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真是太好了!”达金夫人又开始她第二轮的惊叹抒情,因为后窗车贴的话题已经进行完毕,“波弗里先生,我们对您的感激之情真是无以言表!”
罗丝看到他摇头,听到他说成绩应该完全归功于她自己。
“不,波弗里先生,我们真诚地感激你。”罗丝的父亲以庄重的语调坚称功劳应归于波弗里。
“她还年轻,未来生活都铺展在她面前。”罗丝的母亲插进一句。
罗丝没告诉他们,也没告诉她哥哥。事情跟在这个家里讲到的那些风马牛不相及。如果家里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将会非常难堪,而且会引起很大的尴尬——但在“黄杨树”餐吧里,在那些绿色桌面的餐台旁,当她把讯息传递给朋友们时,所引起的反馈则是完全不同的;那跟在家里说出来根本不是一码事。自从第一次透露出这件事,她的朋友们就一直期待着有后续情节。“我们当中随便哪位的妈妈也可能会这样。”莉丝有一次这样小声说道——此语一出,让其他四个人都竦然起敬。她们坐在餐吧中,咖啡已经喝完,卡罗琳和黛茜吸着烟;五人都在对这件事沉思默想,想象着那个肤色灰黄的家伙是如何悄悄进入罗丝已经向她们描述过的波弗里家的室内场景。“他的亚麻西服,熨烫得挺精致,”罗丝说,“纯色的绿衬衫也整齐挺括。”
餐桌边的谈话还是由达金夫人发动,这会儿再一次变了主题。“最体贴的发型——温柔一刀,”她现在说着这个,引导波弗里先生去注意一下发型师们滑稽逗趣的幽默感;这种幽默体现在发廊中他们捣鼓出的那些搞笑的发型名称上。“另外有一次,我还看到有疯子发型可供选择!”
这个晚上是他最后一次去那里。波弗里先生一般都不会出去吃晚饭;他刚进罗丝家门,加入这个欢庆场合时,就已经客套地说明了这个情况。自从罗丝不再去他家补习,也就不会再有茶水盘盏被送到窗边的桌子上。对苗条婀娜的波弗里夫人而言,今晚赴宴的这个邀请肯定看起来像一份礼物,一份无意中被包装得带有色情下流意味的礼物。“那是个名叫阿扎姆的男人,”在结束补习的倒数第二个周四,她的丈夫说出了那位情夫的名字,“你或许对那人叫什么感兴趣吧。”
达金先生再一次为客人斟酒。他说这些酒杯是结婚时收到的礼物,总共只剩下四个,所以不便于经常拿出来用。
“是米塔吉夫妇送的。”达金夫人柔声低语地说道,一直贯穿在她嗓音中的那种高亢尖细现在消失了,因为米塔吉老两口已经过世了,她生机勃勃的高音在这里会显得不合时宜。她暂时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头略略低下,向着左边微微倾侧,进入了回忆;一丝追念怀想的微笑让她那抹了口红的嘴唇更显生动鲜活。达金先生在一旁叹息;然后死亡的脚步便走远了,达金夫人重新拿起了刀叉,而新换上的一瓶红酒已经放到了小银托盘上;托盘也是结婚时的礼物,不过他们没有提起这个茬。
“绿帽王八。”在“黄杨树”餐吧,卡罗琳第一个说出了这个丑陋的指称词,但这个词实际上之前已经浮现在她们的意识中;现在,这个词不仅有了声音,还有了形状和颜色。五人当中,只有罗丝知道波弗里先生长什么样子,但他基本上没有进入她们的话题——确实也该如此:一个曾经打算在布匹行业谋求未来,最终却是以家庭教师的身份为人生画上句点的老头,怎么会引起她们谈论的兴趣?跟曾经分隔为两个房间的那间客厅楼上的帘幕低垂的昏暗卧室相比,或者跟波弗里夫人那袅袅不绝的脂粉香相比,或者跟她情郎放在椅子上、拖挂垂地的西服相比,或者跟留在那位情郎苍黄肌肤上的口红唇印相比,这位老人的重要性或吸引力当然就不足为道了。
每次罗丝讲述又一个周四的最新收获,为她的朋友们带来同谋共犯般的欣快愉悦时,她们都侧耳倾听,绝不会贸然打断她的话头。有一次,听到轻柔的歌声,是《烟雾弥漫你的眼》。另一次,电话铃响了,但波弗里先生没去接,虽然话机离他和罗丝坐着的地方只有两三米远;他看似要起身去接的时候,铃声停止了——楼上的人在床边接听了电话。虽然并不总是如此,但时不时地,当罗丝在门厅衣帽架那里穿外套准备离开之际,波弗里夫人会出现在楼梯上;或者在夏季里,那时不用穿什么外套,波弗里夫人听到她丈夫和学生道别的声音,偶尔也会从楼上打个招呼说声再见。“恶毒,”莉丝说,“这是个下贱的坏女人。”但罗丝说不是,你也不至于要把波弗里夫人说成是恶毒;她的样子留给你的印象并不是那样。“更关键的一点是她没有孩子,”黛茜提醒道,“或者说至少有可能是这样。”卡罗琳在一旁表示异议,她认为这并不构成偷情的理由。
