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1955至1975年之间的越南战争无论在越南人民的心灵上,还是在美国人民的心灵上都留下了一处抹不去的伤痕。自1975年以来,有关越战小说、诗歌以及戏剧在美国出版了近八百余部。美国越战文学作品的大量涌现使得文学界的一些专家学者甚至把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的三十年称为后越战时期的美国文学。在这期间,越南战争及其后果理所当然地成了美国作家的重要素材,其中最著名的越战作家有罗伯特·斯通、梯姆·奥布莱恩、博比·安·梅森以及菲利普·卡普托等等。正如美国查尔斯顿学院英文教授苏珊·法莱尔教授所言,美国越战文学已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滚滚洪涛,在美国当代文学史上占据了不可忽视的地位。
美国文学批评界对越战文学的关注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首先在美国文学界引起反响的是1976年菲利普·卡普托的《战争的谣言》、1977年迈克尔·赫尔的《派遣》和同年罗恩·科维克的《生于七月四日》,因为这三部小说讲述了那些怀揣理想和英雄梦的美国军人在越战中所经历的真实感受。战争的残酷和恐惧以及美国理想的泯灭使这场战争中的参战人员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美国批评家们普遍认为,美国越战文学的重要意义主要是对美国社会、政治、文化以及价值观进行了重新审视。美国著名越战小说家梯姆·奥布莱恩曾经说过,战争故事并非只讲战争,最终谈论的仍然是人心。美国越战文学属于战争文学,同时也属于伤痕文学。美国所有经历过越战的作家力图通过创作来抚平美越双方人民心中的创伤。美国越战文学也是暴露文学。它不仅揭示了人类世界的残酷和黑暗,同时也展现了人类的正义感和对世界和平的渴望。译者通过译著《奇山飘香》想推出的是另一类经历过越战的美国当代小说家——罗伯特·奥伦·巴特勒。
罗伯特·奥伦·巴特勒于1945年出生在美国伊利诺伊州的花岗岩市。父亲老罗伯特·奥伦·巴特勒曾是专业演员,后来成为圣路易斯大学戏剧专业教授。母亲是普通职员。在父亲的影响下,他在西北大学读本科时选择了戏剧表演专业,一心想成为优秀演员。大学毕业后,他又改学戏剧创作,并取得了戏剧创作硕士学位。1971年,即美越战争末期,他应征入伍参加了越南战争,并在赴越前进行过一年的越南语培训,然后被派往越南作口译工作。与美国其他越战退伍军人作家不同的是,他赴越前能讲一口流利的越南语,并对越南文化及风土人情,乃至整个亚洲文化都有深刻的了解。他热爱亚洲文化传统,曾对采访过他的人说:“我第一天到那儿就能够流利地讲越南语。我爱越南,爱那儿的文化和人民。我的意思是一去就爱上了。”因此,越战的经历和对亚洲文化的了解使他的文学创作别具一格,能在其作品中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文化视角来审视这场战争和美国的价值观。
美国越战文学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出现了新趋势,不再以参战军人为关注对象,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越战后果上,描述战争如何在美越双方军人后代心灵上留下的创伤和困惑。例如博比·安·梅森的小说《在乡间》、美籍越南作家鲍民(bhaomin音译)的《战争的悲哀:一部北越小说》及罗伯特·奥伦·巴特勒的短篇故事集《奇山飘香》和其他作品。作为参加过越战的美国退伍军人作家,他的作品没像其他越战小说家那样把故事发生的地点定在军营中或战场上,以描写残酷的战争厮杀,军中腐败和人类种种暴行为主要内容。与众不同的是,作为美国人,他却用越南人的声音来讲述这场战争造成的恶果。在所有以越战为历史背景的文学作品中,他把时间和地点大多定在越战之后的美国,描写越战之后双方参战人员和普通美越百姓所经历的悲欢离合及对和平的渴望。而且,他在创作中尽可能摆脱冷战时期的敌对意识形态,用去政治化来展现人类普遍亲情、爱情、同情和良知,用人与人之间的似水柔情来冲淡越战的血雨腥风。他的作品充满了人情味儿。
