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

绕颈之物 阿迪契 第2页,共2页

“在瑞典过得怎么样?”我问。

他耸耸肩。“我去年退休了。我决定回来看看。”他说“看看”,那意思像是还要打探某种肉眼不能看见的东西一样。

“你的家人怎么样?”我问。

“我没有再婚。”

“噢。”我说。

“你太太怎么样?恩奈娜,不是叫这名字?”伊克纳问。

“伊贝瑞。”

“噢,是啊,当然啦,伊贝瑞。可爱的女人。”

“伊贝瑞已去世三年了。”我用伊博语说。我很惊讶地看见伊克纳眼里涌出了泪水。他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可是,他竟然还能为她感到悲伤,或者,也许他是为一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感到悲伤。我意识到,伊克纳是一个能够承受压力的人。

“真遗憾,”他说,“真是遗憾。”

“没什么,”我说,“她会来的。”

“怎么回事?”他看着我,那眼神有些困惑不解,他当然听见我说的话了。

“她会来的。她会来看我。”

“我明白了。”伊克纳用那种安抚精神失常者的口气对我说。

“我是说,实际上她常去美国,我们的女儿在那里当医生。”

“噢,是吗?”伊克纳的问话显得太机灵了,他看上去松了口气。我没有责怪他。我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我们所受的教育要求与某些被认为是真相的事实保持严格距离。伊贝瑞葬礼的三个星期后,她第一次来看我,我正是像他这样大为疑惑。当时恩凯鲁和她的儿子已经返回美国了。我是独自一人。当时我听到楼下的门关上又打开,打开又关上,我什么都没想。我以为是晚上的风刮的。但我卧室窗外并没有树叶的飒飒声。那些印度楝树和腰果树并没有在那儿瑟瑟作响。可是楼下的门开了又关了。回想起来,我怀疑自己当时是害怕了。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跟伊贝瑞走路的声音很像,每走到第三步就特别重一些。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的卧室里。接着我感觉床单被拽起,一双轻柔的手在按摩我的胳膊、大腿和胸部,随着乳液的缓释作用,一阵愉悦的睡意袭来——我无法抗拒她的造访带来的睡意。我醒来后——每次她来过以后都是这样——我的皮肤上留下了“妮维雅”润肤膏馥郁的香气。

我经常想告诉恩凯鲁,在哈麦丹风来临时,她母亲每个星期都会来一次,而雨季来的次数就少了,可是如果我跟她说了这些,她就有理由过来了,准得让我跟她去美国,而我就会被迫过着一种被管束的毫无生气的舒适生活。那种生活倒是充满了我们称之为“机会”的东西。那不是我要过的生活。我不知道,如果我们在一九六七年赢得了战争,情况会变成怎样。也许我们就不会去海外寻找那些机会了,而我也就不需要担心我的外孙不会说伊博语了,上一次他来尼日利亚,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对陌生人说“下午好”,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礼节是要有前提的。可是谁说得准呢?即使我们赢得了战争,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改变。

“你女儿觉得美国怎么样?”伊克纳问。

“她过得挺不错。”

“你说她是个医生?”

“是的。”我觉得可以告诉伊克纳更多的事情,要不,也许是因为我起先的谈论造成的拘谨还没有完全缓解。于是我告诉他,“她住在康涅狄格州一个小镇上,靠近罗德岛。那家医院董事会刊登广告招聘医生,她去应聘了,他们看了她在尼日利亚医学院的毕业文凭,就说他们不需要一个外国人。可她是在美国出生的——你知道,我们是在伯克利生的她。战后我们去了美国,我在伯克利教过书——于是他们就留下她了。”我轻声笑笑,期待伊克纳也会跟我一起笑起来。但他没有。他朝凤凰木树底下的那些人望过去,他的表情很凝重。

“嗯,是啊。不过至少,对我们来说还不算太糟。记得五十年代末白人地盘上的学校教育吗?”他问。

我点点头表示记得,尽管伊克纳和我的海外留学经历不一样,他是牛津大学毕业的,而我是获得“联邦黑人大学基金会”奖学金去美国读书的。

“教员俱乐部还是像以前一样徒有形式。”伊克纳说,“我今天上午去过那儿。”

“我很久没去那儿了,退休前就很长时间没去了,我在那儿感觉自己太老了,显得格格不入。那些新来的家伙都挺无能。没人会教书。没人有新鲜的想法。总是大学政治,政治,政治,而学生们则用钱或是自己的肉体来换取成绩。”

“是吗?”

