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得知父亲的尸体可能已经被数吨重的黑土砸得粉碎之后,她告诉我,尸体只是一种伪装。她轻轻地说,每一个灵魂都是一条河,在寻找他们回到海洋的路。
父亲发生事故之后,我就想要一个孩子。我要在他生命终止的地方继续生活,我希望我就是那个关键的衔接。等我把那封信可能会带来的失望情绪一点点平复后,我会出门去田地里找我的妻子,把她带回家。我从来不想让她知道成为一个父亲是我此生最伟大的抱负,我不想让她觉得好像是她让我失望;是的,曾经是有过那么一个瞬间我在想,假如我收拾行李然后逃离这个地方,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会去伦敦,在那里的市场找个工作;或者去苏格兰,在深水中捕捞鳗鱼。去想象我们会如何伤害最亲近的人这个想法是很诱人,因为它会提醒我们对他们的爱是有多么深。
就是在这间小厨房里,母亲跟我讲着父亲去世前的故事。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们开车去甜面包山,听着那滋滋作响的收音机,腿上盖着毯子,天上下着小雨,她告诉我。我能想象当时不断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它们就像数千双眼眸,映出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快乐瞬间。她告诉我,他们的第一个周末去的是黑湖,他们带着啤酒,还有用报纸包着的热乎乎的辣香肠,在码头上钓螃蟹。她告诉我,爱,就是一个人让你第一次能够认识到自己。
自从父亲死后,我就把邻居家的残疾女儿想象成了自己的爱人。我想象着我用自行车带着她,去甜面包山,我轻轻地抚摸她的腿,然后在雪花中带着羞涩的心情轻轻地亲吻它们。我想象着我在操场上为她而战斗,如果我的同学有人胆敢说她丑陋,那我就用拳头狠狠地打断他坚韧的鼻子,就像我在家里对着一个枕头练习的那样。
从几年前开始,我就开始给美国的医生写信,咨询他们如果把我妻子的腿拉直需要花多少钱。他们每一个都回信来要表格、个人信息,还有最重要的,照片。妻子唯一的一张照片是我趁她睡着以后偷偷摸摸拍的。我把这些东西全都寄给了医生,但是他们全都说没有办法。但是现在,科技每天都在进步,所以我应该跟他们保持着联系,当然,这是秘密进行的。每个圣诞节,全美有十二位医生都会收到从威尔士寄来的一包茶叶。
假如她是健全的,她的双腿是对称的,那么我就不用每天都要把她从浴室里抬进抬出,也就不用开车送她去图书馆,她在那儿负责盖书戳、招募新会员。这些因为和她结婚而带来的例行公事,已经让我失去了自己的生活。
我幻想着假如她能像其他正常人一样:那么我们就能从开往甜面包山的卡车上跳下来,互相追逐,这样奔跑会让我们显得年轻十岁。所有的夫妻都应该奔跑着互相追逐,然后抱成一团倒在地上。
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像了解我父亲那样了解我。每当我妻子从火炉里取出一些煤,在我脸上抹上一点煤灰的时候,她都说我看上去很像我的父亲——我们的眼睛是同一种颜色。死亡终结了一段生命,但是无法终结一段关系。
我把红色石地板上的碎玻璃渣扫干净,穿上橡胶雨靴。她还没有吃饭,我要去把她扛回家来,再把她放进放满热水的浴缸。她会哭,而我,一个字也不会不说。
已经快半夜了,风夹带细雨吹着我们的小屋,打得窗户噼啪作响,水泥路也被雨水浸软了。前门的地已经被牛蹄踩得一团糟,泥坑很深,像个水桶一样。
当我走到一段硬一点的路面时,我听到一阵某种动物发出的狂叫声。牧场上空空荡荡的,一头牛也没有,牧场就像一只结婚蛋糕那样闪闪发光。我走进牧场,注意到正中间的一个白色影子,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那个声音,是妻子发出的笑声。
我朝着她的方向加快脚步走过去,一路上气喘吁吁。雨滴被月光映衬得莹光闪闪,穿过我呼出来的白气,像群星骤然落下。
妻子就这么站着,没有拄拐杖。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奇迹发生了。但当我走近了才看到,她是笔直地跪在泥地里,拐杖已经被她出于某种激情扔得很远很远,也是这种激情,让她发出了刚才的那阵笑声。
在我准备去抱她之前,我转过身向身后看去。雾气已经吞没了房子,什么都看不见。在这片白色的土地,我们这两个颤抖着的人,栖息于这个世界。
我跪在她面前,去摸她挺得那像雕塑一样笔直的身体。我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地按在我的头皮上。她的声音轻盈,充满力量。
“那封信。”她说。我试着把她从泥地上拉起来,但是泥地紧紧地卡住了她,就像卡住从它里边开出的第一朵花。
“你读过那封信了吗?”她再次问我。
“我再也不在意那些事情了。”我说,但是我的话被风吹走了。她又大声地笑了起来,朝着天空伸直了她的双臂,好像要引导一股强大的力量穿过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