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艺术家如果真正身体力行,日复一日,锲而不舍走进潜意识,直面人生,毫不退缩,终将取得突破,进入另一种境界。身在这个境界里的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既不是黑人,也不是白人、红种人或黄种人;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穆斯林、犹太教徒、印度教徒或无神论者;既不是北美人,也不是南美人、欧洲人、非洲人或亚洲人。他只是人类的一员。”以其短篇故事集《奇山飘香》中的第一篇故事《投诚》和最后一篇故事《失踪》为例。这两篇故事主人公,一位是越共政委,一位是美国军人,投靠敌方均不是出于政治原因,而是出于个人原因。虽然他们各自政治立场和价值观不同,但在亲情和对和平生活的向往上是一致的。在这两篇故事中,巴特勒先生想说的是,无论是你是何人,持何种信仰,人类情感和渴望都是一样的;共产党人是人,不是魔鬼,和美国大兵一样,有爱情,有亲情,同样渴望安宁和睦的家庭生活。
自1981年以来,巴特勒先生共发表了十七部文学作品:十一部长篇小说和六部短篇小说集。他的长篇小说包括:《伊甸园后街》(thealleysofeden)、《太阳狗》(sundogs)、《骨肉同胞》(countrymenofbones)、《在遥远的土地上》(ondistantground)、《沃巴什》(wabash)、《不分胜负》(thedeuce)、《他们低声私语》(theywhisper)、《大海湛蓝》(thedeepgreensea)、《航天员先生》(mr.spaceman)和《合理警告》(fairwarning)等等。其中六部小说,《大海湛蓝》、《伊甸园后街》、《骨肉同胞》、《航天员先生》、《他们低声私语》以及《在遥远的土地上》讲述的都是与越战有关的故事。如《大海湛蓝》描写的是一位参加过越战的美国大兵在战后又重返越南去寻找离散多年的越南妻子和女儿;不料,旅馆里接待他并与他同床共枕的导游竟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总之,他以越战历史为背景的小说讲述的不是战争留给两国人民的仇恨,而是对越战的反思和人间的离散伤情。如《奇山飘香》第一篇故事《投诚》中主人公讲的第一句话:“我心中没有恨。自己现在已差不多能肯定这点了。”
此外,巴特勒曾被美国评论家称为腹语大师和讲故事的高手,因为在作品中,特别是他的短篇小说仍继承着口头文学的传统,常用主人公的声音来讲故事,如同在和你拉家常或聊天,使读者与作品的距离非常亲近。珍妮·弗朗斯结束对他的采访后曾这样评论道,巴特勒先生最伟大的天才在于他能进入故事人物的脑袋里,让自己完全变成小说中的人物。巴特勒先生把小说人物脑袋里的声音称为“内心渴望的声音”。他认为,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渴望,因为人是有欲望的生灵。他还认为,艺术创作源泉来自人的梦想,小说就是探索人心灵深处渴望的艺术形式。他曾说过,“人是这个星球上有欲望的生灵”,文学作品的任务就是挖掘和表现人类内心深处最普通的渴望。为了展示自己的创作过程,他特意为自己录像,向他学习文学创作的学生们证明文学创作始于潜意识和人心底的渴望,告诉学生他是如何进入故事主人公的角色,听到他内心的声音。他作品主人公多为女性。虽然他是男性作家,但读者在阅读作品过程中听到的却是女性声音。无疑,巴特勒先生的这种创作技巧来自于他大学期间受过的戏剧表演专业训练。
巴特勒的作品体现了他的文学创作既现代又传统。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有故事的,而且故事情节安排奇特,人物心理也刻画得细致入微,不乏幽默感。他在创作中试图将意识流和现实主义细描手法结合起来。他在《从你梦想开始》中提出了自己的美学观点,并对现代主义意识流创作手法提出了批评。他指出,现代主义小说家只注重人物心理活动描写而忽略了人物的外在表现。他告诫艺术家们在创作中要像日本著名电影导演黑泽明那样,不要移开自己的眼睛,不要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他认为,人物的心理和情感反应必然体现在人的身体上。所以,他主张从细致地描写小说人物肢体动作入手来揭示人物的内心活动,对人的感观要进行“一刻接一刻”(moment-to-moment)的细描。他说:“艺术家不是思想家。我们是感受家(sensualists)。”而且他还说,我们内心的“情感存在于外在感观中”。他的写作手法类似影视剧本创作,一个镜头接着一个镜头,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而逐渐展开。所以,阅读他的作品让人觉得,他在故意放慢故事发展速度,用电影慢镜头方式跟踪小说人物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使人物每一个肢体动作都能体现出内心的情感和欲望。在他看来,艺术家的眼睛就是要捕捉人物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例如:在《投诚》这部短篇小说中,作者大段地描写了主人公惶恐不安的手和他吸烟的姿态。
