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瑞抱回一只兔子,兔子小小的,只有一捧大。小瑞没有用双手捧着兔子,她的手还太小,捧不住。她一手把兔子贴胸搂在胸前,另一只手在兔子上面轻轻护着。她的下巴也用上了,缩着脖,收着肩,下巴往下勾得很低,触到了从手指缝里露出的兔子毛毛,等于给兔子增加了一层额外的呵护。兔子的心脏在一弹一弹地跳,小瑞觉出来了。她的心也在跳。她的心口和兔子的心贴得很近,她有些分不清是兔子的心在跳,还是自己的心跳,或许是两颗心在一起跳动。不光是她的心,她的十个手指,以至全身,似乎都在随着兔子的心跳而跳动。在家属房门口的砖铺甬道上,她走得小心翼翼,怀里抱着的好像不是绒团团的兔子,而是扩大了的兔子的心脏,心脏湿滑,活泼,稍不注意就会掉在地上。她站下了,把捂在上面的手掀开一条缝,求证似的看看兔子的嘴巴和眼睛,往后抿抿兔子的耳朵。她还唤着小白兔,小白兔,侧过脸把脸蛋贴在兔子的耳朵上。刚做小母亲的人亲孩子就是这种亲法。兔子的耳朵一动,她腮边一痒,“小母亲”就笑了。
来到家门口,小瑞没有喊爸爸妈妈,先喊了哥哥小帆。她吃不准爸爸妈妈喜欢不喜欢小白兔,相信哥哥对小白兔肯定是喜欢的。小帆正在屋里看书,听见了妹妹喊他,也瞥见了妹妹怀里抱的是什么,他没有应声,更没有像妹妹期望的那样马上跑出去把小兔接过来。和所有这么大的男孩子一样,小帆对兔子一类的小动物是喜欢的,刚瞥见小兔子时,他眼里也掠过一阵欣喜,可很快,他就把欣喜埋入心底,脸上的表情被与我无关和冷淡所代替。这时他所关注的是妈妈的态度,在妈妈就某件事情表态之前,别人的任何态度都不算,轻易表态,只会引起妈妈的反感。自从知道了自己是谁,或者说自从不知道自己是谁,才上小学四年级的小帆就变成这样了,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克制、压抑和伪装自己,学会了时时处处看妈妈的眼色行事。妈妈的态度是严厉的,她问小瑞兔子是从哪里弄来的,没等小瑞做出回答,她就命小瑞把兔子送回去。小瑞求助地望着哥哥,眼里即时噙满了泪水。哥哥没能给妹妹什么帮助,他的眼睛只看在书上。其实他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进去。他不能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能容忍一只兔子,难道人一长成大人心肠就变硬了。妈妈对小瑞说:“还站在那里干什么,等着挨打呀?”小瑞说:“不,小兔是张奶奶送给我的。”“谁送给你的也不行,我说让你送回去,你就得给人家送回去。你还敢犟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妈妈过去一伸手在小瑞的腮帮子上拧了一下。小瑞受疼不过,哇地哭出了声。小瑞一抹眼泪,手一松懈,兔子掉落在地上。兔子没有跑,它试着蹦了两下就不动了,小身子簌簌地抖成一团。小帆很想过去把兔子捧起来,看看兔子摔坏没有,但他极力管着自己,妈妈没点到他,他就不动。他能管住自己的手和脚,却管不住自己的心。他心疼妹妹,也心疼小兔,眼里禁不住就汪满了泪。他皱紧眉头,张开鼻翼,不许自己把眼泪掉下来。
爸爸从里间屋里走出来了,问小瑞:“兔子真的是张奶奶送给你的吗?”小瑞哭着说:“是张奶奶送给我哥和我的,张奶奶说让我和我哥喂着玩儿。”爸爸看了看小帆,小帆赶紧扭过脸去,装作继续看书。爸爸又问小瑞:“你没有撒谎吧?”小瑞摇着头,说没有。爸爸似有些为难,沉默了一会儿才对妈妈说:“我看把兔子留下给孩子玩吧。”妈妈说:“不行,我说了送回去,就得送回去。这么大点儿就伸手要人家的东西,长大了手不知道会伸多长呢!”妈妈遂把矛头指向爸爸,说都是爸爸把孩子惯坏了。和往常一样,妈妈一厉害,爸爸就低下眼皮,做出妥协,他喊了小帆,让小帆跟妹妹一块儿,把兔子送还给张奶奶。
小帆这才丢下书本,从地上抱起兔子,扯起妹妹的手,把妹妹拉走了。妹妹往后挣着身子,似乎不愿跟他走,不愿把兔子送还。他表现得很强硬,像牵一只不听话的羊一样,硬把妹妹拽走了。家属房前后有好几排,一拐过这排房的墙角,小帆回头看看爸爸妈妈没在后面跟着,就站下不走了。他松开了妹妹的手,两只手像妹妹那样抱着小兔,怜惜地对着小兔看。小兔还不大,恐怕还不如一枚鹅蛋大。小兔是纯白的,白得像是一捧雪,又罩上了一层月光。只是兔子的毛长得还不够长,透过兔子耳朵上的细毛,能看见毛根处薄薄的、粉红的肉皮。小帆还看到了兔子耳朵的背面,背面几乎还没有长毛,只走着一道道细细的血筋。兔子的嫩嘴唇在微微颤动,大概是想吃草,或者是想吃奶。兔子有嘴不会说话,他猜不透兔子想的是什么。然而兔子的眼睛好像在说话。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相当迷离。它的眼圈红红的,像是一直处在伤感状态,随时都会落下泪来。是了,一定因为兔子还小,还离不开妈妈,在想念妈妈。想到这一层,小帆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他自己,他也是从小就离开了亲生的妈妈,至今也不知道妈妈在哪里。他内心深处一阵疼痛,眼圈忽地红了。小瑞在眼窝子里使劲抹了两把,不哭了,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小花脸。她扯着哥哥的衣襟,踮起脚尖,和哥哥一起看兔子,看看兔子,又看看哥哥的脸。她看出来了,哥哥和她一样,对小白兔是喜欢的。可是,哥哥的眼圈为什么这样红呢?哥哥也舍不得把小白兔送走吧!她问:“哥,你喜欢小白兔吗?”小帆回过神来,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摸摸妹妹的头顶,带妹妹向住在后面那排房子的张奶奶家走去。
张奶奶一见小帆把兔子抱回来,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叫着小帆妈妈的名字说:“这个冬云,给孩子一只兔子怕啥呢,兔子又不是狗,长大了也不会咬人。”她还是问了小帆:“是不是你妈让你们送回来的?”小帆点点头,说妈妈不让妹妹要别人家的东西。张奶奶像是有些生气,说兔子本来就是个玩意儿,就是给孩子喂着玩儿的,送给孩子一只兔子,能算孩子要了别人家的东西吗!张奶奶的意思还是让小帆把兔子抱回去。张奶奶家门前的院子里扎有一圈矮篱笆,一只母兔正领着一群小兔在篱笆里面吃草,小帆把抱着的小兔放回到兔妈妈身边去了。母子重新见面,兔妈妈和小兔没有显得很高兴,没有热烈拥抱,兔妈妈只是伸着鼻子嗅了嗅小兔,大概从气味上嗅出是它的孩子,就同意小兔归队。
