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眉心想,阿夫纳说不定在办公室度过了极其普通的一天,这会儿正开着车回家呢。刚才在电话里,他本来很可能是想对普宁娜说,自己爱她;他最近几天压力有点大,脾气差了些,请她原谅;还有黑色药丸的事——那些药其实是治痔疮的,他不好意思实话实说,所以就撒谎说是治头痛的。
到家后,阿夫纳会看到一辆面包车。车里,几个愤怒的人正在为了停车位跟他家楼上的一个住户打架。看到这一幕,他会想起佛家的一句话——世人总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斗。接着,阿夫纳就会径直走向电梯,到达他家所在的楼层。打开公寓门后,他会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还会看见半瓶干邑白兰地。
普宁娜不在家,这会让阿夫纳感到非常难过。毕竟,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不需要普宁娜送他礼物,或为他办聚会——他们早已过了热衷惊喜或热闹的年纪,但叫人生的伴侣陪陪你,而且是在你不愿面对的五十岁生日那天,这个要求难道过分吗?与此同时,一字眉继续想道,普宁娜却在赶往海尔兹利亚的路上遭遇了堵车,真是太搞笑了!
但事实上,阿夫纳并没有开车回他家位于拉马塔维夫的公寓,也不在他位于海尔兹利亚的办公室。
四人最终赶到海尔兹利亚时,发现阿夫纳的办公室空无一人。门口的保安说不到一个小时前,他看见阿夫纳走了,还说阿夫纳拿着把枪。保安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阿夫纳曾叫他帮忙给枪上膛。这倒不是说阿夫纳不懂怎么给枪上膛,他其实是懂的,但枪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让保安帮忙弄一下。
可惜他找错人了——这名保安不是兰博,只是个在偏远山村种了一辈子地的哈萨克老头。当年刚到以色列时,这个哈萨克老头曾要求做个农民,但政府里的人说不行;如今,只有泰国人和阿拉伯人才能做农活,他要么退休等死,要么当保安。
保安对小胡子说,听到他帮不上忙,阿夫纳就生气了,还开始骂人。
“他很没礼貌,”保安说,“很没礼貌,连我这么大年纪的老人都骂。再说凭什么骂我呢?我做错什么了啊?”
小胡子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要是想安抚保安的话,也能够让后者平静下来的,但他现在没那个力气了。再说,听了枪的事,他感到非常生气。来这里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想普宁娜可能是过分担心了,但现在看来,普宁娜的担心一点也不过分。
“要是他问的是农活,不管什么,我都能帮忙,”保安对膏药鼻说,“我也很乐意帮忙。但对于枪,我完全是个门外汉。难道这也能成为骂人的理由?”
回车里的路上,普宁娜哭了起来。一字眉说事情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了,得赶紧报警。
膏药鼻插嘴道,警察不会管的;如果没有关系,至少要过一天,他们才会挪一挪屁股。膏药鼻这么说,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而是因为一字眉让他受够了,不管一字眉说什么,他都想唱反调。
小胡子抚摸着普宁娜的头发,也拿不出任何主意。普宁娜哭的时候,他根本没办法思考——普宁娜的泪水淹没了他的大脑,所有的想法还没成形就全都被淹死了。再说,膏药鼻和一字眉在他旁边争论不休,让他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你们俩打个车走吧,在这里帮也不了什么忙。”小胡子对另外两人说。
“那你和普宁娜呢?”膏药鼻问。他真的不想走,不想出打车的钱,也不想跟一字眉坐同一辆车回拉马塔维夫。
小胡子耸了耸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的对。”一字眉说。他知道这是脱身的机会,而且小胡子真没说错,多两个人少两个人根本没有区别。小胡子和普宁娜两个人去警察局就行了,他们跟去也帮不了什么忙。
对于另外两人的主意,膏药鼻一点也不赞同。既然涉及了枪,那只有傻瓜才会回家。要是留下来,他或许就能改变什么,说不定还能救阿夫纳一命呢。就算没能救阿夫纳的命,而只是跟小胡子和普宁娜发现了他的尸体,那也可能是终生难忘的经历啊——也许不是最难忘的,但怎么说也是值得称道的经历啊。
最近几年来,膏药鼻就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经历,只有:一枚导弹落到他家公寓的北面,客房的附近,爆炸产生的气浪震碎了客房的窗玻璃;他跟一个朋友去看一场篮球比赛,电视台的摄像机恰好拍到了他打哈欠的画面。也许,儿子出生也算吧。不过,他当时并不在场——就在儿子出生的几分钟前,他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惹得他老婆非常生气,把他赶出了产房。
总之,膏药鼻不愿离开,但他知道要是小胡子和一字眉都不同意,自己就不能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唯一的补救办法只能是赶紧想出一个主意,而且必须是绝妙的主意。借此,他才能成为下一步行动的发起人,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我们得跟伊加尔·科哈维谈谈。普宁娜刚才说过,她从阿夫纳的‘黑莓’手机抄了那个人的电话。要是阿夫纳做噩梦梦到了那个人,那他肯定真的在想着那个人。谁知道呢,整件事看起来好像是阿夫纳要用枪自杀,但如果他不是要自杀,而是打算杀死那个人呢?我们应该打电话提醒那个人,顺便问个清楚。”这话,膏药鼻既是对小胡子说的,也是对普宁娜说的。
一听到“自杀”两个字,本已停止哭泣、只是还在喘气的普宁娜又开始哭了,而听到“杀”这个字,她立刻就昏倒了。
好在小胡子反应敏捷,在普宁娜的脸即将挨着地面的瞬间扶住了她。
膏药鼻跑过去,想帮小胡子一把,但后者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不是个好主意。
一字眉说没事的,只是压力太大的缘故。给她弄杯水,扶她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她马上就会苏醒过来。
“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小胡子说吼道,“快滚!”
