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来利斯先生,是什么细节呢?”
“我想我之前没跟你说过这个,我是丧偶独居的。”
律师在电话那头发出同情的声音,然后说他表示遗憾。格来利斯接着说道:
“如果你以为我太太还在世,那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误导;我考虑的就是这个。”
“我能明白你说的意思。”
“我不想你有误会。”
“我没有。”
“这笔遗产对我来说有点难以处理,这样的事情来得突然,很意外。”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格来利斯先生,我也清楚你的意愿了。你的要求应该能得到满足,我对此很乐观。如果还有别的事,如果有任何的担心顾虑,你下周来的时候可以跟我全说出来。”
“刚刚告诉你的事就是我要你知道的全部内容。别的就没了。”
“那么,我们就说再见吧。”
“还有,我拒收的那些财产,会留给谁?”
“按法律程序轮到谁就是谁。比如说她的侄孙什么的,我这样估计。通常会有个侄孙之类的。”
“谢谢了。”格来利斯说;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好说,便将听筒挂回到话机上。
他抓起酒杯又走回之前坐的桌子旁。他原以为见过律师之后自己就会感到如释重负、一切圆满;当那个蓝底白字的提示牌让他想到可以打电话给克里弗迪时,他又一次以为电话里解释之后一切就会了结。但是,收到那封关于遗产的律师函后便开始的不安与失落感,却依旧徘徊不去。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去看了那栋房子;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陷入了一种莫名焦虑的状态,仅仅就因为没告诉对方——一位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律师——他是个鳏夫。当他在电话里说他要澄清一个细节,那大概是威士忌刺激下的酒后冲动所致,而他能拿出勇气去拨打那个号码,大概也是拜威士忌所赐。那一令他负疚的小小罪孽,多年前就已经模糊冲淡到近于乌有,但现在却卷土重来、历历在目,这让他感到迷乱和不知所措。这桩小罪恶,在过往的其他时段并未造成痛苦,也没有伤害;他曾设法用假相与谎言,那种面对质询沉默不语的谎言,来为自己的非常规状态掩饰辩护;他所求得谅解的借口就是说他有一段时间感到不舒服,心情也不对头。而在那个律师看来,这种“风流外遇”的终场恐怕还未到来;他对未了残局的解读和想象,仍然会带有粗俗无聊的桥段:受了冤屈的妻子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常常噩梦惊魂,因为那位更年长一点的妇人要跟她争夺爱侣,而她的丈夫已然暗中弃她而去,成为对手的秘密情郎。
“老天,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哦,还会有的,小家伙,我们还会更倒霉。”
两位农夫一边悲叹着绵羊售价的下滑,一边坐到了吧台旁。头发油光水滑的年轻人跑回来为他们服务,然后又有一位老人家走进了小酒馆,手里牵着一只白毛的灵缇猎犬。年轻人为他倒了杯史密斯维克啤酒,又告诉他顺路带报纸来的大巴还未开过,所以《先驱晚报》还没到。“太差劲了。”老头子嘟囔了一声,然后弓腰在桌边看起了《塔拉莫尔论坛报》。
格来利斯喝完了杯中所剩的酒。三年前的事故发生之后,丧葬通知也在《爱尔兰时报》的讣告栏里登出了,但那个妇人——他曾多次造访她那栋几乎破败不堪的房舍——连一句哀悼吊唁的话都没写过来。他曾经想过她或许会寄一封短笺的,但随后又觉得那不合适,不应该有这样的信。她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吧。
