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心中难过的人还有一个,他是小帆的爸爸杨文山。矿务局机关规定的工间操时间是十五分钟,但人们使用起来至少超过半个小时。楼顶的大喇叭响着,正喊着一二三四,播送广播体操的音乐。可院子里除了一个被称为“摘帽右派”的人跟着音乐节拍做操外,别的男女干部纷纷提着网兜走出去了,趁这个时间,他们到市场买菜,或者办别的私事。杨文山没有出去,他到五楼楼顶的平台上去了。平台边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站在墙边,他稍一探头,就能看见从大门口外出的人。他的观察对象是李冬云。只观察了一会儿,目标就出现了,李冬云从楼里走了出来。他身子往后退了一点,目光伸出去,把目标牢牢锁定。刚出来,阳光可能有点刺眼,李冬云把一只手放在额角遮着,出了大门向家属区的方向走去。李冬云走路是小碎步,屁股夹得很紧。这块不错的屁股他有一段时间没捞到用了。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小何。机关食堂在后院的西北角,小何只要出去,也必定得从大门口经过。他的心情有点焦灼,愿意看到小何出去,又害怕看到小何出去。小何倘是出去,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小何又脚跟脚找他老婆去了。他害怕看见小何出去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作为一个男人,谁愿意让自己的老婆跟人家睡呢!真没办法,小何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了,这个狗流氓还是骑着他那辆买菜用的自行车,经过大门口也不下车,出了门就向家属区骑去。他们两个一定是约好的时间,做广播体操的喇叭一响,他们就分头出发,到他家会合,并抓紧时间上床。老婆本来是他的,床上那块地盘也是属于他的,现在另外一个男人把那块地盘占了,把他老婆也占了,真可恨哪!他倘是这会儿也回去,破门而入,定能把两个做在一处的狗男女捉个正着。在想象中,他已经回家去了。和他估计的一样,小何正在李冬云身上做动作。他怒不可遏,抄起一把螺丝刀,照小何扣着的屁股上扎了一家伙。遇见这种事,他只能先惩治奸夫,暂且放过老婆,惩治老婆的事以后再说。小何挨了刀子,从床上滚落下来,浑身哆嗦着,跪地向他求饶。他没有饶过小何,以正气凛然的男子汉气概,左右开弓,抽了小何一阵嘴巴,命小何写下自己的罪过,并保证永不再犯。遗憾的是,他的上述行动都停留在想象中,一点都没有付诸实践。楼顶上是空阔的,毒辣的阳光直接照在他头上脸上,他有些晕眩。他靠在矮墙上,看看从楼后长起的杨树,证实他还存在着,他的脑子还算清醒。理智告诉他,他要是回去捉了奸,事情就闹大了,李冬云会跟他撕破脸皮,同他离婚。李冬云早就想离他而去,他的任何干涉李冬云行为的做法,都有可能成为李冬云跟他离婚的理由。李冬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算完了。李冬云不会要孩子的,两个孩子都会留给他一个人,那样将会给他造成很大的负担。他舍不得放李冬云走,李冬云紧皮紧肉,长得不错是一方面,有李冬云在,他就算有老婆,李冬云一走,他就没老婆了。就算他是一根拴牲口的木桩子,他也要把李冬云拴在自己身上,拴李冬云一辈子,把李冬云拴老,拴死。他想到了,小何巴不得让李冬云跟他离婚呢,那样的话,小何正好捡一个漏。小何的老婆在农村,是农村户口,没有工作,恐怕小何做梦都想找一个有工作的老婆。李冬云这块好肉,他才不能白白扔给小何这只饿狗呢!
杨文山就是处在这样一种痛苦不堪的境地,明知道自己老婆这会儿正在家里偷汉子,明知道有人正在他家的大床上欺负他老婆,他只能在楼顶上观风景,一点作为都没有,那滋味真比万箭穿心还难受。他在心里骂了自己,杨文山,你这个包,你怎么这么无能呢!你还算个男人吗,还头朝上活着干什么?干脆一头扎到楼下摔死算了!他伸头往楼下看看,楼根儿都是用水泥抹的硬地,扎下去肯定能摔死。清理阶级队伍那阵,一个人从四楼的窗口跳下去,就摔得鼻口流血,死得透透的。那个人摔死的惨相在他脑子里一晃,他赶紧退回来,双手不由得做出抗拒的手势,不不不,谁想死谁死,我可不能死。我吃穿不愁,有儿有女,活得好好的,干吗要死呢!我当着国家干部,现在是副科级,明年有可能升正科级,前程远大光明着呢,我要是死了,正科长就会被别人得去。他踢了踢双腿,做的是锻炼身体的样子,然后一步一阶,稳稳当当地下楼去了。下到半道,他就转变思路,开始往好的方面想。他想到了小帆和小瑞,两个孩子都在家,就算小何去了,想越轨也不会那么方便。特别是小帆,这孩子已经懂事,应该对妈妈有所保护。或者说,小帆已经可以作为一个障碍来使用,谁想越过这个障碍,不会那么容易。
中午下班回家之前,杨文山买了西红柿、黄瓜,还有面条。他给家里安排的午饭是捞面条。西红柿炒鸡蛋,是一个热菜,黄瓜切丝凉拌,是一个凉菜。面条煮熟了,捞进凉水盆里一过,浇点新砸的蒜汁儿一调,就着菜就可以吃了。在夏天的中午,他们家经常吃这种饭。他以对家庭负责的态度安排午饭,同时装作没事人一样,在调整自己的情绪,已把情绪调整得接近平常。回到家,见屋门还锁着,小帆和小瑞都不在家。他开门进家,立即闻到一股烟味。他自己不吸烟,对烟味还是敏感的。烟味虽不大,但他一伸鼻子就闻见了。他的情绪又变得恶劣起来。小何是吸烟的,烟味定是小何留下来的。这个狗娘养的,到他们家还有工夫吸烟,不知他在这里停了多长时间呢!看来狗东西得寸进尺,越来越放肆了。李冬云回家后,他没有跟李冬云说话,而是盯着李冬云的两只眼睛看,说:“李冬云,你的眼睛不要躲,看着我!”李冬云偏不看他,说:“你的眼是狗眼,狗眼看人低!”杨文山冷笑一声说:“不敢看我,说明你心里有鬼。我问你,工间休息时谁到咱家来了?”“谁都没来!”“骗鬼!没人来屋里哪来的烟味?”“那是你自己身上的烟味。”“胡扯,我不吸烟,身上怎么会有烟味?明明有人来过,你还不承认,还敢狡辩,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警告你,不要把别人的宽容当成软弱可欺,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把我惹恼了,我什么样的事都干得出来,你不让我活,谁都别想活!”李冬云没有被杨文山的话所吓倒,反而笑了。当然,她的笑也是冷笑,是轻蔑的笑。她说:“姓杨的,有什么本事你只管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她给杨文山的定位是变态,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得锐利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杨文山看她的眼睛。他们这一套是从电影上学来的,电影上的正派人物审视反面角色时,习惯说“看着我的眼睛”,好像一让人家看自己的眼睛,自己就成了正派人物,在力量对比上就获得了优势。拾人牙慧,未免可笑,我心中无鬼,看你的眼睛怕什么!杨文山把眼皮撩高,眼睛瞪圆,伸着脑袋看李冬云的眼睛。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像两只斗架的鸡。不过他们的战斗不是用嘴,而是用眼睛。这样斗了若干回合,两个人的眼珠子都瞪硬了,几乎瞪出血来,仍没有分出胜负。两人又坚持了一会儿,后来目光先软下来的竟是杨文山,他从李冬云眼里看到一种凶狠可怕的东西。李冬云要他不要躲,不要躲,他还是躲开了,他说:“我已经看出来了,你的眼才是真正的狗眼!”李冬云反击:“放你妈的狗屁!”
