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确实是不知道。
我的恋人是伊萨克·巴鲁夫的曾孙,在他细细的血管里流淌着俄罗斯德意志的血液。伊萨克·巴鲁夫终生对我曾祖母忠心耿耿,可就是娶走了她的波莫瑞籍女仆,他和她生了七个孩子,这七个孩子又回馈给他七个孙子,这七个孙子中的一个给他送上了他唯一的曾孙——我的恋人。在一次夏日风暴中,我恋人的父母淹死在湖里,曾祖母嘱咐我去参加他们的葬礼——说是彼得堡经历的最后见证人埋在了勃兰登堡那边的泥土里,连同他们一起还有她本人不愿多讲的故事。所以我参加了伊萨克·巴鲁夫的孙子和他妻子的葬礼,我的恋人站在他们的墓穴旁滴了三滴空虚的眼泪,我把他冰凉的手握在手中,他回家时,我与他同行,我估摸着或许能拿那些彼得堡的故事来安慰他,我估摸着或许他会把那些故事讲给我听,再重新讲上一次。
然而我的恋人就是一声不吭,而且什么都不想听。他压根儿就对一九五年那个冬日早晨一无所知,而就在那个早晨我曾祖母拦住了火车,好让他曾祖父得以逃脱,还是在最后的刹那间。我的恋人就这么懒散地躺在床上,真要是开口,就这么一句:“我对自己没兴趣。”他的房间里冷冰冰的,并且满是灰尘,正对着公墓,墓园不断地敲着丧钟,每次我踮起脚从窗户望去,就能看见新挖的墓穴、一束束丁香和一群群吊唁的人。我常常坐在房间一角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轻轻地把结成了絮状的灰尘吹得满屋都是;对自己本人没兴趣,这真叫我吃惊,而我只对自己感兴趣。我观察着我的恋人,我的恋人在打量着他的身体,就好像他已经死去。有时候我们怀着敌意做爱,我咬他发咸味的嘴唇,我有种我挺瘦小的感觉,尽管我并非如此,我能够像是我已不再是我自己那样行事。光线透过窗前的树木照进来都是绿莹莹的,那是一种明亮如水的光线,一种像是湖边上的光线,尘絮就像海藻和海草一样满屋子飘荡。
我的恋人神情凄迷,我十分关切地问他是不是我不该去讲什么俄罗斯的小故事,我的恋人令人困惑不解地回答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他不想再听了,尤其是我不该拿自己的事与别的故事混为一谈。我问:“那你是有自个儿的故事了?”我的恋人说没,他没有,然而他一周去医生那里两次,他看的是治疗医师,他不准我陪他,拒绝给我讲涉及治疗医师的什么话,他说:“我说说我自己,就这些。”当我问他是否谈到他对自己没兴趣时,他充满轻蔑地盯着我一声不吭。
所以我的恋人沉默不语,要么就来上那么一句,我也沉默不语,开始考虑起这位治疗医师来。我的思维能力向来跟我的光脚板儿一样满是尘土,我想象起坐在治疗医师的诊疗室里谈论着自己,我没有我都应该说些什么的概念,从我跟我的恋人在一起以来,我确实有好长时间没说过话了,我几乎不跟他说话,他差不多从不和我交谈,他总是就说这么一句,有那么些瞬间,我都以为语言唯独是由这七个字构成的:“我对自己没兴趣。”
我开始满脑子想着那位治疗医师来。光是一想到在他陌生的诊疗室里的那种交谈,我就挺高兴的。我年方二十,无所事事,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红珊瑚手镯,对我曾祖母的故事烂熟于心,我都能在想象中走遍马利广场上那栋昏暗、朦胧的住宅,我从祖母的眼睛里看见了尼古拉·塞尔格耶维奇,如烟的往事如此紧密地与我交织在一起,以至于有时候让我觉得就像是我自己的生平一样。我曾祖母的往事就是我的往事,可没有了曾祖母我自己的往事又在哪儿呢?这我不知道。
日子停止不动,就像是在水底下一样。我坐在恋人的房间,脚脖子上蒙得满是灰尘,我抱膝而坐,把头搭在膝盖上,用食指把一些符号画在灰溜溜的地板上,我神思恍惚地陷入到我也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之中,看来岁月就这么流逝着,我就这么延续着,对此我能说些什么呢?偶尔我曾祖母过来用瘦骨嶙峋的手敲门,喊着,我得出来跟她回家,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穿过包裹着房门的灰尘透进来,我一动不动,也不去回答她。我的恋人躺在床上用毫无表情的眼睛死盯着天花板,纹丝不动。曾祖母呼叫着并且拿我儿时的小名来诱惑我——小心肝、小胡桃树、宝贝小眼睛——她用瘦骨嶙峋的手坚韧不拔地敲打着门,直到我得意扬扬地喊了句“是你把我支到他这儿,你现在得等出个结果来”她才走开。
我听着她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小,门上由于她敲打而扬起来的尘絮沉落下来叠成厚厚的绒毛,我凝视着我的恋人说:“你真的就不想听红珊瑚手镯的故事?”