他摁灭了手中的香烟,这是第二根了。他从不在家里抽烟,即使后来家中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依旧不在家里抽;在小图书馆中,他也禁止吸烟,这是他主动强加给自己的一条规矩。但一九七九年的秋季,还有随后的冬天和春天,他时常到她家去,坐在客厅中抽烟,一场友情也就此在缕缕烟雾间展开,在累积于那只画有金翅雀的烟灰缸中、染有她口红唇印的烟蒂滤嘴旁展开。这幕场景沉淀凝固在他的记忆中,就像一张照片,还是那样地清晰——这清晰如今让人感到的唯有残忍。
他拿着酒杯回到吧台边。离开之前,他跟那头发溜光水滑的年轻人聊了几句天气。“格来利斯先生,多保重。”小伙子在他身后喊道,他回说自己会的。
他继续开车往前,试图什么都不想,不去想那个他还在芒斯特与林斯特银行当小职员时便认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天真少女,也不去想那个从他供职的图书馆中借阅小说、从而与他熟识起来的妇人。车窗旁掠过的地貌景观与他在那个小酒馆停驻小憩前的沿途风景还是相差无几。直到一个用爱尔兰盖尔语与英语双语标注的路牌出现,指明前方小镇时,景物才发生变化,而这时候实际上已经抵达城镇边缘:首先是少少的几幢小平房,整洁的园子中,夏季的花朵正盛开着。前风挡上贴着价钱的待售车辆相互紧挨着停在莱尔顿车行的前院空地上,一个招牌上写着“您的日产经销商”,提示他们拥有特许经营授权。前面接着是配电站,然后是那个已经锈迹斑斑的绿色广告牌,是罗莱单车的广告,但上面原先画着的图像,两个人与他们的单车,都斑驳残破了,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几处碎片,东一块西一块的。
小镇主街上,傍晚时分也有一些车流,他的车速便减缓了。他降下身边的车窗,将胳膊肘支在窗框上。他本打算直接开回住处的,但临时改变主意,转向了卡特米尔街;小图书馆就在那条街上。没有车流与人群来搅扰这里的宁静。偶尔会有男孩子踏着滑板在这里来来去去搞出响动,但现在没有这些少年,也几乎没有一个行人。他把车停到一排欧椴树下;沿河的步行道便是从树这里开始,穿过街道,延伸到远处蹲伏着的一栋低矮建筑那里;那栋小楼混迹于一片废弃的货栈库房之间,而这些仓库沿着卡特米尔街占满了一整条边,与街道另一边的欧椴树和河流一起,构成了这条街的特色。
他今天一点钟就下班锁了图书馆的大门;这是一周工作日中图书馆闭馆的唯一一个下午,镇里主街上的有些商店也在这个下午歇业休息。他拿一把钥匙在单栓死锁孔中拧动,又拿另一把在弹簧锁孔中拧了拧,然后推开了那浅蓝色的大门。是一位名叫哈弗狄的先生——镇里下北街上生意失败的食杂商店老板、终生未娶的光棍,以及众多“狂野西部”小说作家里赞恩·格雷的超级发烧友——孜孜不倦地去郡里的图书馆主管机构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才让镇上有了这么个分支图书馆;这位老单身汉随后也就成为图书馆实际意义上的首任管理员。从很早以前开始,当他自己还是一名借阅者时,格来利斯在图书馆里便感到惬意自在;这个地方偏居一隅、陈设朴素,靠墙全是书架,一截窄窄的柜台立在门口附近。他成了图书馆来得最勤的常客;后来,当哈弗狄急性关节炎发作,而且日益严重,也越来越难以履行管理员的职责时,这位老先生便提名格来利斯为继任者;这一职位诱使他放弃了在银行继续干下去便指日可待的光明前景和优越回报。他都没有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忖度下如此变动会导致的种种不利,就直接答应了去接班。“可是,你这样做到底是图什么?”他的妻子,那位曾经的天真少女,在困惑和失望中对他厉声质问。他那份收入颇丰的稳定工作已经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地要做下去;适当的一段时间之后他将升职,那就意味着可以入住镇上一座地标性质的宏阔的灰色大宅,也就是银行楼上的那套房子,阳台边有着漂亮栏杆,还有一扇木纹华丽的入户大门——她嫁给他的时候便预计着有这么一天。读书从来都不是他们共同的兴趣爱好;对她来说,书从来都不是她的必需之物。
