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你在照片上看到的甘蔗田对面的那个人就是我。我那时正在丛林边抽烟,我想这张照片可能是某个法国记者用长镜头拍下的。在这张照片里,你看不清我手上的烟卷,但能看出我有一头金发,甚至比我现在的还黄。那天,我和部队在公路上刚结束战斗,就把枪靠在一棵苹果树旁,又把背包和钢盔放在枪旁边,正要走进树林。我的黄头发在阳光照射下特别显眼,高地上空的太阳如一个长着扁平足的老鸨盯着我们不放。其实按理说,我的头发本应该变成黑的,应该变得和我妻子一样黑。

我们村里有人从大叻市带回一张从西贡弄来的美国报纸。这张报纸也许是澳洲商人带过来的,也许是美国大兵回来找越南落下的东西时带过来的。我听人说,最近有不少美国大兵回到越南。他们这几天让我日子有些不好过。我正发愁怎么能躲开他们呢。我和他们现在已没什么关系了。这就是我一看见这张照片就恶心的原因。我一看见这张照片就知道那个人是我。我认识那块田。我知道自己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你看不清烟卷,看上去我的手正从脸上垂下来,好像在无力地挥动,又好像在呼喊“快来帮帮我!”但现在,我他妈的最不想要他们的帮助。

我亲自生产烟叶。村里人都干这个。我们在山坡上还种了咖啡。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后来成为我老婆的姑娘时,她就在路边光着脚把咖啡豆摊开来晒干。后来,她家里人终于同意我娶她。就这样,我们俩可以躺在自己的小房子里,这房子有木板墙和木天花板。越南这个地方不仅有硬木,还有凉爽的夜晚。那天,她用手梳理我的头发,并给我的头发取名叫阳光。我把她的脚捧在手里,亲吻它们,尝到一股咖啡味。

我没失踪。我留在了这儿。我熟悉这里木柴燃烧的味道,熟悉妻子祭奠将她许配给的已故父母的烧香味,还熟悉女儿用后院大缸里的雨水洗头发的味道。但《今日美国》登出了我在逃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正可怜地向田地那边的战地记者挥手,让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全世界。他们这帮干媒体的怎么没琢磨过,我何以会傻到那种地步,傻到穿过田地对他说:“带我回去吧!我要回到妈妈、爸爸和兄弟姐妹身边”?假如我临阵脱逃,我在美国的家人就会倒霉。我没想到由于住的地方离公路较近,人们很快认出我来,让我成为我们国家战争中失踪的孩子。在越南,有不少孩子失踪了,甚至连尸首也找不回来。

我当时决定一走了之。只不过是一走了之。有成千上万的美国兵像我这样做。据说有两千多人这么做了。我听到的要比这多得多。这些“失踪”的美国兵有躲在西贡的小胡同里的,有藏在高地和沿海的小村庄里的。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躲开杀戮。当地人接纳了我们,从来不问我们任何问题。

这张报纸一出现在村里,我马上察觉到家里人的脸上充满了疑问。我们当时也跑去看这张报纸。这儿的人们都这样好热闹。这个村很小,村里的长辈叫斌老爹,也是那时第一个认识我的人。1970年,我光着脑袋决定扔下武器不再杀人后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时我只会说几句越南话。我告诉他,我们是朋友,我只想躺下睡觉。他明白了我想干什么。

昨天,我们还一起坐在仙姐屋前的凉席上呢。仙姐给我们端上茶,让我们坐在那儿看那张报纸。

“我想,这是你。”斌老爹说。他努了努嘴唇,撅起胡志明式的小胡子。他留这样的胡子并非是支持那位领导人,而是一种讽刺。

这张报纸是驰哥带来的,此时他又把它放在我面前。周围有十几张脸望着我,等我说出最后一句话。我点了点头。老婆小桃捅了一下我的肩膀。她也明白了。“就是我!”我大声说。

斌老爹问:“报上都说了你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斌老爹慢慢地点头。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再多说点,但我没再说下去。我躲开周围人的目光,越过灰尘满天的街道,看着晾烟叶的架子。那里有几个孩子。仙姐的两个儿子蹲在那儿,回过头来望着我,驰哥的小女儿正盯着阳光下桌子上的龙头。仙姐刚才一直在修理龙头,给龙脸重新刷上绿的和红的条纹,以备过年时拿出来耍。我躲开斌老爹的目光时,心想女儿小花也可能在那儿。可是,我没看见她。我不能再假装往远处张望回避大家了。斌老爹正等着我接着说下去呢。

我又沉默了好长时间。斌老爹问:“报纸上有提到别的人吗?”

“没提。没有。报上只说,一些美国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以为这证明了在越南被越共俘虏的美国人还活着。”

“mia。”斌老爹用老早以前跟我学的那种干瘪的美国腔把这三个字母念了出来。

“是的。”我说。

听到这儿,斌老爹恭敬地把脸转过来,背对着坐在身旁的光老爹。光老爹年龄几乎和斌老爹相仿,脸刮得很干净,皮肤颜色和雨后这条尘土飞扬的街道的颜色一样。我瞟了他一眼,围坐一圈的其他人也看了他一眼。他把报纸使劲铺开,好像要把褶皱抻平似的。他端详了我的照片许久,我想,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失踪的儿子。我们村子里大多数有一定年纪的人都有孩子死在战争中。但光老爹的儿子失踪了,二十多年了,仍未找到。他正发愁到哪儿去找儿子的尸首。唉,儿子的魂丢了,正在尸体上游荡,等着永远无法举行的葬礼呢。

我们村里人都信鬼。昨天晚上,我们全家还在厨房里烧香拜灶王爷。这里家家都供灶王爷,为的是,到了腊月二十三让他上天言好事。越南人把家看得很重。我们夫妻俩一起到地里干活,同住一屋,恩恩爱爱直至永远。妻子的父母就睡在我们家的草席上,一直到逝世。我将来也会睡在我女儿家里的草席上,直到逝世。这是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