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连到元虎家去了一趟,回来拉着脸子,噘着嘴,一句话都不说。爹问她怎么了,娘问她怎么了,她才说:他们都不要脸,他们都不是人!说罢,奔到里间屋,趴在自己的小床上,哭起来了。原来,元虎、山豹他们已经把新清家的水羊勒死了,藏在元虎家灶屋的墙角里,死羊身上还盖着一块破麻袋片。元虎没有把春连当外人,他把春连领到灶屋,掀开麻袋片让春连看死羊,并对春连说:等吃过晚饭,月亮出来以后,你让春旺过来帮着剥羊。把羊肉剁开,咱们几家平均分。关键是保密工作要做好,千万别走漏了消息。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春连把躺在地上的死羊看见了,没错,这就是新清家的那只水羊。水羊的两只眼睛都瞪着,眼珠已经发白,像是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云移到了春连的心里
月亮升起来了,山豹过来喊春旺去帮忙。春旺没有去,他说他的身体不舒服,头疼,什么事都干不成。尽管春旺没有去帮着剥羊,半夜里,元虎还是给春连家提来了一块羊肉。元虎敲门。春连的爹问:谁呀?元虎说:我,元虎。三更半夜的,有啥事明天再说吧,都睡了。开门吧,我来送点东西。春连的爹知道他送来的是羊肉,说:我们家不要,你拿回去吧。元虎说:要不要都要分给你们家一份儿,谁叫你跟俺爹是一个爹呢!你不开门没关系,我把东西放在你们家窗台上了。要是被黄鼠狼叼走,我可不管。元虎真的把羊肉放在春连家的窗台上,走了。
元虎并没有走远,他躲在一棵树后,向放羊肉的窗台那里看着。月光很明,把窗台上的那块羊肉照得清清楚楚。元虎看见,春连家的门还是打开了,屋里走出来的是春连的娘,她把羊肉提到灶屋里去了。元虎把嘴撇了撇,心里说:嘴是说话的,也是吃东西的,谁都知道羊肉好吃。
第二天早上,妇女劳动力的活儿是下地翻红薯秧。这年雨水多,红薯秧子长得很旺。如果不及时把红薯秧子翻一下,贴地的红薯秧子下面就会扎出许多白色的根须。根须一多,营养就会分散,红薯就长不大。所以,这里的农人每年都要把红薯秧子翻两三次。天色微明,黄鹂在树上叫着。新清来到春连家门口,喊春连一块儿上工。春连赶紧答应:来了来了。她们两个每天都一块儿上工。不是春连喊新清,就是新清喊春连。收工时也是一样,她俩从来都是一块儿走。村里别的妇女评价说,春连和新清好得像是一个人。
春连和新清同一年生人,都是属羊的。从小,她们就一块儿玩,一块儿挖野菜,一块儿拾柴火。村里办起了小学,她们一块儿上学,成了同学。村里的小学只能上到四年级,到五年级时,就得到公社所在地的镇里小学去上。新清的爹死了,新清的娘不让新清再上学,让她回家帮家里干活。新清学习成绩很好,很喜欢上学。娘不让她上学,她就哭。春连陪新清一块儿哭。可是,新清不能上学了,刮风下雨,她跟谁结伴去学校呢!于是,她也不上学了。新清对上学看得很重,她认为春连都是为了她,为了跟她保持一般齐,为了不使失学的她太难过,才主动放弃了继续上学的机会。这让新清很感动,又觉得好像欠着春连一些什么。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关系就更铁。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之后,她俩不仅行动一致,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也有着惊人的一致。比如每年秋天收割黄豆和绿豆时,总会有一些妇女往怀里掖豆角。对这种占公家便宜的行为,春连和新清都很反感。发现哪个妇女往怀里掖豆角,她们互相看看,共同从眼角那里对那个妇女表示看不起。她们恪守着一个共同的原则,不管公家的东西,还是别人家的东西,连一根草棍都不能往家里拿。要是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用别人说,自己心里就先亏下一块,自己就看不起自己。
