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的乳头跟那男孩一点都不像。这破裂的乳头紧绷着,呈深棕色,而乳晕颜色较浅。奇卡仔细地查看这对乳头,伸手去触摸。“你在喂奶吗?”她问。
“是在喂奶,有一年了。”
“你的乳头很干,不过倒是没有感染。你喂过奶以后最好搽一些乳液。喂奶的时候,最好把乳头和乳晕都塞到孩子嘴里。”
那女人定睛看着奇卡。“我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我有过五个孩子了。”
“我母亲也是这样。当她给第六个孩子哺乳的时候,乳头破裂了,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个朋友告诉她要用滋润乳液。”奇卡说。她几乎不会撒谎,但偶尔也曾撒过谎,谎言后面总有一定的目的。她不知道撒这个谎的目的何在,她需要编出一个和这女人境况相仿的故事,她和恩奈迪是母亲仅有的两个孩子。再说,她母亲一直都有伊格博克威大夫照料(那位矫揉造作的大夫是在英国接受医学训练的),一个电话就会出诊。
“你母亲往乳房上搽什么东西?”那女人问。
“可可奶油。愈合裂口特别快。”
“嗯?”这女人朝奇卡看了一会儿,好像身体的暴露为她俩创造了某种联系,“好的,我会去搞点来搽搽。”她捻弄了一会儿披巾,然后开口道:“我正在找我的女儿。我们今天早上一起来市场的。她在汽车站附近卖花生,因为那儿顾客多。骚乱开始时,我在市场里来来回回地找她。”
“你那个娃娃?”奇卡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蠢。
这女人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情,甚至有些愠怒。“你耳朵有问题吗?你没听见我的话?”
“对不起。”奇卡说。
“娃娃在家里!出来的是大女儿。哈利玛。”那女人开始哭泣。她静静地哭着,肩膀一耸一耸,不是那种大声哭泣,不是奇卡所知道的尖声喊叫的娘们儿哭法,那等于在说,抱住我,安慰我,因为我独自一个人没法承担。这女人的哭是那种暗自饮泣,好像是在执行一项外人无法涉及的必要仪式。
过后,奇卡真希望自己和恩奈迪没有搭出租车来光顾这个市场,其实那只是为了看一眼卡诺市,她们姑妈家附近这个古老城市,她还会希望这女人的女儿哈利玛这一天病了,或是因为厌倦和懒惰而没去市场卖花生。
那女人撩起衣角擦擦眼睛。“安拉保佑你姐姐和哈利玛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说。奇卡不太肯定穆斯林怎样应答——当然不可能是“阿门”——她只是点点头。
在店铺角落里,挨着金属罐那儿,这女人发现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她说,也许是店家用来洗手的,她告诉奇卡这条街上的商店好几个月前就废弃了,因为政府宣布这些店铺是违章建筑,需要拆除。女人拧开水龙头,她俩看着——很惊讶——水居然流出来了。棕黄色的水,奇卡闻出有一股金属锈味。但终究是流出来了。
“我来洗洗,祷告一下。”女人说,她这会儿拉开了嗓门,第一次露出微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但门牙是棕色的。她脸颊上的酒窝很深,深得可以插入半个手指,这么瘦的脸颊上有这么深的酒窝,这可不多见。女人笨拙地凑着水龙头洗手洗脸,然后从脖子上取下头巾铺在地上。奇卡的目光移向别处,她知道这女人跪下来,朝着麦加的方向,可她没看。这就像是这个女人的哭泣,是一种个人感受,她希望自己能离开这家店铺才好。或者,她自己也能够祷告,能够相信上帝,看见店铺发霉的空气中浮现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至于上帝的概念,就像蒸汽腾腾的浴室里的镜中映像,她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时候不是那么云山雾罩,她想不起自己是否试着要去擦拭一下镜子。
她触摸着手指上仍然戴着的玫瑰念珠,她有时把它戴在小指头上,有时戴在食指上,为了让母亲高兴。恩奈迪不再戴这玩意儿了,她曾嘶哑着喉咙笑着说:“玫瑰念珠确实是一剂魔药,但我不需要,谢谢。”
过后,全家人会为恩奈迪做一场又一场的弥撒来祈祷她平安无事,但从来没有为了她的灵魂平安而祈祷。而奇卡也会想起这个女人,想起她埋首尘土祷告的情形,她将会因此而改变自己想劝母亲放弃做弥撒的想法(她原本认为那是浪费钱,只是为教堂筹资罢了)。
当这女人起来时,奇卡感到自己身上充满了一股奇怪的能量。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她估计骚乱该结束了,骚乱的人群也都散开了。她该离开了,她必须赶回家去,看到姑妈和恩奈迪平安无事才能放心。
“我得走了。”奇卡说。
那女人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不耐烦的神色。“外面很危险。”
“我估计他们已经走了。我甚至都闻不到烟味了。”
那女人什么都没说,又返身坐到那块裹身布上。奇卡看了她一会儿,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觉得有些失望。也许她想让这女人给她几句祝福的话,什么都行。“你家离这儿远吗?”她问。
“很远,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
