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块 白 云

东风嫁 刘庆邦 第1页,共2页

绿色的烟叶地里有一只白羊

新清家的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地基很高。房子后面的地,渐渐地低下去,一直延续到村后的护村坑边。这块地属于新清家的宅基地。宅基地面积不算小,恐怕有一个打麦场那么大。除了离房子后墙根不远处生有几棵桐树、楝树和椿树,宅基地上主要种的是烟叶。因宅基地在村内,种庄稼不行,种蔬菜也长不住。猪羊鸡兔的嘴都是好嘴,它们嘴上都没有戴笼头,若种了庄稼和蔬菜,还不够它们糟蹋的。种烟叶的好处在于,烟的叶子又辛又苦,里面还有毒素,所有的牲畜家禽对烟的叶子都有所回避,它们的鼻子和嘴巴连碰一下烟的叶子都不碰。

新清的父亲抽烟,抽得还挺厉害。父亲把晒干的原烟揉碎,不再进行任何加工,直接装进黄铜烟袋锅子里,一锅接一锅地抽。父亲于一九六○年大饥馑最严重的那一年去世。新清的父亲去世后,他们家没有人再抽烟。他们种烟叶的目的,是把烟叶晒干,扎成一把儿一把儿,拿到集上卖钱。他们舍不得一次性把烟叶卖完,而是像存钱那样把干烟叶存起来,什么时候需要给两个弟弟交学费,或者等着买盐,买煤油,他们才把烟叶取出一些,拿到集上卖掉。

立过秋了,烟叶仍然长得很旺。大片大片的烟叶,绿得油汪汪的。随便捏住烟叶捻一下,粘了两指头绿,也粘了两指头油。烟叶开花了,烟叶的花是白的,白中还带一些粉。烟叶花的香是一种特殊的香,容易把人香得头晕。烟叶长得不浅,恐怕比种在村外地里的芝麻还要高一些。不过芝麻的叶子与烟的叶子可没法比。摘下一片芝麻叶子,顶多遮住一只人眼。而采下一片烟叶呢,举在脸前,可以把人的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一只母鸡,领着一群刚扎出翅膀的小鸡,在坑边觅食。一只老雕从村外的空中不声不响地过来了,它一边踅来踅去,一边向下探着脑袋,不停地朝地面踅摸。母鸡发现了老雕,发一声喊,带领众小鸡向烟叶棵子里跑去。母鸡跑得快,小鸡们跑得也很快,它们伸着脑袋,伸长脖子,都像是冲刺的速度。它们一钻进烟叶棵子里,就把一大家子都隐蔽起来了,喜欢把小鸡当点心吃的老雕就看不到它们了。

烟叶地里还有一只羊,不知这只羊是什么时候钻进烟叶地里去的。羊钻进烟叶地,当然不是吃烟叶,是吃草。里面的草品种不算少,有牛草、节节草、灯笼棵、猪耳朵棵,还有狗尾巴草。可能因为照不到阳光的缘故,烟叶棵子下面的草长得有些瘦弱,密度也不够。羊平均要移动一两步,才能吃到一棵草。羊的脖子里没拴绳子,只有一个用荆条编成的脖圈儿。什么时候需要给羊拴绳子时,把绳子拴在脖圈儿上就行了。没拴绳子的羊显得自由些,烟叶地里任它漫走。它一会儿出现在烟叶地边,一会儿又钻进地里去了。烟叶是墨绿色,羊是雪白色,羊在烟叶地边很显眼。羊是白的,天上的云彩也是白的,人们恍惚之间,还以为是一块白云落在烟叶地边了呢!当羊往烟叶地里走时,哪怕烟叶的缝隙之间只露出羊的一点摇动的尾巴,也像是有点点白光在绿叶中闪烁。

母鸡和小鸡往烟叶地里狂奔时,被羊看到了。鸡们躲进烟叶地里,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小鸡纷纷往母鸡张开的翅膀下面钻,把母鸡的翅膀顶得支蓬着。羊来到母鸡跟前,面带一点微笑,仿佛在说:你看我,我就不怕老雕。又仿佛安慰母鸡一家子说:有羊大叔在这儿,你们怕什么呢!

