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头

出轨 威廉·特雷弗 第1页,共2页

阔步街的一间餐厅。阿瑟斯点了小牛肝配青豆和土豆泥。菜上来时,牛肝尝起来味道不好,一层油脂已经开始凝结在肉汁的上面;土豆没能把那块地方的肉汁给吸收掉。鲜绿的青豆倒还多少说得过去。

他五十五六岁左右,黑头发,脸型瘦削,有点枯干憔悴,一副独居鳏夫的样貌,恰好与他那瘦长的体型相配;已经磨损毛边的白袖口这里,突出来的是两只瘦骨嶙峋的手腕。他上身里面穿了黑背心,下身一条黑裤子——这样的衣着打扮,外加一件平整服帖的白色短上装,是一个早餐侍应生的必备行头。

“你要不要来壶茶配着那个吃?”给他上菜的那位年老妇人询问道。问这个时,她特地走回到他的桌子旁;这时是下午,他是店里唯一的客人。

阿瑟斯回说要。这位妇人不是个像样的服务员,连正规的制服都没有,只用一件印着大花图案的罩衫裹在身上,在腰和肚子这里绷得紧紧的。几乎快七十了吧,他如此估测,这样年龄的老妇人应该是坐在什么地方的壁炉旁悠闲烤火的,热量让她大腿的肥肉间显出一圈圈深红的褶痕。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疲惫和体能的衰竭,于是琢磨着如果试着跟她开始一段对话,她会不会说起这个,说起她的疲乏与倦怠。

“就快下班了吧?”她拿茶来时他开口道,听起来就像他对她很了解似的;他的语气仿佛暗示他们关系不一般,曾经有过一段过去——从未有过的一段过去。

“我三点半就走。”

“今晚待在家里,是不是?”

“嗯?”她看着阿瑟斯,疲倦的目光中透出一点类似警觉的意思。她的头发染成了浅黄色,脖颈间堆积着鼓凸的赘肉。是个寡居的老妇人,他设想。

“预计今晚我会待在家里,”他说,“如果你觉得闷了,无聊了,那就可以考虑。”

那妇人没有应答。他想着她这天的工作结束后是不是要跟踪她。现在已经是三点二十,到三点半的时候他也就吃完可以走了。他掰开跟茶一起送来的一块果酱夹心饼干。从童年起,他就经常在街头跟踪陌生人,探明他们家在哪里,并且记下这些人的住址,再写上三两个细节;这些信息有助于他回想起这个具体的人。如今,这一强迫性冲动有时候依旧让他无法抗拒,不过,他自己清楚,今天不会这样了。

“当然了,可以看看电视,”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感觉没多大兴致。”

“这些扯淡废话现在没意思了。”那妇人回道;这是她愿意给出的唯一评价。

“那可以让你早点入睡,不是吗?”

老妇人的眼中再次闪现出不安和焦躁。她用舌尖舔了舔下嘴唇,然后拿手帕将舌头在唇边留下的一点口水擦掉。一句话也没说,她脚步笨重地走开了。

她拿来了账单,一共是一镑多点,零头部分只是几个便士;忙碌的午餐高峰期过后,这里的菜会便宜卖。他之前就知道会便宜点的——阿瑟斯这样提醒自己。

沃克里先生走进来,说不用开始做下一批货,否则发货间那里就塞满了。谢丽尔于是关掉了机器。她看到沃克里先生瞄了一眼挂钟,在他的便签本上记下了时间。提早一刻钟结束工作,每周末计算工时时,沃克里当然要把这个扣除掉。

沃克里夫妇做的是小生意,风景卡片的零售供货,三年前在地下室里开始经营。谢丽尔的职责就是操作机器,用强力塑料将六张不同的卡片封装成一组,每组当中还包括一张封面卡片,以缩微图的形式展示出六张卡片上的风景。这是一份兼职性质的零时工作,每周三天,每天只干两小时。除此之外,她上午还在“惠买购”超市收银,晚上还做办公室清洁。

沃克里夫妇没再雇用其他人:沃克里太太负责接单和客户服务,将送货地址写在标签上贴好,还包办业务通信与信息沟通;沃克里先生则将封装好的卡片装进纸板箱,开着一台车厢上印着“wpw贺卡”的小货车去送货。所谓的发货间也是沃克里夫妇晚上看电视的地方,两口子的晚餐就放在两只托盘中在电视前打发掉;周围的墙边都堆着一摞摞的卡片,那是他们营生行当的见证。