张奶奶的儿子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小帆和小瑞,他说,家属区里这么多孩子,他最喜欢小帆和小瑞,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长得齐整,好看,还懂事。小孩子一般都爱听人夸奖,小帆却不,一有人注意他,一听到别人夸奖他,他就垂下眼睛,显得很窘迫。他知道,人家并不一定真的喜欢他和小瑞,而是同情他俩。大人的话后面还有别的话。那个话是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全家属区的人都知道了,只瞒着他和小瑞。倘若他还不知道那个秘密,别人瞒他也就瞒了,他不会觉得太难受。现在的问题是,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的内容,而别的人还以为他不知道,还在继续瞒他。这等于别人都站在爸爸妈妈的立场上,并与爸爸妈妈结成了同盟,大家一起对付、孤立他和小瑞。在家属区,他简直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一抬头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异样的目光,就是目光后面泄露出的秘密。于是他把头低下了,把眼皮塌蒙下去了,也变得很少说话。放学后,他不再跟同学们一路走,都是一个人溜着墙边走。可那些大人似乎不愿放过他,只要一看见他,就喊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放学了。应该说那些人的口气是友好的,他感觉不到友好,一听有人喊他,他就吓得一惊,浑身都不自在。既然小兔已经放下,他碰碰正恋恋不舍地看着小兔的小瑞的胳膊,让小瑞跟他回家。张奶奶的儿子让他们等一下,他进屋拿出两块奶糖,分给小帆小瑞一人一块。小帆不接,摇着头说:“叔叔,我不要,真的不要。”他把糖递给小瑞,小瑞扭脸看着哥哥,见哥哥不接,她也不敢伸手。她的手指是捏糖的样子,有点跃跃欲试。哥哥皱着眉斜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藏到背后去了。叔叔看到小帆对小瑞使的眼色,说:“你这孩子,吃块糖怕什么,你看小瑞就看着你呢,你不接,你妹妹就不敢接,快点儿,把糖拿着。”他把糖往小帆手里塞。小帆往后退着,躲着手,十分为难的样子,说他们要是吃了糖,妈妈知道了一定会生气。小帆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他表面是柔弱的,还有那么一点自怜,他的实际行动却是拒绝和抵抗。通过拒绝接糖,他拒绝和人们来往,并抵抗着人们对他们的同情。他提到了妈妈,不只是拿妈妈当挡箭牌,他要让别人知道,他们在家里是很受压迫的,是不许乱说乱动的。他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人们能了解事情的真相,还是希望能得到人们的同情。小瑞也说:“刚才,妈妈还拧我的嘴呢!”张奶奶一看,哟,真的,小瑞的嘴角和脸蛋子这会儿还红着呢。张奶奶先生气了,气得嘴唇有些哆嗦,她和儿子互相看了一下,心里说,没生过孩子的女人就是心狠哪,要来的孩子就是没人疼啊!张奶奶嘴上说:“哪有这样管孩子的,你妈管孩子管得也太严了,我去跟她说说去!”
小帆和小瑞刚回到家,张奶奶就抱着兔子、拿着糖,找小帆的妈妈李冬云来了,她老远就喊:“冬云,冬云,冬云在家吗?”张奶奶的老伴是矿务局的一个处长,是实权人物,李冬云对张奶奶不敢怠慢,她赶紧迎了出来,还没说话已有了笑容。李冬云身材很好,长得很结实,丰满而不失紧凑。她圆鼻子团脸,看不出一点棱角。她的牙又细又白,笑起来文文静静,给人一种小媳妇般的羞涩。大概因为她没有开过怀,笑起来,也不大开怀。张奶奶没有被李冬云的笑所迷惑,她认为当养母的都是这样,在外面笑,在家里不笑;对别人有笑脸,对孩子没笑脸。她说:“冬云,我送给孩子一只兔子,你为啥不让孩子喂着玩儿呢!”李冬云说:“不是,孩子不会喂,我怕孩子把好好的小兔喂死了。”李冬云请张奶奶到屋里坐。一排房子住着好几户人家,她不愿让张奶奶的话被别的人家听见。小帆的爸爸杨文山也从屋里出来了,也请张奶奶到屋里说话。张奶奶对自己在家属区的地位是清楚的,又仗着自己长几岁年纪,偏不到屋里去。她说:“小兔喂死怕啥呢,喂死一个,我再送给孩子一个。孩子是得管,也不能管得太严了。谁都从小孩子的时候过过,小孩子家谁不喜欢玩点儿小东小西呢!”杨文山说:“是的,是的,您说得对,我们对孩子的要求是过于严格了。”李冬云听出来了,丈夫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这让她十分反感,她在心里对丈夫骂道,对你妈的屁,你就会装好人!她把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脸上还是微微笑着,喊小帆小瑞过来,“奶奶给你们送小兔来了,还不快出来接着!”小帆出来接过小兔,给张奶奶鞠了一个躬,说:“谢谢奶奶。”张奶奶没想到小帆会给她鞠躬,高兴得打了一个趔趄,说这孩子真乖。张奶奶把两块糖给小瑞,小瑞看着妈妈,不敢接。妈妈说:“奶奶给你的,快接着吧。”小瑞这才把糖接在手里。妈妈说:“还不快谢谢奶奶。”小瑞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谢谢奶奶。
张奶奶刚走,李冬云就把脸子翻了下来,仿佛她的脸是活里活面,说翻就能翻过来。小帆料到会有这一面,他把兔子交给小瑞,自己又趴到床边看书去了。妈妈问他:“你去人家家里说什么了?”小帆说:“我什么都没说。”妈妈又问小瑞:“你呢,你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小瑞模仿哥哥的说法,也说她什么都没说。李冬云冷笑着,说好,很好。她突然提高了声调:“你们两个都给我听好了,别人给你们一块糖吃,不过是看我的面子,谁都比不上我对你们好,你们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才是你们的亲妈!”
