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妮挂上电话。她这才意识到,她举着左手,食指触碰着上嘴唇。
四个小时以后,她听到敲门声。金妮插了一首歌,离开控制室。她以为是巴瑞,但是她走进前厅时看到安德鲁的脸正往玻璃里张望。她没有放下门栓。
“我是来领奖品的。”他呼出白色的水汽。
“八点半之前电台不对外接待。”金妮说。
“你在这儿。”
“我在做节目。我得回去了。”
“外面很冷,金妮,让我进去。”
她打开门,他跟着她来到控制室。
“你坐在那儿吧。”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塑料椅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安德鲁看着她,听她播报放假消息,又送出一顶棒球帽,放了几首听众的点歌。汤姆·弗里曼五点四十分来的,过了一会儿巴瑞也来了。
“这里是夜鹰电台,”金妮五点五十五分时说,“现在把空中航线留给太阳下的鸟儿吧。这首老鹰乐队的歌送给日间飞行的人。”
她调高音量,《已成往事》的前奏充满了房间。
“好了,”她对安德鲁说,“现在可以来拿你的棒球帽了。”
安德鲁跟她走过走廊,来到电台的接待室。金妮打开一只装满帽子和t恤的柜子。
“拿着,”她说,递给他一顶帽子,“现在你拿到你想要的了。”
“我不这么想,”安德鲁说,戴上帽子,“但是帽子不错,”他轻轻压了压帽檐,“看起来怎么样?”
“非常合适。”金妮说。
“我们应该一起吃个早饭。”安德鲁说。
“巴瑞会送我回家。”
“吃完我可以送你。”
“我不喜欢周围有很多陌生人,”金妮说,“我讨厌被人盯着看。”
“我们去人少的地方,”安德鲁回答,“今天应该不难。大家都在家吃白面包和牛奶。”
她犹豫的时候,安德鲁把手放在她的小臂上。
“来吧,”安德鲁说,“不过是吃顿早饭。”
“我去告诉巴瑞我和你一起走。”金妮说。
他们很快就坐在安德鲁的吉普车里穿过了市中心。吉普开过的道路几乎没有什么轮胎的痕迹。
“这个地方应该很符合你的要求。”安德鲁说着,开进蓝山餐厅的停车场。
雪已经停了,但是灰色的云层遮蔽了黎明。停车场的灯还亮着,在积雪上投射出黄油般的光晕。餐厅里面,招待和厨师站在柜台后面,一对中年夫妇正对着他们坐在塑料旋转椅上。他们谈论着天气,声音轻柔,也像是被雪盖住了一样。
“我们坐卡座吧。”金妮说。
招待从柜台边转过身来。
“你俩都要咖啡?”
安德鲁看了金妮一眼,她摇了摇头。
“我要一杯。”他说。
安德鲁指指柜台,招待一边倒咖啡,一边继续和厨师以及那对夫妇说话。
“像不像你艺名的场景?”
“不,不太像,”金妮说,“太多交流。”
安德鲁把目光收回到她身上。
“在画里面,男人和女人是一对夫妇。”
“我不觉得,”金妮说,“他们甚至没有看着对方。”
招待给安德鲁端来咖啡,但是没有拿菜单。她凑近看到金妮的脸时,嘴唇噘成o形,然后迅速地转向了安德鲁。
“食物没有太多选择,”招待说,“送货的人今天迟到了,所以只有华夫饼,或者果冻和土司。”
“华夫饼不错。”安德鲁说。
金妮点点头。
“我也要一样的。”
安德鲁把奶油搅进咖啡。他拿着杯子,却没有放到嘴边。他朝咖啡表面吹了吹,然后抬起眼睛。
“画里的那对夫妇,你理解错了。”
“什么意思?”金妮问。
“他们心有灵犀,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他们的脸上没什么,但是胳膊和手却表现出来了。”
“我不记得了。”金妮说。
“我拿给你看。”安德鲁说。
他没有穿外套就跑了出去。金妮透过窗户看着他跑进停车场,在吉普车的后座翻找。招待端来他们的华夫饼。
安德鲁回来的时候拿着一本灰色硬封面的画册,宽度和厚度都和一本家庭版圣经差不多。他把盘子和杯子推到一边,在桌子上打开书。
“这儿,”他说着找到了画,“看她左边的胳膊和手。”
金妮探过身去看画。
“我还是不确定。视角的关系,模棱两可,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
“你大概就是不想承认你错了,”安德鲁回答,顿了顿,“你对很多事情的想法或许都是错的,比如说没法再教书了,比如说你和我……”
安德鲁伸出手去,把手掌放在金妮脸颊的伤疤上。她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扭过头去。
“好吧,”他慢慢收回他的手,“今晚我犯了一个错误,以后不会了。”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华夫饼和咖啡,始终没有再说话,直到安德鲁在她公寓前减速。
“不要开到车道上,”金妮说,“你可能会被卡住。”
安德鲁在路边停车,没有关闭引擎。
金妮下车,蹒跚着穿过院子,黑色的步行鞋每走一步都淹没在积雪里。她打开前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回到房间里,她脱下鞋子和袜子,掸走裤子上的雪。她望了望窗外。只有一对穿过院子的脚印。吉普车开走了。
金妮一直睡到天空呈现出开阔明亮的蓝色。到了中午,气温升到了四十华氏度。三点闹钟响起的时候,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汽车驶过融化的雪。她不需要搭车去上班了。她能自己开车穿过市区,经过曾经工作的中学时,她透过安全玻璃向外望,接着是她缝合脸颊的医院,然后是她和安德鲁吃早饭的餐馆。
到电台打开门,很快布迪·哈珀就做完节目离开了。她会开口说,这儿是夜鹰电台,然后播放《午夜之后》。金妮会和各种人交谈,卧室里的人,映照在超市白炽灯下的店员,上完夜班开车回家的工厂工人。她和醉酒的人交谈,和清醒的人交谈,和有信仰的人交谈,和无信仰的人交谈。这期间,她头顶电台的红色信号灯一直在闪烁,像心脏一样,给独自在黑暗里漂浮的人指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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