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不是。”
“但我恐怕就是如此。我本应该劝阻你的,而不该是鼓励你放弃木工厂的工作。”
“那是我自愿的。”
“你现在的处境困难吧?”
“说实话,我们是有点困难。”
“那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嗯,是的。”
她摇摇头。又停顿了一会儿,她说道:“我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情况你都看到了。”
“希望你别灰心。”
“柯利,你们过得很艰难,是吧?”
“奥弗林打算在古里恩的石材厂给我一份工作干。他对这个很热心,因为我有木雕方面的基础,他觉得我很快就能学会石雕。可能我不需要在那里像个学徒一样从头开始,慢慢训练。不会像有些小年轻那样,从入行到掌握要领,要花上很长时间。”
“你要去学习墓碑刻字?”
“我想去。一年之后,他就会给我发工资。唯一的问题是,这最初的十二个月,我一分钱也挣不了。我现在是在农场上打零工,只要有事了,我就在一个地方干几天,再到另一处干几天;如果去石材厂,零工就干不成了。”
“石材厂看来是条出路。”
“在那里,我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可能会对雕像感兴趣的人。我会把雕像带到石材厂,放在我身边。哪个神父或者主教,如果正好要添置圣像之类的,也许就能听到别人告诉他,说我会雕耶稣受难十四处苦路什么的。奥弗林跟诺拉说过这些。”
两人继续说着话。法罗威夫人给柯利倒上更多的茶。她劝他再吃一块饼干。
“在那之后,我就会有稳定的工资了,”柯利说,“只要我们能熬过第一年。每天早上,我可以骑我们家的那辆单车去古里恩,这对我根本不成问题。”
“柯利,我手头上没钱。”
接下去,房间里一片静默,两人谁也没说什么,但柯利并没有随即就走。煎熬的静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们说起过去的时光。法罗威夫人提出要去做些吃的东西,但柯利说不必了。他边说边站起身,同时又解释道要去赶三点钟的班车。
在大门口,法罗威夫人再次说了她很抱歉,柯利则接连摇头表示那不是她的错。
“只要家里没事情要忙,诺拉也开始试着去工作了。又有个宝宝将会来到我们家。”柯利说道;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把这个消息传递出来。
听到柯利求助的结果之后,诺拉说,那毕竟本来就只是一线渺茫的希望。当柯利向她描述了罗西山居的现状,她也为法罗威夫人感到难过。在诺拉看来,法罗威夫人对柯利的信心一直都是对他那种天赋才华所具有的神圣特质的一种肯定和确认,仿佛法罗威夫人是遵从上苍旨意来到他们的生活中,为他们带来鼓舞和激励。尽管她的计划已告失败,但正是在柯利受雇于里奥丹的作坊时,她出现了,而且住到了离卡里克仅仅只有十四英里的地方,这不该说是简单的巧合;她最初看到柯利的第一个圣像作品,便坚定了提升宗教艺术的意图与设想,这也不该说是无意义的巧合。柯利为瑞安神父雕过一个小小的圣布里吉德雕像,安置在以这位女圣人命名的教区礼堂的一个神龛中,只是瑞安神父手头拮据,没能给柯利支付任何酬劳。只要人在卡里克,诺拉一定会去到教区礼堂,再一次看看那座小雕像;每次她都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雕像时的惊讶与震动——与法罗威夫人的情形相似。“他用起凿子来得心应手,有如神助!”奥弗林来提议让柯利去石材厂时是这么说的,“我可不记得曾看到过比这更棒的!”在诺拉看来,这一切是紧密关联、互为因果的一个整体——第一个雕像、法罗威夫人住到了他们的附近、在他们几乎绝望放弃时奥弗林提出的工作建议。从骨子里,从直觉深处,诺拉感到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你先休息一下,”诺拉在厨房里督促柯利,“我煮好茶水还要点时间。”
“孩子们都好吗?”
