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他看着我睡了有多久,直到现在我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时候他就这么干坐着,也不叫醒我把外卖的菜单拿过来。他看见我在睡梦中来回转动的眼珠了吗?最后我终于醒来,发现他已在那儿坐了半天,便转过身来对着他,当时还不能马上看清他的脸,只见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他的胡子修理得整整齐齐,但下巴上的胡子有点长,胡子曲线好像小木船的风帆。每当我见到海上漂着小舢板时,船帆最吸引我的眼球。当时我抬起眼皮,看了看他的鼻子。你知道,我是个越南人,我们看人有不同的比例感。我们鼻子小,他的鼻子大,鼻梁弯曲,但线条还是柔和的,给人留下深刻记忆的是他的下巴。我又看了眼他的下巴。他的胡子是黑灰色,好像刚从烧碳窑里爬出来似的,我用的这些比喻都来自我的家乡话,只是想说清楚这张脸是什么样的,倒不是这个人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和科恩先生初次见面时,家乡在我心中已成为最遥远的东西了。我当时盯着他看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因为当他完全转过脸来看着我时,我正好睁开眼和他对视,只见他眉毛轻轻一扬,好像在问我:“怎么啦?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吗?”
我经常坐在饭店大窗户下的一张桌子边。虽说是个饭店,但这个所谓的湖南农庄根本不像个饭店,只是有个真正的老式庄园房子,要不然的话,没人会给它起这么一个名字。这所房子很大,摆满了古董。里面倒很安静。现在还不到五点钟。我耳朵听到座钟报时——但我坐在这里时一个顾客也没有。在我们越南,家里没有和人一样高的座钟。时间在越南不那么重要。但这里的钟高高大大的。人们都用我喜欢的称呼尊它为爷爷。这座老爷钟让人觉得时间走得很慢,又让我昏昏欲睡了。我可不想再睡了。
这所房子一定让人觉得像个难民所。这里充满了异国味道,有姜味、中国辣椒味,还有做馄饨用的炸虾米味。房子一边是客栈,另一边是加油站,还有粗壮的橡树环绕着它。可能庄园还没建时那些树就长在那儿了,但这所庄园原主人所熟悉的生活方式却不在了。这所房子坐落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它的新主人是中国人。这家中国人把这座庄园房子改成海鲜饭店,这样就可以雇我这样的越南女人在这里当服务员。店主和我都知道我们属于不同民族。中国人待人非常和善。他们是中国人,我是越南人。中国人非常善良。况且,我们同住在路易斯安那州。那天我的中国老板和城里其他中国人找地方玩去了。我知道,在这个繁华区里有四家中餐馆、两个洗衣房,还有一些中国人在炼油厂里当工程师。中国人只要能和同胞在一起,似乎不在乎自己住在哪个国家。
那天,那个长着船帆胡子的顾客进来时,我正在睡觉。那是圣诞节前的下午。几乎将近平安夜了。我不是基督徒。我和母亲都是佛教徒。我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经常替我发愁,因为我三十四岁了还没结婚。这里还有其他越南人也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查尔斯湖,但我们不属于同一社区。也许我们这些越南人都忧心忡忡的,也许我们活得都太累了。也许并非如此。也可能只有我才这样说。可能其他越南人早已成为真正的美国人了。我母亲有两位越南朋友,和她岁数差不多。这两位朋友看着我时,脸上同样露出忧愁的表情,她们看出我的失落感。她们知道,要是以前在越南时,我早就该结婚了,只因原来的未婚夫去当兵才没成婚。虽然,这个人在越南还活着,但我最近听到的消息是,他在胡志明市开出租车,已和别人结婚了。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所以也不感到失去什么。只不过每当母亲为我着急时,唯一放不下的仍是这位小伙子。
我有时也为自己发愁,但并不是因为我没丈夫。那个平安夜的下午,我好长时间才醒过盹来。前面的餐桌为开鸡尾酒会已安排好了,还留出专送外卖的桌子。餐桌椅又大,垫得又厚,软乎乎的。我的脑袋舒服地靠在椅子一边的扶手上,睡醒了也不愿动弹,睁着眼懒洋洋地躺着。我身体其他部位还在睡觉,可我的眼是睁着的,还能看见天空的碎云虽被染上粉红色,但仍然显得湛蓝。天似乎很热。我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的脖子正冒汗。我先转动了几下眼珠,瞥见饭店前生机勃勃的橡树在摇晃,觉得所有的树叶都在抖动,让人觉得它们是冷得发抖。我知道这是外面吹过来的热风。空气又湿又粘,透过生姜和辣椒的味道,还传来一股发霉的气味。
可能我仍在做梦。我想起在美国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和这天一样,我在一家中国餐馆里,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然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我也是在中国餐馆打工。但当时打工的地方叫圣路易,离这里很远。醒来后我看到漫天飞雪。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雪。我很害怕。很多越南人喜欢看到的第一场雪景,我却很害怕,以我无法解释的方式深深地感到害怕,甚至现在回想起那一刻——即使我是在另外一家中国餐馆睡午觉——仍感到非常恐惧。回想起那段经历,我猛然转过脸,没心思去看湖南农庄窗外的风景,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看见了科恩先生坐在餐厅里等着。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目不转睛地看他脸上的某些部位,用这法子躲开对雪的可怕回忆。可能出于这个缘故,他才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儿。他的眉毛往上扬了一下,但我没解释自己心里正在想什么,只是察觉到他有点不知所措了。我觉得,他一定在琢磨: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该不该跟她说要外卖呢?我并不是害羞的人,希望他选择要外卖。我一下子醒过来,站起来对他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极力想让我们俩都从梦里走出来回到现实。于是,我问道:“你要点菜了吗?”
