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多高,海就有多深

这男人很可怕,可别忘了,我在俄罗斯海军待过十多年。我一把捏住醉汉的脖子把他拖出了酒吧。我还记得收拾他的时候对他产生的那种强烈的怜悯之情。不过,在我回到酒吧,看到那女孩在哭泣时,怜悯就完全消失了。

那男人在街上大喊大叫了一顿,然后离开了。他是酒吧老板的朋友,所以十分钟后我的老板亲自打电话来解雇了我。老板在电话里嚷着说我是个可耻的罪犯,我点了一支烟,看着那群人里最漂亮的那个姑娘走近吧台,她跟我说,谢谢你。她在一个火柴盒上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刚开始我有点踌躇要不要接过来,因为在海军服役的时候我碰到过很多被暴力吸引的女孩,结果表明她们都有点疯疯癫癫的。可这时,她正用又大又深的双眸沉沉地凝视着我,让我觉得,不管怎样我都得收好她的号码。

酒吧里的侍者是两个南美人,平时我跟他们处得挺好。他们整理好混乱的吧台,拍了拍我的背,告诉我说如果是他们也会像我这么对付那个家伙的。酒吧里没走的家伙们假装没注意发生过什么事,他们彼此小声交谈着。之前他们也曾为那些下流话哄笑过,这会儿大概是觉得羞愧了。

曾经我是个打架的好手,曾经我还是个英勇的海军战士,可现在的我却居然没有任何的勇气,能让坐在沙滩上的自己拿起身下的这块廉价的泡沫浮板走进海里去。我觉得非常渴,头也开始疼了。那些年轻人全都安全地冲完浪回来了,我使出浑身的劲让自己不要在这里、在这所有人的面前开始抽泣。

所有的年轻人都平安地回来了,女孩们正在用毛巾把他们裹起来。

当年,就在我们的潜水艇接到退役命令的几个月后,我们接到命令要把它拖到指定的地点,然后弄沉它。那时的我们军心涣散,只想着让这件事快点过去,这样我们好开始重新开始做其他的事。艇长说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不管我们被调到哪里,都会作为一个集体一起被调过去。其他几个单位的兄弟已经被调到车臣战场上了。我们听到了关于作战双方的各种非常恐怖的传言,可我们还是尽力保持乐观:因为只要我们还是一个集体,我们就是不可战胜的。包括我在内,我们的潜水艇上驾驶舰艇和发射导弹的一共有八个人。在正式执行巡航任务时,会有一百来个其他单位的水兵加入我们,但平时,我们八个人就能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单独搞定这艘潜水艇。以前在把潜水艇开去进行维修保养时,每个人都会带点威士忌或者伏特加上艇,这样在路上我们就能大喝一顿。对此事艇长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是少数几个能独立操纵潜水艇并进行短途航行的海军单位之一。搞维修那哥们过去经常说我们是“骨干机组”。

所以,我清楚地记得意外发生的那个早晨,记得如此清楚,以至于我对自己当时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总有一种荒唐的奇怪感觉。那天,天空湛蓝,海风凛冽,好几英里之外的海面都清晰可见。天气冷得要冻死人。早餐我们吃了鱼。在等待命令的时候,我们全都挤在一起抽烟聊天。

迪米特里——我最好的朋友——告诉大家他想结婚的念头,我们都觉得他疯了。几百码外的拖船上,几个穿着黄色工装裤的人冲着我们挥手,他们是来把我们拖到海面指定位置的,等潜水艇沉了以后,他们还会用拖船把我们送回来。按照程序,我们应该在潜水艇被拖过去的过程中驾驶它,然后在他们拆卸牵引绳之前爬进拖船。虽然当班的时候严禁喝酒,可我们还是在背包里藏了几瓶伏特加,这样我们就能在我们的老伙计沉入它海底的坟墓时敬上它一杯。

我们排好队让长官视察,艇长说:“我们需要一个人到拖船上去帮忙搞定牵引绳。”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是这样说的。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所以他指着我,说:“就是你,下水,有条小船会送你去拖船。”