是亲妈还用说吗?亲妈的说法让小帆又感到一阵寒冷。虽然他一次也没有问过妈妈,他到底是不是要来的孩子,只是在暗暗地观察体会。比如母兔和小兔,母兔用不着说它是小兔的亲妈,当小兔和母兔见面时,母兔只需用嘴触触小兔,闻一闻小兔的气味就够了,就可以确定它们之间的母子关系。而妈妈越是强调是他们的亲妈,越是反复把亲妈的概念灌输给他们,越表明她不是亲妈。小帆并不急于把这层虚假的家庭关系挑破,一方面他需要进一步证实虚假的存在,另一方面他暂时还缺乏足够的勇气来揭穿虚假的关系,他还需要在虚假的关系中生活。就算他们家是一只一点都不结实的陶罐子,但这只陶罐子目前还囫囵着,还可以打水喝。他要把陶罐子打碎呢,恐怕等待他的是一个不堪设想的可怕后果。还有一点小帆也不能不考虑,那就是爸爸对他和小瑞一直不错。爸爸的脾气很温和,不但从未动手打过他和小瑞,连大声吵他们的情况都极少。他们家妈妈很少做饭,一般都是爸爸做,爸爸像家庭妇女一样系上围裙,在厨房把饭做好了,才喊妈妈和他们吃饭。按说给小瑞梳小辫儿的事应该由妈妈管吧,妈妈也不管,都是由爸爸给小瑞洗头,梳头,扎小辫儿。这样一来,爸爸妈妈好像调了个儿。爸爸不像爸爸,妈妈不像妈妈;妈妈像是爸爸,爸爸更像妈妈。
爸爸找出一个盛鞋用的硬纸盒,让小瑞把兔子放进纸盒里,说兔子总得有个窝,纸盒就是兔子的窝。听见李冬云拿鼻子嗤他,他赶紧替李冬云说好话:“听见妈妈说了吧,妈妈不是不让你们喂兔子,是怕你们不会喂,把兔子喂死了。兔子也是一条命,你们俩一定要好好喂。好了,你们到地里给兔子薅草去吧。要不然你们带着小兔,让小兔吃点鲜草也可以。记着,别让小兔吃蘑菇,有些蘑菇是有毒的。”
出了家属区门口,是矿务局机关所在地的南北一条街。这条街比较简陋,街两边除了理发店、缝纫社、小百货间、储蓄所,外带一个职工家属办的轧面条的地方,别的就没有什么了。街对面有附近农村的一个苹果园,苹果园倒很大,恐怕有上百亩。园子周围搭了泥墙,墙头上堆着干刺棵子,若不是到了冬季的萧条季节,矿区的孩子绝对不许进入苹果园。越过泥墙,孩子们把树上的变化都看到了,春天,苹果树上开满白花,如下了大雪。夏天,浓密的树叶间藏着像树叶颜色一样的青果。一到秋天,苹果就变红了。苹果园是孩子们向往的地方。不能进入苹果园,他们愿意到外围看一看。好在苹果园的南墙和北墙外都是庄稼地,墙根离庄稼地有一点距离,那里长满了野草、野菜和野花,孩子们可以到那里去玩。小帆和小瑞带着小兔到苹果园南面的草丛里去了。小瑞揪下一些嫩草叶,放进纸盒里给小兔吃。小帆说,把小兔放出来吧,想吃哪样草,让小兔自己挑。小瑞不大放心,她说小兔要是钻进玉米地里跑走了怎么办呢?小帆说不会的,这只小兔是家兔,不是野兔,野兔才会跑走,家兔胆小,不敢跑。小瑞半信半疑地把小兔从纸盒里抱出来,放进草窝里,小兔的身体果然团成一个蛋蛋,不大舒展。小兔吃草也是似吃未吃,小里小气。小瑞摸着小兔的尾巴,催小兔快吃,快吃。小帆仰脸看看天,高天下有一只鸟,正向远方飞去。他低头看看地,地上到处都是绿。他轻轻呼了一口气,觉得这儿的空气才是温暖的,自由的。他问小瑞:“你的脸还疼吗?”小瑞似乎已经把疼痛忘记了,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趁两个孩子不在跟前,杨文山想跟老婆亲热亲热。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捞到跟老婆亲热的机会了。他们家的平房是两间,一个外屋,一个套间。他和老婆住套间,门口挂着一块白布帘子。两个孩子一人一张小床,睡在外屋。外屋靠窗放一张桌子,两个孩子的小床被分别放在桌子两头。他们家的厨房是在门口另外接出来的,是杨文山自己备料自己找人搭建的。根据杨文山的经验,他要是直接提出跟老婆亲热,定会遭到老婆的拒绝,必须采取迂回战术,欲将取之,必先予之。他问老婆吃不吃西瓜,要是吃的话,他马上给老婆切一块。老婆说不吃。他再问老婆喝不喝茶,要是喝的话,他马上给老婆端过去。老婆说不喝。他转着圈儿在屋里瞅了瞅,一时想不起下一个殷勤献什么。他说:“你总得给我一个为你服务的机会吧。”李冬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没有机会。”她显然把杨文山的欲望和用心猜到了,不给杨文山什么机会。杨文山也把李冬云的拒绝听明白了,她说的不需要,不是停留在西瓜和茶水上,而是不需要亲热。李冬云才三十多岁,正是欲望强烈的时候,怎么会不需要呢?李冬云在套间的大床上睡着,他撩开布帘来到床前,说:“你这么年轻,浑身都散发着青春的光彩,怎么会不需要呢?你不要不好意思嘛,不要压抑自己嘛!”李冬云说:“青春个屁,我的青春早让你消耗完了,早毁在你手里了!”杨文山说:“这不可能,在我眼里,你永远都很青春,都很美丽。反正一看见你我就管不住自己,照顾一下人家的情绪吧。”李冬云说:“你少跟我说好听的,说什么都没用,不照顾就是不照顾。”杨文山眨眨眼皮,仍没有放弃努力,他说:“也许是我太着急了,我听说女人的需要靠男人引导,来,我帮你引导引导。”说着他把一只手搭在李冬云的一只奶子上。因李冬云没开过怀,没奶过孩子,奶子还是鼓鼓的、翘翘的,保持着原生的状态。尽管李冬云里面戴有奶罩,外面还穿有汗衫,他摸在奶子上手感仍然不错。可李冬云一把将他的手推开了,说:“干什么!”她一翻身脸朝里,把朝上举着的两只奶子都转移走了。杨文山受老婆的打击受惯了,并不觉得受到了什么打击,意志上也有了韧性。老婆不让他摸奶子,趁老婆侧身躺着,他就摸老婆的臀部。动手摸之前,他先欣赏了一会儿。老婆的腰身那里是低的,往下一路走高,到了臀部那里就到了最高峰。别看老婆没开过胯,没生过孩子,老婆的屁股却不小,恐怕比一个磨盘倭瓜都大。这种大不是那种松垮的大,而是浑圆的大、结实的大。老婆穿的是单裤,隔着单裤,他把老婆里面穿的三角裤衩的边沿都看到了。脱掉三角裤衩,里面就是美妙的三角地带和更为精彩的内容。他说:“不能摸奶咱不摸,摸摸这里总可以吧!”他把手摸到老婆臀部上去了,并把长在老婆身上的臀部说成属于他自己,对这块臀部赞叹不已:“太棒了,太完美了,我看比天下所有女人的屁股都美,简直是天下第一。”李冬云对这句话有点反应,她问:“你见过别的女人的屁股?”杨文山说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是天下第一?”“我就是这么估计。”他对老婆大面积的臀部仅仅摸到二分之一,老婆在他手背上打一下,把他制止住了,说行了,老摸什么,摸也没用。杨文山现在听话得很,老婆不让他摸哪里,他就不敢继续摸下去。那么他下一步摸哪里呢?后来他看中了老婆肩膀头上的那块肉,那块肉圆圆的、厚厚的,一抓一把,手感跟奶子也差不多。这里不是敏感地带,老婆大约不会反对他摸。他说他今后就把这块肉当奶子摸。应当说杨文山在老婆面前够谦顺了,妥协得够可以了,也够可怜的了,不料老婆厉声说:“你有完没完?烦人不烦人哪?离我远点!”