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丝哭了

出轨 威廉·特雷弗 第1页,共2页

“这两天真是太好了!”罗丝的母亲高声说着,一边端着盘子走向罗丝已经把刀叉摆放整齐的餐桌。“多棒的天气,波弗里先生,你不觉得是这样吗?请在我边上的这个位置坐吧。”

波弗里先生顺从地坐过去,一边回应着女主人对天气的评价。

“受不了这样的热浪。”达金先生愉快地嘟囔道。

罗丝的父亲,也就是达金夫人的“另一半”——她经常执意这样称呼自己的丈夫——是个直率和善的人。他说话的嗓音带点嘶哑,音量总是压得低低的,仿佛要把声音节省下来用于职业场合——他是个拍卖师。除了说话声音高而尖之外,他的妻子在其他方面倒是与他颇有相似之处:两人都是大块头,并且表现出一种安逸舒坦的自得其乐状态——在他们这种腰围和体量都相当可观的人群身上经常可以看到。这个傍晚,就像他在夏季里一般都会的那样,达金先生冒汗了。他已经脱掉了夹克,贴身马夹的扣子也都解开了;不管是冷是热,他总是穿着这种小马夹。

他的女儿则在愧疚和负罪感的烦扰下如坐针毡。罗丝十八岁了,她希望今天晚上自己是身处于别的什么地方。她希望自己不必面对波弗里先生那萎靡倦怠的目光,不必看到他彬彬有礼的样子,也不必看到他侧头倾听她母亲说话或者附和着她父亲的好心情而微笑。这次宴请是为了表示庆祝:罗丝要去读大学了,而她的成功进学也要感谢波弗里先生所助的一臂之力。作为一名补习老师,他以辅导那些学业能力弱、徘徊于升学门槛前的学生为业,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但也不准备再继续下去了;罗丝是他的最后一个学生。老天,三十多年,漫长得可怕,她心里说道。她此前恳求妈妈不要发出这个晚餐邀请,但达金夫人坚持说必须要请。波弗里先生也试图婉言谢绝,但达金夫妇提出了多个日期供他选择,要他哪天晚上方便时一定来赴宴。

“我是多么喜欢芦笋当令的这个时节啊!”罗丝听到母亲活泼轻快地尖声感叹着,一边将一盘拌了很多奶油的蔬菜热情地推送到客人面前。

波弗里先生微笑着,低声表示他感谢女主人的盛情。他已经六十有余了。在他那布满了色斑的头皮上,几缕颜色浅淡的头发几乎沦于无形。他的手背上,在那风干的麂皮一样的衰老皮肤上,也有色斑。他穿了一身浅色的套装,打着意大利样式的花领结——这样的领结他有不少条,之前轮换着用。

“波弗里先生,你平时的生活圈子怎样啊,还可以吧?”达金先生客气地问道。

“在收缩,在缩水,”波弗里回道,“随着你上了岁数,你就会觉察到的。”

达金夫人冒出一串善意的笑声。她丈夫往杯中倒上红酒。

“人本身当然也会萎缩的。”似乎在完成义务,波弗里先生延续着这个话题,因为很明显地,达金夫妇也愿意在饭桌上有话可谈。他朝罗丝微微笑了笑。他嘴里的牙齿只剩下一半是原有的,而且发灰发黑,被岁月磨损得参差不齐,如巉岩碎石。

“对肥胖的人来说这倒是好消息。”达金先生嘟囔着;正如他讲笑话时常见的那样,他将五官扭曲聚拢在一起,做出一个鬼脸。他的这句戏谑是拿自己开玩笑,却让他的妻子高声反对起来:

“哦,哪里的话,宝贝,你可不胖啊!”

“我曾经也有六英尺半英寸高呢,”波弗里先生努力地继续推进他的话题,“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像那样了。”

“但其他方面都还好吧?”达金先生询问。

“噢,是的,还不错。”

达金夫人把餐厅贴上了蓝色的墙纸,深条纹与浅条纹相间。窗帘颜色与墙纸相衬,家具的油漆则是白色。她对家居装饰很感兴趣,经常乐此不疲地谈论这方面的事情:她家客厅的墙纸上是飞燕草的花朵图案,是不带叶子的花朵;门厅与楼梯通道的墙壁则是黑金两色搭配。

