾被一段热烈的感情消耗光——就像一扇门敞开着,但他从来没有离开那个房间,两个人离开的这几年,只不过是没有了另一个人的生活。
他们在一起仅仅只有几个月时间。他们在杰拉德的同事举行的晚宴上相识,那天晚上,人们在点着蜡烛的房间里喝着葡萄酒,女士们都穿着美丽的露肩晚礼服。在烛光的映衬下,即使是平时毫无吸引力的女人,也变得美丽动人起来。杰拉德发现他和罗瑞尔之间像是旧友重逢,尽管他们之前从没有遇见过对方。
他走进商店走到排队付账的她身边,杰拉德赶在她付账之前把钱递给了收银员。
罗瑞尔的脸红了。
“我真不敢相信会遇上你。”她说道。
“是啊。”他说着,努力保持和她的眼神接触,后面排队的人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
“那么,你好吗?”她说。
“挺好的,你呢?”
“我也不错,”她说,“你女儿还好吗?”
“她非常好,非常好。”
“她的妈妈好吗?”
杰拉德沉默了片刻。
“她去世了。”他说。
“啊,真的吗?”
“是的。”
“哦,上帝。”罗瑞尔感到震惊。
“露西刚满六个月,伊西就回洛杉矶了,她一直都想做个真正的演员,没什么能拦住她。”杰拉德说道。
“什么?她就这么不管自己的孩子了?”
“四年后她就死了。”
在罗瑞尔面前提起伊西,他觉得很尴尬。
“我真不敢相信,”罗瑞尔说道“真的不敢相信。”
“你说她去世吗?”杰拉德问?
“不,我是说一个母亲居然会离开她的孩子。”
“她就这么做了”。
“我知道,但是这太疯狂了。”
“是的。”
“她曾经回来过吗?”
“没有。”
“喔,我感到很抱歉,杰拉德。”
“没事,露西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