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后备箱拿出食品袋,一边说:“我饿了。我们找地儿去吃点三明治好吗?”
“我不饿。”
“我请你。你是不是更喜欢中国餐?”
“我在禁食。”他平静地说。
“噢。”她在十来岁的时候也禁过食,整整一个星期只在早晨喝点水,因为要祈祷上帝让她在高中考试中得到最好的成绩。她后来拿了第三名。
“怪不得昨天你一点米饭都不吃。”她说,“那么我吃,你坐在一边可以吗?”
“可以。”
“你经常禁食吗?还是你在祈祷特别的事儿?也许这问题太私人了,我不能问?”
“太私人了,你不能问。”他庄重地模仿着她的话。
她从“野燕麦”出来回到车上就放下了车窗,停在那儿等着两个没穿外套的女人走过去,她们的牛仔裤绷得紧紧的,满头金发被风儿吹得纷披散乱。深秋的日子里,今天倒显得特别温暖。
“秋天有时候会让我想起干燥的热风季节。”奇奈杜说。
“我知道,”乌卡玛卡说,“我喜欢干燥的热风季节。我想那是由于圣诞节吧。我喜欢干燥的尘土飞扬的圣诞节。去年圣诞节乌丹纳和我一起回老家了,他在尼莫和我的家人一起过的新年,我叔叔一直问他:‘年轻人,你什么时候会带你的家人来敲我们的门呢?你在学校学的是什么?’”乌卡玛卡模仿着那种粗嘎的声音,奇奈杜笑了起来。
“你离家以后回去过吗?”乌卡玛卡问,就她内心想象来说,她觉得他应该没有。他肯定无法负担往返的机票和旅途费用。
“没有。”他的声音很呆板。
“我本来打算研究生毕业后回拉各斯,参加一个非政府组织的工作,但乌丹纳想从政,所以,我只好考虑去阿布贾了。你这儿的学业结束后会回去吗?我想你可以在尼日尔三角洲的某个石油企业找到一份高薪工作,你是化学专业的博士嘛。”她知道自己说话太快,过于喋喋不休,竭力想消除她刚才产生的不舒服的感觉。
“我不知道。”奇奈杜耸耸肩,“我可以给收音机换个台吗?”
“当然可以。”她觉出了他情绪的变化,他把汽车电台从npr转到调频立体声的闹哄哄的音乐,眼睛一直盯着窗子。
“我想我知道你最喜欢什么,是寿司,而不是三明治。”她带点嘲意地说。她曾经有一次问过他喜不喜欢寿司,他说:“上帝不允许的。我是个非洲人。我只吃炖煮的食物。”她又说:“什么时候你真的应该尝尝寿司。你住在普林斯顿怎么能够不吃刺身呢?”
他只是微微一笑。她驱车向三明治店慢慢驶去,一边不断地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节奏甩着脑袋,表示她很喜欢这音乐,而他似乎也喜欢。
“我买了三明治拿上就走。”她说,他说他可以在车里等。当她回到车上时,一股鸡肉裹大蒜的味儿顿时飘满了整个车厢。
“你的手机响过了。”奇奈杜说。
她拿起手机,转到未接来电上,一看是瑞切尔,是她同系的一个朋友,也许是想问她是不是想去参加明天在学校图书馆举行的道德与小说讨论会。
“我不相信乌丹纳居然没给我打电话。”她说着发动了汽车。他曾发来过一封电邮,说感谢她对他在尼日利亚期间的关心。他已经把她从msn即时聊天名单中删除了,所以她现在没法知道他是不是在线。他也没有来过电话。
“也许,他不来电话是他能够做的最好的事情,”奇奈杜说,“这样你可以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她说,稍稍有些恼怒了,因为她在等着乌丹纳打来电话,因为那照片仍然摆在她的书架上,因为奇奈杜话里的意思好像只有他知道什么对她最好。她把愠恼憋在心里,一直等到他们回到公寓楼,在他拿起购物袋回自己房间,然后又回到她这儿时,她说:“你知道,事情真的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对爱情懂得个屁。”
“我懂的。”
她看着他,他身上还是他第一次来敲她房门那天下午穿的衣服:一条牛仔裤,一件旧运动衫,领口已经耷拉下来了,胸前印着“普林斯顿”的橘色字样。
“你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事儿。”她说。
“你从来没问过。”
她把三明治搁在盘子里,坐在小餐桌前。“我不知道可以问你什么。我以为你自己会告诉我的。”
奇奈杜一声不吭。
“那你告诉我呀。跟我说说你的爱情故事。是发生在这儿,还是在国内?”