小帆和小瑞回来了,听见爸爸妈妈在屋里吵架,他们没敢进屋。爸爸看见了小帆,喊他:“小帆,你过来!”小帆不想进屋,但他被人说成是听话的好孩子,不进屋也不好,就硬着头皮到屋里去了。爸爸问他:“上午有人到咱们家来过吗?”这个问题让小帆为难,妈妈跟他交代过,何叔叔来他们家的事,妈妈不让他对爸爸说。他没有看妈妈,也知道妈妈正在看他,他要是说了实话,今后他不会有好日子过。他说:“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上午你不是在家吗?”小帆说,他到地里给小兔薅草去了。爸爸说:“兔子重要还是家重要?你都这么大了,连个家都不会看,小偷进来把家里的东西偷走怎么办!再这样我就不许你们喂兔子了,我把兔子给你们摔死!”小帆眼里即时涌满了眼泪。妈妈对小帆的表现是满意的,这说明小帆跟她站在一边,是可靠的。她说:“你疑神疑鬼的,吵孩子干什么,孩子碍你什么事了?孩子的心灵是纯洁的,不会说谎话。”
小帆就这样被拉进爸爸妈妈之间的矛盾里了,矛盾像一个不可抗拒的旋涡,他躲着躲着,还是被旋涡拖进去了。晚饭之后,爸爸提出带小帆去洗澡。矿务局机关没澡堂,附近的矿用机械修配厂有澡堂,他们洗澡都是到那里去。小帆一下就猜出了爸爸的用意,爸爸上午吵了他,现在又来拉拢他,目的还是要从他嘴里掏实话。他说他不想去,打一盆水,在家里洗洗就行了。爸爸说在家里洗不干净,到热水池里可以好好泡泡。小帆说他不想泡,嫌澡堂里的水太热。爸爸说没关系,嫌热就少泡一会儿。爸爸用近乎央求的语气说:“走吧,走吧,爸爸主要想让你帮着搓搓背,儿子大了,可以帮爸爸搓背了。”小帆只好跟爸爸去。从家属区到厂里有一里多路,一路都是爸爸在说话,小帆不说话。在矿务局门口看见那个傻子,爸爸说,傻子太可怜了,什么都不知道。小帆心说,知道了有什么好,有些事情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看见路边有卖炒凉粉的,爸爸问小帆,要不要来一碗炒凉粉。小帆说不要。爸爸说,小帆小时候很爱吃炒凉粉,有一次凉粉太烫,还把小帆烫哭了,他问小帆记得不记得。小帆说不记得了。来到澡堂更衣室里,小帆躲着眼,尽量不看爸爸的身体。爸爸吃得有些胖,脖子、乳房、肚子等处,过早地长出了赘肉,看去白乎乎肉乎乎的,很是笨拙。小帆最不敢看的是爸爸的羞处,他不是为爸爸感到羞,而是感到丑,丑到不可形容,让人恶心。在脱去衣服的情况下,他觉得爸爸是陌生的。这个男人是谁呢?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呢?他凭什么让我叫他爸爸呢?他不由得对这个臃肿而丑陋的男人心生排斥。他不愿多看爸爸的身体,也不愿让爸爸看到他。他身体的隐秘部位,正起着一些让人害臊的变化,比如一些没毛的地方,竟悄悄长起了一层绒毛。等爸爸脱去了衣服,他才以最快的速度把背心和裤子脱下。脱下裤子后,他不知不觉就背过身子,并把裤子团成一团,挡在长绒毛的地方。下到水池里也是一样,他赶紧把身子蹲下了,只露着肩膀、脖子和头。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爸爸到池子外边,把毛巾递给小帆,让小帆帮他搓背。爸爸两手摁在池沿上,撅着屁股,扎好了架势。小帆无法拒绝,谁让他是人家的儿子呢!搓了几下,爸爸嫌他搓得太轻,让他用劲。那么他就用劲,他踮起脚尖,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搓过之处,爸爸背上马上出现了一道红印。他以为爸爸该嫌疼了,不料爸爸认为很好,说对对,就这样搓。他给爸爸搓完,爸爸要给他搓。他说:“我不搓。”一转身跨进水池里去了。爸爸向他招手,说:“来,听话,互相帮助嘛,爸爸又不是别人,给你搓搓怕什么!”小帆不说话,在脸前连连摆手,表示坚决不搓,他蹚着水到水池对面去了。爸爸好像不搓到他就不罢休似的,也到池里蹚着水向他接近。还没被爸爸搓到,他身上就发紧,好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要是被爸爸搓到,他身上不知有多难受呢。他连澡也不洗了,从水里一跃而出,向更衣室跑去。爸爸对洗澡池里别的人说:“他妈的,这小子,还没扎毛呢就知道害羞了。”
洗完了澡出来,太阳已经落了,天黑了下来。有阵阵小风吹在脸上,比白天凉快多了。爸爸和小帆没有马上回家,爸爸说:“怪凉快的,咱到铁路那边转转。”铁路的路基高出地面不少,晚上看像是一段古城墙,又像是高高的河堤。矿区没有公园,一些谈恋爱的年轻人无处可去,愿意到路基上走走,路基两边被踩出了光光的小路。他们沿小路走了一会儿,爸爸一再说凉快,他问小帆:“凉快吗?”小帆回答得很勉强,说还行。爸爸又问:“晚上让你一个人来这里,你敢来吗?”小帆说:“不敢。”“咱俩在这儿坐一会儿吧。”爸爸说着就在路边坐下了,两脚顺在基坡下面。这是一条运煤的专用铁道,过火车很少,半天都不会有火车通过。小帆不坐,一坐下爸爸就该跟他谈话了,他害怕谈话,讨厌谈话。爸爸拉住了他的手,让他坐,说他要是嫌脏,坐在爸爸腿上也可以。小帆把手从爸爸手里抽出来了,他说他不想坐,只想站着。自从知道了这个人不是他的亲爸爸,他就跟爸爸发生了对抗。有些对抗不是有意的,仿佛成了一种本能,连他自己也管不了自己。爸爸一时没有说话。路基下面是一条深沟,沟底没种庄稼,长的是一些荒草。沟里黑黢黢一片,他们看不清都是些什么草。有浓郁的艾蒿味和臭荆的花香味涌上来,下面大概长了不少艾蒿和臭荆条,各类昆虫在草丛里尽情歌唱,歌声一拨儿推着一拨儿,一会儿都不停歇。爸爸叹了一口气才说:“小帆,爸爸是很爱你的,你知道吗!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今后爸爸就指望你了。以前爸爸跟你谈心不够,对你关心不够,都是因为爸爸工作太忙了,希望你能够理解。以后你心里有什么话,或者遇到什么事想不开,只管跟爸爸说,爸爸帮你排解。”小帆说没什么事,又说:“咱们回去吧。”爸爸对小帆回去的要求不置可否,继续说:“不会吧,我看你近来情绪不高,心里一定有什么事。