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次他成了受害者?他并不认为自己为人傲慢或跟学生关系疏远,他并没有试图让他们循规蹈矩。他缺少同事们的那种雄心壮志,只是一个老派的学者,是传统意义上的博学多才。难道所有这些都在他不知不觉中变得令人反感和不快了吗?奥姆斯顿教授仍然慢慢朝前走着,一边摇了摇头。他不是个傻瓜,当然能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
他注意到圣博尼费斯酒馆的绿色和黑色招牌,便考虑进去坐坐,片刻之后,他真的驻足走了进去。他这辈子很少进酒馆,随着转门在身后关上,他估算一共也就十来次。墙边蓝色的豪华高背座椅有香烟烫出的痕迹,椅子前面的矮桌上也有,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宣传某种啤酒品牌的玻璃烟灰缸,以及一些带着同样标识的小圆垫。用过的玻璃杯已经被收拢,仍放在托盘上;十分钟前酒馆里一派繁忙,挤满了星期六上午的顾客,现在已人去屋空。
“你好,先生。”吧台后一个男人抬头招呼奥姆斯顿教授,他面前的盘子里是肉末加土豆。
“我可以来一杯威士忌吗?”
“没问题,先生。”
盘子里的食物抹了番茄酱,热腾腾地冒着气,有一股烹调油的味儿。收音机里一位音乐节目主持人正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要双倍的吗,先生?”
酒吧男招待似乎意识到客人不熟悉酒馆供应的分量,便高高举起酒杯,示意里面的威士忌没有多少。
“好的。”
“今儿天气倒不坏。”
“是啊。”
“给您,先生。”
“谢谢。”
他付过账,端着酒杯来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前。“善意的。”科克是这么说的,在科克看来,四篇讣告都没有恶意。“没错,当然。”他只能点点头,无法让自己言不由衷地说:是啊,讣告写得都很善意。这是一种激将行为,科克说,年轻人都喜欢互相叫板。他们想出这些恶搞的事,最后轮到的那个人就必须把事完成。也许就是一种赌博。四位编辑都会发来道歉信,科克对此可以肯定。
一个孩子出现在吧台后面,只有脑袋能看见。男招待叫她走开,却一边继续吃饭,一边伸手拿过一个杯子,倒了些百事可乐。他告诉女孩,她简直把他给烦死了。
“我这样会喝醉的。”奥姆斯顿教授对自己说,午饭前喝了雪莉酒又喝威士忌。然而他愿意待在这儿。吧台上放脏杯子的托盘旁边的那份报纸,不是刊登讣告的那种。他脑海中又出现了那页被撕过的报纸,上面只有和音歌手的半篇讣告,还有他不认识的那位中校的名字,主教的名字他也不熟悉。当然啦,一位当红艺人肯定比他重要。如今的事情就是这样,说起来也是合乎情理的。
“对不起。”他又坐了会儿,对吧台的男招待说,因为后者还没吃完饭。但那人性情快活,听口音是爱尔兰人。奥姆斯顿教授曾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爱尔兰人天生是当酒吧老板的料,他们的奉承话说得恰到好处。
“没问题,先生,我在这儿是干吗的?如果我埋头吃饭,让一个男人没酒喝,不是太不用心了吗?”
“太感谢了。”
他端着重新斟满的酒杯回到刚才坐的地方。“留下遗孀瓦妮莎。”讣告肯定是这么说的,提了一句瓦妮莎。没有孩子,多年前的熟人会注意到。那些不知道他结过婚的学生们会感到惊讶,年纪尚轻的他们断定他不是那种人。当初让瓦妮莎做系里的秘书时,基本上没什么事情可做,她一开始觉得乏味,后来有人提议她可以同时给麦克莫兰当秘书。三年前她离开了,因为不喜欢麦克莫兰。
她做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事。他了解她。他一边慢慢地继续喝威士忌,一边努力地去理解。除了麦克莫兰的尖刻,她在系里从来都不开心,后来她自己也承认。“你们认为这姑娘合适吗?”他们最初考虑她的时候他这么问,当时还没有注意到她的美貌。当他考虑美貌时,他想到的不是人而是这座城市,灰褐色的石柱和建筑外观、壁龛里的雕像、冬天的路灯。算起来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她端着茶和姜汁饼干上楼来,支吾其词,顾左右而言他,其实她这么做很不自然。
