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对死人

出轨 威廉·特雷弗 第1页,共2页

他先是闭着眼睛的,然后睁开眼,说要看看马房。

艾米莉脸上没有反应,表情一片空白。她的面庞比他的年轻,但看上去也年轻不了多少。她面无表情,除了疲惫,她自己感觉到的疲惫。“从窗子这里看?”她说。

但他要下去看。他说:“把外套拿给我,好吗?还有,把靴子拿到门口去。”

她从床边起身离开。即使她不帮忙,他自己也会把事情搞定的,她很清楚——她认识他已经二十八个年头,嫁给他也有二十三年了。拿不拿外套给他,不会带来任何不同;即使她劝阻,也不会有什么用。

“你这样会没命的。”她说。

“新鲜空气会让人强壮。”

到了楼下,她把靴子在后门边放好,然后把帽子、围巾还有外套都拿给他。外套左袖筒上部连接肩背的地方绽线了,需要缝几针,这是她刚刚才注意到的。如果现在就去拿针线修补,他会等得不耐烦的,她知道。

她问:“你要去那里干什么?”他几乎没搭理她,只说了句,去稍微整理一下。

八天后,他死了。女医生安说,只穿着睡衣再加上一件外套去清理马房的场院,这并没有加快病情,让他提前去世。医生走了一小时后,杰拉蒂姊妹俩就来到了门前;她们还不知道他死了。

那时是晚上七点半。第二天早上这个时辰,殡葬承办人基恩就该来了。她把这个对杰拉蒂姊妹说了,想让她们明白,她希望她们离开只是因为丈夫已经死了,而不是别的原因。不过,她也知道,如果丈夫还活着是不会同意杰拉蒂姊妹陪坐在他床头的。她们来得太迟了点——这倒是好事。

杰拉蒂姊妹已届中年,是两位嬷嬷,谁家有人即将辞世,她们就来陪坐在濒死者身边。艾米莉以前听说过她们,但不认识,甚至都从没见到过:她来为两人开门时,还不得不问了问她们的来历。她从未想到过杰拉蒂姊妹会带着好心善举走进这个有病人卧床的房间,而过去的七个月中,都是她独自一人在照料着丈夫和家务。两位嬷嬷是“圣母军”的成员;这个教友团体以慈善出名,不遗余力地支持圣文森特·德·保罗协会的扶危济困活动,还热心传播泽维尔·奥谢神父的著述——这是当地历史上的一位牧师,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远赴东方传道,感染疟疾,不幸早夭。

“我们礼拜二才听说了你家的事,”姊妹俩中身形更瘦小的那位对艾米莉表示歉意,“确实,有时候我们的消息不灵通。”

两姊妹中的另一个,更壮硕也更老一点,化了妆,戴有首饰,也更注重她的衣着。但打头主动说话的却是容貌瘦削生硬的那一位,虽然她看似不喜言辞。

她说道:“我们是在麦克林西的店里听说的。”

“很抱歉,让你们空跑了一趟。”

“不会是空跑。”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这里停顿一下很有必要。她又补充道:“我们对您表示同情。”这一句是解释她们为什么没有白来。

这段对话完全是在大门口进行的。黄昏的暮色正要幻化为暗夜,但目光掠过小小前院的白灰墙,艾米莉仍然可以看到一辆小车停靠在路边上。天很冷,风旋舞着向东吹去。这两位妇女,心是好心,虽然她们把一切都搞拧了:从卡拉镇开车过来,来陪伴和送别一个根本就无意对她们的到来表示欢迎的人;好在还来迟了,这个人的去世让她们免除了一次尴尬遭遇。

“要不要来杯茶?”艾米莉提议道。

她设想她们会谢绝,说不能在这样一个时刻再来打搅她,然后就准备掉头离开。但两姊妹中宽肩膀的大个子却在那里犹疑起来,扫了她的同伴一眼。

“如果你觉得孤单,”小个子说道,“我们可以留下来陪陪你——如果这样能对你有一点帮助。”

死去的这个男人不信教。艾米莉煮茶时想到,关于这一点,可能有什么人已经告诉她们了。她丈夫或许会说,她们陪护濒死之人时不只是干坐在那里,看着病人的眼睛,而是还有别的意图;她猜测那也有可能。经常有不信教的人在大限将至时,会忽然无来由地表露出向神皈依的最初征兆,她们满怀虔敬与同情,风尘仆仆地赶去陪护,或许就是期待着这个?探视告慰结束后,她们离开死者的住处,开车径直去到教区事务主持牧师那里汇报,便算完成了职责?杰拉蒂姊妹是否也是这种做派,她从没听到有人说过;即使有人说,她也不愿去相信。她们来只是出于好意,她再次提醒自己。

等她们离开,她也不打算上楼去,去看看死人的样貌。她现在只想把他留在那里,等着基恩早上来处理。他咽气之后不长的时间内,葬礼的日子就已经确定,将安排在下周的星期四;明天上午她会通知几个人,还要在《公告人》信息小报上刊登一个讣告。这场婚姻没有带来儿女:等周四一过,除了未还的债务,一切都将了结。她为果子面包片涂上奶油,又搅了搅壶里的茶,然后装在托盘里端出来。