有事只管说嘛,爸爸是你的亲爸爸,不跟爸爸说跟谁说!”亲爸爸的说法让小帆甚是反感,他肚子鼓了两鼓,差点对亲爸爸的说法提出质疑,亲爸爸还用说吗?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亲爸爸的人,正说明不是亲爸爸。爸爸问:“你跟爸爸说实话,那个姓何的上午到咱家去过没有?”和小帆预想的一样,爸爸带他绕到澡堂,绕到铁路上,绕到黑夜里,绕来绕去,果然是为了从他嘴里套话。他不想参与爸爸妈妈之间的龌龊事,是这个男人硬把他拉进来的。看来得给这个男人一点打击,既然他自己找不痛快,就让他不痛快吧。小帆说:“妈妈不让我说。”“妈妈怎么对你说的呢?”“我不是说过了嘛,妈妈不让我说。”他使用的是孩子的口气,装作无意间说出了这个话。他说的是妈妈不让他说,其实已经说出来了,甚至话后面的话更多,不说比说给人留出的想象余地更大。这个男人被打中了,小帆听见了他粗重的喘息。小帆虽看不清他的脸色,也知道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既然这样,就接着来吧,这个男人逼着他说实话,他也试试这个男人说不说实话。他说:“爸爸,我问你一句话。”爸爸嗯了一声,显然是走神走远了,“什么话?”小帆心上一紧,身上不由得颤抖起来,这个话在他心里憋了好久,已经十分重大。他说:“我希望你能实事求是。”爸爸扭过脸来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一样,“我历来实事求是,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怎么说起大人话来了?”小帆问:“我听人家说我是你要来的孩子,这是真的吗?”爸爸反弹似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说:“这怎么可能呢,这是谁说的?他妈的,这不是挑拨我们的父子关系吗?太恶毒了,我一定找他算账!告诉爸爸,这是谁在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他。”“是谁说的,你就不用管了,我不会告诉你的。人家还说,你是从上海把我抱来的,这话是真是假?”“简直越说越没谱,造谣也不是这个造法。你想想看,上海城市那么大,上海的人那么高级,谁会舍得把自家的孩子送给别人呢!我说看着你有思想疙瘩吧,你还不想承认,怎么样,解不开了吧?我向你保证,你绝对是我和你妈的亲生儿子,这一点矿务局医院的接生员可以证明。你是早上出生的。那天半夜,你妈肚子疼,我还是用自行车把你妈推到医院去的。天快明时,你妈就把你生出来了。你不觉得你长得很像你妈吗?”小帆试出来了,爸爸要把真相继续隐瞒着,不愿意跟他说实话。这就是大人,他们要求小孩子诚实,他们最不诚实;他们口口声声要小孩不要撒谎,自己却在撒谎。满世界都是谎话,他什么时候才能从层层谎话的包围中走出来呢?小帆想哭,可哭给谁呢?他仰了一下脸,看见了一片星星,星星乱眨着狡猾的眼睛,似乎也不愿意跟他说实话。
杨文山还不消停,回家后,他让李冬云跟他一块儿出去谈谈。有什么好谈的?李冬云不愿出去,说有话在家里说。杨文山悄悄指指两个孩子,意思是有些话不能让孩子听见。李冬云还是不愿意出去,说外面黑灯瞎火的,杨文山把她害了怎么办?杨文山说:“我是你丈夫,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欲贴近李冬云的耳朵,先小声透给李冬云一点信息。他一贴,李冬云一躲,李冬云对他这样的小动作很是反感。杨文山发了一点狠,强行把李冬云的脑袋抱住,才把嘴贴近了李冬云的耳朵,他说:“小帆知道自己是要来的孩子了,咱们得赶紧想点办法。”李冬云皱紧眉头,这才同意跟杨文山到外面找一个地方谈谈。杨文山把李冬云带到自己办公室去了。办公室是三间通房,里面放了好几张办公桌,白天每个桌前都有人办公,晚上就没人了。杨文山拉开灯,指一个椅子让李冬云坐,并问李冬云喝水不喝。李冬云对杨文山这一套虚假的客套很不耐烦,让杨文山有话快说,小帆怎么就知道自己是要来的孩子了。杨文山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却说:“李冬云,你这个女人太无耻了,太不讲道德了,你往家里招人,还不让孩子说,你的行为简直就是腐化、堕落。”他的声调并不高,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用词恶毒,充满恨意。李冬云一愣,知道她被小帆出卖了,要来的孩子就是不行,无论你怎样对他好,羊皮也倒贴不到狗身上。她问:“小帆跟你说什么了?”杨文山说:“你让孩子替你瞒着,孩子还能说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你还嘴硬,还在狡辩!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孩子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他会不尊重你,会讨厌你的。”“我不管,反正他也不是我的亲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要是知道了不是我们的亲孩子,我们就等于白养了。”“本来就是白养,要来的孩子租来的地,早晚也是一场气。你不是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要来的孩子嘛!”“他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还不敢肯定。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打消他的怀疑。关键是我们要多关心他们,还要以身作则。”李冬云看着杨文山。杨文山以为李冬云被他说服了,让李冬云表个态。李冬云表的态是:“反正两个孩子都是你要来的,你负责!”