老婆一发火,杨文山的手一哆嗦,不由得就缩回去了。他有些不大甘心,说怎么,连胳膊都不让摸了。老婆说:“对了,哪儿都不许摸。”“那我想怎么办呢?”“瞎想什么,你又不行。”杨文山最不愿意听这话,这是对他作为一个男人根本性的否定,他说:“谁说我不行,我下面硬着呢,不信你摸摸。”他拉过老婆的手,让老婆往他硬处摸,“我身上你随便摸,不像你,哪儿都不让摸。”老婆把手夺回去了,拒绝摸。老婆说:“说你不行,就是不行,行也是不行!”“这话怎么说?”“你自己心里明白。”杨文山当然明白老婆说他不行指的是什么。就算内容不行,不等于不能过夫妻生活呀,也不等于不需要过夫妻生活呀!他在床边坐下了,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守着这么好的老婆不让亲近,这不是跟没有老婆一样嘛。要是没有老婆就不想了,老婆明明在床上躺着,明明对男人构成巨大的诱惑,却不让男人碰,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这样的夫妻还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呢!”李冬云把身子转过来了,说:“没意义好呀,你可以提出离婚嘛,可以去寻找新的意义嘛,没有谁非在你身边赖着你!”一听说离婚,杨文山就蔫了,就不吭气了。
套间还是这个套间,大床还是这张大床,刚和李冬云结婚时,杨文山在大床上的表现是何等的英勇雄壮。他们每天晚上临睡前做一次,天将明时还要做一次。按李冬云的说法,他们是从早做到晚。他们两个都在矿务局机关工作,机关办公大楼就在家属区前头,有时工间操休息时,他们也要回去加一个班。那时李冬云的身体还不大丰满,或者说有点单薄,干起来叱咤风云的杨文山每每担心会把李冬云的身体弄穿,激烈之际,他往往把速度有所减缓,问李冬云疼不疼。李冬云说不疼,一点都不疼。李冬云不让他放慢速度,而是催他快、快,是快马加鞭的意思。得到李冬云的紧密配合,如同得到鼓舞和最高的嘉奖,他干得更加忘我、更加卖力,所谓酣畅淋漓和快乐得要死的效果就是这样取得的。这样紧锣密鼓地干了半年,李冬云没有怀孕。他们并不着急,只管先玩个痛快,怀了孕玩起来就不方便了。有种子,有地,只管把种子往地里撒,不信种子不发芽!干满一年,李冬云肚子平平的,仍没有怀孕的迹象。不怀孕的劳动算是无效劳动,等于汗水白流,力气白出,种子白撒。一年撒下的种子若用碗来计算,恐怕两大碗都不止,这些种子岂不是白瞎了!这时两口子心中都有些疑问,男的怀疑女的土地质量有问题,女的怀疑男的种子出芽率是否太低。是杨文山先提出来的,让李冬云到医院查一查,看看有什么问题。李冬云不去,她说她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查只能是杨文山去查。杨文山对自己的能力和种子都自信得很,他也不去医院,他说你看我,家伙好使得跟耩地的耧腿一样,一插就很深,种子啥时耩啥时有,一耩就流得呼呼的,能有啥问题!既然二人都认为自己没问题,接着种就是了。他们又风雨无阻地种了一年,连冬天下大雪时都不闲着,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他们都感到有些累,还有些泄气。原以为干这件事情没什么目的,也不需要什么动力,只要两口子舒服和高兴就行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它是有目的的,是需要动力的,它的目的和动力是孕育新的生命,使生命延续下去。无效劳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们商定,要去医院检查一块儿去。检查结果出来了,李冬云一切正常,而杨文山的精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死精子。怎么会这样呢?人是活的,精子怎么会是死的呢?杨文山像是受到重创,对妻子也有些歉疚,眼里水里吧唧的。李冬云没有同情他,更没有安慰他,李冬云很失望似的沉默了一会儿,就躺到床上睡去了。丈夫吹着他的种子多么好,好像都是个顶个的优良品种,谁知道呢,原来她接受的都是霉玉米、秕稻子、长了虫眼的陈年麦子。那些毫无生命力的假种子对她的土地也造成了极大的浪费。她把生产假种子的责任记在了丈夫身上,认为是丈夫骗了她。杨文山觉得很委屈,精子生在他身上是不错,但精子是死是活,他确实不知道,也不是他所能掌握的。他还抱有一线希望,检验单上不是说他百分之九十是死精子吗,那么还有百分之十呢,应当是活的吧。据说一个男人一次射出的精子数以万计、百万计。不说多,就按一次一万颗精子算吧,百分之十的成活率也有一千颗,而女人受一次孕只需要一颗活着的精子就行了,多了也用不上。他把这个道理跟李冬云说了,要求再试一试。李冬云虽说没拒绝他的试,但推推托托,态度已有些消极,说试也是白试。他们又试了半年,其间变换了多种姿势,杨文山还吃了一些提高精子成活率的药,结果如何呢,李冬云的月经照来,她的子宫还是一只空口袋。这时杨文山定的标准非常低,只求李冬云的肚子尽快鼓起来,如果不能给李冬云的子宫装进一个小人儿,装进一只猪或一只狗也好啊。那些日子,他每月都暗暗祝愿,愿李冬云的月经不要再来。有时李冬云的月经推迟一两天,他都激动得心里有些乱跳。老婆的月经一来,他的脸顿时失色。
两个人的夫妻生活明显冷淡下来,李冬云问杨文山:“你说怎么办吧?”杨文山的样子可怜巴巴的,说他也不知道。“咱们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那你说怎么办呢?”“你跟别的女的试一下,看会不会怀孕。”“跟谁试呢?”“想跟谁试跟谁试。”“不,我这一辈子就跟你一个人好,你今后千万不要说这话,也不要用这种办法考验我。”李冬云冷笑了,说:“我没想过考验谁,我想也许我也有毛病呢,我可不愿意拖累你一辈子。”杨文山的眼泪掉下来了,李冬云虽然没有明确提跟他分手,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透出来了。自从医院判定是他的生殖系统有问题,他就担心李冬云会离他而去,李冬云果然等不及了。他说:“冬云,看在咱俩做了两年多夫妻的分儿上,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哪!你要是不要我了,原因一传出去,谁还会跟我呢,我只有打一辈子光棍。”说到伤心处,他抱住李冬云,竟哭出了声,“你要是跟我分手,我只有死路一条,我宁可死,也不愿意离开你。”李冬云的双手耷拉着,没有抱他,也没有因为他哭了就给他不分手的承诺。