她们还没脱掉外套,但稳稳地坐在那里,像石雕,相互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挺冷的,”她说,“我来生火吧。”

“啊,不必不必,不用麻烦。”她们都表示客套,但她还是点起了火,整个夏天都放在壁炉铁隔栅后面的引火物立刻窜起腾腾的火苗。她为她们倒茶,问要不要加糖,然后请她们尝尝面包片。她们开始称呼她为艾米莉,仿佛跟她已经很熟。她们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样子稍老的是姐姐,叫凯斯琳,妹妹叫诺拉。

“我没想到,”凯斯琳开始说话,但被诺拉打断了。

“哦,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她说,“你是新教徒,但那也完全没关系的。”

卫理公会教士沃尔夫去世时,也是她们在床头陪护照看的,凯斯琳说。她们给他宣读教义,拿来所有他需要的东西。教士走的时候,她们就在现场。

“这个没什么关系的。”诺拉重复说道。俩人先后拿起一片面包吃了,夸赞说味道很棒。

“那最初的几个小时,”对话陷于中断的时候,凯斯琳找了个话题,“确实也不好受。我们常常得留下来。”

“能够想到他,你们真是好人。”

“艾米莉,有炉火取暖真惬意。”凯斯琳说。

她们跟她聊起马匹的事情,因为她们听人提起过的就只有这些马。她解释说养马已经成为一个过去的故事;她现在打算把这个地方卖掉,她说。

“艾米莉,你会觉得这地方太偏远了一点。”凯斯琳说。她的唇膏在茶杯口留下了一道红印,诺拉做出一个手势提醒她。凯斯琳把红印抹掉。“我们自己是住在镇上的。”她说。

这栋住了将近三十年的房子,艾米莉并不认为很偏远。开车五分钟,你就到了卡拉镇的城区中。向着另一个方向,用不了一分钟车子就能开到曼根大桥。

“一个地方,你住着住着就习惯了。”艾米莉说。

她们给她描述她们自己住的地方,让她识别位于卡拉镇外围埃希路边的那栋房子。艾米莉知道那里,那座房子上满是爬藤植物,门前围着银色的栅栏;房子不很大,但看上去其乐融融、温暖兴旺。她之前还以为那是土地勘测员柯里根的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的。”

“是我们从柯里根先生手上买来的,”诺拉说,“那是在三年前,我们才来到卡拉。”她的姐姐在一旁说道,在那之前,她们就在埃希路住着。

“卡拉是我们想找的那种地方。”诺拉说。

艾米莉意识到,她们说这些轻松话题,是在尽力提升她的情绪。她们说,在她们定居之后,卡拉已经大有改观,而且还会变得更好。一个城镇会怎么样,你看得出来的;有些镇子,一百年过去了,还是萧条停滞的老样子。

“现在,你或许可以考虑住到镇上去?”凯斯琳说。

“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为她们添加茶水,又递给她们面包片。安医生给了药丸让她服用,但她不想去吃药。尽管身心疲惫,她却并不想睡觉。

“他一周前走到门外的,”她说,“他起床,只在睡衣上加了件外套就到场院那边去了。我觉得就是这个坏了事,让他提早死了,但看上去这个事情又没那么大影响。”

她们没说什么,只是点头,两人都点头。她说他病倒卧床已经七个月了。七个月,他一直都没有读报,她说。最后,他唯一能吃下去的食物只有玉米粉糊。

“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你丈夫,”诺拉说,“不比对你的了解多。不过,我想我们也许哪天在路上碰到过他。”

一种牵挂、焦灼之感在艾米莉心中升起,这种熟悉的担心忧惧往往让人不自觉地双手相握,手指交叉紧扣。人们经常遇到他,他在外面训练马匹。有的开车人会减速,跟他打招呼,但他从不领情,甚至连扬起马鞭回应一下都不干。回忆的一瞬间,她几乎忘了他已经死去。

“他经常在外面的。”她说。

“哦是的,这是很久以前了。”

“十二个月前,连最后一匹马都卖掉了。他不想把马留在身后。”

“他参加赛马,我们这样理解没错吧?”凯斯琳问。

“定点越野赛马。零零星星地去彭切斯顿马场比赛。”

“噢,那挺棒啊。”

“但也没赢过多少。”

“当然了,赛马这事时好时坏,浮浮沉沉的。”

每当一匹马垂头拖尾地再次回来,几个月的训练准备一无所获,失望的氛围就笼罩了整栋屋子。从未有过多少理由可以感到乐观,但即使如此,他对马匹的期望却一直很高,仿佛期望稍低就会带来坏运气。艾米莉刚结婚之际,她丈夫就已经在卡勒马场训练一溜儿刚足一年龄的马驹。成果还不错,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实际并非如此。

“你们没有过孩子吗,艾米莉?”凯斯琳问道。

“没有,从没有过。”

“我想,我听人说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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