后来在出租车里,膏药鼻会对一字眉说,小胡子太过分了。他是谁啊,竟然那样吼他们?如今,就算军官吼士兵,士兵也可以向相关部门投诉的。所以,小胡子凭什么那样吼他们啊?他跟他们素不相识,再说,他们只是想帮忙而已。
上述那番话,是膏药鼻后来在出租车里说的。但这会儿,在皮图尔基阿夫纳上班的办公楼下,他跟一字眉留下小胡子和普宁娜,一声不吭地走了。
小胡子把普宁娜搀到车边,并扶她在副驾驶座上坐好——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好像普宁娜是什么得轻拿轻放的易碎品似的。还没走到车边,普宁娜就苏醒了,然后半闭着眼睛,嘟哝起来。但直到扶她坐好,小胡子才开始听她说话。
“我渴。”普宁娜说。
“我知道,”小胡子说,“对不起,我车里没有水。不过,我们可以开车去买一瓶。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有一家‘浓香咖啡’,离这里非常近。”
“你觉得他已经死了吗?”普宁娜问。
“谁啊?”小胡子问。
他这是明知故问,目的是让普宁娜觉得自己的担忧毫无根据。但普宁娜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并未像他以为的那样,回答“阿夫纳”三个字。
“他肯定没事。”小胡子说。他说话的语气听着令人信服——正是凭借这种语气,他先后当上了拉阿纳纳支行和拉马塔维夫支行的经理。
“我很害怕。”普宁娜说。她说这话的模样楚楚可怜,就跟那晚第一次见到她时,小胡子心中想象的一模一样。
于是,小胡子情不自禁地俯身向前,开始亲吻普宁娜发干的双唇。后者立刻躲开了。与此同时,小胡子没有看见任何动静,甚至没注意到普宁娜扬起手,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一字眉到家时,他老婆已经睡了。那么晚了,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困,身体极度亢奋。他的大脑知道今晚的一切——普宁娜的昏厥、他们几个人的等待以及那些古怪的争论,全都毫无意义,但愚蠢的身体却当真了。由于不困,他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到电脑前,开始查看邮件。
邮箱里只有一封邮件,是一个白痴发来的。那个白痴曾是他的小学同学,在某个网站找到了他的电子邮箱。
这就是互联网技术的弊病,一字眉想,发明互联网的人都是天才,而且很可能都坚信自己的技术将会促进人类的进步。但结果,世人并未把该技术全部运用于研究和学习,而是用来骚扰某个可怜的家伙——小学四年级的同桌。
他到底该给那个伊夫塔基·罗萨莱斯回些什么话呢?你还记得吗,我们曾在课桌的正中央画了一条线?每次我的胳膊越过那条线,你就用胳膊肘撞我的肋骨?
一字眉开始想象,要是业余时间就知道上网搜索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三十年前的某个同班同学,伊夫塔基·罗萨莱斯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想着,想着,他不禁产生了一丝优越感。
对罗萨莱斯的优越感持续了几分钟后,一字眉想到了自己。他自己的人生又是什么样呢?还不是一天到晚俯着身子,对着臭嘴,在烂牙上钻啊,补啊。
“这是个非常受人尊敬的职业。”谈到牙医时,他妈老是这么说。
有什么可值得尊敬的呢?牙医和水管工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在臭烘烘的洞里又钻又补,都是为了生活,都有不错的收入,而且很可能,也都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职业。
只不过,一字眉的工作“非常受人尊敬”,但为了得到那份“尊敬”,他不得不背井离乡,去罗马尼亚上了整整五年的学。相对而言,水管工花在学手艺上的时间大概要稍微少一点吧。
对一字眉来说,今天真是从业以来最倒霉的一天。做牙床手术过程中,那老头一直鬼哭狼嚎的,又不停地流血;对口腔深处进行抽吸清洁时,那老头还差点窒息而死。而一字眉呢,一边不停地安慰那老头,一边忍不住想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那老头起码得忍受一年的痛苦,才能适应植入的异物;即使最后适应了,说不定没过两天,就因为心脏病、癌症、中风等任何老年病一命呜呼了。
看病应该有个年龄限制,一字眉边脱鞋子边想,你得告诉病人:“你已经活得够长了。从现在开始,把剩下的寿命当做额外的奖励吧。痛?那就上床躺着吧。还是痛?那只能听天由命了:要么一命呜呼,彻底解脱,要么把痛熬过去。”
老年的光景,他边刷牙边想,就像一匹鼻喷白沫、四蹄如飞的野马,正向我狂奔而来。过了不多久,我就要一卧不起了。这么想着,他不由感到一阵轻松。
有生以来,普宁娜只打过别人两次巴掌。除了这次,还有一次是在十七年前,挨打的是阿夫纳。当时,阿夫纳还是个穷小子,不像现在这么讨厌,也没秃顶,但已经像现在这么自负了。他们在一家餐馆第一次约会。