他犹豫不决,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脸。这是一双黑眼睛,和越南人的眼睛一样。他这样看我的时候,脸庞似乎很大,大得很难尽收到我的视野里。他说:“是的。科恩要点菜。”他嗓音低沉,好像电影里扮演老爷爷的演员的嗓音。那种嗓音让人觉得,如果他要问我梦见了什么,我会马上告诉他。
他只说了这几句话。于是,我急忙走进厨房,但菜还没做好。我想抱怨两句。
厨房里的所有人好像都在闲着。我没为任何人烦过他们。
所以我又回到科恩先生面前。他一定以为我手里提着他的饭菜,见我过来便站起身来。
“还没做好呢。”我说:“实在抱歉。”
“没关系。”他说着冲我笑了笑,花白的胡须打开,露出了牙齿。牙齿非常白。
“我去催催他们。”我说:“你不应在平安夜等那么长时间。”
“没关系。”他说:“今天不是我的节日。”
我侧过头来,显然没听懂他的话。他和我一样也歪着脑袋,好像想对着我的眼睛。他解释说:“我是犹太人。”
我直起了脖子,看见他跟着也挺直了脖子,觉得怪好玩的。我仍没明白他的话到底什么意思。他从我脸上的表情看出了我的困惑。于是,他接着说:“犹太人不过圣诞节。”
我说:“啊!我以为美国人都过圣诞节。”
“不是的。根本不是。”他耸了耸肩,眼眉也随之扬了扬,又把脑袋歪向一边。这些动作实际上只持续了一秒钟。他的姿势似乎在说,有什么办法呢?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这让我有点烦。他又说:“我们只是都待在家里,但不过节。”
他仍然看着我,但没再说话。我惊奇地觉察到,自己也没话可说了,脑子里找不出什么词儿可讲。这位美国人不过节,我觉得有点奇怪。我们越南人什么节都不错过,没人管我们是佛教徒,还是和好教徒,或天主教徒。我们什么节都过,没什么区别。我心想,这位科恩先生今晚怎么会一个人在家里干待着,而其他美国人都在欢庆平安夜?但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我低头看着自己揉菜单的手,想不起来要把菜单拿出来让他看看。我说了声:“我再去看看你的菜好了没有。”便转身走进了厨房。我站立的地方离闲聊的厨师、服务员领班和店主母亲仅一门之隔。我一直等到菜做好才回来。
我提着白色纸袋子,情不自禁地看看袋子里面到底装了几份菜。里面装了足够两人的饭菜。我把袋子递给他,按菜单清点一下,收下钱,没再理他。我数着找给他的钱,并放在他的手心里。哇,他的手那么大。我只听他问了一句:“你不是中国人,对吗?”
我说:“我不是。我是越南人。”他走了,我没再抬头看他离去。
过了两天,科恩先生又来了,甚至比那天来得还早。大约是在四点三十分。老爷钟刚刚敲过半点。我现在好像一个人迷上一个话题,极想找机会把它说出来似的。那天,我还是坐在餐厅前的椅子上,见到他进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科恩先生一定认为我是个懒婆娘。想到这儿,我一下子蹦了起来。他见我起来了,朝我摆摆手,让我待着别动。那只大手在空气中使劲摆了摆,好像他眼前站着个小孩,他要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似的。他说:“你看,我又来早了。”
我说:“我可没偷懒。”
“我知道。”他说着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不懒?”话一下子从我嘴里蹦出来。我有时也是个什么都敢说的女孩。母亲告诉我,这就是我嫁不出去的原因。这也是她为什么总和别人提起我在越南要嫁的那个小伙子。那个小伙子非常腼腆,也很温顺,对媳妇言听计从,从不抱怨。可我的看法是,这就是他为什么只能在胡志明市开出租车混日子的原因。我这愣头愣脑的问话冲着科恩先生刚脱口而出,便发觉自己心里有点胆怯。我可不想让科恩先生讨厌我。
但他笑了。我能看到他那笑嘻嘻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说:“你是对的。我没证据说你懒。”
我说:“因为你进来总看见我坐在这儿。”刚说完,我心里开始自责,你干嘛老逮着这个话题不放呢?
我见他笑脸上露出更多的牙齿,接着听他说道:“上次你甚至还睡着了。”
一听这话,我觉得我一定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因为我看见他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其实用不着帮我打马虎眼,可他说:“没关系。白天时间太长。我自己也很难保持清醒。甚至上了法庭也很难做到。”
听完他的话,我又仔细地端详这个人,但不再盯着他的脸了。他看起来是个有钱人。身上穿着和他胡子一样颜色的西服,整件西服还有很细的蓝条纹,条纹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你是法官吗?”我问。
“是律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