书对那另一个妇人则是必需的;格来利斯经常注意到她在镇上的举止活动,看到她走出一间商店,坐进她的小车;她不属于他此前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中所认识的那类女人。她高个子,显出一种自成一派的美丽风情;她的泰然自若和镇定,还有她的衣着,暗示出她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她不知道哈弗狄已经退休,当她含糊其辞地询问老爷子去了哪里时,看上去就更有些不寻常的别致感觉。然后他与她开始交谈,她露出了微笑,而格来利斯以前没看到她笑过。下一次再见面,他们交谈的时间更长了一点,从那以后他们说起话来也更轻松自在了。她问他有哪些小说家可以推荐,他介绍她去读普鲁斯特与马尔科姆·劳瑞、福斯特和麦多克斯·福特,还有盖斯凯尔夫人与威尔基·柯林斯。图书馆里原有的一本《都柏林人》被人遗忘在雨中淋透了,字迹已经无法辨认,他特地为她又进了一本。他将她的注意力引向格雷厄姆·格林的《布莱顿硬糖》和菲茨杰拉德的《夜色温柔》。她自己则发现伊丽莎白·鲍恩更让她一见如故。
中午时分,在她那整洁的小客厅里,他常常倒上一两杯酒。他们并未觉得自己轻浮率性、恣肆多情,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这类人;他们谈论菲茨杰拉德笔下那些率性多情、及时行乐的人物,谈论“鸡毛旅店宫”和“宿醉广场”,还有“道尔柯特磨坊”。裘德的辛酸挣扎被发掘出了一些细微的新意境;乔伊·葛吉瑞的朴实善良为他们某一天的话题贴上了标签;另外的日子里,他们的话题又换成了普罗迪夫人或者黛茜·米勒。艾伦·韦吉沃斯死了,德莫特·特雷利斯睡了。莫里斯·本德里克斯将朋友的妻子拥抱入怀。
对于讲述彼此生活的琐屑和故事,他们并没有多少兴趣;他们的交谈不是闲聊家常的那一种,但他们自己几乎也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生活实际上就是这些谈话自身,就在那里,在一个因他们之间的友谊而显得别有意味的独特房间中。他们的交流并未触及情感,也没有触及相见恨晚的遗憾或者任何其他可能产生的感受;他们的言语并未失控。他们也未曾越轨,她没有背叛她已经结束的过往,他没有背叛他那时仍然维系着的现状。她煮好咖啡拿进客厅,他转头,将凝视屋外落雨或早春淡弱冷寂阳光的视线收回来,他们又继续说话,谈起了维尔德费尔庄园。她家的入户大门在她身后敞开着,宽宽的,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在汽车后视镜中,他看到她站在那里目送他,直至镜中照出的只剩下那些柳树。
开始有了飞短流长:他的车被看到停在她家旁边的石子路上,人们注意到她经常去图书馆。闲言碎语传得不是很厉害,但这样的事总是会发生的;他知道会如此,她也知道;他们相互间并没提过这个。当白天时间开始变长,他们的交往已经持续了三个季节。夏季天热的时候,他们会坐到屋子外面,坐到草坪上的一张白漆桌子边;不过,这样的夏天没有到来。
格来利斯把当天上午早些时读者还回来的书重新安置上架;《真主的花园》现在还有人读,犯罪和探案故事当然更受欢迎,乔吉特·海尔也还拥有自己的读者群。这些因光线照晒而陈旧斑驳的一列列书脊后面,包藏着的是另一个世界,由泛黄纸张和它们那年深日久的独特气味构成。她曾说她羡慕他能拥有这么个地方。
