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逃亡六天,大多晚上出行,同时还得留神猎犬的吠叫。要问这个男人的年纪,大概四十八,四十九,或者五十岁——他也不太确定。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像是灰色的羊毛缝在一张红木般黝黑的脸上。一盏提灯在他身侧晃来晃去,用来固定它的麻绳摩擦着他左侧肩膀上隆起的鞭痕。他的右手抓着一只麻袋。他的同伴十七岁,肤色略浅,像一枚经常使用的金币。年轻人的头发更长,发卷泛红。他拿着地图。
当小坡变成山丘,旅途也更艰难起来。他们带的食物几天前就吃完了。麻袋里装着田里摘来的玉米和秋葵,鸡窝的鸡蛋,果园的苹果。地面愈发陡峭,他们一直喘不过气。年轻人气恼地说,我听说这儿的白人很穷,但本以为他们至少空气充足吧。地图上又显示了一个村庄,吹岩镇,再远处有一条河,一座木板桥。桥的上方有一个箭头。再过去,便是空白一片,仿佛没有什么词语或者记号能够描述逃亡者寻找的未知。
日落时分他们过了桥。靠近第一间木屋时,一只猎狗冲他们乱叫。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年轻人非常疑惑,他们怎么知道哪个地方,或者哪户人家信得过呢。逃亡者经过一幢两层楼的农舍,看起来挺豪华。年长的男人说,继续走。天色渐暗时,一间木屋和一间谷仓出现在他们面前,前窗透出光亮来。尽管他俩现在都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却还没有点亮提灯。他们经过一片小小的果园,不一会儿,男人拉着同伴的胳膊,带他离开小路,拐进牧场。
“我们去哪儿,维提卡斯?”年轻人问。
“在谷仓里休息到天亮,”男人回答,“没有人喜欢陌生人半夜敲门。”
他们进了谷仓,摸到梯子,爬上阁楼。透过木板的缝隙,逃亡者能看到木屋的窗户亮着灯。
“我饿了,”年轻人抱怨,“把灯给我,我去搞些苹果。”
“不行,”他的同伴说,“你觉得有人会帮助偷他东西的人吗?”
“少了几只苹果不会发现的。”
男人没有理他。他们躺在稻草上睡着了。
牛铃吵醒了他们,一头牛缓缓走进谷仓,一个穿着破衣服的男人提着桶跟在后面。大半张脸上覆盖着乱蓬蓬的灰胡子,稀疏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棕色。他又瘦又高,脖子和后背都向前佝偻,像是常年低着头。农民把凳子放在奶牛身旁时,一只灰猫走过来,趴在旁边。牛奶喷进铁桶,嘶嘶直响。逃亡者透过缝隙偷看。年轻人的肚子叫出声来。同伴用胳膊肘推了推他,他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桶装满以后,农民把一只乳头对准了猫。牛奶溅在小家伙的脸上,它伸出舌头舔个不停。农民提着桶站起来时,年轻人调整姿势,想要看得更清楚。几根稻草从缝隙里滑出来,掉了下去。农民没有抬头看,但是他缩起肩膀,空着的手攥紧铁桶,飞快地离开了谷仓。
“你坏事了。”男人说。
“他总会见到我们。”年轻人说。
“但是现在还会多出一把对准我们的枪,”维提卡斯轻声说,“别懊恼了,快点下梯子。”
他们爬下阁楼,看到了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玩意儿。”年轻人指指那根从阁楼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
“从谷仓前门出去,”他的同伴说,“我想让那个白人看到我们两手空空。”
走出去以后,他们清晰地看见了农田。一排排庄稼之间杂草丛生,果园没有打理过,木屋又小又破,最多就两个房间。他们看着农民走了进去。
“他连个屋顶都快没了,你怎么知道他会有枪,”年轻人问,“上校连猪都不会养在这种鬼地方。”
“他有枪。”男人回答,把提灯和麻袋一起放在地上。
