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

“对不起。”少校说。

“我们都很难受。”老太太说。“整个世界都感到伤心。这场战争夺去了妈妈怀里最乖的女儿。”

少校回答道:“是的,大娘。上星期她还救了我这个当兵的命呢。”少校边说边让老太太坐下,给她讲了自己那段经历。

听完他的话,老太太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冲着窗外说:“我真高兴,知道女儿的魂还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老太太低下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又沉浸在悲痛之中了。少校知道他不能再讲下去了。于是,他站起身,冲老太太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又冲琳姑娘的龛位鞠了一躬,默默说了几句感谢话,离开了荷花街上的那所木屋。他信步来到附近的树丛里。突然,他觉得自己疲惫不堪,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琳”——看着淡淡的银色月光洒在树丛中,又陷入了梦乡。

少校醒来时,天色已漆黑一团。从噩梦中醒来的惊恐让他一下子蹦了起来。他不记得做了什么梦,但明白自己在哪儿,都发生了什么。他已在琳姑娘家附近的树丛里睡了一整天,直到天都黑了。他再次让自己镇静下来。他急忙准备开车回军营,知道琳姑娘的魂在山里正保护着他。他走回车前,路过琳姑娘家门口时,看见屋里黑着,人都睡着了,又冲着她家鞠了一躬。上了车,少校手把得很稳,心里格外轻松,开车走了,不再想自己尘世间的情人了。他心想,他的那个情人肯定躲在城里的某个地方哭呢。

夜空中既看不见星星,也见不到月亮,周围黑成一团。少校眼前的世界只是车前的两束光柱。他穿过平原,爬上山,道路起起伏伏。山的一侧是绝壁,另一侧是万丈深渊,一切如故。少校一路镇定自诺。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听到沙沙的声响,好像夏风轻轻掠过榕树,又好像旗袍的摆在丽人身后的飘动声。他盯着灯光照射下的转弯处,每到一个转弯的地方,便半信半疑地盼着琳姑娘出现。到那时,他一定会主动停车。他要上前和她打个招呼。

路继续向上盘旋,直至到了有白色路标的地方,接着路又变平缓了。这次少校感到了夜色中的变化。他还能区分出哪里是黑漆漆的山沟,哪里是高耸的黑色山影。这里离琳姑娘显现的地方不远了。少校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少年,拿着一朵花,穿过校园,准备献给自己偷看了一年多的姑娘,现在他终于鼓足勇气挪动双腿向她走去,但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和胆量向她表白。路开始缓缓向下延伸,向右转了下去,路过上次看见兔子高高跳起后腿后眨眼间消失不见的地方。路又开始急向左转。就是现在了,少校心想,就是现在。可是,灯光下,能看见的只有眼前的路,没有穿长袍的姑娘。路过姑娘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时,少校把车开得很慢,但仍什么都没发现。少校觉得脸在发烧,一阵失望和沮丧。他心想,可能我今天晚上没危险吧?这时他甚至愿意让越共来袭击,准备将他杀了,这样,琳姑娘就能降临了。

他这种想法刚一冒出来,路陡然向下滑,在车灯光照到的远处,琳姑娘出现了。少校叫了起来,那叫声中带着狗要吃食般的欢快。他踩着刹车,让车速降下来。离她越来越近了,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的脸蛋很可爱,圆圆的,大嘴巴挂满微笑。他冲她也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把车停在路边。

少校跳下车,站着没动地方。姑娘正朝他走了过来。他真想好好欣赏一下姑娘走路的姿态。这个安溪高地来的姑娘飘飘荡荡地过来了,像大多数美丽的西贡姑娘一样,微笑挂在脸上,身上白色长袍下摆轻轻撩起。她的高鼻梁可与西方女人最好看的鼻子相媲美,她的脸是东方女人最美丽的脸型。她开始越走越近。少校这时开始浑身发抖。她走到车前停住脚步,站在车灯的强光下,让少校以为自己好像有血有肉,是个有血肉之躯的鬼魂。少校使劲叹了一口气,然后叫了一声:“琳姐。”他说完就感到自己似乎命里注定来山顶与她相会似的。

那姑娘也叫了一声:“阿冲少校。”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夏风掠过榕树叶。现在少校明白一路上自己脑海里回荡的都是她的声音。

