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我走进电梯,我们来到一个看上去满满当当的大卖场,里边尽是一排排衣服,他给我买了一件外套,那颜色就像眼下的天色一样阴沉,看着很蓬松,就像塞了许多泡沫材料。这衣服如此宽大,差不多能裹住两个我。
“冬天快到了,”他说,“这里气候冷得像是在冰箱里一样,所以你需要一件保暖的衣服。”
“谢谢你。”
“打折甩卖时买东西最划算。有时赶上大甩卖,你买到的东西要比平时便宜一半。这也是美国奇观之一。”
“eziokwu?”我说完马上用英语跟上,“真的吗?”
“我们在购物中心里逛一圈吧。还有其他一些美国好东西可看。”
我们走着,浏览那些卖衣服、卖工具、卖碟、卖书和卖电话机的店铺,一直走得我脚底作痛。
我们离开前,他带我去了麦当劳,这家店位于购物中心后面不远的地方,黄红两色的“m”招牌奇大无比,就像停在进口处的一辆汽车。我丈夫不用看悬在上方的菜单就点了两份二号套餐。
“我们可以回家吃,我来做饭。”我说。阿巴婶婶曾对我说过:“别让你丈夫经常在外面吃饭,那会把他推到会做菜的女人怀里。你得看紧丈夫,就像看紧珍珠鸡的蛋。”
“我喜欢过段时间出来尝尝这个。”他说。他用两只手抓起汉堡专注地大嚼起来,那副皱着眉头、绷紧下巴的样子,让我觉得更陌生了。
因为上回是在外面用餐,所以星期一我做了椰子米饭。我还想做一碗胡椒汤,阿巴婶婶说过这是能够柔化男人心的食物。可我要做汤的佐料被海关没收了,只能做成没有胡椒的胡椒汤。我在街上牙买加人开的店里买了椰子,由于没有粗齿木锉,只好用一个小时把它切成碎末,然后把切成碎末的椰子用热水浸出汁液。我刚做完饭,他就回家了。他穿着一件像是制服的蓝上衣,看上去像女孩子的款式,他把上衣系进腰部紧束的蓝裤子里。
“nno,”我说,“你工作顺利吗?”
“你在家里也得说英语,宝贝儿。这样你才能习惯说英语。”他的嘴唇在我脸颊上刷了一下,这时门铃响了。是谢莉,身上裹着那件上次见过的粉红袍子。她甩动着腰间的束带。
“气味好大,”她用像是带着浓痰的嗓音说,“到处都是这味儿,整个楼里都是。你在煮什么?”
“椰子饭。”我说。
“是你们家乡的饭菜?”
“是啊。”
“闻上去真不错。问题是我们这里没有这套习惯,完全没有这套习惯。”她转向我的新婚丈夫,好像希望他认同自己的意见,可他只是笑笑。“你来看一下我的空调好吗,戴夫?”她说,“又出毛病了,可今儿实在太热了。”
“好的。”我的新婚丈夫说。
他们离开前,谢莉朝我摆摆手说:“这味儿很不错。”弄得我真想邀请她来尝尝自己的厨艺。我的新婚丈夫半小时后回来了,吃了我摆在他面前的香喷喷的米饭,甚至还咂巴着嘴唇,就像伊柯叔叔有时对阿巴婶婶为取悦他而做的好饭菜表示满意那样。可是第二天,他回家时带回来一本《贤内助:全美烹饪大全》,厚得就像一本《圣经》。
“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们家里总是一股外国饭菜味儿。”他说。
我接过烹饪书,手指抚摸着封面,那上面的图片看上去像花朵,其实大概也是食物。
“我知道你很快就能学会做美国饭菜。”他说,轻轻把我拉近他身边。这天晚上,我想着烹饪书的时候,他压在我的身上,咕噜着,喘息着。他们在给我安排婚姻时也没跟我说过这档子事——怎样在油里将牛肉煎成深褐色,怎样用面粉沾裹去皮的鸡块。我以前做牛肉都用牛肉本身的汤汁。我以前做鸡肉不会采用去皮的方式。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很高兴我丈夫早晨六点就去上班,晚上八点才回家,这样我就有时间把那些面粉没裹好的湿腻腻的鸡块扔掉,重新再做。
我第一次见到住在2d的尼娅时,还以为她像我阿巴婶婶不喜欢的那种女人。阿巴婶婶大概会觉得尼娅是个“ashawo”,一个妓女,因为她的上衣是透明的,能让人看见她那不得体的胸罩。阿巴婶婶也许还会以尼娅的口红来判定她的妓女身份,那是一种闪闪发光的橘色,还有她的眼影——跟口红是一个颜色——涂抹在她厚厚的眼皮上。
“嗨,”我下楼去邮箱取邮件时,她跟我打了个招呼,“你是戴夫的新婚太太。我一直想过来跟你认识一下。我叫尼娅。”
“谢谢。我叫奇娜扎……阿加莎。”
尼娅仔细地看着我。“你前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在尼日利亚的名字。”
“是伊博人的名字,是吗?”她的发音中“伊博”念成了“艾波”。
“是的。”
“是什么意思?”
