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最好是这样,稍后我就得回去了,”她说,“但愿你别介意。”
她猜测他的一生中是否也犯过什么错误,随后留下了一片阴影;那是否就是他要找个什么人的理由——让那个人来填补生命中的这一缺憾,这一他从未能习惯或适应的缺憾?在这好奇心理差点就在眼中表露出来的那一刻,她微笑了一下,安全地掩饰过去了。
“我只是随便提提的,”他说,“那个‘舞台’。”
演出当中一个激动人心的片段之后,中场休息的帷幕垂落下来。先是掌声与欢呼,然后最初的一波嘈杂人声传到了酒吧,很快就填满了这里的空间。观众交谈的零碎声音在这片被搅扰了的宁静空间中扩散,直到剧场那边的扩音器中又响起广播通知,提醒人们休息时间只剩下三分钟,然后是两分钟,一分钟。
“两位,我们现在恐怕要打烊了。”老酒保开口说道,而丰满的女招待则在那里四处忙碌起来,收起剩下的杯子,把椅子推向一面墙边,好让清洁工第二天早上来打扫时能清扫地面。“对不起你们了。”酒保向他们表示歉意。
杰弗里打算小题大做、找点岔子,坚称要再喝上一杯,毕竟这个地方是一间公众酒吧,没有说打烊就打烊的道理。他想象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凌晨两点或三点突然醒转过来,发现心情极其沮丧,因为一个夜晚又在失望中远去了。然后他会记起特拉法加广场上亨利·哈弗洛克男爵雕像那严峻生硬的面容,还有因为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内心话语而咯咯窃笑的那两个女孩子。他会记起张贴在男洗手间旁此机故障的提示。在介绍所那该死的表格上,关于驾驶这一项,她应该说得更清楚的,省得浪费他的时间。
他想到要抓起一只杯子,砸向吧台后面那些倒置存放的酒瓶,然后杯子中某位顾客剩下的一片柠檬在空中飞舞,杯子的碎片溅落到烟灰缸和吧台下的冰桶中;酒保和女招待随后只好默默清理这些额外的零碎。他设想自己一声不吭地走开,留下这位女士去跟吧台后面的一对男女交涉,去赔礼道歉,求得和解。这些人都太没道理,太荒唐了;竟然连一片阿司匹林都没有,真是不可理喻。
“在剧院酒吧见面,这个想法真聪明。”他们从剧场门厅走过时,她说道。观众的笑声从演出厅传到这里,带来一圈声响的涟漪,随即又安静了。售票窗口已经关闭;一块公告板靠着售票处那繁复华丽的铜栏杆竖立着。从外面进来的方向可以看到公告板上的海报,大肆吹嘘着他们未看的那场演出是如何的精彩纷呈。
“那,也许吧。”他回应道,但显然还是模棱两可。他含糊其辞、迟疑不决,就像他在其他方面看起来的那样。
不过,无疑地,她没有搞错;当然,他也应该很清楚,在她明白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清楚了。在想象中,她看到他手提一台相机,在霍克斯顿的偏僻街巷中潜行游走。要指望一位摄影师没有一点点艺术家的小脾气,毕竟不那么合理,而这大概也就是他略有点喜怒无常和神经质的原因吧——不管那是什么样的性格特点,反正这人确实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我想,”他说,“你包里不会带着阿司匹林吧?”
他牙痛。她在手袋中翻找,因为有时候她也会随身带几片扑热息痛。
“对不起。”她说道,一边还在袋子里搜寻着。
“没关系的。”
“疼得很?”