几个堂兄偷杀了新清家的羊,这对春连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羊虽然不是她偷的,但她总觉得这件事与她有脱不开的干系。至少,她是一个知情者。而新清,一切还蒙在鼓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太不应该了!见到新清,春连第一句话应该问,新清家的羊找到没有。春连没有问。她明知道新清家的水羊已经变成了羊肉,如果再装作关心新清家的羊,就显得她太虚伪了,她实在问不出口。可是,那只羊好像是绕不开的话题,不拿羊说事,她心里又憋得难受。新清先说话,她说天有点阴。春连仰脸看了看天,说:天阴得还怪重呢,说不定还会下雨呢。新清说:下了雨,天就凉快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春连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春连叹气叹得很轻,还是被新清听见了,新清说:你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春连顿时警惕起来,说没有呀!又说:昨天半夜里,有一只黄鼠狼到我们家去了,用爪子拍我们家的门,我爹喊了好几声,才把黄鼠狼吓跑了。
新清主动跟春连说起她昨晚去小张庄找羊的事。她说,天黑了,她很害怕,生怕自己摸迷了路,回不了家。说是去找羊,见人也不敢问,只在村口站着。有一个男人问她找谁,她才说找羊。那个男人说:开玩笑,羊不走远路,一定是你们村的人把你们家的羊杀吃了,你到我们村瞎找什么!那个男人用脚尖在地上点了点,说:这里有两个羊屎蛋儿,你看是不是你们家的,要是你们家的,就捡走吧!没找到羊,反而受到人家的挖苦。新清认为小张庄的人很坏。她在肚子里骂了小张庄的人一句,转身就走了。
春连也认为小张庄的人很坏,帮着新清骂小张庄的人。同时她觉得那个男人真厉害,一下子就把羊的去向说准了。没错儿,新清家的羊的确没有出村,的确是死在本村人的手里。春连不知道新清对那个男人的话是怎样想的,是不是相信了那个男人说的话,新清会不会怀疑是她的几个堂哥把羊杀死的。要是新清怀疑到她的几个堂哥,会不会对她产生怀疑。要是新清对她产生了怀疑,那就不好了,就有可能影响到她和新清的美好关系。要是新清不跟她好了,她的日子将是暗淡无趣的日子。春连看看新清,心里冲动起来,不行,她要把有关羊的事情真相对新清说出来,她要让新清知道,她和她的那些堂哥是不一样的,她始终和新清站在同一立场。冲动起来后,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手变得冰凉,双腿也有些发软。她知道,新清是个疾恶如仇的人,脾气也像干麦秸,一点就着火。新清要是知道了事情真相,会马上去找元虎他们闹起来。那样的话,事情就闹大了,局面就不好收拾了,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到那时候,春连会被当成证人被推向前台,一千只眼睛都看着她,一千根手指都指向她,她想退,都退不回去。春连害怕了,她干咳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从此不闻羊肉味
这天晚上,刺槐树下的饭场没有形成。一只狗到刺槐树下站了站,嗅了嗅,也走了。往日热闹的饭场显得有些冷清。分到羊肉的人家都炖了羊肉,做了羊肉面片汤。为了避免炖羊肉的香味扩散出去,他们做饭时都把门关得严严的。饭做好了,他们都在自家屋里吃,不再端到饭场去吃。羊肉那么香,端到饭场,要是被人闻见了,别人问他们吃的啥饭,他们不好回答,不好解释。嘴里吃着饭,他们的耳朵还得听着门外的动静。稍有一点响动,他们赶紧放下饭碗,擦擦嘴,才敢到门外去看。按说新清的爹死了,新清的三个弟弟还小,还没有什么力量,就算这件事被新清家的人知道了,也不会对元虎、山豹那帮年富力强的兄弟构成什么威胁。可是,因为他们干的是输理的事,他们心里亏了一块,不知不觉就有些害怕。家里有孩子的,他们一再对孩子强调,他们吃的不是羊肉,是猪肉。吃猪肉的事到外头不要乱说,谁说漏了嘴,就把谁的嘴撕烂。有的人家还对孩子进行考试,问孩子吃的是猪肉还是羊肉,如果孩子回答吃的是猪肉,他们才准许孩子继续吃。