从那时起,李冬云待在办公室里不愿回家。不得不回家,她也不做饭了,像头死绵羊一样,回家就往床上一躺。杨文山做好饭,喊她,她似乎也懒得起来吃。杨文山到床前拉她,哄她,她的身子还往下堆着,说她不饿,不想吃。还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一点意思都没有。杨文山知道李冬云想要孩子,他举出一个伟人的例子,说那个伟人没有孩子,不是活得很好嘛。这话李冬云听不进去,她说:“你是伟人吗?我看你连个小人都不算。要说伟人,你应该是那个伪,虚假的那个伪。对了,我看你就是个假人,稻草人。”杨文山不承认自己是稻草人,他说他有体温,有感情,会伺候老婆,稻草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他抓住李冬云的手,“你摸摸我的手有多热。”李冬云一下子把他的手甩开了。在夫妻生活方面,不但次数大大减少,质量也大大降低,因为李冬云一点都不愿配合,完全是一种冷冰冰的松垮状态。这样下去,婚姻很难维持。维持婚姻需要榫子或黏合剂,生殖器不能代替榫子,分泌出的东西也不能代替黏合剂。孩子才是最好的榫子和黏合剂。倘是夫妻有生育能力而暂时不要孩子,他们对榫子和黏合剂有一种预期,婚姻还可以进行下去。知道了丈夫无所作为,连黏黏的都不黏,连一点凝聚力都没有,事情恐怕就悬了。杨文山决定借助别人的力量,来维持他和亲爱的李冬云的婚姻。这个借助不是借种,借种的事太恶心、太丢人,他坚决反对,绝不允许别的男人对自己的老婆有半点染指。李冬云说过可以让他找别的女人试一试,他理解这是李冬云在试探他,想让他说同样的话,放宽对李冬云的限制。他无论如何不能开这个口子,要是李冬云跟别的男人好上,他真的没法儿活了。他打算要一个现成的孩子,供他和李冬云收养。这个工作他已经在悄悄进行。他有一个同事,老家是上海的。据同事讲,上海有一些私生的孩子,生下后就不要了,就由医院送到保育院去了,他可以到上海的保育院抱回来一个。他觉得这样很好,只要给李冬云抱回一个孩子,李冬云就没什么说的了。他把想法对李冬云说了,李冬云倒没有表示反对,她不太相信杨文山会抱回孩子来。
杨文山去了一趟上海,果然抱回了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一个男孩。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种,既没有见到孩子的妈妈,更没有见到孩子的爸爸,如同抱回一只无名无姓的猫。上海毕竟是大城市,那里的人生出的孩子就是不同些,小家伙宽额头,双眼皮,高鼻子,白净皮肤,一看就是好种。他们给孩子起名叫杨帆。他们这里有一个说法,私生的孩子一般都比较聪明。想啊,私生孩子都是背地里下种,都是偷偷结下的果实。什么样的人才会偷情呢?傻瓜蛋子当然不会偷情,偷情的人至少都是有情的人,都是机灵人,情商智商都不会低,他们生出的孩子自然不会错到哪里去。李冬云对这个孩子也很喜欢,愿意自欺欺人地把这个孩子说成是她自己生出来的,她偷偷地想,权当自己偷了一回情,偷来了这个孩子。女人生孩子,是要坐月子的,上面是允许休产假的。李冬云模仿别的女人,也装模作样地在家坐起了月子。不过她的奶没有膨胀起来,没有奶水给孩子吃。她只能用开水冲牛奶粉或羊奶粉,灌进瓶子里喂给孩子喝。他们的孩子一抱回来,家属区的人口口相传,大家很快都知道了。妇女们以祝贺的名义,愿意把从上海抱来的孩子看一看。不用别人教给她们,她们都懂得遵守一个规矩,要把孩子看成和说成是李冬云自己生出来的。千百年来,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凡是要来的孩子,都要被说成是亲生的,谁要不懂这个规矩,就是不懂事。好在她们都会撒谎,一般不会说漏嘴。问题是她们往往太努力了,总是把谎话重复来重复去,也说得过于夸张。比如她们总是说孩子长得很像李冬云,眼睛像,鼻子像,头发像,哪儿哪儿都像,到底是儿子随娘。李冬云没有大方地承认,当然也不能否认,她脸上红着,显得很不好意思。有的女人继续把假戏往深里做,她们对李冬云说,坐月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个裤腿要扎紧,别进了风。最好也不要动凉水,不然会坐下病的。这让李冬云产生了一点错觉,仿佛子宫的大门真的敞开过,她说知道了,谢谢、谢谢。她找出两根松紧带,真的把两个裤腿扎上了。娘家人也帮助她掩耳盗铃,大造气氛。他们给李冬云送来了鸡蛋、红糖,还送来了催奶用的母鸡和猪蹄子。这一切都让杨文山心中暗喜,看来他这一着棋真是走对了,女人就得拿孩子来哄,身边有了孩子,女人的母性就出来了,就把自己当母亲了。趁着老婆高兴,老婆在床边逗孩子玩时,他从后面把老婆的裤子脱下来了。老婆问他干什么,说女人坐月子期间是不能干这事的。他马上表示尊重老婆的意见,说对不起,老婆的身体最要紧。他对自己还有所指责,说你呀,这么着急干什么呢!遂把老婆的裤子又提上去了。他顺着老婆的思路,撺掇老婆只管把奶子拿出来,让孩子吃一下试试,也许一吃真的能吃出奶水来。李冬云解开衣扣,把奶子拿了出来。杨文山帮助老婆把缩着脖子的奶头揪出来,往孩子嘴里塞。孩子把奶头吃住了,吃得很用力。可李冬云觉得有些疼,她说:“哎呀,不行不行!”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拔了出来。孩子的嘴是不好骗的,她一把吃不出奶水的奶头从孩子嘴里拔出来,孩子哇地就哭了。
小帆和小瑞在地里放饱了小兔,回家时又薅了一些青草,准备留给小兔夜里吃。小帆让小瑞给小兔起个名字,小瑞起的名字不是小狗就是小猫,小帆认为不好。小瑞让哥哥起,小帆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好听的名字。小帆说:“要不然也叫它小瑞吧!”小瑞笑得直用小拳头打哥哥,说:“不,不,我不让小兔跟我重名,我不当豁子嘴。”一时想不起好听的名字,暂且还把小兔叫小白兔吧。小帆掐了几朵小黄花,攒在一起,插在小瑞的一只小辫上。回到家属区的大院时,小帆把插在小瑞头上的黄花取下来了。妈妈说过,不许小瑞戴花,要是妈妈看见小瑞戴花,又该生气了。小瑞要求把取下的花束给她,小帆没有答应。他想把花扔掉,可地上哪儿都是脏的,不是煤渣就是煤尘,他只好把那束小黄花装进自己口袋里去了。