他们出去了,在屋后的场地上玩着呢,她说,放学回来之后没调皮。她将五花肉培根薄片铺展平,放进炉子上正在加热的平底锅中。她说她去了“超值”购物,柯利则告诉她他如何差点错过了回程的班车。
“车子都启动了,正在慢慢开走。我不得不大声喊着挥舞双手才拦住司机。”
“柯利,我不该要你去那里的,去走那条破烂的老土路,还这么远。”
“没事的,没关系。说实话,能见到她还是一件开心的事。只是她受到了打击,有点不安烦躁。”
他接着又说起乘车的一路见闻,还有回程时车上的人。诺拉没有跟他提到莱恩夫妇。
“老天爷啊!”埃蒂·莱恩惊叫道。她觉得有点站立不稳,于是坐下来,坐到客厅里衣帽架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我想我恐怕是没听明白你的话。”她说,但实际上她知道自己已经听清楚了。
诺拉说着的当儿,她在一旁听着,虽然从心理上来说并不想听。“时间会是在四月份。”诺拉说,又将她刚才提过的钱款金额重复了一遍。应该是四月下旬,她想,也许会是在五月刚开始几天。她从来都没有推迟过,她说。
“他自己也会说这是违反法律的,诺拉。我本人也觉得是这样。”
因为大门两侧窗子上的玻璃是彩色的,所以照进门厅里的白日光线带有蓝色与粉色,屋内显出一片柔和的昏暗色调。埃蒂·莱恩在努力理清自己那纷乱动摇的思绪,同时又发觉客厅中晦暗朦胧的氛围恰好适合她们正在进行的谈话——她们谁也不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的面容;她自己脸上是一片茫然困惑。
“这当中牵涉到了钱的问题,”诺拉说,“这将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并非有意识地,埃蒂低声嗫嚅着,将诺拉的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这里的秘密是关于金钱的,是一个必须永远保藏在他们四个人——两对夫妇——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在她们两人之间实际上已经开始了,因为诺拉是等着车子开走后才上门的——她也许是从“超值”的窗口注意看着这边的情况。她应该是已经看到他走出了这栋平房;车子开远之后,她才穿过马路来到门前。
“听我说,埃蒂。”
诺拉说到了柯利的圣像,那些他已经完成的木雕人像——蒙福的童贞圣母玛利亚和其他圣人,还有尊奉在卡里克圣布里吉德礼堂中的圣女布里吉德雕像。诺拉还提到了她尝试在“超值”找点事情做,以及她想到的、可能有工作机会的其他任何地方。等到孩子快要出生时,她就会被困住,没法再做事,但在那之前,只要有事可做,她总能想办法挣一点来补贴家用——但可惜没什么工作机会。她还讲到了柯利如何去拜访一位夫人——这位女士的名字埃蒂并不熟悉——又是如何地空手而归。在古里恩开设有石材工厂的奥弗林自然也被包括在她的讲述中。
“奥弗林在我们这里买了保险。”有那么一瞬间,埃蒂·莱恩的眼前浮现出那位头发灰白、身材粗壮的石匠的样貌;为了免得莱恩去收钱时找不到他的石材厂,奥弗林总是亲自来这里送交保险费,每次完事之后还把他那辆标致牌皮卡开进油站加满油。诺拉到访带来的冲击和震惊,让她双腿发软,心慌得想大口喘气但又喘不过气来;现在,所有这些往事场景在她的记忆中闪回之后,埃蒂觉得轻松了一些。
“埃蒂,自从你布置好那个房间,已经过了很久了哦。”
“我给你看过吗?”