“我要说,这真是太棒了!”达金先生不吝溢美之词,夸赞妻子拌在芦笋中的切片火鸡肉。

“味道很好。”波弗里先生也表示肯定。

罗丝今天穿着一件石板岩色的蓝灰连衣裙,领口是向后折叠翻卷的那种款式。跟父母不同,罗丝身材娇小,一头金发被剪短了,齐着前额剪出一道刘海;她的眼睛是勿忘我花的那种蓝色调。这个晚上,愧疚和负罪感让她沉默不语,只是偶尔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微笑时,她厚嘟嘟的下嘴唇那如同被蜜蜂蜇伤的样子便消失了,不整齐但洁白的一口牙齿也随即短暂地露出来。坐在餐桌边,她觉得局促尴尬,甚至还丑陋;她厌恶自己。

“这是我们在园子里种的,种得晚。”她母亲依然在谈论那些芦笋。罗丝只吃了一根。“我们家的芦笋可以吃到差不多九月。”

对他来说,这是怎样的煎熬折磨?罗丝想着这个问题。他们也邀请了他的妻子,但就在晚宴的前一天传来消息,说波弗里夫人身体不舒服。罗丝知道那不是实话。是他的妻子要抓住这个时机;她对他说她为不能赴宴而感到遗憾,不过独自在家也没什么不好;但这也不是实话。他的妻子此时可能正光着身子呢,罗丝想道。

“有些人车后窗上贴的话,真是离奇古怪,不可思议。”她母亲突然发表起这样的评论,因为芦笋当令季节的话题现在已经枯竭了,再没什么好说的了。“比如有的车上贴着这个:内有幼童。我的意思是,别人跟你素不相识,谁有兴趣管你车上是大人还是婴儿啊?”

“我觉得贴这个的意思是告诉你不要跟车跟得太近。”罗丝的父亲提出引导和暗示。

罗丝的母亲清脆响亮地笑起来,不过是社交场合上那种并无恶意的笑;她接着指出后面的司机为了看清楚车贴上的字,反而会受到诱使,跟车跟得太近。

“亲爱的,他们大概没考虑到这一点吧。”

对于学校选读的所有课程,罗丝都是疲于应对,于是将近一年间,每周四的下午,她都去波弗里先生的家接受辅导。他们每次都是坐在向外可望到屋前小花园的那扇弓形窗下。每次来上课时,罗丝一到,波弗里夫人就将茶水端到桌子上;而当他们喝茶时,波弗里先生并不急于开始辅导,而是说起了过去,谈起了他自己当年即将读大学时的生活故事,讲到了他后来应聘面试,在精纺毛绒行业谋得了一个职位。他在毛绒业做了一段时期,然后就转行到学校当起了老师。但学校纪律规范形式中的有些东西,还有所谓学生“兴趣爱好活动课”——比如男孩子们去制作飞机模型——上的沉闷无聊,让他在一年之后便放弃了教职。从那以后,他就在家里教授学生;又是在仅仅大约一个月之前,他决定教完罗丝之后就停止这种家教工作。“已经垂垂老矣。”他说,但罗丝知道原因并非如此。就是在这些喝下午茶的间隙中,他一点点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就像讲一个连载故事那样。

“但这事儿就是莫名其妙,”达金夫人略有些固执地坚持道,“波弗里先生,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老人迟疑不语,罗丝能看出他刚才暂时没跟上谈话的内容。她清楚自己的母亲应该也注意到波弗里分神了,所以不会觉得疑惑或不快。她的母亲平静流畅地继续说道:

“你看车上贴的那些东西,都在宣告私人的事情——什么他们爱哪个人啦,他们去过哪里啦,前排坐着的又是谁和谁啦。”