“啊,天哪天哪!”奶油拌鹅莓放到他面前时,罗丝的父亲大声赞叹起来,声音里带着拍卖师那种职业化的欢快口吻。达金夫人说鹅莓也是从自家的园子里摘下来的。
“非常美味。”波弗里先生第二次评价食物;谈话于是围绕鹅莓继续了一会儿,聊到了鹅莓的不同变种,某一品种最适合用来做什么食物,另一个品种又怎样吃最好,诸如此类。
“阿扎姆。”罗丝在“黄杨树”餐吧说出了这个名字,黛茜立即跑去翻开店里的电话号码本查找起来。“有几百个哎,”她说,一边走回到同伴身边,“几百个人都叫阿扎姆。”在她离开的当儿,其他四个人的交谈已经推进到了另一个方向;她们一致认为那是个外来移民的名字,随后便放弃了这个讨论主题。“如果一个丈夫知道妻子有外遇,”卡罗琳说,“那他就不算是个典型的绿帽王八,而是过于宽容和礼貌了。”她们于是探讨起这样的一个事实,也就是说,波弗里先生在辅导他最后的一名学生时,他明明知道身边正发生着什么勾当——楼梯上有人走过发出的吱咯声和关门声,那并非是他妻子的轻微脚步声,那模糊缥缈的音乐声;他清楚这些声音背后的实质。“告诉你那人的名字时,他看起来有什么异常吗?”卡罗琳尖锐地提问;罗丝回说没有。
罗丝的哥哥杰森到家了。他遗传了父母的基因,高高壮壮,下巴和面颊简直与他爸爸如出一辙,手则像他妈妈的,小而肥。他的性情仪态显得温和恬淡。正是由于杰森,波弗里先生才与他们家相识,因为杰森以前在学业上也是举步维艰。他与波弗里相互致意,握手,询问彼此的健康与生活状态。
“今天情况怎么样?”与波弗里先生寒暄完毕,杰森问他的父亲。
“哦,足够满意。那件奇蓬代尔式家具卖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今天的成交很好。”达金先生微笑地回道。
“真是太美妙了!”达金夫人的目光绕着餐桌扫视了一圈,显然是想与别人来分享这精彩一天的成功和快乐。“亲爱的,你没事吧?”她的目光停留在女儿身上,关切地问道,“觉得还好吧,罗丝?”
罗丝点头,撒谎说没事。
“实事求是地说,我确实介意。”他曾经说过,仿佛他已经了解“黄杨树”餐吧的所有闲言碎语,已经知道那五个挤在餐厅角落里一张绿色桌面餐台周围的女生是这一场通奸丑剧的观众,仿佛他已经听到她们说出的每一个字。愧悔就是那一刻到来的,就是开始于那个时候。他的眼镜那时滑落倾斜到了一边,他一说完那句话就重新扶正了眼镜。他那斜纹呢料蓝色夹克的袖口那里是皮革的镶边。“是的。”她当时的回应便是如此,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浪接一浪的愧疚感已经让她心虚气短,胃中感到翻腾恶心。“是的。”这听起来就仿佛是他和她在已经过去的所有那些日子里也一起参与和保守了一桩秘密,这秘密就是明明完全知晓正在发生的一切却只字不提。当她周四的上门补习宣告终结,对他来说,一种生活方式也将结束,因为罗丝知道,当这位戴绿帽子的老头坐在家中哀叹,即使睁一眼闭一眼地回避真相,那位阿扎姆先生也不会再来到这栋房子,悄悄走上楼梯。不再会有以前的幽会了,因为这一切不得不牵涉到一些虚假的借口和伪称的理由,还有某种类型的欺骗和自欺。“我很抱歉。”她之前想这样说的,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念头——只要能收回她在“黄杨树”餐吧中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任何代价她都愿意付出。她此前一直都希望能与他分享他的生活秘密,但在他尚未表达信任和透露秘密之前,她就已经出卖了他。
罗丝看到,在那间奸夫与情妇偷欢的卧室里,波弗里夫人在销魂的狂喜中闭上了双眼;而此时的餐桌上,奶油拌鹅莓已经吃完了,杰森谈起他参加的一次业务酒会,描述有个人是如何地滔滔不绝、说了又说。煮好的咖啡拿到了桌上,在每人的杯中都倒上了。“别走。哦,心肝,你别走。”波弗里夫人在恳求;阿扎姆先生回答说他也不想走。