他说他能挺过来的。“到了‘舞台’那里,我去男洗手间看看。这些地方有时候会有自动售卖机的。”
他们走下了台阶。提议去“舞台”也不光是因为牙痛,他解释道,“我只是觉得那里会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说,“适合晚餐,表示歉意和遗憾的晚餐。”
走到一处街角时,他指向另一条小街,比此前走的要窄,也更少行人。“就在那边,”他说,“蓝色灯光的那家。”
她有点为这人感到可怜,于是便改变了主意。
餐馆男洗手间那里没有自动售卖机,衣帽间的女服务员找来扑热息痛送到了他们的桌子上。杰弗里谢了她,并做个手势表示稍后再酬劳她一点小费。一台白色的大三角钢琴旁,身穿深紫红李子色夹克的琴师不时伸出手去抓一只细高的玻璃杯,喝一口兑了其他酒饮料的柠檬水,而他的演奏却并未中断,弹的是司各特·乔普林的混成集锦曲目。年轻的法国侍者拿来了菜单和毛巾卷。他推荐了一两个菜式,但他的英语很难听懂。杰弗里请他把说过的再重复一遍,但于事无补。那就要点最常规的,杰弗里心想,来个小羊肉,加上豌豆和麦片玉米粥。
“你牙痛不是很厉害吧。”她说。
“疼一阵就会好的。”
餐厅里不是坐得很满。太靠近钢琴的几张桌子都没有人。琴师开始表演一首爵士乐《葱茏青山》的变奏,相当地华丽炫技。他一边弹奏,头与身体一边左右摇摆,一头金发也随之翻飞舞动。有人兴奋鼓掌。
“要点一瓶酒吗?”杰弗里提议,“你介意吗?”他从来不会事先说明他并不打算付账。先让事情发生,然后再看如何,这样更好,他总是这样想。
“不,当然不,我无所谓。”她回答。
“你真是个好人。”比起晚上已过去的那段时间,他感觉好些了;虽然下颌那里的阵痛还是不断来袭,但他知道,等扑热息痛药效发作,疼痛就会大为减缓。每当对方接受所谓歉意晚餐的提议,每当失望之情开始悄悄消退,他的感觉总是会变好很多。“我们要一瓶‘拉莫—宝爵龙城堡’,”他招呼侍者点酒,“要一九九五年的。”
她意识到,远处装点着盆栽植物的角落里,一张桌子旁的一位女士在盯着她看。跟那女的在一起的有两个男人,还有另外一位女士。那女的看似隐约有点面熟,其中一个男的也是。
“夫人,您好,”她还在努力想着在哪里见过那两个人,年轻的侍者打断了她,送来了她点的小牛肉扒,“祝好胃口,夫人。”
“谢谢。”
她喜欢这间餐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风格,浅蓝色灯光,白色大钢琴,还有穿着护身围裙的侍者。尝了尝薄片牛扒,味道她也喜欢,还有那加了很多牛油的烤菠菜,那早于供应季节的新鲜的小土豆。那瓶酒她也喜欢。
“这地方,还不错,”她的同桌评价道,“你觉得如何?”
“挺好的。”
他们现在交谈起来要比在剧场酒吧时轻松不少,而他们谈论的就是那间酒吧,因为那是他们共有的经历。他们意见一致,认为那酒保古怪,那女的也奇怪;酒吧女招待应该还是个常用语,但在这里暗示的是那种年轻得多的女服务生;大概那个女的以前就是“酒吧女郎”,这个词从她年轻时沿用到现在就变成了“酒吧女招待”。
“啊,真的吗?我们都喝了……”当他提议再来第二瓶酒,她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想到,为什么不能放任一次?他们又说起了布莱恩斯顿广场联谊中介所——这也是两人共有的话题。
“他们把事情全弄拧了,”他说,“把人也搞得全乱套了。有那么多小格子选项和调查问答有什么用,还是把人们胡乱搭配,张冠李戴。”
“对的,他们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个刚才从餐馆另一头盯着这边看的女人现在正听着同桌的一个男人说话,那人看似在讲一个故事。他讲完后,浮起一片笑声。桌上的另一个男人点起了一根香烟。
“噢,老天!”伊芙琳惊叫一声,尽管她并未想这样失态地咋咋呼呼。
杰弗里也转头向那边看去。隔了几张桌子的地方,有四位打扮考究的客人也在进餐;两位女士当中有一个身穿红黑间色条纹的连身裙,另一个戴着眼镜,浅色金发挽成高高的发髻,形态繁复。两个男的都穿着深色正装。就像广告里的人物——他心想——那张餐桌后面构成背景的绿色盆栽更是强化了这种印象。他知道这类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你的朋友?”他问。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的和那个抽烟的男的,就住在我公寓的楼上一层。”
她已经卖掉了独栋房屋或类似的什么房产,他听说过;现在可以清楚了,卖掉的应该是一栋家传大宅。母亲去世后,她卖了大房子,换成她刚说到的那套公寓;对她这样独自生活的人而言,公寓楼无疑更适合。帕斯摩尔,她突然间认出来的那对夫妇就是这个姓,虽然她与他们不熟。
“但他们认识你,对吧?”