他说:“很高兴在这儿又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她说。“现在是我们以前约会的时间。”说完她冲少校笑了笑。她那张可爱嘴巴又咧开了,越笑咧得越宽,嘴巴咧到了两边,可微笑还没停止,只见她的嘴咧得更大了。笑嘴咧开后,又红又软的舌头又吐出来了。这时,少校把双手攥成拳头。姑娘舌头越长越大,挡住了他的视线,并朝他伸了过来,开始舔着他。这是情人的舌头,湿漉漉的,坚定不移地伸了过来。舌头粘着少校,让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紧接着,舌头又把他提了起来,把他拽向前。少校趁机瞟了一眼琳姑娘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巨大的眼球就好像一对月亮。虽然死得很快,但在还没被嚼成碎末吞下去之前,少校还是有感觉的:他觉得周围漆黑一片,感到从头到脚顺着脊梁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如果你现在仍在听我讲话,甚至还记下我曾说过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你就会对这个故事结局感到惊奇。你可能以为,我如果是那个少校的话,故事结局一定会大不相同。其实你的预测很愚蠢但不乏浪漫色彩。我可以现在就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故事结局。少校最后悲惨地死在这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口中。我没有什么骗人的鬼把戏,也没使什么魔法让你把此事当真。假如你还愿意听我说,假如你没有因为我笑你傻而对我讲的不屑一顾,那么,你还真是个少见的美国人。我愿意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

1975年4月,西贡由越共接管时,我正为你们的使馆工作。我执意等我上司,一位美国外交官,帮我逃出去。一星期前他离开时,告诉我等着他。局势变得太快——我现在不怨他——走得有点太晚了:越共已打到城郊。我知道必须离开阮惠街的住所到美国使馆去。使馆最后一架直升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我出门后,开着使馆给我配备的美国车离开自己的住处。我住的地方与使馆仅几个路口的距离,我当时琢磨着,开着使馆配的美国车可能会帮我向门口警卫的陆战队士兵证实我的话。我知道,许多同胞都想抓住最后机会逃走。我刚开过两个路口,还没到洲际宫酒店,就发觉大街上人们都疯了。逃难的人到处都是,人人惊慌失措,肩上背着能带走的财物到处跑。很多人都往使馆方向奔去。我转向嘉龙街,见远处街头上人山人海。于是,我把车速降下了来。就在这时我又看见了她。

是琳姑娘。我知道是她。给我讲阿冲少校故事的人就是她的哥哥。他还真的给我看过琳姑娘的照片,就是摆在她母亲龛盒里的那张。我认识她那张圆圆的脸,高高的鼻梁,当然还有那张我特别关注的大嘴巴。她来到大街上,站在我面前,举手示意。我停下后,快速跳下车,走直角绕过了她,而且还回过头来偷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她看见我绕开便笑了。但那仅仅是一丝淡淡的苦笑。

我穿行了数米,又来到另一个街口,挤过密集的人群,徒步朝使馆方向走去。我来到街口时,看见琳姐在十字路口又挡住我的路,不让我过去。两辆汽车正在燃烧,人们正挥舞着棍子。琳姐又救了我。你是否能明白这事如何让我捉摸不透。

一架直升机在我头顶上轰鸣。我顾不上想这些鬼魂的事了。我知道,撤退马上就要结束,于是我拼命跑到使馆街。可到那儿后,我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使馆门被同胞们围得水泄不通。大门已上闩,没人能进去。有人试图翻墙而入,但我听到自动步枪的枪声,紧接着那些人又从墙上跳下来。我把目光转向使馆屋顶,见直升机停在那儿,机翼仍在旋转,一队人鱼贯而入爬进飞机的肚子。在这个距离之内,我辨认出登直升机的人几乎都是美国人。

正在这时候,耳畔有个声音在轻轻呼唤我的名字。我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琳姐。她的圆脸在我的头顶上好像胀满的夏月。我倒退了几步,吸了口凉气,而她却微笑着。我可不愿意看那张嘴变大。我开口说话了,但声音在我听来似乎来自远方。我问道:“这是我们约会的时间吗?”

琳姐点了点头,嘴上仍挂着微笑。她向前走了一步,我赶紧把眼闭上,不忍再目睹她的大舌头。过了一会儿,我没觉得有什么东西出来。又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那位姑娘不见了。我转过身,看见琳姐在大街上,就站在我身旁,正朝着一辆驶过来的汽车扬手。这是辆又黑又大的轿车,车前插着的美国旗在风中飘动。琳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车停下之后,她走到车后面打开车门。车里坐着一位美国要员,我上司的上司。他认出了我,然后说了声上车吧。我看着琳姐。她仍冲着我微笑,多么甜美的微笑。最后她冲着车门点了点头。我上了车,然后就被带到了美国。

我身边这位大眼睛的美国朋友,你是不是有点糊涂了?要不然,你怎么会这样看着我?你说我现在在哪儿?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为什么要在外国和陌生人聊天,因为我想看看自己在异国他乡能得到什么样的待遇。你现在假装有兴趣听我讲故事讲了这么长时间。我怎么知道少校故事是真是假?当我坐上黑乎乎的大轿车离开时,眼睛望着窗外,看见琳姐的舌头又从嘴里吐出来了。她舔着自己的嘴唇,好像刚把我吞下去似的。她真是那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