“看过一次。”
位于平房后部的一个小房间,被她刷成了金凤花的奶油色调,门和窗台则刷上了白色亮漆;她以前给人们看过这个房间。
“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她说。
“我只是想到了就问问。”
她给那个房间做了窗帘,蓝色的,与地毯颜色相配;窗帘上的图案是娃娃们在玩拉手转圈的游戏。这个小房间,他们一直都没有买家具。考虑得太远太有把握了,或许反而会适得其反,他是这么说的。
“这里面没有欺骗,”诺拉说,“也没有谎言,根本没有那样的事。只是钱的事情不能透露出来。”
埃蒂点了点头。就像一场梦,这整个过程显得混乱和怪异:门铃响了,诺拉在门外微笑着,先是与诺拉站在门厅里,随后又不得不进入客厅坐下来说话;诺拉问她银行里或者在信用合作社有没有存款,又提到大概多大的一笔款项就够了;诺拉的脸先是红了,然后又苍白得毫无血色。
“诺拉,我不能把你的宝宝从你身边夺走。”
“不会是夺走,也不会是失去孩子。我以后可以再生一个,甚至是两到三个。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大家也会理解的。”
“哦,天呐,人们会吗,我怀疑。”
“这个并不违反法律,埃蒂。一点都没有。”
“我不能那样。我根本办不到。”怀孕有时候会让一个人想入非非,她想到诺拉是不是也出了这样的问题。不过她并没这么说,以免让情况变得更糟。她缓缓地摇着头。“老天,我办不到。”她又说了一遍。
“如今这个时代,如果一对夫妻生不出孩子,是可以想办法的。”
“我知道,知道。”
“既然……”
“诺拉,我做不到你说的那样。”
“是因为钱吗?”
“是因为一切,诺拉。是因为别人会说闲话。如果他得知你提议的事,他会拼命摇头,会把头都甩掉的。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他会这样说。没人会再光顾我们家。”
“大伙儿……”
“他们不会再到我们家来的,诺拉。”
一阵沉默,沉默比之前的言语交谈更令人难堪。然后,诺拉开口道:
“我们是不是来喝杯咖啡?”
“哎呀,真抱歉。当然了,我们来喝点咖啡。”
她能感觉到身体两侧、脖颈间和前额上冒出的冷汗。她的手掌也是汗津津凉飕飕的。她站起身来,感觉比之前好一些了。
“我们到厨房那边去吧。”
“埃蒂,我可不是故意要让你心烦。”
往壶里加上水,用勺子挖了速溶咖啡放进两只杯子,再倒上牛奶,埃蒂感到那心惊肉跳、神经过敏般的紧张不安情绪终于消解了,留给她的是纯粹的愕然与惊诧。她跟诺拉很熟。两人六岁时一起开始去上学的那天就彼此认识了。从来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诺拉此前一直是她看上去的样子,凡事都面对现实,清醒而理智,双脚都踏实地踩在地面上。
“是怀孕给引起的?诺拉,是不是这个原因?”
“这次跟以前怀孕没什么差别。我只是想到了你眼下的处境,你的情况。还有我跟柯利,我们谈了他要去当修路工的事。”
埃蒂随后就听到诺拉说,两桩麻烦事,[你家的和我们家的,]当你把这两个烦恼放在一起,就能够得出一个好结果,找到一个出路。我全部的想法就是这个,诺拉说,仅仅就是这个。
“你说的那些绝对不会传出这四面墙壁之外,”埃蒂·莱恩承诺道,“在这个家里也不会再被提起。”这是件女人的事情,不管这事是什么。心里面再怎么狂乱如麻,即使是一群野马要冲开她紧闭的牙关,她也不会把她们谈话的内容抖落出去。“你是出于善意,我明白的,难道我还不清楚你?难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两人的心情各自不同,但一杯咖啡之后,都趋于平静。她们一起走过狭窄的门厅;前门打开后,一阵冷冽清凉的风吹进来。一辆小车开进了加油站,埃蒂赶忙跑过去招呼顾客。诺拉骑着她和丈夫共用的那辆单车,从十字路口这里慢慢离去;埃蒂向诺拉挥手道别。
“事情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回绝奥弗林提供的石材厂的工作机会时,柯利的解释便是这样一句。他答应去修路的工地干活时,又说了一遍同样的一句话。