爸爸妈妈出去后,小帆心里极不踏实。他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敢肯定,爸爸妈妈是为他的事出去的,他们说话怕他听见,就找一个背人的地方去了。他问了爸爸自己是不是要来的孩子,爸爸会把这个话对妈妈说,这是他们的一件大事。他们会抓紧商量对策,以便进一步欺骗他、控制他,让他老老实实给他们当儿子。还有,关于妈妈和何叔叔的事,妈妈说了不让他跟爸爸说,他把这个话对爸爸说了,爸爸很有可能会出卖他。倘是爸爸出卖了他,就糟糕透了,妈妈一定会记恨他,甚至报复他。他突然觉得有点头晕,身子忽悠着,一会儿往上飘,一会儿往下沉。飘倒飘不高,只飘到房顶那儿,房顶一碰,他就落下来了。沉却沉得很深,身体越过床板,越过床底下的砖铺地,一直向地底沉去。地底深得像传说中的无底洞,洞里住着各种妖精。地底深得又像是一个梦,层层都是噩梦。他赶紧睁开眼,拉开灯,找找自己究竟在哪里。纸糊的顶棚并没有破,发黄的纸面上,老鼠撒下的尿迹还在,像一片一片奇形怪状的云彩。他伸头往床下瞅瞅,床下扔着一些发着霉味的杂物,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洞。对面小床上的小瑞已睡着了,他起来摸摸小瑞的小辫子,还摸了摸小瑞的脸,小瑞也没醒。但小瑞叫了一声哥,像是在睡梦中叫的。这一声哥叫的,让小帆心里热浪一扑,眼泪涌流出来。他到院子里看看小兔。小兔长大了一点,身上的毛也比刚来时长了。他摸小兔,小兔的嘴唇一动一动的,触他的手。小兔不会说话,这样的动作就算是说话了。估计爸爸妈妈该回来了,他重新躺到床上装睡。他不会等来什么好消息,等来的可能是坏消息。可是,坏消息仿佛更令他期待,更让他焦急。
终于,爸爸妈妈回来了,门锁一响,小帆一惊。他们进屋来没有说话,没有开灯。凭脚步声,小帆听见爸爸到套间屋去了,拉开了套间的灯。妈妈还留在外间。在黑暗里,妈妈不可能会有身影。然而奇怪得很,他感觉妈妈正站在床边盯着他看,妈妈巨大的黑影正压在他身上,黑影上有两只胳膊在慢慢抬起,似乎扼向他的喉咙。妈妈没有掐他的喉咙,只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显然是送给他的。妈妈说的声音并不大,在他听来却如同炸雷般轰鸣。炸雷不是炸一下就完了,隆隆之声拖得很远,接下来似乎还有倾盆大雨的后续之声。这两个字就给他定性了,就把他打蒙了,在这个家他可能永远不得翻身。这两个字是——叛徒。不用说,爸爸把他出卖了,他就成了妈妈眼中的叛徒。小帆是看书的人,深知这两个字的厉害。在舞台上、电影里、画书里,他也看见过叛徒的形象,著名的叛徒如甫志高、王连举等。那些叛徒都没有好下场,谁如果被定性为叛徒,跟判了死刑也差不多。他原以为妈妈会骂他,妈妈骂出什么样的难听话,他都可以接受。这两个字不是骂他,但要比骂他恶毒一百倍、严重一百倍。妈妈要是骂他,骂了也就过去了。这两个字不会放他过去,很可能会笼罩他一辈子。他实在难以接受。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女人不是他的亲妈,亲妈不会这样无情地伤害他。可他的亲妈是谁呢?亲妈又在哪里呢?他是一个没人疼的孩子啊!
早上,小帆一直睡着,故意不起来。作为一个“叛徒”,他已经把自己抛弃了。小瑞晃他的胳膊,说哥,哥,起床了。他没有睁眼。爸爸做好了早饭,喊他起来吃饭,他还是装作睡得很沉,没有听见。他在等妈妈喊他,他还对妈妈抱有一线希望。妈妈一喊他,他马上就会起来。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妈妈始终没有喊他。爸爸只轻描淡写地喊他那一次,也没有再喊他。他闻见了,爸爸早上熬的是大米粥,馏的馒头,还有蒜汁儿凉拌茄子。他听见了别人吃饭的声音。他的肚子咕咕的,说明他也饿了,但他决定不吃,饿着自己。他已近乎绝望。
妈妈放下饭碗就上班去了,爸爸还没走,爸爸这才再次喊小帆,问小帆没事吧。爸爸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不发烧,没事,好了,起来吃饭吧。”小帆最看不惯爸爸这种两面三刀的做派,是爸爸出卖了他,在妈妈面前,他们一起把他当成敌人。妈妈刚走,他就装好人,就想拉拢他,让人恶心。他皱紧眉头,做出厌恶的表情,不理爸爸。妈妈又返回来了,手上揪着小瑞。妈妈把小瑞揪回屋里,关上门,开始打小瑞,一边打一边训斥:“我叫你不长记性,我叫你浪,我叫你不要脸!我打烂你的屁股,看你还浪不浪!”她下手很重,把小瑞的屁股打得啪啪响,每打一下,小瑞的屁股就疼得一收。小瑞围着她转,她原地转着圈地追打小瑞的屁股。她一手像拉拴羊的绳子一样拉着小瑞的手脖子,小瑞怎么也挣不脱。小瑞哭着求饶:“妈妈,别打了,我再也不浪了!”妈妈不依不饶,继续打,“我就要扳扳你这个坏毛病,你从小就这么没脸没皮,在男人眼皮底下就乱脱裤子,长大了不知道有多坏呢!”杨文山在厨房刷碗,他没有劝阻老婆打小瑞。他从厨房出来看了一会儿,虽然看得眉头有些皱,但他没有说话,又退回厨房去了。小帆非常心疼小瑞,妈妈每打小瑞一下,都跟打在他心瓣子上一样,疼得他的心抽抽着,但他不敢说话,不敢制止妈妈。因为小瑞在厕所外面的垃圾堆旁边解手的事,妈妈已至少打过小瑞两次了。妈妈认为,小瑞解手就要脱裤子,就要露出屁股,难免被路过的男人看见。妈妈不认为小瑞年龄还小,还不知道害羞,说小瑞天生就是个浪货,故意把屁股露给男人看,对这样的浪货,不从小狠狠修理就不行。另外,妈妈还不允许小瑞跟家属区的男孩子在一块儿玩,说小瑞跟男孩子玩,就是喜欢接近男人,容易学坏。那些男孩子没什么好东西,他们找小瑞玩,是看小瑞长得漂亮,想打小瑞的主意。妈妈这次打小瑞比以前打得厉害,小帆想到妈妈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冲着他来的。妈妈从昨天晚上就生气,因他一直装睡,妈妈的火气没地方出,就借机出在小瑞身上了。小瑞成了他的替罪羊,妈妈也是杀鸡给猴看。直到邻居一个女干部听见小瑞哭叫,在外面敲门喊李冬云,说该去上班了,妈妈才停止了打小瑞。
这天中午,他们家又出了一件事。小瑞抱着小兔到苹果园外边的地里让小兔吃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跟她一块儿去了。小女孩想把小兔抱一抱,小瑞不让抱,连人家摸摸小兔的耳朵都不让摸。小女孩刚一伸手,她就在人家手背上打了一下。她定是跟妈妈学的,把小女孩叫成浪货,说:“你这个浪货,你的爪子怎么这么贱呢,小心我把你的爪子剁掉!”小女孩恼了,指着小瑞说:“你厉害什么,你还是要来的孩子呢!”小瑞说:“你才是要来的孩子呢,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小女孩说:“你问问别人,谁不知道你是要来的孩子!你亲妈还没结婚就把你生出来了,你是大闺女生的私孩子。你知道你妈为啥老打你吗?就因为你是个私孩子。”小瑞扑过去,当真要撕小女孩的嘴。小女孩赶紧跑了。跑出一段距离,小女孩又回过头来指着小瑞,说私孩子,私孩子,就是私孩子。