又进来一个人,没有点自己想要什么。酒吧老板知道,给他倒了一瓶阿德纳姆啤酒。“无党派投票人,”酒吧老板说,“九点就能看到。”
她离开系里时,其他人都保持沉默,因为她是他的妻子。麦克莫兰嘀咕了几句,他对她的依赖性更强,所以比别人更感到沮丧,可是他嘀咕的话没人听见。他们谁也没兴趣知道她现在过得比以前快乐,全身心地投入到她的花卉和医院慈善工作中,逗那些囊性纤维症的小病人开心,陪伴那些接受白血病治疗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他很想这么说,却从未说出口,因为他们对别人妻子的慈善工作不会感兴趣。她想要孩子,他却给不了她。
她不让他看的那篇死者生平中当然不会记录那一点,也不会提及他偶尔的暴躁脾气、他对考卷的冷漠评估、他无端出现的抑郁,以及他那刻板的、一丝不苟的性格,这性格对工作大有裨益,却影响了他做一个好丈夫。其他更有人情味的内容会给枯燥的文字增色,让一般读者不感觉乏味。几乎可以肯定,文中不会写到“妻子比他小十六岁”,也不会写“她年轻时娇美堪比玛丽莲·梦露”。
嘴里的威士忌干了。他在院长的客厅里表现得呆头呆脑,一句话也不说。此刻,那些有妻子的人肯定在午饭桌上议论此事。如果他们知道他躲在酒馆里喝闷酒,多半会觉得很有意思吧。
家里静悄悄的。厨房里,冬日的阳光渐渐淡去,照在椭圆形桌上的几处地方,两盘口条,每盘都用另一个盘子盖着,因为阳光把窗户变成了秋天最后一批苍蝇的避难所。沙拉还没有加油加醋,也用盘子盖着。
瓦妮莎觉得,不管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她都成了他们的同伙,因为她给他们的残酷行为又增添了一些东西。“我根本没法思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早在饭菜还没做好之前,她就准备好了这些说辞。“心慌意乱,”这也是必须说的,这个词用得合适,“脑子里一片空白。”其实谁都知道妻子应该有承受噩耗的勇气。
他肯定会知道的,因为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然后他就会看到她红肿的双眼,知道其余的一切。院长和他那位满脸假笑的妻子,将一伙阴险小人召集在自己周围。在一伙阴险小人中间谁还能有希望呢?
“上帝啊!”十九年前,差不多就是这个月,瓦妮莎的母亲得知女儿跟一个老得足以做她父亲的老学究订婚,惊愕地喊了起来:“上帝啊!”后来瓦妮莎带他去母亲的公寓过周末,母亲第一次见到他之后,又这样喊道。“他有钱吗?”她问,找不出别的理由来解释这桩她认为毫无价值的婚姻。“除了工资没别的。”瓦妮莎回答,两个月后就嫁给了他。
他的钥匙在门厅的耶鲁弹簧锁里转动。瓦妮莎等他的时候突然想到可能会有其他报纸。她幻想他在一家报亭里,付出合适的价钱——他只要可能总是给得不多不少,然后把报纸拿到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独自浏览。
门厅的门轻轻关上了,他没有喊她的名字。片刻的停顿,意味着他正在把大衣和围巾挂起来,把报纸放在那幅咖啡馆风景画下面的桌子上。然后便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我得跟你说一声,”丈夫说,“我觉得我肯定是喝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口齿并不含糊。看上去不像喝醉的样子,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没有笑容,但他进家门的时候经常是不笑的。“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她母亲说。“干巴老头儿。”她补了一句,其实事实不是这样。
“我在圣博尼费斯酒馆坐了坐,”他说,“我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真是太抱歉了。”
“哦,天哪,这不能怪你。”
“我——”
“我知道,我知道。”
“当时我无法思考。”
“我自己听说那事的时候也无法思考。”
“他们提到了?”