“周四见。”谢丽尔走之前说道。沃克里太太回了一声,但看不到她人在哪里。沃克里先生则含糊地嘟囔了一下,因为他嘴里正衔着一支圆珠笔。“谢谢了。”谢丽尔又说道;这是她每次离开地下室时都说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莫名地觉得这一表达感激之情的词要比只说“再见”两个字能更为圆满地结束这两个钟头的零工。

她用力地关上门,身后随之传出砰的一声闷响。她顺着台阶往上走,来到了街道上。她是个瘦瘦的小个子,头发有些灰白了,眼角和唇边也出现了不少的皱纹。她曾是个美人,如今虽已五十有一,但面容上依旧保留了不少痕迹,让人可以看到她年轻时的漂亮容颜。她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旧外套——以前刚买下来时她挺满意的,但现在不喜欢了——样子显得有点寒酸。脚上的高跟鞋有些不舒服,但她在街上走得挺快,好像很匆忙。并没有理由需要这么匆忙。她也知道没理由,但她仍旧匆匆向前;她走路的样子看上去就挺匆忙。

“你情况还好吗?”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声问候来自她曾经嫁过的那个男人;她从那以后一直认为这人是她生活中的一个错误。每次他突然出现在街上她的近旁时,总是这样的一句问话。她转过身来。

“你是想要什么东西?”她厉声说道,而他随即便走开了,因为她的语调带有攻击性,明显让他不悦。她知道结果就会是这样,因为同样的事情此前也经常发生。她从未向他透露过她在沃克里家上班的时间,但他却一清二楚。他还知道她在哪里做清洁,也知道她在哪家“惠买购”连锁店收银。她和他的婚姻只维系了五个月,然后她就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同时还放弃了在伍尔沃斯百货公司一家分店的全职工作——她认为搬到另外一个城区去会更好。

她站在他刚才遭冷脸后走开的地方,看着他走向远处,直到他转过一个街角后身影消失。“我想我们不该结婚的。”她曾经对他说过;这多多少少也是达芙在他们结婚之后反复多次说过的意见。达芙是她在伍尔沃斯上班时同柜台的工友;她并未向达芙承认过她的这次婚姻不对头,而且也不想透露什么,但达芙已经自行给出了这样冷静无情的判断。

站在人行道上,她意识到自己挡住了两位老妇人前行的道路。“对不起。”她赶紧道歉;两位老妇人回说没关系。

她继续往前走,比之前走的速度慢了很多。结婚时,她已经搬到了楼上一层他的两居室中;厨房与洗澡间开始了正常使用,为了对两人生活中的这一变化表示重视,他把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地板上破旧的油毡布也换成了地毯。她离开时,墙上的油漆还是崭新的,地毯也干干净净,还没沾上任何污渍脏物;她都还没在任何场合下有意识地自称过阿瑟斯太太。

虽然是不喝酒的人,那天下午稍晚些时,阿瑟斯还是走进了一家酒吧。跟刚才吃午饭的那间小餐馆一样,这个酒吧也是他第一次进来:他喜欢新地方。

他要了一杯啤酒,然后拿着杯子坐到了角落的一个位置上。酒吧大堂中几乎空无一人,老虎机关掉了电源,静静蹲伏在一旁,店里的音乐也停掉了。这个地方飘荡着一股败落凄凉的味道;即便有灯光,那光照也是惨淡的,无法驱散其中的幽暗与沮丧氛围。吧台前的高凳上,两个孤独的男人郁郁寡欢地坐着,没有说话。身穿长袖衬衫的酒保在翻看着一份《星报》。

