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运不济

山区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2页,共2页

拉齐姐妹——一对四十五岁的双胞胎——正在拔毛棚里,那些处理完的火鸡在屋梁上吊成一排。姐妹俩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和灰色工作服,看到老板走进棚子,嘴里露出一模一样的、挤挤挨挨的牙齿,红兮兮的头发从两顶布帽子下面鼓出来。她们从小就给布莱克里的火鸡拔毛,已经拔了二十九年。奎恩在马多尔放他假时也会过来,在农场上干一些必须要干的活儿。

布莱克里朝两个女人点点头。她们干得不错。他数了数拔光了毛的火鸡,一共十六只。送货人四点钟到,届时要准备二十四只火鸡,肯定来得及。拉齐姐妹听了他的夸奖仰面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她们不可能看见刚才他开车捎上的那个女人,她们不会听见他俩的说话声。她每次都坐在他那张桌旁,希勒尔咖啡馆的人肯定议论纷纷,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天下着雨呢,他在路上看见她不可能不理不睬,擦身而过。他把车停在披屋里,过去修栅栏,那栅栏很久以前就需要修理了。他的两只牧羊犬跟他一起去了,在他的脚边慢慢跑着。

修栅栏花的时间比他估计的长。活儿干完时,送货人已经来过,拉齐姐妹已经回家了。他调配晚上的饲料时,狗汪汪叫了起来。

“这是给你的。”金凯夫人说着,递过来一个装在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小雨还在下着,但她已经把伞收了。“我在穆林小店躲雨来着。”她说,“那真是个挺温馨的小酒吧。”

布莱克里瞪着她递给他的纸袋。“这是什么?”他说。

她笑了,摇摇头,示意他必须自己解开这个谜。“让你高兴高兴,布莱克里先生。”

他不想接受她的礼物。她没理由送他礼物。她没理由走进院子里来找他。

“不用,不用。”他说,从湿漉漉的纸袋里抽出一瓶布什米尔爱尔兰威士忌。“不用。”他推辞道。两只牧羊犬刚才被他打发到了墙角,此刻蹲着身子一点点地蹭过来。“啊,不行,”他说着把瓶子和纸袋递了回去,“啊,不行,不行。”

雨越下越大了。“我在你的泥炭棚里站一会儿行吗?”她说,“你尽管忙你的,布莱克里先生。区区一份薄礼,为了感谢你的好意,让我跟你坐同一张桌子什么的。穆林说你跟普通人一样爱喝上一杯。”

“这我可受不起。”

“没什么的,布莱克里先生。”

“到厨房里来,等雨停了再走吧。”

她说不想打扰他,可他什么也没说,径自把她领进了房门。在厨房里,拉开暖气的调节风门,让屋里暖和起来。酒和纸袋放在了桌上。

“你看上去冻坏了,布莱克里先生。”她说,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酒杯,他看着大为吃惊。她打开酒瓶,给两人都斟满了威士忌。这没什么,她又说了一遍。

布莱克里暗自庆幸今晚奎恩不来。拉齐姐妹在路上肯定碰到她了,但不会知道她是谁,而且怎么也猜不到她会走进院子。

“他跟我谈到你,”只听她说道,“穆林先生谈到你。”

“我偶尔会去那儿。”

“他跟我说了你妻子遇难的事。说了事情经过。当然,还有你的女儿。”

布莱克里什么也没说。威士忌在胸口发热。不知道穆林都说了什么,他其实是个不爱喝酒的人,但偶尔来点儿布什米尔威士忌倒也不错。这是告别礼物,她说。

“你很快就要回去了?”他问,语气平和,不是追问。

她已经脱掉大衣,穿着一件带红色小亮点的蓝裙子,那些亮点像是铅笔画出来的。裙子顶部系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她坐在桌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因为长筒袜的面料是紧绷的,两个膝盖看上去都亮晶晶的。她的雨伞竖在石板地面上晾干。

“早晚要回去的。”她说,“干杯!”

他又喝了一口,她往两人的杯里添了些酒。她环顾厨房,说很温馨。“梅布尔。”她说。

“什么?”