他觉得舒适愉悦,怡然自得[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这种意外小插曲对消磨时间很有裨益。
“他们在楼里见过我。”她说。
“在楼里进进出出不时遇到,是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
“咖啡,怎样?我们要不要来杯咖啡?”
他向侍者打手势。酒喝完后他就走掉;他通常都这样走开,以去卫生间为借口,然后拿上自己的外套就脱身。关于这个,曾经有人向介绍所投诉,但他辩解说那是女方主动提出请他去就餐的——那次是在贝鲁奇餐厅,而那个晚上还没结束他就喝醉了,完全忘了那晚的安排是什么内容。
“如果你要去跟朋友们打个招呼,”他说,“我就在这里留守阵地。”
她微微笑了笑,又摇摇头。他往自己杯中又加上更多的酒。他估摸着瓶中剩下的酒还可以斟上四杯;他也看得出来她已经不能再喝了。咖啡送来了,她倒了一杯,还是对他微笑着;笑的样子让他感到困惑。他计算了一下她已经喝了多少酒:之前看到她喝完了两杯汤力水加金酒,还有现在的干红,喝了也足有四杯。“帕斯摩尔夫妇的名字我本来也不会知道,”她自顾自地说着,“只是楼下大门口他们家的对讲门铃上贴了名字。”
他稍稍推移了一下酒瓶,以免她想再喝一点时要伸手来够。琴师已经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现在又重新敲击琴键,这次弹的是电影《西区故事》的配乐片段。
“这里真是个美妙的地方,”她低声感叹;杰弗里简直可以起誓,她的目光在寻求与他对视。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不久之前的轻松欣快也倏然而逝;他希望不会有麻烦发生。为了消解她的情绪,他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布莱恩斯顿联谊中介所的事,我懒得再去搭理。”
她好像根本没听到——大钢琴那边传来的旋律叮叮咚咚,这一片乐音中,她没注意到他的话也不足为奇。
“我估计,”她说,“你身上没带着香烟吧?”