阿瑟斯在小餐馆里提到的无聊烦闷之感此刻完全控制了他,感觉几乎就像是感染了某种强大的病毒,在他身上聚集和纠缠,导致一种病态的稍微发热的症状。他呷了一口啤酒,一边疑惑自己为什么来这里,疑惑自己为何要跑到这里浪费金钱。以前这么无聊时,他会去看一次比赛,温布尔顿或者白城的一场灰狗猎犬比赛。在人群中,可以让他的心思聚焦于另外的事情,他便能够摆脱掉那种郁闷情绪。或者他也可以去跟一个妓女调笑一番,以此来甩掉这种无聊感。但也不是说跟个年轻妓女说笑就会有多好,实际上可能并不比跟那个年老的女招待说话更好。他闭上眼睛,仿佛受了强迫似的又回想起那失望的一幕:他所想表示的只是善意的问候,而她却质问他是不是想要什么。他们原本可以在哪里坐下来谈谈的,比如在公园的长凳上,花坛里刚刚开始有了点姹紫嫣红的意思,水禽在湖面上自在浮游。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知道他已经去过那里,就在今天,最终还是去了。短暂的相遇中,她已经猜到了。

有客人开始进入这间酒吧,又是一个孤寂的男人,接着还有成对进来的。阿瑟斯观察着他们,识别出那些他一见之下就讨厌的人。他琢磨着是不是要打电话到马斯汀酒店去,说他早上不能去上班了。是肠胃不舒服,他打算提出这么个借口。但多出来的那几个小时将显得漫长而沉闷,难以打发,因为他还是会在清晨五点二十就醒来——这已经变成他的固定习惯。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替代他走去地铁站的那段路,以及地铁上的旅程本身,还有出站之后到酒店之间要走的那最后一点距离;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替代他在酒店餐厅当班的那三个半小时,要直到上午十点半,他才可以脱下那白色的短上衣制服挂起来,再解开那黑色的领结收好。他在马斯汀上班的工时已经减少了,因此他仅仅作为早餐侍应生的收入不够维持他的生活,但他有别的方法来补贴日常开支。从童年起,他就已开始小偷小摸。

他坐的地方靠近吧台,吧台的对面,有一台电话;那里也是通往女卫生间的入口,有帘子垂挂着,话机被半挡住了。注意到电话,他又一次有了打电话的念头。但在马斯汀的前台,不管是谁接听电话,估计都只会嘟囔着含糊其辞,然后说等到明早看他情况怎样了再说。他和前台的通话将会是无效的,他要那人传达给餐厅的任何信息很可能转眼就被遗忘;如果他到时不出现在餐厅,就会受到埋怨和责难,哪怕他已经按要求把该做的都做了。餐厅的事没一件是值得做的。

她为什么像那样对他说话?她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尖利刺耳,还质问他是不是想要什么?他从未向她要过钱,一次都没有过,但她说话的样子会让你以为他一直在提出这样的暗示。酒吧里的音乐开始了,声音调得挺低,但依旧吵闹,因为那音乐本身就是那样的,更多是一种噪音而不是别的任何东西。最新进来的两个人也很吵闹,他们的说笑完全可以放小点声的;两人还都戴着深色太阳镜,虽然这一整天都没有阳光照耀。他想对她说的是他们也许可以去一间小餐馆谈几分钟。只要耽误她十分钟时间就可以了,仅此而已。

阿瑟斯盯着他还没喝完的啤酒,看着杯中的泡沫逐渐化为乌有。她所能唤起他共鸣的,是她身上那种深刻的洞察和理解力;这对一个谈不上多聪明的女人来说令人惊讶。他和她第一次在楼梯上讲话的那天——当时他正好从她旁边经过——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要么进来喝杯茶什么的吧?”她在门口表示客套,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里。进了她的房间后,他说喝茶就行,要两块方糖。他对她讲了马斯汀餐厅里午餐时客人挑剔的事情,因为聊到这个也是很自然的;她说她不懂他干吗看上去那么不安,接着又说谁都可能有这样的反应的,因为担心会有糟糕甚至可怕的事发生。他复述了客人说的那些话,又讲他如何不得不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抱怨,那个男的又如何要求经理来解决问题,以及西蒙尼先生到了之后,那个男的又如何说什么“有劳您的大驾,我们真的很抱歉”。西蒙尼先生伸出了手,但那一对男女拒绝握手。