在桌子对面,内心所有的秘密都写在波弗里先生的脸上,就像他之前说出那人的名字,以及后来他说他确实介意时的神情一样。他的秘密就在那里,在眼镜片后面,在颧骨上方沾染了两小点深红色酒液的苍老衰竭的皮肤里。她和他分享了这个秘密,但同时他们又没有做到真正分享。这种分享对他来说是种安慰,但这安慰同时又像他妻子在楼上跟罗丝打招呼的声音一样虚假。
“你没事吧,宝贝?”她的母亲又问了一遍。作为回复和反馈,罗丝伸手去端咖啡杯。
达金先生开始眉头紧锁。杰森咳嗽起来,拿出一条手帕掩口又擦擦脸,然后将手帕折叠放进上衣的胸袋,接着又开始讲起了他参加的那次酒会,指出他以前提过的一个商业机会。他的父亲点头赞许,为儿子帮他从女儿身上转移了注意力而感到欣慰。达金夫人整理收拾起桌面,一边对波弗里先生低声透露说,他可能根本就想不到,她自己像罗丝这般大的时候也很腼腆怕羞。
“我有信心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付诸实践。”杰森说,“明天我要写个计划书,看看我们能不能敲定这件事。”
波弗里夫人紧靠在情郎身上,喃喃自语:不,这怎么可以是最后一次。她伏在他的胸口呜咽抽泣,动情地大声吵嚷起来,说他们应该得到更好的结局。但阿扎姆先生只是摇头。他不是那种男人——那种男人愿意让一位已经为他生了孩子的妻子去经受痛苦折磨。“我们要保持各自的尊严,你和我都要顾及各自的体面,”他说,“我们得到的已经这么多了,这么多曾经的美好。”他穿起那件绿衬衫,用梳妆台上的一把梳子梳头,注意看脸上和颈间是否留有口红印迹。“我碰到过那学生一次。”他说,但作为他说话对象的那个女人已经转过身去面对墙壁。
“听起来大有希望啊,”达金先生夸奖杰森,“我要说,那肯定行得通的。”
达金夫人为在座的人又加了一轮咖啡。她说起一些人名,说当天下午她是如何偶然想到人们的名字也可能激发这些人去追求其名字所指涉的那种品质。她描述起她在罗丝那么大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一个叫“普鲁登斯”,另一个叫“维里蒂”。“你还记得欧内斯特·卡拉沃吗?”她提示达金先生去想一下这个人,他回答说欧内斯特确实人如其名。苦苦的纯巧克力放在一只扁扁的红色小盒子中在桌上传递。罗丝不想吃,便将巧克力递给桌子对面的波弗里先生。
“谢谢你,罗丝。”
情郎的脚步落在了楼梯台阶上,然后传来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他走了。
“你们今天太盛情了,”波弗里先生说道,“请我来就已经很好了,还招待得这么周到。”
“希望您太太身体早日好转。”达金夫人表示关切。
“今晚没能来,她也很抱歉很遗憾。”
“以后还有机会的。我们多保持联系吧。”
“我们一直都很期待能见到您,”达金先生插话道,“您的到来让我们非常高兴。”
起身离去之前,这位老人显得犹豫不决。如果他没有这样做,罗丝兴许就不会哭出来。但波弗里先生犹豫了,罗丝于是哭了;哭声引得家里人大呼小叫,他们过来对罗丝问长问短,一边表示着惊诧莫名与尴尬,而波弗里先生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站着。罗丝为他默默忍受的屈辱煎熬而哭,为他不得不接受这次令人苦恼的晚宴邀约——这完全是因为她的母亲不知情,执意坚持约请,好心办了坏事——而哭。这次晚宴为另外两个人,为那个由于淫逸偷欢的罪责而最终面对墙壁自我忏悔的女人,为那个无法摆脱对妻子的责任、婚姻的束缚的男人,提供了最后一次幽会的黄金机遇——她为此而哭泣。她为那栋房屋中所留存的苟且妥协的生活方式而哭泣,再也没有学生或情人去那里;她为自己所曾亲历的偶然一瞥而哭泣,那一次与那位情郎的碰巧面对已经足以让她忍不住要泄密。她为自己的朋友而哭泣——为情感转淡时决意劈腿的卡罗琳,为易受不幸伤害的安吉拉,为浪漫多情、惯于付出的莉丝,为猜忌多疑的黛茜,而哭泣。她为母亲那善意笑声中尖锐刺耳、洋洋自得的粗俗和父亲的喜悦自足以及哥哥终于摸到了在商业上钻营的门道而哭泣。她为铺展在自己年轻生命中的未来前景而哭泣,为将来其他场合更多真相的意外发现、为未来潜在的不忠背叛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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