“科克忍不住提了几句。没关系。早晚会有人提到的。”
“是啊。”
“院长认为罪犯会被揪出来的。他的看法无疑是错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没醉。”在对话的过程中,瓦妮莎渐渐感到如释重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清晨等水烧开时翻阅报纸之后,她第一次感到事情并不像那些可怕的瞬间那样令人恐惧。
“据我所知,我这辈子还没有喝醉过呢。那人倒了三杯双份威士忌,之前我还喝了雪莉酒。”
她掀起盖住冷餐肉的盘子,往沙拉里加入油和醋,拌了拌,又加了几勺,把沙拉晃动几下,然后把调料都倒了进去。也许他们会搬走,瓦妮莎想,也许他会提前退休,去年就有一个人出人意料地突然退休。她会立刻收拾好行李,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利谷利亚,或圣塞波尔克罗,是他最喜欢的画作所描绘的地方。她也渐渐爱上了那些画作。“我可以在这里愉快生活。”他在圣塞波尔克罗喝咖啡时这么说过。
“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如果你愿意知道的话。”
“我心慌意乱——”她话没说完,看见他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像钢盔一样顺滑,便止住了话头。
“因为出于怜悯。”他纠正她的话。
“可是我做了蠢事。纸是包不住火的——”
“难道出于怜悯的行为就不愚蠢吗?我可以告诉你,”他毫不含糊地说,“如果你愿意知道的话。”
“某个卑鄙恶劣的学生。”
“我不是那种会招来忌恨的人。我默默无闻,年老沉闷。我很少去招惹别人,也没有进攻性。”
她注视着他往一片法国棍子面包上抹了黄油,放下刀子,用叉子挑起分量恰到好处的口条和沙拉,再抹上一点芥末。她给他倒了咖啡。每天的这个时候他喜欢吃饭时喝点咖啡,特别是配着法式面包,他经常这么说。上帝啊,瓦妮莎想,这事可能是真的。他可能此刻已经不在这儿了。
“想象一下凯里菲塔德今天早晨翻开报纸的情景吧。想象一下他那一两个小时的喜悦。”
一时间她没明白过来,以为他的意思是凯里菲塔德对此事负有责任。他说,“接着他的魔幻飞毯突然被抽掉了。凯里菲塔德的智慧祸害了好几辈人。你知道,自欺欺人的智慧。我们老冬烘说的许多话都被当成智慧之言。”
“可是你——”
“他们不会在意我的。做这事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再去考虑提前置我于死地的事了。这里最有意思的是凯里菲塔德对某人妻子始终不渝的激情。”
凯里菲塔德最后一次停下来跟她说话时,嘴里喷出隔夜的大蒜味儿。停下来跟她说话是他的一贯伎俩,脸上带着那种诡秘的笑容——似乎这样一笑,他们之间就有了秘密。
“我是个倒霉蛋,是不是这个词?”她听见丈夫说,“我是个倒霉蛋。”
他坐在那家他刚才提起、她经常经过的酒馆里,一点点地挖出了真相。真相对他并没什么触动,无疑也没带来任何安慰。但对于她年迈的丈夫来说,必须弄个水落石出,因为真相就藏在什么地方。早已毕业的学生采取了报复。他是个次要人物,她也是。
“唉,就是那样,”他说,“一共四篇讣告,科克说。在星期六的报纸上浪费版面。”
“肯定会有道歉信的。”
“哦,致歉函会登出来的。科克也这么说。”
他说话的口气,或他所说的话,使她意识到刚才她想象他去买报纸是错了。他没有那么做。他问是什么咖啡,她说是肯尼亚的。
他点点头。咖啡不错,他说。另一件事结束了,他没说,但瓦妮莎知道。有一次凯里菲塔德送给她一盒巧克力,班迪科的薄荷巧克力,他知道她喜欢。“我买错了。”他说,这谎话彻底破坏了他的示爱,使示爱失去了意义。不接受那些巧克力倒会显得不自然。
“林德福特又增加了十斤。幸亏妻子们都留在家里!”
她最初爱上他时,爱的就是他的智慧,当年她还是个女孩子。她称之为智慧,但只默默对自己说。不是大脑,大脑人人都有。不是技巧。也不是无所不知,其实谁的知识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多。他的智慧几乎无法定义,是一个养路工可能拥有的,是一个剧院领座员、一位牧师或一个孩子可能拥有的。她母亲不会理解,他本人也会否认自己有智慧。不用说,厅里的桌上没有报纸;不用说,他一个字也没读到——微妙的侮辱包装为有价值的东西,他不具备的品质被强加在他身上,因为这是惯例,都是那些盖棺定论的陈词滥调。
“没有,没有,搞错了。”电话铃响起时,她听见他说,这是今天第一次电话铃响,在此之前,这个遭丧之家一直无人打扰。“没有,荒唐至极,”他说,“抱歉把您给吓着了。”
他大声笑着,把听筒放了回去,瓦妮莎没有说她爱他,其实她是想说的。真是可笑,她竟然考虑躲到意大利去,把东西全部打包,永远离开他的这座美丽城市,就因为他们被扯进了另外某个人的恶作剧中。
瓦妮莎想,两个人中他更显年轻。他面容的沧桑感一直就有,而她的美貌每天都在流逝。“我爱你的智慧。”她想说,但这句话仍然羞于启齿,担心暴露自己的天真会显得愚蠢。
“亲爱的。”他在两人终于达到的平静中喃喃低语,并搂住了她,就像初次对她表白爱意的那天一样。他们彼此的分歧结合在一起保护了他们,在狂风骤雨的残骸中固若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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