几只强有力的手把羊捉住了

烟叶地西边不远处,有一棵刺槐树。刺槐树下面有一片阴凉地,阴凉地是一个饭场。这地方的人,吃饭不在自家屋里吃,都是端着碗到饭场去吃,春夏秋冬都是如此。你家午饭做的是汤面条,我家也是汤面条,他们的饭食几乎一样,没有什么可保密的。大家凑到饭场吃饭,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这是他们的习惯,也是他们的传统。这天午后,饭场里的人已经吃完了饭,有几个人面前的地上放着空碗,还坐在那里说闲话。元虎一扭脸,看见了在烟叶地边吃草的那只羊,他说那只羊越来越肥了。山豹也把羊看到了,他说:立了秋,正是羊攒秋膘的时候,这只羊还得往肥里长。他们没有把白羊和白云联系起来,不认为白羊像一块白云,看到的是羊的肥。他们的锅里碗里油水都很少,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次羊肉,嘴里寡淡得很。说到羊的肥,他们仿佛把肥羊肉吃到了,嘴里浸出一些口水。

还有一个人,把这只羊的亲娘骂了一句,说这只羊连个羊羔子都不会生,把怀羊羔子的营养都长到肉里去了。他们都知道,这只羊是新清家的,是一只水羊。新清有一个表姨,表姨见新清家的日子比较难过,就把这只羊无偿地借给新清家,让水羊长大后给新清家生羊羔。等羊羔生下后,不管生几只羊羔,表姨把羊羔都留给新清家,只把水羊牵走。在此之前,新清家喂过一头猪,死了。能有一只水羊喂,新清一家当然很高兴。他们是这样计算的,水羊生下羊羔,羊羔长大再生羊羔,要不了三年五年,他们家就有一群羊了。有了一群羊,他们就可以挑长大的羊牵到集上卖钱。说不定到过年的时候,他们家还要杀一只羊吃羊肉呢!他们把羊当宝贝,一家人对水羊都很好。新清的妹妹新水,除了下地拾柴火,一有空就把水羊牵到河坡里去放。他们家里别的人,不管是在生产队里干活的,还是在学校上学的,回家时都不忘带上一把草,给水羊吃。水羊渐渐地长大了,水羊也吸引了一些骚胡(方言,即公羊)疯狂地往它身上跳。可是,水羊没有怀孕。水羊的腿粗了,屁股宽了,肚子也大了不少,这些都不是水羊怀羔的征兆,因为水羊的奶没有很好发育,没有鼓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呢?新清的母亲找一个懂行的人把羊的肚子摸了摸,把羊的奶趴子摸了摸,那人很快得出判断,说这只水羊飘了,再也不会怀羔子了。飘,是他们这地方特有的说法,一只水羊,并没有用刀子把子宫割除,却不会怀羔子,这样的水羊就是飘了。懂行的人还说,因为这只水羊生活水平太高了,水羊的肚子里长了油,水羊的子宫也被油占据了,就没有怀羔子的地方了。这样的水羊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杀了吃。飘羊的肉特别肥、特别嫩、特别香,要比普通的羊肉好吃一百倍。飘了的羊让新清一家很是失望,他们把水羊白白喂了一场,既没得到羔子,也不敢吃肉,只能在适当的时候把飘羊送还给好心的表姨。

不知是元虎的提议,还是山豹的提议,反正有人提议,咱们把这只没用的羊办掉算了。这个提议得到饭场里几个男人的响应。他们往村街里看了看,不见新清家的人在村街里走动,认为机会不错,就站起来向烟叶地里走去。一只水羊,不是一只狼,也不是一只狗,不管它吃得再肥,也没什么反抗能力。水羊被几个人包围起来,一开始并没有害怕,它大概以为这几个人想逗它玩。待它从人的眼里看出杀机,想跑,已经晚了,有人握住它的腿,有人揪住它的皮,有人抓住它的脖子里的脖圈,把它捉住了。