晚上把小兔放在哪里,家里人又有不同意见。小瑞说把小兔放在她床上,小帆说放在床下,妈妈都不同意,妈妈说,兔子又是拉屎,又是撒尿,弄得屋里臭气烘烘,怎么住人!爸爸说,要不然把小兔放在厨房吧,把厨房的门一关,小兔跑不出来。妈妈对这个意见更反对,妈妈说,厨房又不是兔子的厕所。妈妈的意见是把兔子扔在门外头。爸爸说,外面老鼠乱窜,还有野猫,会把小兔咬死的。妈妈的口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说:“咬死拉倒,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别人家是少数服从多数,他们家是多数服从少数,爸爸只好把小兔放到外面。在他们家的门口对面,别人家的后墙根,爸爸垒有一个盛蜂窝煤的池子,池子上方盖有油毡,像是一个鸡窝。不过“鸡窝”里放的没有鸡,是一块块黑母鸡似的蜂窝煤。他们把小兔放进煤池子里去了。如果小兔从鞋盒子里跳出来,它有可能会被蜂窝煤染黑,使小白兔变成小黑兔或小灰兔。这没办法。当晚,小帆睡得很不踏实,老是担心小兔会受到老鼠的攻击,或是被野猫咬死。外面倒没什么动静,有些动静是睡在套间屋的爸爸妈妈弄出来的。妈妈说:“滚蛋,我又不是你的垃圾桶,我不要你的垃圾!”爸爸把声音压得很低,小帆还是听见了,爸爸说:“小声点儿,别让孩子听见。”妈妈说:“听见就听见,我不管,谁叫你这么不要脸呢!”爸爸不说话了。小帆不能明白,半夜里,爸爸没有扫地,没有捅煤火、扫炉灰,哪里来的垃圾呢?爸爸总不至于把白天积存的垃圾晚间往妈妈身上倒吧!爸爸怕妈妈怕得低声下气,给爸爸一个胆,爸爸也不敢那么干哪!那么垃圾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还有,妈妈说爸爸不要脸,垃圾和不要脸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问题显然超出了小帆的经验和想象范围,它们不是算术题,不是加法减法,也不是乘法除法,就算小帆爱动脑筋,也不可能解开。这个问题悬而未决,他听见爸爸妈妈床上又响了一声,像是拳头打在了床铺上,妈妈说:“你再这样我走了,不在这儿睡了!”爸爸问:“你去哪儿?”妈妈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你管!”爸爸说:“好好,对不起,我离你远点儿,行了吧!”这一次小帆似乎听懂了,原来妈妈不想让爸爸睡得离她太近。
第二天一大早,小帆就起来看小兔。小兔还活着,正在吃草。小兔虽然从鞋盒里出来了,身上并没有被蜂窝煤染黑。小兔好像已经认识他了,他看小兔,小兔也看他,小兔还把前爪抬起,立了一下身子,仿佛向他敬了一个礼。小兔真乖,真是一个好孩子。吃过早饭,爸爸妈妈都上班去了。因是暑假期间,小帆不必去上学,可以跟小瑞、小兔在家里玩。家属区里有不少男孩子,有的孩子还是小帆的同班同学,以前小帆都是跟他们玩。他们打弹弓,用大拇指弹玻璃球,一起到野地里疯跑,玩得痛快着呢。出了那件事之后,小帆就不跟他们在一起玩了。小帆是班长,还是少年先锋队的大队长,胳膊上别着三道红杠。一天班主任老师有事,让他带着同学们读书。有一个和他同住在家属区的同学,老是跟别的同学打闹,不好好读书。小帆批评了那个同学,说再胡闹就让那个同学出去。那个同学只老实了一会儿,又用大头针悄悄扎一个女同学的后背,把女同学扎得尖叫着。这次小帆拿出了当班长的权威,拉住那个捣蛋同学的胳膊,往教室外面拉。不料那个同学恼了,把胳膊一甩说:“放开我,你算老几,你还是要来的孩子呢!”一开始,小帆并没有把这话看得很严重,同学之间互相骂,什么样的话都骂得出来,这不过是其中一种骂法,是对他的诬蔑。他马上反击:“胡说,你才是要来的孩子呢!”那个同学问:“你说我是要来的孩子,你有什么证明?”小帆说:“你也没什么证明。”“我当然有证明了,你是你爸爸从上海把你抱回来的,不信回去问问你爸爸。”这一下小帆的脸涨红了,他看见全班的男女同学都不读书了,都齐刷刷地看着他。那个挨了针扎的女同学表情十分惊讶,别的同学样子也很惊讶。还有的同学离开了座位,把小帆和那个同学围在中间,他们一定觉得这件事情比读书有趣得多。小帆必须洗刷自己,他说:“不信,坚决不信!你是诬蔑,极大的诬蔑,你才是从上海抱回来的呢!不,你是从外国抱回来的,是从美国抱回来的!”同学们都笑了。那个同学还有话说,他这次是对班里的同学说的,他说:“你们不要笑,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是听我奶奶和我爸爸妈妈说的。你看他长得跟咱们都不一样,他是南蛮子,小白脸。”班长杨帆怎么办?他的头有些晕,脸不红了,而是苍白得不成样子。人家说他是小白脸,他的脸色似乎在进一步为人家的说法提供印证。他找不出有力的话反驳人家,只说:“你胡说八道,我一定要告诉老师。”
他放弃了老师对他的嘱托,也放弃了班长的职责,同学们对书爱读不读,他不管了,他只管自己认真读书就行了。可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满得很,眼睛也满得很。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更别说过脑子了。我是谁?我难道真是要来的孩子吗?这些问题像风车一样在他脑子里呼呼转,转得他脑袋都疼了。如果人家仅仅说他是要来的孩子,他是不会相信的。可人家说他是爸爸从上海把他抱来的,这就有些具体。他听说过上海,知道上海是一个大城市,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等许多好东西都是上海出产的。中国有好多地方,人家只说他是从上海抱来的,没说是从别的地方抱来的,这个说法他不能不考虑。人家接着把他和同学们作了比较,这一比,好像找出了证据,证明他和同学长得是不大一样。以前他没跟同学们比较过,没觉得和同学们有什么两样。经人家这么一说,他的疑虑又增加了几分。是的,他的同学大都黑黑的、胖胖的,鼻头肉肉的,而他的脸有些瘦,鼻梁有点高,皮肤也显得过于白。什么事情就怕有证据,一有证据话就不好说了。老师回来后,他没有向老师告那个同学的状,把那件重大的事情埋进了心底。当晚放学回到家,他也没问爸爸,他到底是不是要来的孩子。他的情绪低沉得厉害,还有满腹的委屈,光想流眼泪。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流出来。突如其来的这件事情,仿佛使他突然长了心,并有了一定的城府。之所以没问爸爸,他担心得不到证实,又怕得到证实。他想通过自己的观察和一些细节上的积累,来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要来的孩子。这么大的孩子,一般都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有一些小零碎,那是他们的玩具,诸如砸炮枪和子弹壳什么的。小帆没什么玩具,也没有盒子。他的盒子在他心里,零碎也是无形的,同样在心里积攒着。零碎在增多,他几乎可以认定,自己的确不是这家人的亲生孩子。举例来说,有一次他问爸爸,去没去过上海。爸爸支吾了一下,说没去过,上海那么远的地方,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爸爸反过来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爸爸很警惕的样子。他说没什么,随便问问。他曾听见爸爸跟别的人说过,爸爸是去过上海的,还说到过上海的摩天大楼和一条什么江。