我的恋人躺在床上一脸煎熬地转向我,伸开鱼肚白色的双手,慢慢叉开手指,他那鱼肚白色的眼球从眼窝中稍稍凸出,房间的寂静就像湖面上有人扔进了石子泛起层层涟漪。我给恋人看我的胳膊和手腕上的红珊瑚手镯,恋人说:“这种属角质珊瑚目,长有一米高的幼茎,还有钙质红色骨骼,钙。”
我的恋人说话咬舌头,说话慢慢吞吞而且口齿不清,像是喝醉了酒,他说:“它们生长在萨丁岛和西西里岛沿岸海域,的黎波里、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一带都有,那儿的海水蓝得就像绿松石,很深,可以游泳和潜水,水温高……”他又从我面前转过身,深深叹了口气,双脚踢了两下墙,然后静静地躺着。
我说:“听着!我想讲讲故事,讲那些彼得堡的故事,有年头的故事,我要讲,好解脱出来,也好接着往前走。”
我的恋人说:“我不想听这些。”
我说:“那我就讲给你的治疗医师听。”恋人马上坐起身,急促地喘气,以至于几缕尘絮气流般地在他急忙张大的嘴里消失了,他说:“你跟我的治疗医师大概根本就没什么可讲的,想去谁那儿去谁那儿,就是不能去我治疗师那儿。”他咳嗽起来都波及到了光溜溜的灰白色胸脯,我禁不住笑了,因为我的恋人还从来没有一连说过这么多话,他说:“你大概不会和一个连我都不和他谈论我的人去谈论我,这不可能。”我说:“我不想谈论你,我就想讲这个故事,而我的故事就是你的故事。”是的,我们相互动起手来,我的恋人威胁要甩了我,他抓着我不放手,揪我的头发,咬我的手还又抓又挠。一股风穿堂而过,所有窗户突然大敞,墓园上的丧钟大作,尘絮像肥皂泡一样飘了出去。我推开我的恋人,狠狠拉开房门,实实在在地感觉到穷极无聊,当我走时,都能听见尘絮的轻柔落地声,我的恋人一声不吭地站在床边,还是那鱼肚白色的眼睛和鱼肚白色的皮肤。
治疗医师——就为了他我才失去了那副红珊瑚手镯还有我的恋人——坐在一间大屋子里的写字台后面,这间屋子真够大的,一直到这张写字台,到那后面的治疗医师和这前面的矮椅子几乎是空荡荡的。房间地板铺着柔软的海蓝色、深蓝色地毯。在我走进他的房间时,治疗医师庄重、坦率地注视着我,我朝他走去,有一种直到最终伸手触摸到他写字台前那把椅子时,我还得朝着他走上好久好久的感觉。我想到往常都是我的恋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并且围绕着他自己——围绕着什么呢?——在述说着,我觉得有点儿沮丧。我坐了下来,治疗医师向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等着开始,等着开始交谈,等着他的第一个问题。治疗医师也凝视着我,直到我垂下目光为止,但他什么也没说,沉默不语,他的沉默叫我想到了什么。异乎寻常的寂静,某处我看不见的钟表在滴答作响,风在高大的房屋周围穿梭回旋,我看着我两脚中间海蓝色、深蓝色的地毯,烦躁不安地揪着红珊瑚手镯的丝线。治疗医师叹口气,我抬起头,他用那支针尖一般细的铅笔笔芯轻轻敲击着光洁明亮的写字台桌面,我尴尬地笑了笑,他说:“您有什么事儿?”