“我回到姑妈家,会带她家的司机一起过来,把你送回家。”奇卡说。
那女人把目光转开去。奇卡慢慢走到窗口打开窗子。她想听到那女人出声阻止,回到她身边去,不要冒险。但那女人什么都没说,奇卡从窗口爬出去时,只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街上很平静。太阳下山了,暮色中,奇卡朝四处张望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她祈祷着这时出现一辆出租车:出于魔法,出于运气,出于上帝之手。接着她祈祷恩奈迪坐在出租车里,问她到底上哪儿去了,她们都担心死她了。奇卡朝市场那边走去,还没走到第二条街的尽头,就看见了一具尸体。她一直走到跟前,凭着某种感觉才发现的。那具尸体肯定是刚刚焚烧的,被烤灼的肉体气味非常恶心,她以前从未闻到过这种气味。
过后,奇卡和姑妈一起坐车搜遍整个卡诺(由一位坐在有空调出风口的汽车前座上的警察陪同),她还会看见别的尸体,许多被焚烧的尸体沿街一溜躺着,好像有人故意把这些尸体弄到一起,连成一道直线。她注视着其中一具尸体,赤裸而僵直的尸体,脸朝下扑倒,这情形让她大受刺激,因为她无法知道这个全身烧焦的男人是伊博人还是豪萨人,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过后,她会收听bbc广播,听到死亡和骚乱的详情——广播里说着“混和着种族矛盾的宗教冲突”什么的。而她则把收音机甩到墙上,一阵狂怒掠过全身——为着所有这些被打包消毒过的新闻,为着所有那些语焉不详的报道,为着所有那些尸体。可是这会儿,从焚烧的尸体上发出的热气离她这样近,这样温热,她赶快转身朝店铺跑去。奔跑时她感到自己的左小腿一阵刺痛。她回到店铺敲打着窗子,一直敲到那女人来开窗。
奇卡坐在地上,暮色中,她凑近小腿察看着,一道鲜血从腿上淌了下来。她那双眼睛在脑袋上不安地甩动着。这看上去太怪异了,这鲜血,像是有人把番茄汁射到她腿上一样。
“你的腿,流血了。”那女人说,有点儿疲倦的样子。她到水龙头上沾湿了头巾一角,清洗着奇卡的腿,接着又用湿头巾包扎她的腿,在小腿肚上打了个结。
“谢谢。”奇卡说。
“你想用厕所吗?”
“厕所?”
“那边有些罐子,我们都用它来做便盆的。”女人说。她从商店后面拖来一只罐子,一股气味直扑奇卡的鼻孔,混合着灰尘和金属锈水的气味,她不禁感到头晕恶心,连忙闭上眼睛。
“对不起,噢!我的胃里难受。今天所有糟糕的事儿都来了。”那女人站在她身后说。她打开窗子把罐子搁到外边,然后凑着水龙头洗手。她回过身来,沉默地和奇卡坐到一起,过了一会儿,她们听见远处传来刺耳的阵阵叫喊,奇卡听不清在叫喊什么。店里几乎全黑了,那女人在地上躺下来,上半身在裹身布上,下半身露在外面。
过后,奇卡在悲伤中会读到《卫报》的报道,所谓“操豪萨语的极端保守的北方穆斯林历来有攻击非穆斯林的传统”云云,她将不再想念她为那个温柔和蔼的穆斯林豪萨女人检查乳头的经历。
奇卡几乎整夜无法入睡。窗子关得紧紧的,闷热的室内尘土飞扬,黏稠的空气里夹着沙砾直往她鼻孔里钻。她一直看见窗边飘浮着一具发黑的带光晕的尸体,用控诉的姿势指着她。最后,她听见那女人起身打开窗子,暗蓝色的黎明泻了进来。女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爬出窗外。奇卡只见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只见那个女人喊出了声,拉高了嗓门,像是认出了什么人,接着是一阵语速飞快的豪萨语,奇卡听不懂。
女人爬回店铺。“危险过去了。那是阿布。他是卖食品的。他来看看自己的店铺。各处的警察都有催泪瓦斯。军队正开过来。趁大兵开始骚扰什么人之前,我得赶快离开。”
奇卡慢慢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所有的关节都在痛。她得一路走回姑妈家那个带有围墙大门的庄园,因为街上根本找不到出租车,只有军用吉普和破破烂烂的警车。她将见到姑妈,手里拿着一杯水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一遍又一遍地用伊博语念叨着:“我干吗要邀请你和恩奈迪来我这儿啊?我的命数怎么把我给卖了?”而奇卡则紧紧搂着姑妈的肩膀,让她坐到沙发上去。
现在,奇卡从腿上解开头巾抖了抖,好像要把血污抖掉似的,然后递给那女人。“谢谢你。”
“一定要好好清洗你的腿。问候你姐姐,问候你的家人。”那女人说着把缠在腰间的裹身巾系紧了。
“也问候你的家人。问候你的娃娃和哈利玛。”奇卡说。过后,在走回家的路上,她将捡起一块带有干血迹的石头,把这恐怖的纪念物抱在胸前。在她抓起石块时,心里会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她将永远见不到恩奈迪了,她的姐姐不在了。而现在,她转身又对那女人说:“我能留下你的头巾吗?也许腿上还会出血的。”
那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好像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接着就点点头。她脸上也许浮现出对未来的一丝悲哀,但她淡淡地微笑着,是心烦意乱的微笑,然后把头巾递给奇卡,转身从窗口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