这一刻非常安静。她拿起一块小餐巾,倏忽之间凭着直觉明白了什么,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说出来了,因为她觉得他想让她大吃一惊:“噢,你是个同性恋。”
“有人曾跟我说过,说我是她认识的人里边最古怪的一个同性恋,我讨厌自己这副样子。”他释然地微笑着。
“那么,请跟我说说这种爱吧。”
那男人的名字叫阿比德米。奇奈杜说起阿比德米这个名字的样子,让她想起在一片酸痛的肌肉上轻柔地按摩,那痛感带有一种自作自受的满足。
他慢慢讲述着,不时纠正一些在她想来无关紧要的细节——阿比德米带他去一个私密的同性恋俱乐部,那天是星期三还是星期四?他们好像跟一位前州长握了手?——而她觉得他的叙说总是在避实就虚,也许他根本没有打算把全部事情告诉她。在他讲述的时候她吃完了三明治,挨着他坐到沙发上,阿比德米似乎勾起了她某种奇怪的怀旧情绪:他喝健力士烈性黑啤,他让自己的司机去路边小贩那儿买大蕉,他去五旬节教会的洛克大教堂,他喜欢“双四餐馆”的黎巴嫩羔羊肉饼,他玩马球。
阿比德米是一个银行家,一个大富翁的儿子,他在英格兰上的大学,他的束腰皮带都带有设计优雅的标识。他曾系着这样的皮带走进拉各斯的一家移动电话公司的办公室,奇奈杜就在那里做客户服务。他用几乎是粗鲁的语气问他是否可以跟一个高级管理人员谈谈,但奇奈杜没有错过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那种强烈的震颤,自从他和中学的一个体育特长生有过关系后就再没有出现过。阿比德米把自己的名片给了他,简短地说了一声:“给我电话。”这就是他在此后的两年里和奇奈杜相处的方式,他想知道奇奈杜要去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他没有征求奇奈杜的意见就给他买了一辆车(搞得奇奈杜只能尴尬地向亲友家人解释他怎么会突然买了辆本田车),让他马上出发去卡拉巴尔,去卡杜纳,却只给他一个时间信息。当奇奈杜没能及时接他电话时,他会发来恶骂的短信。但奇奈杜仍然喜欢这种被占有的感觉,这段关系对他们两人都至关重要。这段关系一直持续到阿比德米说他马上要结婚了。对方的名字叫凯米,两家父母认识多年了。他俩都知道婚姻是不可避免的,他们都不说,但都明白。如果奇奈杜不是在阿比德米父母的结婚纪念派对上遇到凯米的话,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他本来不想去的——他一直避免参加阿比德米家里的一切活动——但阿比德米坚持要他到场,说只有奇奈杜在场,他才有可能在那么漫长的夜晚活下来。阿比德米把奇奈杜介绍给凯米时说了一句“他是我很好的朋友”,那声音好像带着让人不快的笑声。
“奇奈杜比我能喝多了。”阿比德米对凯米说,凯米梳着长波浪发型,身着无带黄色衣裙。她坐在阿比德米旁边,不时伸手去拂拭他衬衫上的什么东西,把他的酒杯斟满,一只手搁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整个身子都一直贴在他的身上配合着他的动作,好像随时准备起身做点能够讨他欢心的事儿。“你说我会长出啤酒肚,是吗?”阿比德米的手伸到她大腿根部,“我告诉你,这个人会比我先长出啤酒肚。”
奇奈杜紧张地微笑了一下,他脑袋里开始一阵阵地抽搐,他对阿比德米的愤怒马上就要爆发出来。当奇奈杜对乌卡玛卡说起“脑袋里就要炸开来”时,乌卡玛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你希望自己没见过他的妻子才好,是吗?”乌卡玛卡说。
“是的,我希望他抵制家里的安排。”
“他肯定抵制过。”
“他没有。我那天看着他,我们两个都在场,他喝着烈性啤酒,对我开着他妻子的玩笑,对她开着我的玩笑,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床上会睡得很好。如果我们的关系继续下去,他会来找我,然后回家去找她,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好。我希望有时候他别睡得那么好。”
“你们结束了?”