小瑞回家,放下小兔,哭着抱住了爸爸的腿。她没敢抱妈妈,妈妈早上打了她,她怕妈妈再打她。她告诉爸爸,人家说她是要来的私孩子。爸爸很生气的样子,还骂了人,说:“真是胡说八道!这是谁说的?走,咱去找他。”然而爸爸没带小瑞去找人家,却把目光转向在桌角看书的小帆,说:“你哥哥和你都是你妈生的,都是我们的亲孩子,不信问你妈,问你哥。”李冬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目光冷淡,像是看到了一场笑话。小瑞转而抱住哥哥的腿,喊着:“哥!哥!”小帆抱住小瑞不是,推开小瑞也不是。有妈妈冷眼旁观,他不敢抱住小瑞,对小瑞表示同情。推开可怜的小瑞呢,他又不忍心。于是,他手不离书,只把书抬高一些,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小瑞。他不能跟小瑞说实话,爸爸妈妈瞒着他,他也得瞒着小瑞。他知道了自己是要来的孩子,已经很痛苦,不能让妹妹跟他一样痛苦。妹妹还小,能让妹妹多高兴一天是一天。他知道妹妹是很相信他的。他说:“不要听别人瞎说,你是爸爸妈妈的亲孩子,我也是爸爸妈妈的亲孩子,咱们俩都是爸爸妈妈的亲孩子。”说着这样违心的话,他毕竟底气不足,声音有些发颤,差点掉下泪来。他是在爸爸妈妈的注视下说这番假话的,也有一点讨好爸爸妈妈的意思。他还要在这个家里生活,还要上学,不低头怎么办!爸爸对他的表现是满意的,说:“你哥哥是少先队的大队长,从来不说谎话,你今后多听你哥哥的。”关于不说谎话的说法,可能让妈妈想起了什么,妈妈撇了一下嘴,甩手到套间里去了。小帆心一沉,知道妈妈不会原谅他了。
暑假结束学校开学后,杨文山到食堂办公室找小何去了。小帆去上学,家里没人碍眼,小何去他家会更方便。他得找小何谈一谈,给小何敲一下警钟,不能再让小何到他家去了。这天工间操的喇叭一响,小何跨上自行车刚要出门,杨文山拦在他前面,说:“小何,我跟你说句话。”小何从自行车上下来了,但还有一只脚踩在里侧的脚蹬子上,说:“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等我回来再说吧。”你会干什么好事,还不是去找那婊子!杨文山拿出嘲讽的神色说:“何事务长真够忙的,什么事那么着急,连让人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小何尴尬了一下,马上就过去了,笑笑说,不是。又说:“杨科长有什么指示,您先说吧。”他把自行车往路边的一棵树下推推,扎在那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火吸着。他知道杨文山不吸烟,还是把烟向杨文山让了一下。杨文山摆摆手,说他从不吸烟。按传统的说法,他们两个一个是李冬云的本夫,一个是李冬云的奸夫,本夫和奸夫的较量就这样开始了。本夫指指食堂的办公室,说:“到你办公室里去吧。”奸夫不去,说:“你不是说就一句话嘛,有到办公室的时间,话也该说完了。”杨文山对面前这个沾着一身菜味的买菜的厌恶极了,就是他偷走了自己的老婆,导致老婆与他不和。论身高,小何不如他高。论长相,小何不如他大方。论风度,小何更谈不上。他不明白李冬云到底看上了姓何的哪一点。无非小何比自己年轻一些,小何的精子是活的。操他妈的,男人使用精子如撒尿,尿水落地不闻臊,死活有什么重要!杨文山简直不能看见小何的胳膊、大腿、手脚和嘴脸,小何身上的每一个部件,他都能与自己老婆的身体联系起来,它们表面是人的,到了见不得人的地方就变成畜生的。由于对小何的仇恨,他希望小何生病,或是外出买菜时遭遇车祸死掉。也是出于对小何的仇恨,他对小何的老乡都仇恨着,一听说某某是小何的同县老乡,他的眉头不由得就皱起来。但他表面上控制着自己,装作小何并没有跟他老婆睡过,他跟小何还是一般的同事关系。小何之所以不愿回到办公室里去,并不是怕杨文山关起门来报复他。通过可爱的李冬云的嘴,也通过自己的观察,他已经把杨文山吃透了,杨文山不过是一个软蛋,一堆烂泥,不能对他构成任何威胁。只要一看见杨文山,他心里就充满快意,就想对杨文山说,老兄,我把你老婆干了,你不介意吧!你老婆没生过孩子就是好,用起来还跟大闺女一样。我给你老婆下个种,到时候算你的就是了。杨文山敢于来找他,这稍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怎么,杨文山的蛋难道硬起来了?烂泥也敢往墙上糊吗?他把杨文山打量过了,杨文山身上不像藏有凶器的样子。杨文山的手虽微微有些抖,但他没有形成拳头。杨文山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小何让他只管说。杨文山说:“你以后别到我们家去了。”小何笑了,心说,你不让我去,你老婆想我,这没办法。他问:“为什么?”“不为什么,我怕对孩子影响不好。”小何说:“杨科长,看来你是多心了。我敢拿我的人格向你保证,我对李姐是很尊重的。我去找李姐,是为了我弟弟调动工作的事。”“这个我知道。你弟弟调动工作的事,你可以到她办公室跟她说嘛,不一定非要到家里。”“局里正反对一线人员倒流,办公室里那么多人,说调动的事不方便吧。我还真没注意到你说的影响问题,你一说倒提醒我了。怎么,别人说什么了?”“说什么倒没有,我是为你考虑,也是为我们的家庭考虑。”小何把没吸完的烟吐掉了,吐得有些狠。烟吐到地上不算完,他又加上了一只脚。李冬云在她家的大床上叉着腿等着他,也许已经等急了,他不能让这个软蛋缠着他。他说:“我走得正,站得正,不需要别人为我考虑。作为一个男人,不要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最有效的办法是管好自己的老婆。好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就这样吧!”他骑上车子走了。杨文山有些傻,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窝。“管好自己的老婆!”这是小何临走抛给他的一根利刺,这根刺一下子刺中了他的心窝。这根刺里好像包含的还有毒液,刺中他的同时,毒液也给他注射进去了,并在全身迅速扩散着。他琢磨出来了,小何不仅把责任推给了他老婆,还推给了他,不怨这、不怨那,都怨他太窝囊,没管好自己的老婆。更恶毒的是,在这句话的背后,小何等于承认跟他的老婆好了。他虽然知道小何在和李冬云偷情,但因为没抓到确切的证据,他还可以以李冬云的丈夫自居,还可以欺骗一下自己。按说他是可以抓到证据的,比如他这会儿追着小何的屁股回家,就有可能摁到小何扣在李冬云身上的屁股蛋子。那样的话,他就完全失去了欺骗自己的余地,一点面子都没有了。他不是没想到过,他这样容忍,会助长小何的气焰,小何会更加无所顾忌。从目前的情况看,小何话里藏刀,已经开始向他叫板了。他为他们遮着盖着是一回事,小何敢于承认又是一回事,如果说遮盖的状态还是一种僵持的状态,小何一承认,等于打破了僵持,在向他进逼。小何进,他只能退。后面不是粪坑,就是墙壁,他还能往哪里退呢!