他一问爸爸,爸爸为什么不敢承认了呢?为什么跟他说谎话呢?这就表明爸爸心里有鬼,这个鬼不是别的,就是他小帆,爸爸生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把他这个鬼暴露出来。他对上海这两个字眼敏感起来,仿佛与这两个字眼有了某种割不断的神秘联系,有人一说到这两个字,他心里就怦怦跳一阵。即使没人提到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也好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已经压在他心上了,石头相当沉重,沉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光他自己,他留心听别人说话,觉得妹妹小瑞跟他一样,也是要来的孩子。家属区的大人,不管谁看到小瑞,目光都直直的,都说这小丫头不得了,长大一定是个美人胚子。他不知道什么叫美人胚子,只知道小瑞长得确实好看,挑不出一点毛病。人们可以对一朵花挑出毛病来,不可能对小瑞的长相挑出毛病来。关键的问题是,小瑞跟爸爸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
现在基本上可以证实了,他和小瑞都是要来的,另外还有小兔。这个底细小瑞和小兔都不知道,只有小帆一个人知道。小瑞把小兔放在院子里的地上,她蹲在小兔后面,用手拍地,让小兔蹦。小兔蹦,她也蹦。她模仿小兔的动作,小兔蹦一下,她也蹦一下。小兔蹦不远,她每下也不能蹦远,跟原地蹦差不多。有一次她没蹦好,屁股蹾在地上了,闹了个仰八叉。她不自己站起来,笑着喊哥哥,让哥哥把她拉起来。小帆伸手把妹妹拉起来了,他想妹妹现在还很快乐。他不能把底细告诉小瑞,小瑞知道了,也许就不快乐了。人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快乐。
半晌午时,妈妈回来了,妈妈问他们怎么没去地里给兔子薅草。小瑞说,昨天薅的草小兔还没吃完呢。妈妈到煤池边把放在里面的草看了看,说草放了一夜,已经不新鲜了,得让兔子吃新鲜草。她问小瑞:“老让你吃剩饭,你干吗?好了,你跟你哥一块儿,给兔子薅草去吧!”妈妈向来说一不二,妈妈的话他们不敢不听。他们把小兔抱进煤池,刚要往外走,何叔叔推着自行车过来了。何叔叔是矿务局机关食堂的伙食长,还兼着买菜,他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到市场买菜。何叔叔自行车后座两侧分别驮着两只铁丝编成的大筐,里面装着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芹菜、荆芥等新鲜蔬菜。他把后座一提,支架一踢,将自行车扎在厨房的墙角。何叔叔是来找妈妈的,妈妈正在屋里等他。事情就这么巧,妈妈刚回到家,何叔叔就来了。难道何叔叔是侦察员,妈妈的行动在他的侦察范围之中?何叔叔没有马上进屋,却到煤池边看兔子。他问哪儿来的兔子。小瑞说是张奶奶给的。何叔叔的评价是这只兔子不错,他说好好喂吧,把兔子喂大了,兔子的肉是很好吃的,兔子的皮还可以做帽子。这话小帆不爱听,小兔还小着呢,何叔叔就想到了扒皮、吃肉,是不是太狠心了。妈妈大概等不及了,站在门口喊:“小何,你来帮我把这个账算一下。”何叔叔说:“好,来了。”进屋去了。妈妈对小帆交代说:“薅完草就回来,天太热,别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小帆说:“知道了。”他对小瑞说:“走吧。”小瑞指着何叔叔的菜筐说:“有黄瓜。”小帆知道小瑞想吃黄瓜,便拉住小瑞的手,小声对小瑞说:“不许说!”把小瑞拉走了。走到这排房的甬道尽头,小帆回过头看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还没想好就回头了。按书面上的说法,他这个回头动作是下意识的。他这一回头不要紧,额头像是挨了一弹弓,脖子不由得痉挛了一下。原来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的遮檐下,正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他赶紧回过脸走了。他对自己的回头没有深究,好像还没有能力深究,却对妈妈看他产生了疑问。妈妈不是说让何叔叔帮她算账吗,她不在屋里抓紧时间算账,为何要在背后观察他呢?妈妈只露半个脑袋,样子有些诡秘,如一些连环画上所画的地下交通员在望风。这是为什么?难道妈妈与何叔叔之间有什么秘密事情?
他们从地里薅草回来后,妈妈和何叔叔都走了,妈妈锁上了门。小帆有钥匙,他打开门,看见厨房的案板上放着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和一个紫茄子。他猜,这是何叔叔留下来的。小瑞提出要吃黄瓜,小帆不让她吃,小帆说:“等妈妈回来,妈妈让你吃你才能吃,不然妈妈会打你。”中午,是爸爸先回来,爸爸也看见了案板上放的菜,问:“是不是小何叔叔又来了?”小瑞嘴快,说:“是何叔叔来了,何叔叔拿来的黄瓜,哥哥不让我吃。”爸爸说:“哥哥不让你吃是对的,他拿来的是公家的东西,公家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吃呢!”爸爸没有马上动手做饭,到桌边坐着去了,样子像是有些发呆。不一会儿,妈妈也回来了。爸爸问:“是不是小何又来了?”妈妈承认是小何来了。“那小子又来干什么?”“他还能干什么,还不是为他弟弟的事,想让我跟他弟弟所在矿的领导说说,给他弟弟调一下工作,从井下调到井上。”“他也有嘴,自己不会说吗?”“他可能认为我在劳动人事处工作,说话方便些。”“有什么话可以到办公室说嘛,为什么非要到家里来?”他意识到这话说得可能有些露骨了,把话转移到菜上,说:“我说过不让你要他的菜,你怎么还要他的菜?他拿公家的菜送人情,这算什么道德!”“我说了不要,他非要留下一点,我总不能给他扔出去吧。”“我建议你给他送回食堂去!”“放屁,要送你去送,我才不去呢!”“李冬云,人家给你两根破黄瓜你都要,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值钱呢,你还讲不讲一点人格!”他管不住自己,还是把话说露了。他心里已经认定,小何一定在打李冬云的主意。小何的老婆在农村,他一个人在外头工作,很需要女人。他表面上是给李冬云送黄瓜,背地里不知送什么东西呢。而李冬云在夫妻生活方面表现得那么差劲,几乎不让他上身。因为他的精子是死精子居多,李冬云就把他的精子说成是垃圾,甚至把他整个人也看到了死地里。李冬云还年轻,离不开性生活,她不会死心。小何比李冬云年轻,在食堂又吃得好,精力肯定旺盛,能够满足李冬云的要求。