“上帝回应祈祷。”
“很好的名字。你知道,尼娅是斯瓦希里语的名字。是我十八岁时改的。我在坦桑尼亚呆了三年。那地方真是他妈的太好玩了。”
“噢。”我说着摇摇头,她,一个美国黑人,选择了一个非洲名字,而我的丈夫却让我改成英语名字。
“老在屋子里呆着你会闷坏的,我知道戴夫下班回家很晚。”她说,“来和我一起喝杯可乐吧。”
我还犹豫着,但尼娅已经朝楼梯走去了。我跟在她后面。她的起居室简洁而雅致:一个红色的沙发,一株纤细的长着斑点的植物,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木制面具。她把倒在长玻璃杯里的加冰健怡可乐递给我,问我在美国适应得怎么样,主动提出要陪我去布鲁克林玩。
“不过得在星期一吧。”她说,“星期一我不上班。”
“你是做什么的?”
“我开了一家美发店。”
“你的头发很漂亮。”我说,她摸了摸头发说,“噢,是吗?”好像她从来没想过这回事。其实并不是她的头发漂亮,而是她头上那种蓬松的埃弗罗发式让我觉得很美,我还觉得她那有如花生荚似的肤色、那神秘而厚重的眼影、那曲线分明的臀部,也都很漂亮。她的音乐播放器的声音太响了,我们说话时不得不抬高嗓门。
“你知道吗,我姐姐是梅西百货的一个经理,”她说,“他们正在招聘整个楼层的女性用品部的营销人员,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一下,你肯定会被雇用的。她还欠我一个人情。”
我的意识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蹿动了一下,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新想法,就是挣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的。
“我现在还没有拿到工作许可。”我说。
“戴夫为你申请了吗?”
“申请了。”
“那很快就会搞定的,起码在冬天之前你就能拿到工作许可了。我有个从海地来的朋友也是刚刚拿到。等你这边的事儿弄好了,就跟我说一声。”
“谢谢你。”我真想抱一下尼娅,“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把尼娅说的事儿告诉了我的新婚丈夫。他由于工作时间太长,累得眼睛都凹陷了,他问:“尼娅?”好像不知道我说的是谁,不过他马上说:“她还行,可你得小心,因为她没准会给你带来坏影响。”
现在,尼娅下班后就来我这里转转,喝着她自己买的健怡可乐,看着我做饭做菜。因为她想抽烟,我把空调关掉打开窗子,热气一下子扑了进来。她聊起她美发沙龙里的女人和男人。她每天的聊天中都时不时会带出一些“阴蒂”这类名词,或是“操”这样的动词。我喜欢听她说话。我喜欢看她微笑时拉开完美的嘴角,露出整整齐齐的牙齿。她总是在我丈夫到家前离开。
冬天朝我悄然袭来。一天早上,我走出公寓楼时不禁喘不过气来,好像上帝把撕碎了的白色纸片洒向了人间。我站在那儿凝视着生平第一次见到的雪,看着雪花飞旋,看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回房间。我把厨房地板又擦了一遍,还剪了一些从信箱里拿来的“关键食品”超市的优惠券,然后就坐在窗前,望着上帝洒落的纸片越来越多,越来越疯狂。冬天来了,而我仍然没得到工作。晚上我丈夫回家时,我把炸薯条和炸鸡块搁到他面前,说:“我还以为我现在已经有工作许可了。”
他吃了几条油炸土豆条才回答我。我们现在只用英语说话,他不知道我在做饭时,自言自语说的还是伊博语,我还教了尼娅用伊博语说“我饿了”,“明天见”。
“我以前娶的那个美国女人还在借着绿卡的事情给我找麻烦。”他说着慢条斯理地将鸡块撕成两半。他的眼睛下方有了眼袋。“我在尼日利亚娶你的时候,我们的离婚手续还没有完全办妥。只是一些小事情,可她揪住不放,现在她威胁我要到移民局去告我。她想要更多的钱。”
“你以前结过婚?”我的手指绞到了一起,因为它们开始颤抖起来。
“你可以把那个递给我吗?”他指着我先前做好的柠檬汁问。
“那个水壶?”