一只乌鸦哇哇叫着飞过头顶,停在玉米地里。
“他好像对庄稼也不太在意。”年轻人说。
“他在意。”男人更像自言自语,而不是对他的同伴说话。
年轻人走进谷仓的角落,朝木屋张望。农民走了出来,右手拿着一把燧发枪。
“他真的有枪,而且已经上了膛,”年轻人说,“去他妈的,维提卡斯,我们得快走。”
“去哪儿?”他的同伴说,“我们已经跨过了地图的边界。”
“我们不应该拼命逃跑的。”年轻人焦躁地说。“我就知道不应该这么做。现在回去的话,上校不会再让我打理马厩。没有这样的好事。上校会派我和你们其他人一起在田里干活。”
“这个白人还什么都没做,”男人柔声说,“伸出手来,让他看到你粉色的手心。”
但是年轻人转身冲进玉米地。摇晃着的麦穗显示着他的方向。他一直跑到田地中间才停下来。年长的逃犯苦笑了一下,又往谷仓外走了两步。
农民走进牧场,胳膊上架着燧发枪。一切玩笑的迹象都被隐藏在了胡子下面。年长的逃犯没有举起手来,但是他把掌心朝外。
白人从西面走来。升起的太阳让他眯起眼睛。
“我没有偷东西,先生。”黑人说,农民在他跟前几码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真有礼貌。”农民回答。
黎明斜斜的日光让白人抬起手来搭在眉毛上。
“回到谷仓里去,我能看得更清楚些。”
黑人看了一眼绳子。
“别管那根绳子,”农民说,“不是我挂在那里的。是我老婆干的。”
逃亡者不断后退,直到他俩都走进谷仓。那只猫又出现了,蹲坐在那儿,看着两个男人。
“你从哪儿来?”农民问。
黑人的脸上露出戒备的茫然表情。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农民说,“我从不和他们扯上瓜葛。你知道是这样,所以才来这儿的吧?”
黑人点点头。
“那么你们从哪儿逃出来的?”
“威克郡,巴克利上校的家。”
“我猜他一定有幢大房子,铺着豪华的地毯什么的,”农民说,“还有很多你这样的人帮他保持房子的干净和漂亮。”
“是的,先生。”
农民看上去很满意。他没有松开枪栓,但是枪筒现在对着地面。
“你知道越过边界去田纳西的路吗?”
“不知道,先生。”
“不是太远,但是你需要一张地图,尤其是如果你想避开闲杂人等的话,”白人说,“你昨晚到的?”
“是的,先生。”
“有没有吃些苹果?”
黑人摇摇头。
“你的麻袋里有吃的吗?”
“没有,先生。”
“那你肯定饿了,”农民说,“弄些苹果吃吧。如果你口渴的话,那儿还有泉水。我去木屋里给你找张地图。”白人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带些玉米走,告诉那家伙别躲在那儿了,除非他自己喜欢这样。”
农民回到木屋。
“出来吧,小子。”维提卡斯说。
玉米穗摇晃着,年轻人又出现了。
“你听到他说的了?”
“我听到了。”年轻人回答,向果园走去。
他们各自吃了两个苹果,才去了山泉。
“从没喝过那么冰的水,现在可是盛夏呢。”年轻人说着喝了个够。“上校说这儿四季都下雪,下雪的时候,看不见路,什么都看不见。汉尔姆主人家的男仆去年夏天逃跑了,上校说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冻得像张扑克牌。”
“你相信这鬼话,那你真是傻蛋。”维提卡斯说。
“我就说说。”年轻人回答。
“嗯哼。”年长的男人说,但是他没有看着年轻人,却望着远处的牧场。
两个土堆挨在一起,用一块溪石做标记。翻起的泥土上长出一些杂草,但是只有几根。年轻人也从泉水里抬起头来,望了过去。
“天哪,”他说,“这个地方真是让人不得安宁。”
“得了吧。”维提卡斯说。
逃亡者穿过果园往回走,等在谷仓前。农民回来了,一手提着桶,一手提着燧发枪。
“他怎么还是拿着枪。”年轻人问。
年长的男人说话时几乎没有挪动嘴唇。
作者“罗恩·拉什”的其他小说
《炽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