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教师的音乐

出轨 威廉·特雷弗 第1页,共2页

布里吉德的职守领地是杯盘碗碟洗涤间;假如你是个女孩子,就从这里开始做起;假如不是,那就从安放刀叉的餐具室和鞋靴存放室做起。布里吉德十四岁开始来当女佣,当她听人说起舞蹈教师时,她的十四岁还没过完。是克罗姆先生最早说到了舞蹈教师;他那郁郁寡欢、慢慢吞吞的语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穿过刀叉餐具室打开的门传过来。莉莉·吉奥戈根说,只要克罗姆先生开口了,他总是给你来一通说教训诫。

“是个意大利人,我们猜测是这样。来自意大利城市那不勒斯。是个走东闯西的人。”

“唉,我可从没出过远门。”奥布莱恩大妈插嘴道。布里吉德能听出来她正忙着别的什么东西。

洗涤间的天花板不高,炖锅和水壶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碗和碟子,还有不经常用的果冻模子一起挤挤挨挨地放在长架子上;延展的架子将一个餐具柜与另一个餐具柜连接起来,尽管两个储存柜之间还有一道门框。门框上原本是装了门的,但很多年前便拆掉了,因为有门扇在那里反而碍手碍脚,不过门框上的铰链还照样留着,现在已经与螺钉锈蚀在一起,没法再拧开了。洗涤间的窗子外面装着条形挡板,窗下四个石板材质的洗涤槽顺次排开,水槽两侧配有宽大的沥水板;玻璃窗格上没有朦胧水雾的时候,布里吉德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的棚屋和水井的抽水泵。每隔一段日子,负责照管园林的男孩子中,就有一个来井边打出一桶桶水,浸泡冲洗院中的卵石地面,再用笤帚清扫干净。

“哦,是的,”克罗姆先生继续说着,“哦,没错,真的。在寓言传说中,那个城市挺有名。”

“他是来教他们跳意大利舞吗,克罗姆先生?”

“我们首先得认定这一点,奥地利才是这些舞蹈的发源地。我听到他们提过维也纳。又一个著名的城市。”

然后,克罗姆先生的说教就开始了,讲起华尔兹舞步的历史,而布里吉德却没听。从调节炉子风门大小、炉门挡板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来判断,她就知道奥布莱恩大妈也没有听。

克罗姆先生长篇大论时,没人听他的,听到了也不会往耳朵里去——只要他没发火,只要他说到的不是楼梯扶手栏杆之间有灰尘要擦掉,或者壁炉炉火有问题,或者玻璃水壶中的水已经变味了之类的。如果说的是后面这些事情,那你就要好好听着,不管你是谁。

每天上午,一大早,布里吉德便从格仑摩尔步行出发,翻过斯肯纳基拉小山,来到斯肯纳基拉宅邸。她在后门旁等着,直到约翰或者托马斯随后来打开门。如果克罗姆先生继续留用她,如果她自觉尽职,表现令人满意,如果让她进杯盘洗涤间被证明是正确和恰当的安排,那么她就要进入庄宅常住。克罗姆先生已经对此做出了解释,当时用的就是这些词语和表述。不用立即住进庄宅,她反而感到高兴。

在她那样的年龄,布里吉德的个子算是挺高的;她告诉克罗姆先生自己多大时,让对方颇为惊讶。她发色浅淡,脸上长着雀斑,是来自山那边的一个乡村小姑娘,是她家五个孩子中最年长的大姐。“从长相来说,没什么出奇的。”对她面试之后,克罗姆先生在厨房里透露出这样的心里话。他对布里吉德的妈妈还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也曾在洗涤间干过,本来还有提升机会的,但遗憾的是,她随后没有继续做下去,而是嫁给了雷纳汉,现在已经——克罗姆先生是这样对奥布莱恩大妈说的——因为贫困和生养孩子而“沦落”了。雷纳汉是个酒鬼,从来都是醉醺醺的。

在洗涤间,布里吉德起初很害羞。其他人经过洗涤间时都会往里面瞄上一眼,或者在他们不忙时,干脆就进来专门看看她。他们对她说话时,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热流涌到脸上;她越是感觉到这一点,脸上就越是发热。这让她颇为困惑,有时候这种局促燥热感会让她身不由己,冒出几句与她的本意偏差很大的话。不过,几周干下来之后,所有这一切都变得容易应对了;当舞蹈教师来到田庄时,连晚餐时分也不再像她最初感受到的那样是一种煎熬了。

“克罗姆先生,那不勒斯是在哪里?”克罗姆先生第一次谈起意大利的那天,托马斯在仆役就餐专用的饭厅里问道,“它是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呢,克罗姆先生?”

他是在试探,想找出克罗姆先生的破绽。布里吉德可以看出,安妮—凯特听到托马斯提问后几乎要咯咯地笑出声来了,所以她的目光望向别处,好忍住不笑,而约翰则用胳膊肘尖偷偷捅了捅莉莉·吉奥戈根的胳膊肘。老玛丽只顾着吃东西,在咽下满嘴食物的间隙才抬眼点一下头或者微微一笑表示参与,而她对大家所说的实际上充耳不闻。她曾是个美人,五官间还是不时有着昔日芳华的闪现。她坐在长餐桌的另一头,而占据这张桌子主人席位的自然就是克罗姆先生。奥布莱恩大妈坐在克罗姆先生旁边,以保证随时为他的餐盘里加上土豆泥;那是用特别手法做出的一种土豆泥,如果是用其他方式烹饪的土豆,克罗姆先生就根本不吃。寡妇吉娜薇都是周一和周四来庄园做工,负责浆洗衣物;布里吉德早上来庄宅,有时候会在房子后面的便道上看到她;吃饭时,她就坐在紧邻布里吉德的位置上。而管园林的杰瑞第则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两边坐着的都是负责打理花园的男孩子们。

“那不勒斯在海边,海浪冲刷着这座城市。”克罗姆先生说。

“我想说的是,克罗姆先生,我听人家提到过一条河。冲刷那不勒斯的不会是一条河吧?”