春连想把羊救出来

傍晚,太阳变成红色,树上的小鸟叫成一片。只一会儿,太阳就沉到地底下去了,小鸟们也闭上了嘴巴。这时候,薅回一筐青草的新水找她家的羊,找不见了。她到村前找、村后唤,全村都跑遍了,哪里有羊的影子呢!新水急得哭了。听说羊不见了,娘也很着急。要是羊丢了,拿什么还人家呢。你说羊丢了,人家以后还怎么相信你呢!娘把她的孩子都动员起来,去找羊。娘说,要是在本村找不到,就到外村去找,说什么也要把羊找回来。

刚从地里干活儿回来的新清也加入了找羊的行列。新清先把妹妹吵了一顿:羊丢了,你怎么没丢呢?要是羊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新清知道羊有时候在烟叶地里吃草,她先到烟叶地里去找。

春连问新清找什么呢?新清说找羊。关于羊的来历,春连是知道的。春连和新清是好姐妹,新清有什么话,都愿意跟春连说。听说新清家的羊丢了,春连也很吃惊,她说:那是得赶紧找。她来到烟叶地里,手扒着烟叶棵子,帮着新清一块儿找。她们在烟叶地里找到一只兔子,还找到一只猫,但没找到新清家的羊。新清看见山豹在路上走,她问山豹,看见他们家的羊没有。山豹摇摇头,说没有没有。新清又看见元虎挑着水桶到井口去打水,也问元虎,看见他们家的羊没有。元虎反问新清:你家的羊是啥样的?新清说:白的。元虎说:我知道是白的。羊差不多都是白的。我是问你,你们家的羊有多大?有多大呢?新清一时说不好,说就那么大,又说:我们家的羊吃得很肥。元虎又问:你们家的羊是水羊还是骚胡?元虎是春连的堂哥,春连对元虎不是很客气,她对元虎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只说看见一只羊没有。元虎说:吃午饭的时候,我倒是看见有一只羊,跑到坑外沿去了,不知是谁家的羊。春连和新清互相看了看,新清断定,那只跑到坑外沿的羊肯定是她家的。坑外沿是庄稼地,庄稼地往北,是另外一个村庄,小张庄。她家的羊会不会跑到小张庄去了呢?新清打算去小张庄找一找。天已经黑了,地里又长了不少高庄稼,春连有点替新清担心,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新清说:不用,我走大路。春连说:找不到就赶快回来。

春连回到家,听见爹正吵她大哥。春连听了一会儿,明白了,原来新清家的羊是元虎、山豹等几个人和春连家近门儿的人偷走的。那几个人抓新清家的羊时,春连的大哥春旺也在场。春旺为自己辩白,说他没有参与抓新清家的羊,那几个人到烟叶地里抓羊时,他在刺槐树底下站着,连动都没动。爹说:你为啥不动?你不动就有理了?你应该站出来制止才对!你不制止,就等于同意,干坏事的人就等于有你一个,你跑都跑不掉!你们也不看看,一个妇女家带着几个孩子,人家的日子是咋过的?你们还忍心偷人家的羊,你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听爹说到新清家的日子,春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湿了眼眶。

春旺和爹顶嘴:你这样说我不接受,反正偷羊的人不能包括我。

爹说:你说不包括你,那好,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现在就去找元虎他们,把人家的羊放出来。

春旺不去,他说他和元虎、山豹都是叔伯兄弟,他不能因为别人家的一只羊,得罪了本家兄弟。

春连听不下去了,她说:你不去,我去!

爹不让春连去,说你一个闺女家,这不关你的事。

春连说:怎么不关我的事,理不平,谁都可以管。春连说着,就向门外走去。

爹喊住了春连,对春连说:你去也可以,千万不要跟他们吵,把事情吵出去,对谁脸上都不好看。别管怎么说,那几个人都是你堂哥,一拃没有四指近,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你只去看看那只羊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你回来告诉我,我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