李冬云怀孕了,不可避免地怀孕了。李冬云怀的是谁的孩子,她自己心里最清楚,杨文山心里也很清楚。杨文山还是要问:“你怀的是谁的孩子?”“你说呢?”“我让你自己说。”李冬云说:“当然是你的孩子。”“放你妈的狗屁,你都不让我上身,怎么会怀我的孩子!”李冬云恼了:“胡说,这两个月,你到底上过我的身没有,不要提上裤子不认账。”“以前费那么大劲都不怀孕,现在怎么突然又怀孕了呢?”“这要问你自己,你不是说你的东西还有百分之十是活的嘛,这一次碰巧了呗!”碰巧,碰鬼去吧,杨文山不会相信李冬云的鬼话。关于李冬云有可能怀孕的事,杨文山不是没有想到过。因为李冬云没怀过孕,她会尝试一下,自己到底会不会怀孕。但他没敢往深里想,还存有侥幸心理,以为李冬云或许会顾一点脸面,不敢明目张胆地怀孕。事实证明他又错了,李冬云肚子里不但怀了别人的孬种,还硬把孬种说成是他的,真是欺人太甚!杨文山决定来个将计就计,说:“就算是我给你种上的,你赶快去医院做了吧。”李冬云躲着身子说:“不,为什么?”杨文山说:“别人都知道我没有生育能力,你要是怀了孕,别人会怀疑你作风有问题,对你的名声不利。”李冬云说:“别人想说什么我不管,反正我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杨文山把一根指头在横着的嘴前竖了一下,并向屋外间指指,意思是让李冬云小声点,别让两个孩子听见。他说:“咱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男孩儿女孩儿都有,你要那么多孩子干什么!”他伸手拉住了李冬云的手脖子,拉得相当用力,仿佛李冬云怀的狗杂种不是在李冬云的肚子里,而是在李冬云的手脖子里,他通过用力握李冬云的手脖子,就可以把狗杂种挤出来。李冬云感到了杨文山的狠劲,说:“放开我!你干什么?放开我!”她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奋力夺自己的手脖子。杨文山把李冬云的手脖子攥得更紧些,压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必须把肚子里的杂种刮掉,不刮掉我就整死你,我也不活了。”说着他的两眼朝李冬云的肚子看去,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李冬云突然大叫起来:“救命啊,快来人哪!”她还喊了小帆小瑞,让小帆小瑞快过去。两个孩子十分惊恐地到套间里去了。趁杨文山愣神的工夫,李冬云夺下自己的手脖子,逃似的向门外走去。杨文山说:“李冬云,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你给我回来!”李冬云走得更快些,当然不会回来。
杨文山的心情可以用痛苦这两个字来形容了,痛苦,痛苦,真他妈的痛苦,男人实在不好当啊!老天爷,你把我变成什么不好,把我变成个男人干什么呢?他知道小帆也睡不着,就把小帆叫到套间里去了,说:“爸爸实在是太痛苦了,你能体会到爸爸的痛苦吗?”小帆不说话。杨文山问:“我和你妈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小帆点点头。“小帆,爸爸对不起你呀,上次你问我,爸爸没有跟你说实话,你能原谅爸爸吗?”小帆眼里泪光点点,说:“爸爸,你把我送回去吧。”“送到哪里去呢?”“你从哪里把我要来的,还送回哪里去。”“我的傻孩子,我把你送回去并不难,那么大一个城市,你去找谁呢?谁会要你呢?别说你了,连我都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一生下你,就不打算要你了。我劝你好好跟爸爸过吧,爸爸什么时候都心疼你。”“妈妈不喜欢我们。”“也不能说不喜欢,不喜欢怎么能把你们养这么大呢!你妈就是脾气不好。”小帆的眼泪流下来了。
一切都清楚了,因为爸爸没有生育能力,又不愿意让妈妈离去,就要来了他和小瑞。妈妈不甘心只养别人的孩子,就偷偷地和何叔叔好,怀上了何叔叔的孩子。爸爸让妈妈把何叔叔的孩子打下来,妈妈坚决不打,非要生一个自己的亲孩子。在这个过程中,一开始他和爸爸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他是爸爸的一个工具,工具的名字叫绳子。爸爸想利用他这根绳子,拴住妈妈。在他还小的时候,他或许起到了一点绳子的作用。随着他越来越大,他这根绳子就不起作用了,妈妈似乎对他越来越反感,越来越排斥。妈妈把他说成是叛徒。叛徒是什么?是敌人,妈妈把他当成了敌人。一个在家里被妈妈当成敌人的孩子,还有什么理由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呢!小帆在悄悄地寻找地图,有一天,他终于在一个老师办公室的墙上看到一张中国地图。他装作在地图上寻找北京,却最终找到了上海。找到上海的一刹那,他心跳加快,热血有些沸腾,仿佛终于找到了家乡,并看到了回家的路。可看了一会儿,他又茫然起来。他听人说上海很大,在地图上的上海却很小。上海是用两个字标在纸上的,面对纸上的字,他想象不出上海是什么样子。紧挨着上海的是一大块蓝色,那应该是大海,上海的脚好像是浸在海水里的样子,看上去让人心里发空。找到了上海,他回过头找自己现在所在的矿区,衡量一下矿区离上海有多远。他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矿区的名字。他对矿区的名字是熟悉的,也觉得矿区相当大,可地图上怎么找不到矿区的名字呢?难道上海是有名的,矿区是无名的,他一到矿区就到了无名的地方了?老师问他找哪里,他说找北京。老师说,北京在上面,他在下面找哪里会找得到呢?他赶紧走了。
过了两天,妈妈回来了。妈妈的娘家在矿区范围内的农村,离他们在矿务局的家不是很远。姥姥跟妈妈一块儿回来的,大概是为了保护妈妈。姥姥的脸拉得很长,一来就喊着爸爸的名字,说:“冬云怀孕了,你应该高兴。你不是一直盼着冬云怀孕吗?”爸爸连说:“高兴!高兴!”他忙着给姥姥倒茶,张罗着给姥姥买瓜,好像一直很高兴的样子。小帆喊了妈妈,妈妈只用眼角瞥了他一下,没有搭理,就撩起布帘进套间去了。小帆顿时又紧张起来。姥姥在椅子上坐定,喊小帆过去,以警告的口气对小帆说:“你可是你妈的亲儿子,你妈一直很疼你,不许你惹你妈生气。你要是惹你妈生气,我知道了可不依你!记住了?”小帆点点头。姥姥说:“别点头,点头谁看得见!用你的嘴说,你又不是没长嘴!”这是姥姥在惩罚他,也是在羞辱他,他不说,就是不说,看看这个装成他姥姥的狼外婆能把他怎么样。“说,记住没有?你哑巴了!”小帆转身走了。姥姥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是得让你爸爸好好管教你!”