“小家伙,你听说过的,是多瑙河。根本不靠近那里。”克罗姆先生接着就讲起这条大河的流程路线,在这趟顺流而下的多瑙河之旅中,他不免在这里那里地添油加醋,随兴发挥。有一支华尔兹舞曲就是以这条河来命名的,托马斯听到有人提起这条河,原因就在于此。

“哇,乖乖隆的咚!”奥布莱恩大妈脱口而出。

奥布莱恩大妈经常会说这么一句。在紧靠厨房的这间饭厅中,话题通常都围绕庄宅中发生的那些事,说的是什么人到访了,哪些人又辞别了,再有就是听到的传闻,那些已经公布的声明,以及大家预期中的消息;桌边闲聊时,奥布莱恩大妈那句招牌性的惊奇感叹也经常会重复出现。宅邸里的客厅会谈或主人餐厅里的言语交流之后,或者任意场合的唠叨闲话之后,约翰和托马斯,或者负责整理卧室的那两个女佣,或者克罗姆先生本人,都会将从这些日常听闻中“耙来的零碎”由主人起居的上房带回到下人房来。“耙来的零碎”也是奥布莱恩大妈的专用词,以此表示仆役们也能分享或截获宅邸中的闲言碎语。

布里吉德开始在洗涤间干活的当儿也是舞蹈教师到来的时候,那会儿是冬季。每天晚上,她都要在黑暗中翻过小山回家,但最初的几个来回之后,她对路已经很熟悉了,只要一直沿着石头铺的小道走就行;遇到月光朗照的夜晚,当然就更好走了。每四周一次,她把克罗姆先生发给她的那一小笔工资带回家;要等到她经过一定时段的训练,把这个行当做熟了,才能指望加工资。遇上下雨天,她只有尽量让自己不要淋得太湿,到家之后在炉台边把衣服烤干;炉台里的火在雨天会一直烧着,为的就是烘干衣服。如果是早上淋了雨,那她在庄宅里一整天都会感到身上一片湿冷。

关于斯肯纳基拉宅邸,布里吉德所能了解的只是那里的佣人。她听人说过艾弗拉德先生和太太以及主人的家人,听说过[家庭教师]忒尔苹小姐和罗琪小姐的事情,也听说过主人居室家具和房间的金碧辉煌、富丽奢华。她想象过主人一家的模样,但从未见过她们。仆人们坐在一起吃饭时各自的样子,她会把那些场景带回到小山另一边的家,讲给家里人听:长脸的托马斯;矮壮的约翰;老玛丽说起一个话题,但没人搭理,没人跟她接续下去;莉莉·吉奥戈根和安妮—凯特吃东西的时候还咯咯直笑;克罗姆先生常常闷闷不乐、一脸苦相;忙碌的时候,奥布莱恩大妈就会情绪激动、风风火火、粗手粗脚。她会跟家里人说起吉娜薇的沮丧落寞,那正表明了吉娜薇在守寡独居,说起杰瑞第在就餐时总是一言不发,他手下照管园林的那些男孩子们也沉默不语。

“哎呀,他简直是个影子,瘦得跟刀片似的,”舞蹈教师到达时,布里吉德带回到斯肯纳基拉小山另一边的传言便是如此,“黑头发,就跟一般意大利人的黑头发一样。头发很有光泽,大概打了发蜡。”

他一边弹钢琴,同时还一边教练舞步,克罗姆先生说道,随即又回想起另一位舞蹈教师;那是来自附近城市的一个当地人,带了一个女的来专门弹钢琴,还有一位小提琴手跟那女的搭配成二重奏。那男的名字被叫作巴克雷,每天上午来的时候就从他那辆小马车里下来,带着他的随从人员走进宅邸。

“尽管排场不小,”克罗姆先生说,“我还是怀疑巴克雷并没有那意大利人的那种舞蹈风格。我觉得他没有那种风度。”

布里吉德有一次听到了音乐声,钢琴琴键上飘出的叮咚声只持续了短短的片刻,而当时厨房走道尽头那扇蒙着厚毛呢的绿色木门恰好敞开着。约翰端着一大托盘的杯子和碟子穿过时,他的肩膀把门顶开了。那时,安妮—凯特正在给布里吉德演示怎么给通道上的油灯上油;如果克罗姆先生认定布里吉德做得不错,那将很快成为她的职责之一。直到那天上午为止,她还从未在走道上经停过,因为她之前干活的洗涤间是在厨房侧翼排屋的另一头。“还是那同一首老曲子,”安妮—凯特说道,“他从来没弹过什么新鲜的。”绿色的门扇关上之后,音乐声也随之消失,布里吉德感到颇为失望,因为她原想多听一会儿的。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弹奏钢琴。

三天后,在就餐时,克罗姆先生说道:

“意大利人已经搞定了。礼拜五,他将收拾起行囊,到斯基柏林继续教学。”

“她们现在会跳那些舞步了吗,克罗姆先生?”安妮—凯特问道;她问话的样子显得唐突无礼,就像她偶尔忘乎所以、不知分寸,在就餐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布里吉德有一次听到奥布莱恩大妈骂安妮—凯特冒失粗鲁,在厨房里直截了当地教训她,然后她走进了洗涤间,满脸通红,眼泪簌簌而下,一边用围裙抹着脸颊上的泪水,并不介意被布里吉德看到,而她这副样子是不愿被其他人瞧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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