春连拒绝吃晚饭,一个人坐在坑边的黑暗里发呆。她想,新清一家肯定还在为丢羊的事犯愁,他们家却把羊肉做成了面片汤,这样的饭她怎能吃得下去!娘喊她回屋吃饭。她说:我不饿,我不吃。娘说:干了一后晌活儿,咋能说不饿呢!春连说:我闻不惯膻味。娘说:过年的时候咱家做的羊肉炖白菜你不是还吃嘛,没听你说过闻不惯膻味呀。春连说:过年是过年,现在是现在。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吃羊肉了。娘说:你实在不想吃,去吃馍吧,就点儿咸菜。春连说:我啥都不吃。娘说:你这闺女,你是跟谁赌气?春连说:跟谁都不赌气,我自己生我自己的气。
吃过晚饭,爹把春连喊回屋里,跟春连谈话。爹说:我知道你为啥不吃饭,你这闺女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得到爹的夸奖,春连心里一热,两眼盈满热泪。爹还有话,爹说:一个人光有良心还不够,嘴还要严,不该说的话不能说,让它烂在肚里,一辈子都不往外说。我知道你跟新清啥话都说,但羊的事千万不能说。你说了,有可能惹出乱子。这不只是你和新清的事,是两门子的事。咱们这门儿的人强,人家那门儿的人也不弱。一件事弄不好,会使两门儿的人结下怨气。你想想,你终究是要出门子的,你的这些哥哥呢?他们的日子还要在村里过,祖祖辈辈都在村里过。他们的短处要是被人家知道了,说话办事就得短人家一截。你的哥哥们在人前直不起腰来,恐怕你心里也不好受。
因为春连晚上没有吃饭,爹让春连的娘给春连煮了一个鸡蛋。他们家养了一只母鸡,母鸡隔一天下一个蛋。母鸡下的蛋,他们谁都不吃,一枚一枚攒起来,拿到集上换盐、换煤油。给春连煮一个鸡蛋,在他们家来说算是破了例。春连明白爹的意思,这是对她没吃晚饭的补偿,也是拿鸡蛋进一步堵她的嘴。娘把鸡蛋拿给春连,春连仍说不吃,还埋怨娘:谁让你给我煮鸡蛋的,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娘说:你说你不是小孩子,我看你比小孩子还不懂事。一个人来到世上,哪有不犯错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能俩眼齐睁着。不饶人的人,是跟别人过不去,也是跟自己过不去。你现在还不知道当父母的难处,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娘把鸡蛋放到春连的枕头下面去了。
春连舍不得一个人吃鸡蛋,把鸡蛋装进口袋里,与新清分着吃。二人在一起时,春连对新清说:你闭上眼,我送你一样东西。新清问啥东西。春连说:不要问,你闭上眼嘛!新清把眼闭上了,春连把鸡蛋装进了新清的衣兜里。新清觉得衣兜一沉,以为春连给了她一个小香瓜。秋天在地里干活,偶尔摘到野生的小香瓜是有的。新清往口袋里一摸,原来是个鸡蛋。如果是一个小香瓜,新清可以接受,一个鸡蛋,新清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一个鸡蛋能卖三分钱呢,拿三分钱买盐,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的。鸡蛋在新清眼里是贵重的,一个人吃一个鸡蛋,是不是太奢侈了,也太浪费了。新清说:我不要。她把鸡蛋掏出来,欲还给春连。春连捂着衣兜,跑开了。新清追上春连,坚持要把鸡蛋还给春连。两个人推来让去,力气比春连稍大的新清到底把鸡蛋装回春连衣兜里去了。春连的情绪有些低落,说:新清,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她心里想的是,新清是不是因为羊的事对她有所怀疑,不再跟她好了呢!新清说:不是跟你分得清,是因为鸡蛋太贵了。一定是你娘给你煮的鸡蛋,你舍不得吃,就拿来给我吃。你的生日还不到,你娘怎么舍得给你煮鸡蛋呢?春连心里慌了一下,赶紧说道:我也不知道俺娘发的哪门子神经。反正我不喜欢吃鸡蛋黄,鸡蛋黄太噎人了。她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说:我吃鸡蛋清,你帮帮我,替我把鸡蛋黄吃了吧?新清像是想了一下,才说:那好吧!