和往常一样,这天下午学校放了学,小帆迟迟不愿回家。学校附近有一条山沟,他到山沟里转了一会儿,然后到他常去的苹果园围墙外面坐着去了。一个看果园的农人出现在他面前,问他干什么的,是不是想偷苹果。他说不是。“不是?那你老待在这里干什么呢?”他在这里干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好从地上站起来,背起书包走了。走了一阵,他回过头看看,树上果然结了不少苹果,苹果点点白白,已从墨绿的树叶子间显露出来。一阵风吹过,苹果叶子抿向一边,显得树上的苹果更多。那个人仍紧盯他不放松,见他回头,那个人很夸张地往远处挑手,撵他快走,走得离苹果园越远越好。他攀上了铁路的路基,沿着两条铁轨之间的枕木慢慢向前走。太阳落下去了,他觉得风里有了一些凉意,大概秋天已经到了。他走走停停,走得相当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好像走本身就是目的。路基两边的地里种的有玉米、谷子,还有豆子,这些庄稼都接近成熟,他闻到了它们涌上来的气息。遍地的虫子叫成一片,如下暴雨一样,再也分不出点儿来。他见铁轨的轨面明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天上挂着月亮。月亮快要圆了,但还没圆,边上薄薄的,大约还差那么一两天。他像是一下子被月亮吸引住了,不知不觉转过身来,就那么对月亮凝望着。听老师讲过,月亮的存在是久远的,也是普遍的。月亮对谁都不偏不向,不管是当官的还是要饭的,人人都能看到月亮,不管在哪里都能得到一份月光。他心头热浪一卷,突然觉得月亮很亲切。他看着月亮,月亮也看着他,月亮应该认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月亮应该知道他是谁。还有他到底姓什么,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月亮都应该知道。他对着月亮轻轻唤起来了:“月亮,月亮,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告诉我吧。”他看见月亮和颜悦色,似乎要说话了。月亮没有长圆的那一点,恰似月亮的嘴巴,月亮说话应该从那里说出来。然而月亮只是静静地、慈爱地看着他,没有跟他说话。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据说月亮上有树,有碓窑子,还有小兔,那是另外一个不错的世界。碓窑子在树下面,有一个老奶奶在碓窑子里用冰块砸雪,砸成雪攒起来,等到了冬天,就把雪往下面撒。他对着月亮仔细看,似乎真看到了老奶奶砸雪的身影。他想他要是会飞就好了,把胳膊变成两只翅膀,一扇一扇,一直飞到月亮上去。到了月亮上,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就不用给人家当假儿子了,也不用天天看妈妈冰冷的脸色了。想到飞,他把两只胳膊抬起来,做成欲飞的样子,两个脚尖也踮起来。可他只能这样了,如同铁轨钉在枕木上,他的双脚也像是被什么强有力的东西钉住了,想离开地面不大可能。他叹息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以前,同学们还没有说出他是要来的孩子时,他跟同学们到这里玩过。往南走,走到尽头是一座煤矿;往北走,是一个车站。下一步他往哪里走呢?仿佛有个声音对他说,往北。那么,他就向北走去。很白的月光从后面照着他,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黑黑的,搭在几道横着的枕木上,他每跨一步,黑影的顶部就往前一拱。给他的感觉,那些枕木像是一道道栅栏,限制着他的前行,每前行一步都遭到拦截,很费劲似的。他把一只手举起来了,举过了头顶。黑影的头顶随即长出一只手来。这样再往前走,就不再是用头拱开的“栅栏”,而是用手推开的,他就成了有力量的人。走到一个道口,他站下了,影子也不动了。他认得这个道口出过一个事故。一个拉煤的拖拉机爬上道轨熄火了,一列拉煤的火车呼啸而来,拦腰撞在拖拉机上。火车没有脱轨,拖拉机却横着飞出去好远,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路基下面的沟里。拖拉机装满煤的车斗子里,坐着两个抱孩子的妇女,妇女和孩子都死了,死得最惨的是开拖拉机的司机,他被挤成了肉馅,像包饺子一样包在了拖拉机的驾驶楼里,取都取不出来。事故发生后,好多人都跑来看,他和同学也来了。他当时非常害怕,吓得腿都抖了。月光中,他仿佛看见那辆翻倒的拖拉机还在,死人还在,头皮一麻,身上不由得又抖起来。他蹲下身子静了一会儿神,知道了这是自己吓自己,事故现场早就清理过了,沟底的黑影只是一些灌木棵子。他鼓足勇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并加快速度小跑起来。他一直跑到车站,越过几道空着的铁轨,跨上站台,来到候车室。这个候车室他以前也来过,所以不用打听就找到了。候车室是几间大房子,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屋顶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线上结着一串苍蝇。灯下面的地上落的也有苍蝇,有的苍蝇死了,有的还在爬动。候车室一角铺着的水泥纸袋子上睡着一个人,那个人不像是候车的,像是要饭的。角落里光线更暗,他只能看见那个人头发很乱,不知是男是女,也不知多大岁数。小帆像是被什么推动着来到这里的,到这里干什么,路上还不太明确。到了候车室,他才明确了,原来他想走,想离开那个他不愿回去的家。这个行动是重大的,他为自己能有这样的重大行动激动起来,有了这样的行动,他就不再是小孩子,就长成一个大人了。他看了看画在墙上的列车时刻表,知道从这里开出去的只有一趟客车,明天早上发车,开到省城去的,他必须在这里等一夜,才能坐上明天的车。问题接着来了,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就算等到明天早上,拿什么买车票呢!没钱买票他也不回去,天这么晚了,他回去也无法向爸爸交代。他估计家里人已经吃过晚饭了,迟迟不见他回家,爸爸也许会找他。对,他现在就来做一个试验,试试爸爸找不找他。妈妈是不会找他了,妈妈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妈妈不需要他了。爸爸会不会找他也很难说,谁会心疼一个要来的孩子呢!他想好了,要是爸爸不来找他,他就彻底灰心,就是一路要饭也要离开这里。至于到哪里去,到时候再说,走到哪里算哪里。