“我叫梅布尔·金凯。”

雨已经下得很大,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窗上。暖气开始发出嗡嗡的响声。他起身把调节风门推上了一点。

“这场阵雨可够厉害的。”她说。

“是啊。”

“你从来不笑,布莱克里先生。”

布莱克里听了感到有些尴尬。“我想我大概是个比较沉闷的人。”

“才不是呢。听了那些事情后,我就觉得可以理解了。”

她问他是不是一直住在这座房子里,他说是的。他父亲从马多尔手里买了一些地,当时是养猪。房子是马多尔家建的,没有打地基,他父亲买到手以后才知道,怪不得当初买来这么便宜。

“当时是个大家庭,是吗,布莱克里先生?”

他摇了摇头。一家四口,他说,比后来他自己的小家多一个人。“我有个哥哥,威利·约翰。”

布莱克里一提到威利·约翰的名字,就听见威利在他的记忆中无声地大笑,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肉都皱起来,眼角的雀斑连成了一片。傻大个,一副蠢相,父亲说他笨手笨脚,但后来就是那双手,用零件攒出了一架双发动机的狄瓦丁510战斗机。

“我们经常在田里开飞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本来不想说的,但有时候喝了点威士忌就变得饶舌了,虽然并没有喝很多。喝酒能让一些事情活跃起来,他觉得现在就是这样。一架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停在荆棘丛中,威利·约翰小心翼翼地把它救了下来,发现尾管和一个机翼损坏了。他自己那架黑寡妇起飞了,一直飞到发动机里的轻质燃油耗光。黑寡妇轻轻滑向修剪过的草地。真他妈的棒,威利·约翰说。

“就你们两个。”她说,“我们家就我一个。”

“动乱开始时,威利·约翰逃出去了。圣诞节的时候我收到卡片。他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

厅里的电话响了。是爱尔兰北部餐厅的拿撒·史密斯来订下周的火鸡。说完火鸡的事,拿撒说他的女儿订婚了。

“我听说了。真是太好了,拿撒!”

“是啊。现在只希望平静的局面能持续,让婚礼顺利举行。定的货星期四能送到吗?”

“没问题,拿撒。”

在厨房里,她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煎锅。煎锅里凝结着做早饭时的油脂。她已经从冰箱里拿出咸肉片,并掀开了炉子的一个盖子。桌子上摆出了刀叉。

“我以为你的电话还会长一些,”她说,“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哦,看——”

“请坐,再喝一点酒。外面还是瓢泼大雨。你这里有香肠,想吃两根吗?”

“下大雨没关系。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一个喝酒的男人开车。她把四片咸肉摊在煎锅的油脂里,然后把锅架在火上。她戳了四根香肠放在滴水板上。“你有鸡蛋吗?”她说。

他从餐具储藏室拿来一碗鸡蛋。自打海蒂和杰奎琳死后,就没有女人在厨房里做过饭。在他的记忆中,从参加葬礼的客人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家里就没有过女人,拉齐姐妹也没进来过。他不应该那样谈论威利·约翰的。他的话鼓励了她。他不应该喝布什米尔威士忌的。

“等雨停了,我走路回去。”她说,“我只是打发时间,布莱克里先生。”

“我开车送你,”他坚持道,“警察都认识我,不会把我拦下的。”

金凯夫人脱着衣服,心里想着他。这是一个心灰意冷的男人。酒吧里的那个人也这么说。他被生活的磨难摧毁了,但尽管如此,他并未倒下,经营着他的火鸡场,有两个怪模怪样的女人替他干活,她在路上碰到过她们,工作服上沾满了火鸡毛。他每天在价格昂贵的咖啡馆里吃饭,他记忆中有玩具飞机,他闭口不谈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这就是他的生活。来自丹佛的一张圣诞贺卡给了他精神力量。