云终于散了
在新清家,羊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既然羊已经丢了,有人给新清的娘出主意,向新清的表姨把情况报告一下就过去了。新清的娘不同意这个主意,她主张想办法挣钱,买一只羊还给人家,或者还给人家钱。挣钱?上哪里挣呢?那时候想挣一分钱都不容易。社员们天天下地干活,头上顶着大太阳,身上的汗珠子出得滚滚的,一天才能挣七八个工分。那些工分不能换成现钱,是秋后分粮食用的。把粮食折合成钱,一个工分的价值不过三四分钱。新清家人口多,能参加生产队干活儿的人少,靠挣工分挣钱根本不现实。机会来了,新清的娘听说镇上的供销合作社收购干草,就把自己的孩子们再次动员起来,让每个孩子回家都不能空手,人人都要往家里带草。
以前下地干活儿,每次收工时新清都会往家里带一些鲜草。那时带草是为了喂羊。因为喂羊的事主要由妹妹新水负责,新清往家里带草并不是很上心,每次带的草也不多。现在不同了,往家里带草成了任务,她必须完成任务。家里没有了羊,她反而要多多往家里带草。新清知道了,每一斤干草才能卖二分钱,十斤干草呢,才能卖两毛钱。而湿草晒成干草很不出数,平均五六斤湿草才能晒出一斤干草,看着沉甸甸的一大抱子湿草,一晒干就变成轻轻的一小掐儿。原来草里面主要是水分啊!一只羊恐怕要值十好几块钱,那么,要薅多少斤湿草才能抵上一只羊的价钱呢?新清想算出一个数目,可她算得头都大了,也没算出来。算了,不算了,只管薅草吧。
中午收了工,新清留下来在地里薅草。见新清不回家,春连也不回家。新清对春连说:你先回去吧,别等我,我薅点草才能回去。春连想问:你们家的羊没有了,还薅草干什么呢?可春连没有问,凡牵涉到羊这个字,她不知不觉就有些躲避。新清自己主动说出来了,他们家要把湿草晒成干草,把干草卖成钱,把卖干草的钱攒够一只羊的钱,还给表姨家。春连说:我跟你一块儿薅。新清说:不用,大晌午头的,天热得很。春连不说话,就是不回家。帮新清薅草,也许能替自己还一点心债。这地方土地肥,雨水足,哪儿哪儿都长草。可是,人人都有一双手,薅草的人很多,明面上的和顺手的地方,都被手快的人薅得差不多了。所以,薅到一把草容易,想薅到一抱子草就不容易了。高粱地里的草多一些,新清和春连就钻进高粱地里去薅。新清薅得很快,春连薅得也很快,两个人像比赛一样。在她们的想象里,前面仿佛有一只白羊,她们正以薅草的方式追赶白羊。她们薅得越快,薅的草越多,离白羊就越近。高粱地里密不透风,相当闷热,不一会儿,她们就热得满脸通红,汗水把鬓角的头发都湿成了缕。新清看不见春连了,她赶紧喊:春连,春连!春连答应了,但声音听来有些远。春连跟着草走,薅着薅着就与她分开了。高粱如树林,人在“树林”里很容易迷路,春连迷了路就不好了。她找到春连,说:好了,够了,今天就薅这么多吧。说完拉春连一块儿回村去了。
春连回家晚了。娘问她:为啥回来得这样晚?春连说,她帮新清薅草去了。娘没有问她为啥帮新清薅草,她自己就说出来了。她说:新清家的羊丢了,新清家要晒干草,卖钱,拿卖干草的钱还给她表姨家。春连说得声音有些大,说着还看了哥哥春旺一眼。春旺脸上红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去了。爹夸春连做得对,爹说:咱家晒的有一些干草,你捆起来给新清家拿去吧。春连说:你不了解新清,新清从来不要别人家的东西。爹说:也是,人活得是志气,有志气的人都不要别人家的东西。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春连和新清还是天天在一块儿干活儿。关于那只羊的事儿,春连没有对新清说。后来,新清当上了生产队的妇女队长,还当上了大队的团支部书记,春连仍把那只羊的遭遇埋在心底,没有对新清说明。春连没有说,不等于她把羊的事忘掉了,看见别人家的一只羊,或看见天空的一块云,她突然就会想起新清家的那只羊来。一想到那只羊,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有人给春连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一个吃国家商品粮的工人。工人远在新疆,春连要到新疆去跟人家结婚。新清为春连送行,二人说到不知何时还能见面,都有些伤感。特别是春连,眼泪从鼻子里流出来,她把鼻头都拧红了。她对新清说:我对不起你呀!新清说:这话从何说起?春连说:有一件事,一直在我心里,要是不跟你说出来,我一辈子都不安宁。新清问:什么事那么严重?春连说:你听我说,你听了千万别生气。新清说:你说吧。春连的话刚说了个开头,新清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春连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新清说:是你哥春旺告诉我的。时间能化掉石头,何况是一只羊。事情既然过去了,就算了。
二○○八年八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