爸爸推着一辆自行车来了,一进候车室就看见了他,他以为爸爸会发火,爸爸没有发火,以平稳的口气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走吧,回家吧!”他本来想对抗一下,爸爸把他背在背上的书包轻轻一推,他就走了。到了门外,爸爸让他坐在自行车上,要带着他走。他不坐。爸爸这才发火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净耍小孩子脾气呢!来,坐上来!”爸爸把后车座啪地一拍,一只胳膊把他的腰一勒,把他抱到自行车上去了。爸爸没有骑上自行车,而是推着自行车,一边推一边说:“小帆,我对你这么好,你不能做对不起我的事。你想想,我要不来找你,你能怎样?你将会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学上,只能当一个沿街乞讨的流浪儿。你知道什么是流浪儿吗?”小帆说不知道。其实小帆是知道的,他在连环画书上看到过一个叫三毛的孩子,三毛就是一个流浪儿,而且三毛的家就在上海。当一个像三毛那样的流浪儿也没什么。爸爸说:“你不是看过小人书上的三毛吗?三毛就是一个典型的流浪儿,流浪儿可不是好当的,弄不好就没命了。”小帆心想,没命就没命。爸爸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得给我作一个保证,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跑了。”爸爸站下不走了,回过头看着他。小帆说:“妈妈说我是叛徒,她不理我了!”“你妈就是那样的脾气,过去这一阵就好了。说你叛徒怕什么,我看她才是叛徒呢,是她先背叛了我们。她不理你,我理你,今后我们两个要团结起来。还有小瑞,我们三个要加强团结,和你妈进行斗争。不过斗争一定要讲究策略,比如今天,你妈要问你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你就不能说到车站去了,你就说到同学家写作业去了。”
回到家,妈妈果然问他到哪里去了。他不想按爸爸教给他的话回答,看看爸爸,想让爸爸替他回答。爸爸看着他,不说话。他只好说到同学家里写作业去了。妈妈严厉起来:“撒谎,说实话,到底去哪儿了?”他瞥见爸爸在用眼神儿鼓励他,他说:“就是到同学家写作业去了!”妈妈没有继续追问,说:“杨小帆,我把你养大了不是?你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不是?你开始向你妈示威了不是?有本事你只管使,有志气永远别回来!”小帆的眼泪漉漉地滚了下来。小瑞过来抱住了小帆的胳膊,摇着喊:“哥,哥!”妈妈朝小瑞腿上踢了一下,说:“滚一边去,这儿没你的事!”小瑞很害怕地到一边去了。爸爸说:“小帆确实到同学家写作业去了。”妈妈说:“我不信,你们两个串通一气撒谎,都没有好下场!”
半夜里,爸爸妈妈房间里战火又起。他们吵得声音不大,但口气都是恶狠狠的,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他们争吵的主题还是围绕着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意思是,爸爸要跟妈妈亲热,妈妈指出,爸爸亲热是假,想当刽子手是真,她早就看穿了爸爸的险恶用心。小帆一个人到院子里哭泣去了。月亮已斜到西天去了,月光仍然很亮,甬道上破碎的砖头,墙根的一块瓷片,像针一样的草棒,在月光下都清晰可见。小帆不愿把自己暴露在月光里,他到院子里一棵桐树下面的黑影里去了。光有树冠的黑影似乎还不够,他还背靠着树干,让树干的黑影挡着他。我实在受不了啦,我是多余的人,让我死了吧!他的头在树干上来回滚动,早已泪流满面。他没有哭出声。他哭给谁听呢?世界之大,谁愿意听他的哭声呢!在这样千古不变的月夜里,他只能偷偷地哭,只能啜泣。哭了一会儿,他到煤池里抱起小兔,接着哭。他把脸贴在小兔身上,眼泪把小兔的长毛都沾湿了。此时,离中秋节和国庆节都不远了,地里的庄稼都成熟了,苹果园里的苹果也开始发红,有的孩子穿上了新衣。谁会想得到呢,在矿区的一个家属院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个少年哭得如此悲戚。
小帆后来是喝药死的,喝的是敌敌畏。敌敌畏是爸爸药苍蝇和蚊子用的,家里的苍蝇、蚊子一多,爸爸就拿来洗脸盆,往盆里倒些清水,再往清水里兑敌敌畏。敌敌畏毒性很大,每次只往水里兑几滴就够了。敌敌畏看上去像清水,滴进清水里却是乳白的。爸爸用两根指头把水搅和一下,盆里的水都变成了白的。爸爸用手撩着药水,各间屋子及桌下床下都洒到,不一会儿就把会飞的苍蝇和蚊子熏死了。敌敌畏还剩小半瓶,在桌子下面靠墙根放着。小帆喝得很决绝,把剩下的敌敌畏全部喝下去了。等爸爸闻见药味有些大,药的毒性已经在小帆肚子里发作,小帆已经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
是小兔先死,小帆后死。这天早上,小瑞发现小兔死了。小兔头天晚上还好好的,不知为何就死了。小瑞不相信小兔会死,她喊小兔、小兔,小兔一动不动。小兔躺倒在地,眼睛睁着,四条腿伸着,身体已经发硬。当小瑞确认小兔真的死了,她把小兔抱在怀里,哇的一声就哭了。她到屋里哭着对哥哥说:“哥,哥,小兔死了!”见小兔死了,小帆也哭了。他还是那种哭法,不闻哭声,只见眼泪啦啦流。哥哥一哭,小瑞哭得直了嗓子,声音更大些。这时候,如果妈妈对他们态度温和一些,小帆说不定还不会死。然而妈妈暴躁地说:“你们的爸爸妈妈还没死呢,你们哭什么哭!我早就知道兔子会死,死了正好,赶快给我扔掉,扔到垃圾堆里去!”小瑞把死了的小兔紧紧抱在怀里,哭着说:“不!不!”妈妈抓住兔子的脖子,一把将兔子夺过来,甩手扔到门外去了。兔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兔子的毛被摔掉一些,被风刮走了。爸爸把兔子捡起来了,他的意思是,兔子不要扔,把兔子的皮剥下来,可以给大人做暖耳,还可以给小孩儿缝帽子。他把兔子仍放进煤池里去了。没有了兔子,小瑞就抱着哥哥的腰哭,哭得撕心裂肺。妈妈还不罢休,她抓住小瑞的胳膊,把小瑞从小帆身边拽开,拉进套间去了。尽管小瑞哭叫得很惨,妈妈还是要打小瑞,一边打一边训斥:“我说过不让你跟男孩子在一块儿,你还是离不开男孩子,你这个贱货,我叫你不长记性!”小帆突然明白了,妈妈说的男孩子指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啊!小兔死了,妈妈把妹妹也夺走了,他还有什么呢,只有死了。
小帆的自杀对家属区的人震动不小,人们都说,小帆长得这么秀气,学习又这么好,死了真是太可惜了。李冬云认为,这孩子生来就是个讨债鬼,到他们家讨债来了,把债讨够了,他就走了。
二○○四年五月至六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