“他很气愤。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照他要求的去做。”
“一个人怎么可能爱你,却要你只能按照他喜欢的方式行事?乌丹纳就是这样。我觉得我实在是不能理解这种爱。”
奇奈杜的大腿紧紧压着沙发垫。“乌卡玛卡,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扯上乌丹纳的。”
“我只能说阿比德米多少有点像乌丹纳。我揣想,我不能理解这样一种爱情。”
“也许这不是爱。”奇奈杜说着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乌丹纳让你这样,乌丹纳让你那样,可为什么你没有让他这样或是那样?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爱?”
他这语气有点恶狠狠的,有那么一会儿,乌卡玛卡都有些害怕了,她随之感到生气了,让他离开自己的寓所。
在这之前,她已经开始注意到奇奈杜的某些怪异。他从来没邀请她去过他的寓所,有一次,他跟她提及自己寓所的房号,后来她查看了那个房间的信箱,却惊讶地发现那上面不是他的姓名,这幢公寓的管理员非常严格,信箱上必须是租户的名字。他甚至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到校园里去,这事情她只是问过他一次,他用别的什么话题搪塞过去了,也就是告诉她,他不想谈这个,她便放过了这事儿,因为她猜测是由于他学业上的问题,也许是学位论文还没有着落。一个星期后就出了这档子事,她让他离开她的寓所,她这一星期里都没跟他说话,她到他的寓所去敲了他的门,他开了门,一脸警觉地看着她,她问:“你在赶论文吗?”
“我很忙。”他简短地回答,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
她站了一会儿,回自己房间去了。她后来再没有跟他说过话,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丛林里来的粗鲁的野蛮人。但星期天到了,她已经习惯于先开车把他送到劳伦斯街的教堂,然后再去纳索街自己的教堂。她盼着他来敲自己的门,然而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她突然感到有些担忧,他可能会让同一层楼里的其他人送他去教堂。这种担忧变成了惊慌,于是她去敲他的房门。敲了好一会儿他才来开门,一副疲惫潦倒的模样,脸也没洗,灰蒙蒙的。
“对不起,”她说,“我问你学位论文的问题实在太愚蠢了,对不起。”
“下次你要道歉就直接道歉,不用说别的。”
“你要我开车送你去教堂吗?”
“不要。”他作了个手势让她进来。屋子里只是稀稀拉拉地摆着一个长沙发、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视机,另外几面墙边都堆着书,从地上叠到天花板。
“听着,乌卡玛卡,我得告诉你出了什么事儿。坐下。”
她坐下来。电视里正播放着卡通片,一本摊开的《圣经》搁在桌上,旁边那杯子里的东西像是咖啡。
“我失去身份了。我的签证三年前就过期了。这屋子是我一个朋友的。他这个学期在秘鲁,他说我可以在这儿一直住到能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
“你不是普林斯顿的?”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他转身合上那本《圣经》,“移民局很快就要给我递送驱逐出境的通知书了。家里那边没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况。从我失去建筑公司的工作后,我甚至都不能给他们寄钱了。我的老板人很好,他私底下给我开工资,但他说他不想惹麻烦,因为会有移民局的人突然检查工作场所。”
“你有没有试过找个律师?”她问。
“找律师做什么?我不需要立案。”他咬着下唇,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他那疲惫的脸,暗淡的眼神。她本来不想打听更多的细节,因为她知道他不愿意告诉他更多的内情。
“你的样子看上去很糟糕。从我上次见你以后,你都没吃过饭吧?”她说着,想起这几个星期里,在她聊着乌丹纳的时候,奇奈杜却在担心被驱逐。
“我在禁食。”
“你确定不想让我送你去教堂?”