诺拉不认命,执拗地认为事情不该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一个不能生育的妻子,还有一个本应在神的世界里发挥才干、完成使命,但被人生逆境剥夺了如此机遇的雕塑家,两人竟生活在相距不到一英里的同一片土地上,这未免有些荒诞与讽刺。所有需要做的只是从银行中取出一笔存款,但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岂不是愚蠢、无聊和不合常情的造化弄人?那个金凤花奶黄色的小房间,被埃蒂满怀憧憬地细心装饰过,但从今往后将不会有小孩子去入住。柯利将要去铺路,在柏油碎石的路面间,他将看到他所背弃了的神界幻象。
诺拉的不平怨怒在酝酿滋长,但她把这种情绪只埋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内心。她还是照常忙碌家务,从母鸡下蛋的地方捡起鸡蛋,准备一日三餐,为每隔一天就烘制的面包揉面团;而不管她在做什么,怨怒的幽灵总是来纠缠不休。她提出的想法当然不是很可怕的罪孽,但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伺机而动的狡黠预设,认为人类可以把自己的秩序强加给神所安排和给予的一切——可以这样做吗?在向埃蒂·莱恩说出她的设想时,她的方式和手法是否很笨拙?或者这也是一个错误,就是她没有先跟柯利透露她那些打算——她还是可以抱有一线希望,说不定柯利在斟酌之后也会接受她的计划,认为她的做法有道理?但疑问很快涌来,否决了这一切:柯利根本不可能同意她的想法;不管她如何委婉地表达,埃蒂还是会大为惊骇。
准备去工地修路之前,柯利买了一双新靴子。他们要做一项采石场专用通道的工程,他说,要重新铺设路面,因为货车司机们投诉说路况很糟。工头已经发给他一件防护披风,下雨的时候可以用。
新工作开始前的那天晚上,诺拉看着他给靴子涂防水剂,用手指将防水剂按压抹平在鞋帮鞋面上。不涂防水剂的话,靴子就等于没用,别人是这样告诉他的。他安然镇定地接受了这一切。
“时代已经不同了,”他说,仿佛诺拉的举止形貌中有什么迹象让他觉察到了她的忧郁消沉,“事情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
她没有争辩;争辩还有什么意义呢。她本来想对柯利坦白说她吓到了埃蒂·莱恩;她本来想对柯利解释说,她那些看似不着调的胡言乱语实际上是在努力从目前的窘困处境中找到一条对大家都有利的出路,就像她经常看到[在柯利的手下]天使的翅膀从被随意锯开的粗糙木料中灿然呈现一样。但所有这些要说出来太难了,所以诺拉便沉默不语,只字未提。
这一天结束之后,内心的怨怒仍然对她不依不饶,穷追不舍;在夜晚的一片漆黑中,她感觉到自己还是受着这种情绪的重压;她凄苦忧闷地祈祷,等待着一个冥冥中的回应,但她同时也知道,这回应并不会到来。黎明的熹微暗影中,她伸手去摸索丈夫的手,握住了那么一会儿。如果他这时醒来,她会对他倾诉闷在心里的所有那些事情;她现在几乎快要爆发了,无法再保持沉默。
但将要到来的一天是柯利开始修路工生活的日子,应该得到同情与支持的是他。诺拉为他和孩子做好早餐,尽其所能给他最好的安慰与扶助;她自我克制,掩饰了所有情绪波动的外在痕迹——她知道,这些煎熬痛苦从此以后都将只是她内心的秘密。人去屋空,只剩下她自己;她清洗早餐用过的碗碟,又按她习惯的样子将厨房整理好。她将炉子中的火浇灭。到了屋外,她给那些母鸡喂食。
在柯利的工作间,她今天多站了一会儿,比往常每天上午都来探视这些圣像时停留的时间要长。它们已经成为她的朋友:有隔栅烤架相伴的圣劳伦斯、传送喜报的迦百列、阿西西的圣嘉勒、使徒圣多马,还有盲眼的圣露西、圣凯瑟琳和圣艾格尼丝。柯利为她给这些雕像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圣人们以处变不惊、一如既往的平和宁静回应她凝视的目光,她感到心中的焦灼怨怒终于开始悄然消退,虽然这消退的进程非常模糊淡弱。无限蔓延的一片岑寂让她不禁若有所思;沉浸于这安宁的静默中,她领悟到连圣人们也无可奈何,选择了恬退隐忍。失控和崩塌的是这个世界,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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