金凯夫人脱去最后一件内衣,猜测他也在想她,说不定他脑海里幻想的正是她此时此刻的样子。不管是否心灰意冷,总有一颗火星可以被点燃。金凯夫人在这方面是老手,用不着问自己今天是否做到了这点。她打破了自己的决定,当她扣上睡衣纽扣时,问自己是否愿意就此收手,明天离开,不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她开着台灯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灯关上。她此刻的感觉,是每次生意做到这个阶段时经常会有的——似乎她自己的某个影子正在纠缠她,似乎,如果那八万四千英镑没有被骗走,她会成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孤苦伶仃。”她在黑暗中喃喃地说,把这句话用在火鸡农场主身上,却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遭遇那场灾难时,曾用它形容过自己。

金凯夫人那天晚上来过他家的第二天早晨,布莱克里意识到他并不担心有人看见他开车把她送回比蒂肉铺楼上的房间。总的来看,她在他的厨房里跟他作伴,并未让他感到不快。他们吃了她做的饭菜,她洗干净了碗。她对几件事表示了同情,他们离开前,他带她参观了拔鸡毛和填火鸡肚馅的棚子,虽然心里告诉自己不该这么做。“这真是太可爱了!”她说。

那天她没去希勒尔咖啡馆,第二天也没去。她可能走了,布莱克里想。她给他买了那瓶酒,现在已经回贝尔法斯特了。他表现得不够热情,过于谨慎,疑神疑鬼,生怕拉齐姐妹知道她给他做了饭,生怕奎恩突然走进来。他正想着她呢,突然听见狗叫,并听见她的声音在安抚狗。

“我只是路过。”她说。

布什米尔威士忌再次斟满,他们第二次在他的厨房里一起吃饭,对布莱克里来说由此开始的友谊,后来又在希勒尔咖啡馆和火鸡棚再次谈及。因为他过去的磨难,人们为此感到欣慰,当看到两个人共同出现在斯泰拉影院的台阶上时,人们又一次感到高兴。有人报告说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他们在王冠舞厅里跳舞;大家都知道迪比旅馆酒吧的一个角落专归他俩所有。

不久之后,拉齐姐妹见到了金凯夫人,奎恩也见到了。星期天她被带去跟约翰斯顿神父共进午餐。一天早晨,布莱克里醒来时意识到自己深深地思念金凯夫人,意识到自己想她时内心泛起丝丝柔情,他为自己迟迟没有倾吐衷肠而感到焦虑。

“哦,不行,亲爱的,不行。”

她说他太好了,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她说,这么稳重踏实,这么正派,这么结实的一个男人。她什么也不能带给他,她说,只能两手空空地过来,这是绝对不行的。金凯去世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钱,她说,金凯没想到这么快就撒手人寰,正值壮年的人谁都不会想到。几年前,金凯夫人听说一个贝尔法斯特男人在给外墙钻孔时触电身亡,她便信手拈来,成了金凯的死因,倒也非常合适。

“不,绝对不能。”她反复地说,审视着那瘦削的脸上她知道肯定会出现的惊讶神情,以及面颊上逐渐加深的红晕。“你有你的生活,”她说,“你有你的回忆。我绝不能干扰你的世界。”

他沉默了。难道他认为自己在出丑吗?她猜想道。难道他喝完这杯酒,就不再提这事了?

“我一个人生活。”他说。

他们是在旅馆酒吧里,六点到七点之间,正是安静的时候。前一天,她说过完这星期她肯定就要离开了。休息够了,活力得到了补充,她说。

“我独自一人。”他又说了一遍。

“我难道不知道吗?我难道没有说你会感到孤单吗?”

“我想对你说的是——”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我想对你说的是,你的生活已经稳定。你很富裕,而我没什么财产。是不是这样?”

“不是钱的问题——”

“钱的问题永远存在。”

谈话柔和地变成了争论。感情在这之间蔓延,真感情和伪感情。能认识他非常高兴,金凯夫人说。来到一个地方,交到一个朋友,没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了。可是布莱克里不依不饶。他们之间有感情,他坚持说,她不能否认。

“我没有否认,丝毫没有否认。我只是想对你公平一点。我有着一个贝尔法斯特女人的谨慎。”

“而我也像爱尔兰北部的所有男人一样谨慎。我的谨慎是出了名的。”

“可是你在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实话实说,是不是这样?”