我吸口气,抬起双手又放下,想说我对自己没兴趣来着,我在想,这是撒谎,我只对自己感兴趣。就这个?也就是说根本就没啥?只是疲乏无力,还有空虚无聊、平静无奇的日子,一种像是鱼在水中的生活和没头没脑地失笑?我是想说我身上有太多给我的生活带来苦恼的故事,我在想,我要是跟我的恋人在一块儿就好了,我吸口气,治疗医师马上张开嘴睁大眼,我在扯着红珊瑚手镯上的丝线,线断了,六百七十五颗红得咄咄逼人的小珊瑚流光溢彩地在我干瘦的手腕上绽开。
我死盯着我的手腕,傻了,手腕白晃晃的,光着;我死盯着治疗医师,治疗医师往后靠着坐在椅子上,铅笔这时平行搁在他面前的写字台边上,双手合拢放在膝间。我用手蒙住脸,从椅子上滑落在海蓝色、深蓝色的地毯上,六百七十五颗珊瑚四散撒满了整个屋子,它们从来没有这样咄咄逼人地闪着红光。我在地上到处乱爬,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珊瑚珠在写字台下,在治疗医师脚下,在我碰着它时,他稍稍往回缩了缩,写字台下光线昏暗,然而红珊瑚却是光彩熠熠。
我想到了尼古拉·塞尔格耶维奇,我在想,要是他没送给我曾祖母这些红珊瑚就好了,要是他没射中我曾祖父的心口就好了;我想到了躬腰驼背的伊萨克·巴鲁夫,我在想,要是他没离开俄国就好了,要是曾祖母没有为了他而把火车拦下来就好了;我想到了我的恋人,那条鱼,我在想,要是他不再老是不吭声就好了,那我现在就不会非得在治疗医师的写字台下面来回乱爬了。我看见治疗医师的裤腿、合拢的双手,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我一头撞在了写字台桌面上。我在写字台下面搜集着红珊瑚,又爬到亮处,接着满屋爬,右手捡起珊瑚搁在左手里,我哭了起来。跪在柔软的海蓝色、深蓝色的地毯上,我看着治疗医师,治疗医师看着我,是从他坐着的椅子上看,还合拢着双手。我左手满把都是珊瑚珠,可是四周围还是在发光闪烁,我在想,我怕是得花一生的时间才能捡起所有这些珊瑚;我在想,恐怕我永远都捡不完,这辈子都不行。我站起来,治疗医师俯身向前倾,拿起桌上的铅笔说:“今天治疗就到这儿。”
我把红珊瑚从左手倒腾到右手,珊瑚发出一种悦耳柔和的响声,像是发出一阵浅笑,我举起右手猛地把红珊瑚甩向治疗医师,治疗医师缩成一团,红珊瑚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写字台上,连同这些珊瑚珠一起,整个彼得堡、大小涅瓦河、曾祖母、伊萨克·巴鲁夫和尼古拉·塞尔格耶维奇、柳条筐里的祖母、恋人、那条鱼、伏尔加河、卢加河、纳罗瓦河、黑海、里海还有爱琴海、波斯湾、大西洋都在噼啪作响。
世上的海水涌到治疗医师的写字台上,形成巨大的绿色波涛,把他从椅子上卷走,水势猛涨,高高托起那张桌子,翻滚的浪尖上又露出过一回治疗医师那张脸,然后就不见了,海水翻滚着、冲击着、轰鸣着、上涨着,一股脑冲走了那些故事、那片死寂和那些珊瑚,把它们冲回海藻林中,冲回贝壳礁上,冲回到海底深处。我透了口气。
我又去看望过一次我的恋人。我知道,他挺着毫无血色的肚皮黏在湿漉漉的床上。光线昏暗得跟在湖底一样,他头发上缠满了尘絮,还在微微颤动。我说:“你清楚珊瑚在海底时间太长了会变黑的。”我又说:“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然而我的恋人再不会听我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