“是啊,全都堕落了。大学理事会成了个人崇拜的场所。真可怕。记得约瑟法特·乌迪纳吗?”

“那个了不起的舞蹈家。”

我得回头想一想,因为自从我在战前认识那个校园舞会上最出色的舞者约瑟法特后,已经过了太长的时间了。“是啊,是啊,就是他。”我说,我对伊克纳的记忆颇为钦佩(他的记忆定格在我觉得约瑟法特还是很有尊严的那个时期)。“约瑟法特当了六年校长,他掌管这个学校就像摆弄他父亲家的鸡笼。钱都不见了,接着我们就看见一辆辆的新车,顶着压根就不存在的外国基金会的名头。有人上诉到法庭,但什么事儿都没有。他指定谁可以得到升迁,谁不能升迁。简而言之,他一个人就是学校的理事会。继任的校长对他言听计从。你知道,我从退休后就没拿到过退休金。我刚从学校财务处出来。”

“为什么没人出来阻止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伊克纳问,有那么一会儿,昔日的伊克纳又回来了,他的声音,他的勇气,让我再次想起这曾是一个果敢无畏的爷们。他没准会走过去一拳砸在旁边的一棵树上。

“嗯”——我耸耸肩——“许多教师篡改了自己的出生年月。他们去人事处贿赂什么人,这样能再干五年。没人想退休。”

“这不对呀,根本就不对。”

“全国都这样,真的,不仅仅是这儿。”我慢慢地摇头,从左摇到右,我家乡的人遇到这种事儿就会这样摇头,好像在悲哀地表示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

“是啊,各行各业的道德底线都被击穿了。我在报上看到过制售假药的事儿。”伊克纳说,他一提到假药,我马上想到这事情真是相当巧合。制售假药之风是我们这个国家近年发生的灾难,如果说伊贝瑞不是这样去世的,我也许就把这话当作闲聊中平常的牢骚一听而过。但我的心里起了怀疑。也许伊克纳已经听说了伊贝瑞当时的情形,躺在医院里,身体越来越衰弱,她的医生一直搞不懂她经过治疗为什么没能康复,而我则心烦意乱,我们全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最后得知那些药物统统无效,却为时已晚。也许伊克纳想要和我聊这桩事情的整个过程,进而证实他早已从我身上窥见的失常苗头。

“假药真是太可恶了。”我郑重地表示,我决定什么都不说了。但我也许误解了伊克纳的意思,因为他并没有坚持继续这个话题。他朝凤凰木树下的人又瞥了一眼,问我:“你这些年过得怎样?”他似乎很好奇,好像不知道我在这儿过的是怎样的生活——独自一个住在校园里,曾经光洁润泽的皮肤现在已经枯萎,总是等着那永远都到不了的退休金。我笑笑说,我是个安息的人。退休的人还不都是这样吗?我们伊博语里不是把退休称作“老年的安息”吗?

有时,我顺道去看看老朋友马杜威教授。我穿过自由广场斑驳的地面,广场四周尽是芒果树。要不,沿着伊凯佳尼大道走,那条街上的摩托车开得飞快,学生们叉着腿站在路边,飞驰的摩托车闪避着路上的坑坑洼洼,经常撞上路边的学生。在雨季,当我发现一段从雨水中露出的地面(因为有一条排水沟),就会涌起一阵成就感。我浏览报纸。我吃得不错,我的仆人哈里森每周来五天,他做的苦叶汤无人可比。我经常和女儿通话,我的电话每隔几个星期就出故障,于是我就急忙去尼日利亚电信公司的营业处贿赂某人,让他们派人来维修。我在自己布满灰土、乱糟糟的书房里翻出老而又老的期刊。我深深呼吸着印度楝树(这排楝树隔开了我和伊杰瑞教授的房子)的香气——据说这种香气可以治病,尽管我从未弄清它能治疗什么。我不再去教堂,自从伊贝瑞第一次来看我之后,我就不再去了,因为我不再疑惑。对于死后生活的不同看法才导致我们走向宗教。于是,到了星期天,我就坐在游廊上望着屋顶上的秃鹰,我猜测它们也在呆呆地朝下张望。