巴特勒先生是位美国当代极具创新意识的作家,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不断更新写作手法,并取得许多令人瞩目的奖项。他的短篇小说集《奇山飘香》于1993年获美国普利策文学奖。除此而外,他的其他短篇小说曾四次入选美国一年一度出版的优秀短篇小说集,两次获全国杂志小说奖,两次获普什卡特文学奖,同时还获得过美国古根罕小说创作基金和全国艺术家基金。目前,他创作的短篇小说已成为美国乃至其他国家大学生文学阅读教材。一些作品正在被改编为电影、戏剧和芭蕾舞。正是由于在文学创作上的大胆尝试和不断创新,使得他成为享誉美国海内外的小说家和美国政府对外交流的文化使节。他的短篇故事集《奇山飘香》除中文以外,已在世界上被翻译成十九种文字。
《奇山飘香》短篇小说集是巴特勒先生的成名之作,共包括十七篇小说,大部分故事地点都设在美国南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附近的查尔斯湖地区。当人们询问他为什么把故事设在这个地方时,巴特勒先生答道:“假如我没到过南路易斯安那州,假如我没见到新奥尔良附近这个保存完好的越南社区,我可能还和以前一样,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想起要写这些离散的越南移民。南路易斯安那州和越南在气候和文化上都很相像,也许这些相似之处引发了这一切,但肯定是我在越南的岁月直接影响了这部短篇故事集的创作。”《奇山飘香》大部分故事人物是越战后流亡到美国的越南移民,其中只有六篇的故事发生地点设在越南。作为美国作家,巴特勒在这部短篇故事集里完全让自己沉浸在东方文化的叙事中,试图从东方人的视角来审视这场打败的战争和美国的价值观。他在这部故事集中,让越南人的风俗文化、古代传说、宗教信仰,以及亚洲人含蓄的情感表达方式一一跃然纸上。
例如短篇小说《格林先生》。作者在这篇小说中通过一只鹦鹉和主人的离散故事不仅讲述越南宗教和政治冲突、越南百姓在战争中的颠沛流离,同时也讲述了一个越南女孩的成长过程。再例如《鬼故事》。作者利用越南鬼文化讲述了一个人鬼情的动人故事。他的短篇故事集《奇山飘香》充满了对东方文化的憧憬和向往。《奇山飘香》中的故事除《一对美国夫妇》外大多短小精悍。它们既抒情又浪漫,而且故事的结尾大多美好而又圆满,非常贴近东方人的文学品味。故事中的主人公都是经历过越战的人,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上有革命领袖胡志明、南越共和军上校、越共政委、投机商人,下有酒吧女、妓女、饭店服务员和普通士兵。他们的故事透露出战败的沮丧、国破人亡的遗恨、挥之不去的乡愁、妻离子散的痛苦,以及文化身份的困惑。他们身在美国,住在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附近的查尔斯湖,虽然这里有舒适的生活,还有片片稻田和人们头戴斗笠在田里劳作的身影,但心底仍不接受他乡为故乡,内心深处渴望的仍是叶落归根。
阅读完这部故事集后,你会悟出美国越战文学创作还有另一条新径。美国越战文学作品可以不是硬邦邦的,也可以没有杀气和血腥。罗伯特·奥伦·巴特勒著名短篇故事集《奇山飘香》经一年半时间,利用工作之余,在不断与作者商榷中,终于翻译成中文,使得这部故事集的语言增至二十种。我之所以翻译这部作品,不仅因为它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而且还因为,在几乎所有美国越战文学作品中,大多数作家谈的只是美国人自己对越战的真实感受,惟独亲身经历过越战的巴特勒先生没有这样做。这位大个子美国作家在这部故事集里不是屈尊而是弯下腰细心地聆听了我们亚洲人对这场战争的感受。
译者胡向华
于天津
2011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