“水罐。美国人叫水罐,不叫水壶。”
我把水壶(水罐)推过去。我脑瓜里的液体砰砰地晃动着,耳朵里满是这种声音。“你以前结过婚?”
“只是一张纸嘛。这里许多人都是这样的。这是一门生意。你付钱给一个女人,你们两个就是纸面上的夫妻了,但有时也会出错儿,或者是她不肯离婚了,或者是她想勒索你。”
我把一叠打折优惠券拉过来,然后对折撕开,一张接一张地撕着。“奥福德尔,你该早些把这事儿告诉我的。”
他耸耸肩。“我当时是打算要告诉你的。”
“我们结婚前我有权知道这件事。”我慢慢地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好像我不这样椅子就会裂开似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你叔叔和婶婶决定的事儿。难道你想对你父母去世后就一直在照顾你的人说不?”
我默默地看着他,手里的优惠券越撕越碎,印有洗涤剂、餐盒和纸巾图片的碎屑掉落在地板上。
“再说,回老家时,什么事情都是乱哄哄的,你还能怎么样?”他问。“街上有硕士学位的人还不都在游荡,没有工作?”他的声音平板单调。
“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我问。
“我想要一个尼日利亚妻子,我母亲说你是个好女孩,很文静的。她说你甚至可能是个处女呢。”他微笑着。他微笑的时候显得更疲倦了。“我也许得告诉她,她其实弄错了。”
我把更多的优惠券扔到了地板上,我的两手紧握在一起,指甲抠进了皮肤里。
“我看到你的照片时非常高兴。”他说着咂巴一下嘴唇,“你的肤色很浅。我一直希望我的孩子会有浅一些的肤色。浅肤色黑人在美国很吃香。”
我看着他继续吃脆皮鸡,我注意到他没等嘴里嚼完就去喝水了。
那天晚上,趁他淋浴的时候,我把那些不是他给我买的衣服(只有两件绣花长袍和一件系带长袖衣服,都是阿巴婶婶淘汰不要的)塞进我在尼日利亚买的塑料箱子,走到尼娅那儿去了。
尼娅给我沏了茶,里面加了牛奶和糖,跟我一起坐在那张配有三个凳子的圆形餐桌旁。
“我家里没人可以商量这事儿。”我说,一边凝视着墙上那个木制面具的梨形脸庞。面具上空洞的眼睛也对着我。
“你婶婶怎么样?”尼娅问。
我摇摇头。你离开了你的丈夫?阿巴婶婶会惊怪地说。你疯了吗?你怎么能把珍珠鸡蛋给丢了呢?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宁愿丢了两只眼睛也想嫁一个美国医生吗?还有什么样的丈夫能比得上这个?而伊柯叔叔会责骂我忘恩负义,骂我愚蠢,他的拳头和脸都绷得紧紧的,然后就摔电话。
“他本该把结过婚的事情告诉你,可是,奇娜扎,那毕竟不是真正的婚姻。”尼娅说,“我看到有本书上说,我们不能坠入情海,我们得驾驭爱欲。也许,如果你给他点时间——”
“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尼娅叹了口气,“在这儿你他妈的应该乐观些。你在家里时谈过恋爱吗?”
“有过一次,可他太年轻,再说也没钱。”
“他妈的太糟了。”
我晃着杯里并不需要晃动的茶水。“我不知道我丈夫为什么非要在尼日利亚找老婆。”
“你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你从来不叫他戴夫。是由于习俗上的原因?”
“不是。”我低头看着桌上防水纤维做的茶杯垫。我想说这是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我不认识他。
“你见过他以前结婚的那个女人吗?你认识他的女朋友吗?”我问。
尼娅的目光转了开去。这种转过脑袋的戏剧性动作已经表明了某种意思,想要说出来的意思,有许多意思。一阵沉默笼罩在我们两人之间。
“尼娅?”我出声发问。
“我和他干过,差不多是两年前,他刚搬来时,我和他干过,不过一个星期后就结束了。我们从来没有约会过。我也从来没见过他跟别人约会。”
“噢。”我说着,啜了一口加奶和糖的茶水。
“我必须对你坦诚相待,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这就好。”我说着站起来,向窗外望去。窗外的世界似乎已僵化成一片死寂的白色。人行道上的积雪足有一个六岁孩子那么高了。
“你可以等到自己拿到绿卡后再离开,”尼娅说,“趁他妈的还跟他厮混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申请保险金,以后可以自己找份工作,另找个住处,自己养活自己,一切从头来过。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就是操他妈的美国。”
尼娅走过来和我一起站在窗前。她说得没错,我还不能离开。第二天晚上,我穿过走廊回到他那儿。我按了门铃,他开了门,站在一边,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