小何家里有三个孩子,表明他的精子是活精子,李冬云要尝尝活精子是什么滋味。他甚至怀疑,狗日的小何和他的不要脸的老婆已经做到一块儿了。两个人都很有经验,都是烈火干柴,不用谈恋爱,一碰面就会烧起来。不然的话,小何到他家里来干什么?李冬云在工间操期间颠巴颠巴地跑回来又是干什么?不用说,这是他俩约好的。他和李冬云刚结婚时,两个人也是在工间操期间往家里跑,抓紧时间干一盘。有一段时间,他们使用的做爱的代名词就是做操,一说做操,他们的“下肢运动”和“腹背运动”就开始了。现在时间没变、空间没变,只是“做操”的主角变成了小何,他岂能容忍!李冬云恼了,她一指杨文山:“杨文山,你说谁不值钱,有种你再说一遍!”“我再说一遍怎么了?”“你再说我抽你的脸!”杨文山没有再说。见两个孩子都在屋里,他挑挑手:“你们两个先出去玩吧!”小帆和小瑞赶快出去了。停了一会儿,杨文山说,反正那些菜他不会吃。他的声调低下来了。历来都是这样,只要李冬云的脾气一上来,他就没脾气了。李冬云的脾气还在上扬,她说:“不吃拉倒,想吃,我还不让你吃呢!”她过去拿起黄瓜、西红柿、茄子,一根根一个个摔在地上。摔不烂的,她就用脚踩,把西红柿踩得一塌糊涂。茄子没有踩烂,她一脚把茄子踢到门外去了。茄子像足球一样,射到对面墙上,反弹下来,差点砸在小兔身上。小帆怕妈妈追出来踢到小兔,赶紧把小兔抱了起来。
过了两天,何叔叔又来了,还是推着自行车。只是自行车是空的,两个筐子里什么都没装。这天小瑞到外面玩去了,妈妈与何叔叔回来之前,只有小帆一个人在家。何叔叔一来,小帆就有些待不住,知道妈妈还会把他支走。等着妈妈支使他,还不如他自己主动先走,他说:“妈,我去找找小瑞,看看她到哪里玩去了。”孩子这么乖觉,李冬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警惕。这么大的孩子,还是笨一点好,太聪明了不见得就好。她说:“去吧,别让小瑞跟男孩子一块儿玩,一个女孩子家,老跟男孩子在一块儿疯什么!”小何也看出了小帆的乖觉,对李冬云说:“这孩子太乖了,他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李冬云说:“管他呢!”话虽这么说,李冬云还是追出来了,喊住了小帆,招招手让小帆回来,她要跟小帆说句话。小帆有些紧张,不知道妈妈要跟他说什么。妈妈说:“你何叔叔来咱家的事不要跟你爸爸说,你爸爸那人小心眼儿,事太多。记住了?”小帆点点头,说记住了。“你何叔叔算账算得好,妈妈跟他学学算账,等妈妈学会了好教你们。好了,去吧。”
这次小帆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这排房子。他没有去找小瑞,往北一拐,向家属区底部的公共厕所走去。不到下班时间,家属区里很少有人走动,公用水龙头那里也不再热闹,水龙头像一根无人拄的拐棍一样独自在水池边立着。厕所前面是一个垃圾场,充足的阳光对垃圾暴晒着,发出酸腐的发酵气息。走到垃圾场边,那里呼地起了一阵风,小帆不由得把风头躲了一下。那不是风,是一群被人惊动陡起的苍蝇,如刮过一阵黑风。小帆一走过去,“风”马上停息。小帆走进厕所,站在小便池边,掏出了鸡鸡。他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不记得自己撒出尿没有,也许撒了一大泡,也许撒了几滴,也许一点都没撒,只把鸡鸡掏出来晾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只要何叔叔一来,妈妈就不让他在家,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事。妈妈说的是让何叔叔教她算账,骗人!学算账是好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为什么怕他看见呢?妈妈特别向他交代,何叔叔来他们家的事不让他跟爸爸说,这更表明他们心里有鬼,干的不是什么好事,是坏事。会是什么坏事呢?对了,一定是男女关系。小帆听说过“男女关系”这个词,男女之间干坏事就是发生男女关系。何叔叔和妈妈是不是发生了男女关系呢?小帆拐进他家房后那排房的夹道里去了,他家的窗户在后面,他想通过窗户看看,何叔叔和妈妈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发生了关系?怎样发生的关系?在拐进夹道之前,小帆站在墙角犹豫了一阵,心里跳得厉害。去不去看呢?万一看见不好的事情怎么办呢?万一被妈妈发现他偷看怎么办呢?这时,倘是有一个人从家属区中间的路上走过,小帆很可能会放弃偷看的打算。没有别的人,走过去的只有一个傻子。傻子二十多岁了,对女孩子很感兴趣,只要看见女孩子,他就跳着腿去追人家,把人家追得乱跑乱叫。小帆知道,傻子之所以这样,都是矿务局那些干部教给傻子的,一见有女孩子走过,那些干部就悄悄唆使傻子,让傻子快追,花姑娘的干活儿。傻子没有看见他,傻子把自己的一只手拐在嘴前,像啃一根骨头棒子一样就走过去了。时机不错,还是看看好一些。这不仅仅是因为小帆好奇。是的,像小帆这么大的男孩子都有好奇之心,愿意看到一些新鲜和奇怪的事情。可是,若仅从好奇的角度理解小帆,显然是轻了,简单了。他隐隐觉得,妈妈与何叔叔之间是有秘密的,他想抓住这个秘密,了解这个秘密。他们家许多事情都不明朗,都处于秘密的状态。爸爸和妈妈之间有秘密,他和妹妹的来历也是秘密。每个秘密之间都有交叉、有联系,说不定每个秘密都牵扯到他自己。而多知道一个秘密,就像多掌握一件武器,武器对他说不定是有用的。
他们家有两个后窗,外屋一个,套间一个。他躲在外屋的后窗一侧,先向外屋看。他们家的桌子在外屋放着,学算账的人应当在桌子上进行。然而外屋没人,外屋的门却关上了。大白天关门,这很危险!他把腰弯得低过窗沿,潜到套间的后窗一侧去看。糟糕,这个窗户是有窗帘的,里边的人把花布窗帘拉上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在白天,窗帘一般都是拉开的,凡是拉上窗帘,里面的事情就值得怀疑。小帆做出判断,里面的人一定在发生男女关系。看不见什么,他就侧过耳朵,透过窗缝听。他果然听到了声音,像是人的喘息。同时他听见何叔叔说:“云姐,你对我太好了,你给我这么多的幸福,我怎么报答你呢?”妈妈说:“你对我也很好嘛,你这不是正在报答我嘛!”“我愿意报答你一辈子!”“你随便,想怎么报答都可以!”里面的声音大起来了,是物体撞击的声音,学校里有一个老师练拳击,拳头打在沙袋上,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小帆突然有些害怕,身上微微有些战栗,仿佛被拳头击中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