“也太晚了。”
“那就跟我一起去我的教堂吧。”
“你知道我不喜欢天主教堂,不喜欢那些没有必要的跪下站起的偶像崇拜。”
“就这一次。下星期,我跟你一起去你的教堂。”
最后,他终于起身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运动衫。他们沉默地走向汽车。她从来没对他说起他第一天来祷告时她的颤抖,但她现在非常想有一个明确的表示,向他表明他不是孤身一人,她理解这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是什么感觉,对于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无法掌控——还因为她事实上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她就对他说了那次的颤抖。
“非常奇怪,”她说,“也许那是因为我对乌丹纳过于焦虑的精神压力所致。”
“这是来自上帝的异象。”奇奈杜坚定地说。
“我的颤抖跟上帝的异象有什么关系?”
“你别以为上帝是一个人。上帝是上帝。”
“你的信仰,几乎就像是在跟谁作战。”她看着他,“为什么上帝不能用一种不那么含糊的方式彰显自己,并且把事情一劳永逸地弄明白呢?上帝这样打哑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这就是上帝的本质。如果你明白上帝的本质不同于人的本质,那就能想得通了。”奇奈杜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他这信仰是多么奢侈啊。乌卡玛卡想,如此不加评判,如此强烈,如此急躁。但这其中有着某种极为脆弱的东西,好像奇奈杜的信仰只是为了走极端,似乎一个妥协、一个中间立场,就会有失去一切的风险。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说,虽然她并不完全明白,虽然这答案,就像他的答案一样,数年前曾让她决定不再去教堂,直到那个星期天,在纳索街的那家冰淇淋店里,乌丹纳用了“固化了”那个词以后,她又重回教堂。
在教堂的灰色石头建筑外面,派屈里克神父恭迎前来教堂的人们,将近中午的阳光,照耀着他满头闪亮的银发。
“我带了一个新人到天主教的地堡里来了,派神父。”乌卡玛卡说。
“地堡里总是有地方的。”派屈里克神父说着热情地跟奇奈杜握手,对他说欢迎。
教堂里光线昏暗,充满了回声和神秘气息,还有蜡烛淡淡的香气。他们并肩坐在中间,旁边一个女人抱着小孩。
“你喜欢他吗?”乌卡玛卡悄声问。
“那个神父?他看上去不错。”
“我是说你喜欢像他那样吗?”
“噢,耶和华上帝!当然不是。”
她已经能让他笑了。“你不会被驱逐出境的,奇奈杜。我们会想出办法的。我们会的。”她紧握了一下他的手,知道他会被她着重表达的“我们”两字逗得开心起来。
他的身子靠拢过来。“你知道,我也曾经极度迷恋过托马斯·桑卡拉。”
“不会吧!”她从胸腔里喷出一阵笑声。
“我甚至都不知道西非还有个国家叫做布基纳法索,是中学老师告诉我们他的事情,还给我们看了他的照片。我从来不会忘记自己看到报纸上那张照片时对他产生的疯狂的爱。”
“别跟我说阿比德米跟他很像。”
“他当然不像。”
一开始他们还抑制着自己的笑声,接着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开心地靠在了一起,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着他们。
唱诗班开始唱赞美诗了。就像其他的星期天一样,神父在弥撒开始时,用圣水为会众祝福,派屈里克神父来回走动着,把盐粒似的东西和着圣水一起抖向众人。乌卡玛卡望着他,心想美国的天主教弥撒真是太死板了,在尼日利亚,神父会用颤动的绿色芒果枝蘸着水洒向众人,一个大汗淋漓的弥撒侍者气喘吁吁地捧着水桶站在一边,神父迈开大步来回走动,俯仰之间,水花飞溅,打着旋儿,圣水像雨水似的浇灌下来,大家身上都会湿透,笑着画着十字,他们会觉得自己得到了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