“过得好吗,爸爸?”恩凯鲁最近一次来电话时这样问候我,那声音里稍许有些恼人的美国口音。不好,还是不好,我告诉她,我就这样。就这么回事儿。

又刮来一股带着尘土的旋风,我们两个都眨巴着眼睛抖落沙尘,我请伊克纳到我家去,这样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但他说他正要去恩努古,我问他过后还会来吗?他两手做了个含糊的手势,像是表示会回来。当然,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看着他走了,目送这宛若干瘪坚果的人,然后开车回家,一路上想着我们生命中可能会遭遇的情形,想着我们生命中已经遭遇的一切,想着我们这帮人——战前的好日子里所有光顾教师俱乐部的人。我开车很慢,因为那些摩托车手根本不顾交通规则,因为我的视力不如以前了。

上星期我倒车出库时,把我的奔驰车擦出一道小划痕,所以这次停车入库我非常小心。这车用了二十三年,但车况仍然不错。我还记得当年从德国买回这辆车时,恩凯鲁有多么兴奋,当时我去德国领取科学院颁发的奖金。这是最新款的车。我都不知道,但她的同伴都知道,她们盯着速率表和里程表看,要求摸摸仪表板。当然啦,现在,每个人都开着一辆奔驰车。他们从科托努买来的二手车,不是后视镜没了就是车头灯坏了。伊贝瑞曾嘲笑过他们,说我们虽是旧车,却远比那些开起来嘎嘎作响又没有安全带的车子要好。她的幽默感还在。有时候,她又出现的时候,她会逗弄我的睾丸,用手指抚弄着它们。她完全知道我因前列腺治疗失去了那种功能,这样做只是为了逗我,她笑了,那是温柔的嘲笑。在她的葬礼上,我们的外孙朗读了自己作的诗歌《外婆,笑口常开》,我觉得那诗的题目真是太好了,孩子气的语言几乎让我流下眼泪(虽然我怀疑大部分文字是恩凯鲁捉刀)。

我进屋时环视了一下院子。哈里森会一点园艺,基本上也就是在这个时节浇浇水。玫瑰枝丛还只是一些根茎,但至少抗逆性很好的樱桃枝丛露出了一点暗绿。我打开电视机。屏幕上仍是一片雪花点,虽然奥塔格布医生的儿子,那个性情开朗的年轻人(他是电子工程专业的学生)上个星期刚来修过。自从上回遭雷击之后,我的卫视频道也挂了,我还没有去卫星电视管理站找人来修理。几个星期缺了bbc或是cnn没有多大关系,不过国家旅游频道的节目信号相当好。几天前,国家旅游频道播出了一个访谈节目,又是一个人出来谈论可恶的进口假药——这回是针对伤寒症的药物。“我们的药品毒不死人,”他面朝摄像机瞪大眼睛,像是在恳请公众理解,“只不过就是治不好病罢了。”我关了电视,因为无法继续面对那人鲸脂般厚厚的嘴唇。但我没有觉得愤怒,没有表现出本该(如果没有伊贝瑞)有的愤怒。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再跑到中国或是印度,或是随便什么地方,去进口过期药品,那种药品肯定不会置人于死地,但绝对会让疾病夺走病人的生命。

我为什么从未这么想过,战后过了这么多年,伊克纳·奥柯罗居然没有死。事实上,我们有时是听说过,别人以为他在一九七〇年一月已经死去,过了几个月或是几年后,他又出现在圈子里,我只能想象,那些不敢相认而又心存希冀的家人,满心疑惑地朝这些倒霉汉身上扔出了多少沙土。然而,我们几乎无法谈及那场战争。一旦谈及,也只是用极为含糊的态度,好像重要的不是我们曾缩在壕坑里躲避空袭,过后去埋葬那些皮肤泛红的烧焦的尸体;也不是我们曾啃过木薯皮,看着我们孩子膨胀的疳肚,而是我们活下来了。这是我们所有的人,所有比亚夫拉战争幸存者心照不宣的共识。即便是伊贝瑞和我,我们曾为第一个孩子是否取名为“齐克”有过数月的争议,但“恩凯鲁卡”这个名字很快就定下来了:未来会更好。

我现在坐在书房里,我曾在这儿给学生的论文打分,辅导恩凯鲁做中学数学作业。扶手椅的皮革已磨旧了。书架上方的彩色粉笔画剥落了。书桌上,厚厚的电话簿上搁着电话机。也许电话铃声会响起,恩凯鲁跟我说起我外孙的事儿,他今天在学校里表现很好,我听了笑逐颜开,尽管我知道美国的教师都挺粗枝大叶,而且轻易就给学生一个“a”。如果电话铃不响,我就洗澡上床,静静地躺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