离开之前,他又四面环顾了一下。靠近门口的柜台前面板上,挂着一张招贴画,是在为六月将开幕的“草莓节”做宣传。在门上方的墙上,有一只女圣人布里吉德的十字架,是用麦秆编成。空载的搬家货车先哐里哐啷地从镇里主街上一路开过,后来又满载着她的东西轰隆隆地驶过小镇,慢慢远去了;当时是那一天的黄昏,那天她说了她羡慕他。那天,他们不得不在图书馆里多等了一会儿,等着格拉赫太太选书,等她挑了一本《智慧七柱》,又给她盖好借阅章之后,他们才相互道别说再见;那是个周二的傍晚。
他锁好门,开车离去。
园子里的小菜地上,生菜长大了,中间开始结心成团。他剪下一棵生菜,还有几根细香葱和荷兰芹。他在园中四处走了走,又随手从玻璃小暖房棚罩下摘了一只已经成熟的番茄,然后才收拾起放在菜地边一条小径上的那些菜。从外面回到家、回到小园子时所产生的那种空落感,他过去从未能习惯,他认为自己将来也无法习惯。在厨房,他打开浓汤罐头与罐装沙丁鱼,然后去洗生菜。
“他后来给我打电话了。”他想象着克里弗迪正站在自家厨房门口跟家人说话;这位律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但依旧保持着职业的谨慎,思忖着他讲到什么程度就应适可而止。“我不知道那人到底有什么麻烦。”克里弗迪说,随后又加上一句说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了。
家里什么地方放着威士忌的;格来利斯找了找,发现酒就在厨房的瓶瓶罐罐之间。他倒出一点酒,接着去做沙拉调料,将油与醋混在一起拌好。收音机上在播放农业新闻,然后是最新的市场信息;一位自我陶醉的电台dj口若悬河、喋喋不休地聒噪了一阵之后,响起的是一首狂躁喧嚣的音乐曲目。在那之后,便是寂静,是无声的快慰。
在厨房餐台上放好一副刀叉,格来利斯脑中偶然想到他的子女们,其中某一个今晚是不是会打电话给他。没什么理由认为他们会打电话回来。没有什么糟糕的事发生,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两个孩子的情况都不错,不久前跟他联络过。他暂时还不想吃东西,就又倒了更多一些威士忌。这些年来,他记得自己从未在这栋屋子中独自喝过酒。威士忌只是为那些偶尔来访的客人准备的。
端着酒杯,他走到园子里随意转悠,身边是钓钟柳花、玫瑰和连花苞都还没成形的香鸢尾。他二月份种下的那一行菜蓟已经长得挺高,个头赶上了那些尚未结实的向日葵。这是个温暖的夜晚,薰衣草的香气浮动在四周。
现在的酒后私语是他个人的了,这是从他那井然有序的记忆中传来的低声耳语,不会再诱发任何惶恐不安。去拜访那位律师,去探视那栋废弃的屋子,于他而言便是触动了那些不该触动的东西;要安然地触碰它们,除非是在记忆中,在那里,一切都将永存,一切都不会改变。从一所小图书馆退休,肯定没多少养老金补贴,所以她用遗赠对此表示了关切。一个陌生人对这一遗愿的解读——无论那种诠释是由好奇猜测孵化出的想象,还是由道听途说的绯闻闲话所编织成的故事——必定流于老套,但那已经无关紧要。现在,再次涌上格来利斯心头的,是妻子从前那张清新明丽的面庞,那种温柔的羞涩。现在,再次让格来利斯念念不忘的,是那位稍年长的妇人将一支黄褐色滤嘴上沾染有零星口红的香烟送到唇边的样子。现在,他回首婚姻中曾经的幸福,再度想象着温暖充实的拥抱。
就这些了,此外就没有更多,也不会再有更多。甚至连一件装饰陈列品也不必了,因为那会欺骗到真实。甚至连一件瓷器也不必了,他会写下这样的书面声明。冬日的花朵已然零落飘散,隐没在一道秘密的暗影中,而欺骗的幻象成全了一份静默无语的爱情,为它赋予尊严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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