她的微笑现在更舒展大度,渗透扩张到五官的每一处细节。在个人详情表上,她勾选的是“非烟民”,她说,但所有那些真的没多大关系了。他在索尔兹伯里酒吧恰好买过一包“丝卡”香烟,便用拇指指甲顺着烟盒透明封塑膜的边缘稍稍用力,撕开了包装,然后将烟递送到桌子对面。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吸烟,”她说,“当时觉得吸烟的滋味还不错。”
她抽出一支烟;他拿起一小盒上面印有“舞台”字样的火柴。他划着一根火柴为她点烟;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他自己也点起一支烟。
“这真是好极了!”她吐出一口烟,说话时身体向前倾侧过来,脸颊泛起红晕,缕缕烟雾在空气中浮动飘移,“我曾经还很喜欢吸上几支。”
她伸出一只手来,仿佛是要抓住他的手,但实际上并没有,而是摆弄起桌上的小盐瓶,前后左右地推来推去。很明显,她已经有点醺醺然了。她的另一只手高抬着,将香烟轻轻地夹在两指之间,擎在空中,那模样就像处于风雅盛年的贝蒂·戴维斯。
“你把车卖了,很可惜。”他说,再一次试图打消她的兴味。
她没有作出回答,但笑了,似乎认为他很风趣,似乎他说的完全不是扫兴的话,而是别的什么浪漫言语。她在倾听他说话,或者说在那几个认出她的邻居看来一定是如此;她盯着他的脸,眼神是那样的热切专注。这个夜晚结束之前,杰弗里想到,她甚至会来摸我抱我的。
“他们在收拾东西,”她说,“他们现在就要走了。”
他没有掉头去看,但差不多仅一两分钟,那几个人就来到近前了。他们对她微笑,也冲着杰弗里微笑。帕斯摩尔先生向这边点头;他妻子则微微摆手示意。如果他们认为这次偶遇值得一提,就会跟楼里其他的居民说闲话:他们家楼下这位独居的老小姐正在跟一个比她年轻的男人交往中。这些在杰弗里心中没有激起任何情绪波动,既无同情也无怜悯,因为他对此类情感无动于衷。只是几杯酒,还有遭遇了一次诱惑而已——况且这种诱惑并不经常出现。当作为观众的那对夫妇离去,这一切留下的碎屑也少之又少;另外,这次夜晚约会被那几个旁观者简单地置于身后,未作一句寒暄评价,这也并未让杰弗里感到讶异。
一个侍者走过来,带着歉意提醒说,他们的餐台座位是在非吸烟区;她于是把香烟给摁灭了。她的面容又恢复了冷静沉着,之前爬上她脸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这种正常状态恢复之后,沉默也随之汇聚而来。最终是她打破了沉默,语气很冷静,仿佛任何不合宜或难堪的事都压根没发生过。
“我有没有车,你问了两遍,为什么?”
“我想我是理解错了。”
“这有什么重要吗?”
“对方有车的话,会给我的工作带来便利。那些器材设备挺重的,而我自己又没车。”
他不知道自己干吗说这个;他以前可从没有这样做过。她点头表示回应,神态随意淡漠,仿佛她只是出于礼貌才问了此前的那个问题。他接着说出了下面的话——同样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而她依旧再次点头:
“要么,这餐饭算你请客?恐怕我不能买单。”
侍者已经把账单送到了他这里;她伸手从桌子的这一边将账单拿过去。她沉默无语,写好一张支票,然后问侍者应该再加上多少[算作小费]。
“那,百分之十的样子吧。”
她又从钱包中拿出一英镑;杰弗里知道那是给衣帽间女服务生的。
他们一起走向地铁站。拍城市街景只是周末的业余爱好,他说,他谋生的工作是给烹饪制备好的食物菜肴拍照。听到他说他的照片出现在哪些浓汤罐头和蔬菜的外包装上,她不禁疑惑地想到,他会不会补充说他的伦敦摄影画册将永远也无法完工,更不用提会出版。他没有说这个,但她已经猜到了。
“好吧,我要向这边走了。”他们买好票,乘手扶梯下到地底之后,他说。
他告诉她,他为那些无聊照片感到羞辱;之所以坦白相告,是因为她是不相干的局外人——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并无怨忿。尽管目睹她偶然失态、有了点愚蠢举动,但他也是不相干的陌路人,所以她尽可以释怀。
“你牙痛怎样了?”她表示关切;他说已经不疼了。
他们没有握手,也没有说一句话来评价这个共同度过的夜晚;而当他们分开时,却都感到了一丝温和的惊讶:这一晚他们相互利用了彼此,但与这次约会原本可能出现的状态相比,目前的结局已经算是体面有尊严了。他们在两处不同的站台上等车,列车到来,随后又开出去,而这种体面有尊严的感觉一直持续陪伴着他们。当地铁载着他们在灯光摇曳闪现的黑暗中快速穿行,这种感觉依旧盘桓不去,甚至变得亲近私密——仿佛他们曾经暗通款曲,共赴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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