我遵命,尽管心里有点苦涩的失望,因为我被剥夺了参加最后一次巡航的机会,还有告别的痛饮的机会。

拖船上的兵跟我们一样都是硬碴。我跟他们握了握手,他们递烟给我,我远远地看着伙伴们爬进了潜水艇。现在想来有点奇怪,当潜水艇的舱门关上时,我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从我的脊椎底部传上来,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我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父亲划着船驶向大海时,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启航四个小时后,拖船突然猛地向前冲了一下。当时我正站在船头,看着船艏切开漆黑冰冷的海水。拖船突然摆动,我摔倒在一堆绳子里,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胳膊折断了两处。我听到船尾传来叫嚷声,我赶紧冲了过去。我向大海望去,却只能看见一截断了的牵引绳在海面上漂浮着。几分钟的混乱之后,船长命令我们全部坐下,我们束手无策,那时k-159潜水艇至少已经在海面以下一英里的地方,而且还在继续下沉。

我永远不会忘记拖船上那些人的脸,我们一起抽烟默默等着上级的指令。他们看着我,那神情我以前从来没在别的男人脸上看到过,那是小时候半夜惊醒,父亲拿着蜡烛来到我床边时眼里的那种温柔。

我永远不会忘记坐在拖船上等待时感觉到的那种可怕的耻辱,那时我最亲近的朋友们正在以令人恐惧的速度沉向大海深处。

他们像是感觉到了我有跳入大海的冲动,两个人走了过来,坐在了我的两旁。他们递给我伏特加,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待命令的时候,船长一直试着用电台跟外面联络,但不知道为什么通讯设备失灵,能收到的只有静电产生的干扰声。后来有时一个人晚上开车,我便会开下公路,把车停进空旷的停车场,然后把收音机调到静电干扰的声音。

报纸上说那是个很简单的悲剧事故,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用来拖潜水艇的缆绳断了,而已经报废的潜水艇没有重新升上水面的动力。

英国人差不多立刻就派了人过来帮忙援救,但是一场风暴让一切营救的努力都变成了不可能。任何人都说不上来他们最后还活了多久。那里只有彻底的黑暗和彻骨的寒冷。最糟糕的是,他们都知道不可能有人去营救他们了。

我想知道,他们那时都在想什么。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谈到我,并且会很高兴我没待在那里跟他们一起。我想知道,他们中有没有人曾偷偷地希望自己才是站在队尾、被挑出来去拖船上帮忙的那个人。我打赌,迪米特里,我最好的朋友,一定在感谢上帝饶了我的命。我知道他一直把女朋友的照片带在身边,而且我敢打赌当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他一定会把那照片紧紧地贴在胸口。

我经常在蜜娜睡着的时候清醒地躺在那里,祈祷迪米特里能给我一个他一切都好的信号,也许就像父亲和我从黑暗的海里网上来的鱼跳出水面那样,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崭新的明亮的地方重生了。我想知道,他们是否喝光了那些伏特加,我想那会让他们暖和一点。在迪米特里的葬礼上,他的女朋友和我,还有他的父母,选了一些他私人的物品与他的照片合葬在一起。整个海军荣誉葬礼的过程中,他的母亲一直凝视着我。我知道她为什么看着我,因为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葬礼结束后,我告诉迪米特里的女朋友,他在生命最后那个早晨告诉我们他要向她求婚。她打了我一耳光,从此再也没有跟我说话。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我希望我能被宽恕。

蜜娜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在俄罗斯离世的事情,但她并不知道整个故事的真实面貌。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她一切,如果那时她紧紧抱住我并开始感谢上帝,我就会知道毫无疑问地我应该跟她结婚,在那一刻我就会向她求婚。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美满,不管是在皇后区还是在长岛。

我要把我的泡沫浮板拿到海水里去,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我的同志们,而是为了蜜娜。我想要在那些浪尖上再滑行一次,我希望大海能把我永不停止的爱带给静静躺在那里的他们。我希望大海能告诉他们我也找到了我想与之结婚的女人,所以我不得不跟他们说再见了,但是我仍然希望能跟他们在一起——用牢牢记住我们在一起的好日子的方式——至少在我的有生之年。

最最重要的,我想要去相信,我被选出来去拖船上帮忙,这并不是一个偶然发生的意外。我希望我能相信,事情会发生总是有原因的。我想要相信这个,比任何事情都更想去相信,因为如果那只是一个偶然,那么上帝肯定在他造完整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