“前排通常是莎伦和利亚姆。”达金先生哈哈大笑着打趣道。

波弗里夫人比她丈夫小十岁,但看上去远不止年轻这么多。她有一个情人。她身材苗条,体态圆润柔滑,长腿,略微嘟起的嘴唇两侧皱纹有些明显,常常化着精致的浓妆。周四的下午,她便有机会招待自己的情郎,因为那时她丈夫要辅导那最后一名学生,忙于解决那位学业有障碍的孩子所遇到的困难。波弗里夫人的情郎轻手轻脚地溜进来,但还是不时弄出了隐约的动静,就像影子从这栋屋子里飘过,一连串似有若无的飘忽耳语与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响。还有,比罗丝离开这栋房屋的预订时间提早十分钟左右,楼梯上和门厅那里总是会传出极其轻微模糊的有人走过的窸窣响动。这一个行为过程中还搭配着固定的前奏:波弗里夫人将茶水放在托盘中送到窗旁那张浅色桃花心木的桌面上,她离开房间之后,那一身的脂粉香仍然逗留在空气中,以及她眼中的躁动不安。但罗丝起初并未完全猜测到那每周一次聚首活动的实质,直到有一天下午,她去门厅那里从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拿一条手帕,看到一个面色黯淡灰黄的男人正在关前厅大门;那人明显心急气慌,但压抑着声响,手中还拿着一把门钥匙。转身看到她之后,那人微微一笑;机灵欢快的、诡秘的微笑。

“比她年轻?”罗丝的朋友卡罗琳好奇问道——她对细节有着敏锐的关注。罗丝说不是,谈不上年轻多少,但是身穿棕色的亚麻套装,挺拔合体,栗色的头发,有点优雅风度。“不会是到家里来修什么东西的吗?”黛茜插口提示说——只要是别人占据了众人瞩目的中心地位,她就忍不住表现出怀疑的态度。不过,她的否定意见立刻被安吉拉和莉丝嗤之以鼻,因为黛茜的话显然很蠢:上门来修洗衣机或者修电视的怎么会有大门钥匙?怎么会穿西服套装?为什么要来得这么勤快?为什么还要对罗丝诡秘地微笑?

这间名为“黄杨树”的餐吧,是五个女孩子时不时在一起说长道短、八卦闲聊、发发小牢骚和怨气的地方,是她们谈论性爱话题和其他个人隐私的场所,也是黛茜和卡罗琳吸烟的据点;现在,波弗里夫人的周四情郎成了她们强烈关注和具体讨论的特定主题。

他一定是已婚了,卡罗琳说,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来她家的原因: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总是要面临这样一个麻烦,就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偷情去处。他周四来,是因为罗丝是波弗里先生的最后一个学生,一周其余的日子里波弗里先生就不会这样脱不开身;当然了,过去的年头里,波弗里先生辅导其他学生时,那家伙也应该同样有机会来幽会。“做那种事,而且她都五十了?”黛茜边说边皱着眉头,但安吉拉回应说五十岁又怎样,那没什么。“将来我可不想有意背叛婚姻。”莉丝带着浪漫梦幻的神态宣告道,不过其他人对她说的这个不感兴趣,她们倒是宁愿就波弗里夫人五十岁还偷情是否太老多议论一会儿。让她们都惊奇入迷、欲罢不能的——连黛茜最终也被吸引进去了——是罗丝给她们描述过的那些情节:当罗丝坐在楼下时——那是一间窄长的客厅,天花板低矮,曾经被分隔成两个房间,厅里放着沙发、扶手椅,壁炉台上方的墙上挂有一面圆形的镜子——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一男一女却一起钻进了被窝!“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个男的,”卡罗琳说,“即使匆匆瞥一眼也行。”那是不是就像——“黄杨树”餐吧的这五个女生每人都在猜想——你在电视上或者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做爱场面?或者,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也许真实的情形大为不同?她们为此而各抒己见、相互争论。

“如果情况变糟了,两人的感情枯竭了,”卡罗琳态度鲜明,“我会毫不犹豫地出轨。”卡罗琳就是这样的一种个性,她那就事论事、客观冷静的言辞有时候听上去不免强硬无情。安吉拉,长长的黑发,棕色的眼睛,因为有矫正齿形的钢丝线缚在牙齿上很少露出笑容,看起来像那种弱小的受害者,似乎很容易遭遇意外不幸。莉丝则常常付出太多,而慷慨大方是她浪漫天性中的一部分。一头红发、戴着眼镜的黛茜则对这个世界抱着不信任的猜疑态度。莉丝是五个女孩子中最漂亮的,五官干净整齐,亚麻色的浅金发扎成马尾辫,嘴型很好看,像个女影星;除了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她的相貌也并不是特别出众,但依旧是五人当中最漂亮的。至于罗丝,她自认是相貌平平、身无长物,而且太文静沉默,太害羞和胆小:波弗里夫人与她的周四情郎简直就是天赐之物,让她在和朋友的关系平衡中得到了一个砝码。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说

生活的囚徒》《山区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