阿夫纳对餐馆的服务员很不友好,硬是叫后者把已经端上来的食物退了回去。其实,那盘食物虽然谈不上美味,但还过得去。事后,普宁娜怎么也想不起,跟这个自大的家伙同桌吃饭的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那次约会是普宁娜室友搭的线。她对普宁娜说,阿夫纳很聪明,而对阿夫纳说,普宁娜很迷人——这是普宁娜室友对于“漂亮”一词的委婉说法。
约会那天的整个晚上,阿夫纳都在滔滔不绝地大谈股票、金融衍生产品和机构投资人,让普宁娜根本插不上嘴。饭后,他开着破旧的白色“奥托比安基”,送普宁娜回到住处。他在普宁娜的公寓楼前停下车,熄了火,然后说想陪后者一块上去。
普宁娜说不必了。阿夫纳提醒她说,自己认识她室友,他只是想上去跟她室友打个招呼,并感谢她室友介绍他们认识。
普宁娜礼貌地一笑,说她室友在上夜班,要很晚才能回来,但她保证会把阿夫纳的问候和感谢转达到。说到这里,她已经打开车门,准备下车了,但阿夫纳一把关上车门,开始吻她。
对方的嘴唇没有丝毫的犹豫,也完全不顾她的感受。这虽然只是一个吻,但感觉就像强奸。
普宁娜扇了阿夫纳一巴掌,跳下了车。阿夫纳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她。上楼后,她从阳台看到,那辆“奥托比安基”仍然停在楼下。大约一个小时后,她去睡觉时,那辆车还在楼下。
次日早晨,普宁娜还没睡醒,送花的就送来了一大把略显俗气的鲜花。卡片上只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小胡子说,“我不是有意的。”
普宁娜本可以对他不客气,质问他到底为什么亲她?为什么乘人之危?为什么开着辆满是椰子味空气清新剂和汗臭味道的破车,一路送她到海尔兹利亚?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想让小胡子送自己回家。
“也许,我们应该报警,”小胡子说,“以防万一。”
普宁娜没有同意。她知道阿夫纳迟早会回家的,他不是会自杀或杀人的那种人。听了膏药鼻的话,她刚开始是感到很害怕,但这会儿静下心来想想,阿夫纳并不是那种会把枪伸进自己嘴里,或用枪抵着自己脑门的人。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还在哆嗦,但她的心中早已认定阿夫纳没有出事。
小胡子没再说什么,顺从地把普宁娜送回了家。
承办聚会的面包车停在路边,两只轮子挂在人行道上,但还是挡着路。真可怜,他们一直在这里干等着。小胡子说他下车,去打发他们走——他是想帮普宁娜做点事,好将功补过。但普宁娜拒绝了——她不想惩罚他,也根本没力气惩罚他。
普宁娜下车后,小胡子把她喊住了。这会儿,普宁娜已经不再生他的气了,真的。他看起来完全像是好人。至于那个吻——也许是他没选对时间吧,但从他一进门,她就能感觉到他对她非常着迷,而且那天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很享受那种感觉。
小胡子把送阿夫纳的礼物交给普宁娜,另外还给了一张名片,说自己的手机号也在上面;不管多晚,她都可以给他打电话。普宁娜点了点头。
她不会给他打电话的,起码今天不会。
膏药鼻找了个停车位,就在他家公寓的楼下。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上二楼,拿钥匙打开门,在漆黑的门厅脱掉衣服,然后蹑手蹑脚地爬到他那一侧的床上,而是信步走了起来。起初,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过了史坦德街、所罗门王街、乔治国王街和迪岑哥夫街。直到走到迪岑哥夫,他才意识到自己想去看看大海。
膏药鼻一路来到滨海大道,走下沙滩,然后脱掉鞋袜,光脚站定,用脚趾玩弄沙子。身后,他能听到车辆的嘈杂声和阵阵迷幻音乐——那音乐大概是从某家通宵营业的外卖酒店传出来的。身前不远处,他能听到海水拍打防波堤的波浪声。
“打扰一下,”一个小伙子突然冒出来,问,“你是这里人吗?”那人像当兵的那样,留着寸头。
膏药鼻点了点头。
“好极了,”寸头说,“那你应该知道可以去哪里找点乐子吧?”
膏药鼻本可以问对方指的是哪种乐子:酒,小妞,还是毒品?但那么问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些乐子。于是,他摇了摇头。
但寸头并不放过他,追问道:“你说你是这里人,对吧?”
膏药鼻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了远处。视线的尽头,漆黑的天空和漆黑的大海连成了一片。
不知道阿夫纳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想,真希望最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