“你对我来说绝不是素不相识。”

“到最后摊牌的时候,你对我这个女人一无所知。”

布莱克里做了个手势表示否认。他没有说话。金凯夫人说:

“如果我问你要钱,你凭什么给我呢?我不会那么做,但万一我要了呢?你摇头拒绝,谁会责怪你?如果我说给我写一张两千英镑的支票,你说不行,谁会责怪你?凡是有头脑的人都只能这么说。如果我对你说,我会留着那张支票,绝不会拿到银行去兑现,只是作为我们俩之间的一个信任保证,你肯定不会相信我。”

“我凭什么不相信你?”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话。我这个女人突然在小镇上出现,为了暂时摆脱大城市的喧闹和嘈杂。如果你对自己说我压根儿就不相信这个女人,谁会责怪你?我想说的是,等我们之间有了信任,也许才可以谈论其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亲爱的?”

“我们已经很了解对方了。”

“也许了解,也许不了解,亲爱的。我们曾遭遇过厄运。”

接着,金凯夫人谈起了她往日的不幸,说的都是实话,一般到了这个阶段她只说实话。

布莱克里把手伸进夹克衫的内兜,掏出一本北方银行的支票簿。他写了支票。签上日期和姓名,撕了下来。他把支票递给她。她接过来,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撕掉了。

“别这样,”他说,“我是当真的。”

“我从没见过比你更正直的男人。”金凯夫人说,那本摊开的支票簿在他们俩中间的酒吧桌上又躺了一会儿。当他伸手去拿时,她说:“我是用我做姑娘时的名字开户的。”她把名字告诉了他,她说话时他已写下“梅布尔”,此刻又在旁边加上这个名字。“永远不会拿去兑现的,”她说,“我向你保证。”

互相不写信,她强调说。两个月后,他们再在此刻这张桌子旁相见,这张已经成为他们专属的桌子。他们选定了日期和时间,七月底的一个星期二。

支票上开的是金凯夫人提到的那个数额。她一回到贝尔法斯特就把它存入了她的账户,并在笔记本上记了账。两天后,支票到达布莱克里的银行,确认支付,因为有他的有效转账指令:如果活期存款账户的金额不够,就从他的定期存款账户转账。十六天后,他收到了他的下一份银行对账单。

她可以嫁给那个人的。她经介绍认识的那位牧师就能为他们证婚。下半辈子她可以当一个火鸡农场主的妻子,她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在农舍里醒来,院子里有牧羊犬,她猜想他们会有怎样的谈话,遭坏人迫害是他们共同的话题。

于是,金凯夫人隐约感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在浑然不觉中错过了一个机会。她本能地想写一封信,却不知道在信里说些什么。她越是琢磨该不该写信,就越是坚信总有一天会得到灵感,最后洋洋洒洒地写上一页两页,就像在笔记本上记账一样轻松。时间会一点点过去,她坚信时间具有冲淡一切痛苦事件的能力。不用说,那个可怜的男人肯定很痛苦。

悲哀折磨着布莱克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减轻了一些。他开始自认倒霉。都怪他自己,他太愚蠢了。本来是有抵抗力的,他却让它滑走了。尽管如此,到了他们约定见面的那天,他还是穿上西装,去了迪比旅馆。

他在酒吧里他们那个角落等了一小时,相信虽然时运不济,也许能得到一个解释。然后他就走了。

他驱车离开小镇时,内心隐约闪动着一丝希望,但他不知道这希望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这希望是不是空穴来风。他没有细细揣摩自己的情绪,希望驻留心间。

金凯夫人回到贝尔法斯特后,动乱又开始了。杀人害命,冤冤相报,教堂被焚烧,街上设了路障,奥马城满目疮痍。然而人们依然相信不堪一击的和平,在这么长时间的战乱后,和平尤其珍贵,不愿轻易放弃。动乱中的人们固执地坚守他们中间蔓延的那份希望,激烈地叫嚷着不让这希望消失。平静的生活又变得喧嚣,但它温暖的感染力已经传到了布莱克里那儿,同时也传到了金凯夫人这儿,虽然她的麻烦是她个人的。她终于厌倦了在笔记本上记账,拿起纸笔开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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