阿瑟斯琢磨了一会儿,想着那第一次交谈或者后来,他是否把这一点也告诉了她:客人对西蒙尼先生伸出的手视而不见。他不记得说过这个。那个男的打着有圆点图案的领结,是红底白点,穿着白细条纹的深底色衬衫。胡椒被弄到她的意大利烩饭上了,那女的咕哝着投诉说,语气听上去傲慢冷漠;咖啡也是冷的。“嗯,这样吧,咖啡直接免费。”西蒙尼先生立即做出反馈。这顿午餐本来是精心安排的,有着特别的意义,那男的说。而那女的则说这次午餐经历让她感到痛苦,然后将手中抓着的餐巾布甩在桌面上。他们随后就一走了之,完全不知道在身后留下了什么。“从此以后你只负责早餐的服务,”西蒙尼先生低声说道,一边双脚拖地后退着离开餐厅,一边向其他桌上无声旁观的客人鞠躬致歉,“你愿意做就做。”那女人扔下的餐巾布下面有一页信纸,信写了一半便放弃了;信上列有一份购物清单,货品项目是用铅笔写在页面剩余的空间。尊敬的先生,我在你们那里购买的一个电暖器是坏的,这句话被整个划了条波浪线;同样的笔迹还在信中写了个日期,信纸的最上端有一处地址,是用蓝颜色浮凸压印出来的。

阿瑟斯把手伸进衣服内侧的一个口袋中,拿出了这同一张信纸;现在这页信纸已经被对折过两次,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大小。纸张的边缘处磨损起毛了,页角也折卷起来,上面还有些污渍,有一个对折处都开始沿着折痕断开了。担心会进一步损坏这页信纸,他没有把它展开来。只要在拇指与食指间拈着这张纸,只要那么一会儿,就足以让他明了这是什么东西,一个他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的东西;他也因此一直保存着它。一年前,他走进一间“印快可”店面,将这张信纸复印了两份;他担心说不定哪天那份原件会莫名其妙就不见了:他不确信,从来就不确信,那件事在某个时刻一定会到来,或者那件事实施的进程当中会发生什么。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地址,甚至是在睡眠中,在梦中都记住了;但谁能保证记忆不会有任何问题呢?当然了,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将那张折叠着的信纸放回口袋,接着站起身。她七点结束办公室的清理打扫,十分钟后会再次回到街道上。现在是六点差五分,他又多坐了一会儿,想着她的事情。那天她请他进房间坐坐之前,他注意到她在楼里进进出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经常在楼梯上擦肩而过;他自己的两居室——因为长久缺乏修整,显得尤为破败,所以租金比楼里其他的房间更便宜一些——就在她房间的楼上。从她搬进这栋楼开始,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他都不知道她是个寡妇,以为她只是一直单身。后来认识了才了解到她结过婚;她死去的丈夫显然曾是一位地铁售票员。

剩下的啤酒他不喝了,将杯子推到桌上远一点的地方,以防他穿长外套时酒杯被衣袖甩到。与他的裤子和背心套装一样,外套也是黑色的。他慢慢地扣上外套的纽扣,穿过酒吧大堂,走到了外面;熹微的暮色正逐渐暗沉下去。那张折叠起来的信纸已经不用保存了,不再需要了,但即便如此,他知道自己还是不能把它撕掉。还是要留着,这个也要告诉她:那份购物清单将永远都是一个纪念品。

与前夫的这次遭遇并未让谢丽尔感到特别的不安: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她早已经见惯不惊了。倒干净了废纸篓,收拾掉那些塑料杯,拉开吸尘器上长长的电线线卷,开始清理地板,她这时又一次责备起自己来。她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她猜想自己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思念死亡从自己身边剥夺而去的夫妻生活,才会对那个男人另眼相看;说愿意,答应嫁给他,那时也觉得挺自然。在婚姻登记处,达芙充当了见证人,同时参与见证的还有一个他们从街头随便拉来的男人。登记之后,他们与达芙一起坐在“女王步兵团”酒吧店堂后区的一张桌子旁消磨时间,等着住在同一栋楼的几位邻居到来,然后一群人去到“布鲁斯大拼盘”餐厅;餐厅就在保诚[保险集团]办公室的楼上。人们不断地叫她,称她为阿瑟斯太太,每次举杯敬酒时都拿这个新身份来起哄打趣。但他一直都很安静,沉默不语,直到她听到他对达芙说起午餐时的客人投诉事件,而达芙每隔几分钟——多喝了三五杯之后她立马变得直言不讳、口无遮拦——就说一句像那样的人根本就该死,不配活着。“你听到了吧?”他事后说道,“听到你朋友怎么说的吧?”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说

生活的囚徒》《山区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