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村庄

东风嫁 刘庆邦 第2页,共2页

小卖店是两间屋,外面一间卖东西,还有一个套间放床,住人。叶海阳的爹娘就住在套间里,套间的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叶海阳的爹叶挺坚听见了叶海阳说话的声音,问是海阳儿吗?喊海阳儿进屋。叶海阳不想进去。娘说:你爹喊你呢。叶海阳说:他喊我干什么!娘说:你是他的大儿子,他喜欢你呗。叶海阳提着酒,硬着头皮进了套间。套间里是黑的,叶挺坚让叶海阳把灯拉开。叶海阳摸到墙上的灯绳,把灯拉开了。叶挺坚在床上侧身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叶挺坚脸色苍白,白得像地窖里长出的白蘑菇一样。不过叶挺坚的眼睛似乎还很亮,在叶海阳拉开灯的一刹那,叶挺坚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屋顶的灯泡只有一个,映在叶挺坚眼里的灯泡是两盏。叶挺坚问叶海阳:我让你老婆喊你过来,她通知你了吗?叶海阳说没有。叶挺坚一听,顿时生气了,他掀开被子,以胳膊肘子支床,坐了起来,说:这个阳奉阴违的女人,我让她通知你,她答应得好好的,为啥不通知你?叶挺坚上身穿一件灰秋衣,下身光着身子,连件裤衩都没穿。叶挺坚很瘦,显得骨头有些粗。叶挺坚的头发白了,腿裆里的毛也白了,在灰白的程度上,上头和下头像是同步。叶海阳问爹:你找我有啥事,说吧。叶挺坚说:你把尿壶给我拿过来,我先解个小手。叶海阳手里拿的是酒瓶子,瓶子里装的是酒,而尿壶里盛的是尿,叶海阳不想给爹拿尿壶。然而爹当干部时的威严还保持着,他不敢违背爹的意志,只得放下酒瓶子,把尿壶给爹递过去。尿壶是搪瓷的,壶嘴又长又粗,像是过去喊人开会用的广播筒。这样的壶嘴,别说是人的尿器,驴的尿器恐怕都塞得进去。叶挺坚没有把尿器往壶嘴里塞,他把尿壶又大又圆的嘴巴罩在自己尿器上了。罩得严严实实。叶挺坚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嘴巴鼻子往一起集中,似乎全身都在用劲。尿壶里响起哩哩啦啦的声音。叶挺坚尿出来了,他成功了。尿壶里积有陈尿,新尿一撒进去,混合型的臊气一齐散发出来,难闻极了。为了抵抗一下尿臊气,叶海阳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酒。他这一口喝得大些,喉咙那里咕咚响了一下。叶挺坚的眼睛睁开了,尿壶并没有拿下来,看样子他还要尿一会儿。叶海阳等不及了,想走。他今晚的目标是黄正梅。

叶海阳还没找出离开的借口,爹问他:你怎么干喝酒?叶海阳说没事,习惯了。爹说:干喝酒不好,会对胃造成伤害。他冲外屋喊:海阳儿他娘。娘的口气很不耐烦,说:啥事,说!你大儿子不是在屋里嘛!叶挺坚说:你给海阳儿拿点儿就酒的东西。娘说:没啥就酒的东西。叶挺坚说:你卖的不是有炒花生吗,给海阳儿抓过来一把。娘说:炒花生卖完了。叶挺坚说:咸鸭蛋也行,你给海阳儿拿一个咸鸭蛋。娘说:一个咸鸭蛋值一块两毛钱呢!叶挺坚说:钱钱钱,你他妈的就认钱。跟自己的孩子,你论这么真干什么!娘说:不是我跟他论真,是他先跟我论真。刚才买酒,不找给他四毛零钱他就不走。叶挺坚说:这样吧,把买咸鸭蛋的钱记在我账上,等这月的退休工资发下来我还给你。娘这才给叶海阳拿了一个咸鸭蛋。娘没有把咸鸭蛋递给叶海阳,把咸鸭蛋往刚才放尿壶的方凳上放。咸鸭蛋是椭圆的,放在方凳上有些滚。娘不管它,任鸭蛋滚,自己只管回到外屋去了。结果鸭蛋滚到了地上,啪的一下子摔破了皮。叶海阳没有把咸鸭蛋捡起来,说:现在在我娘眼里,我连一条狗都不如。叶挺坚说:话不能这么说,你娘除了脾气不太好,其他方面还是不错的。他大概尿完了,让叶海阳把尿壶接过去。叶海阳接过尿壶,放在方凳上。叶挺坚让叶海阳把咸鸭蛋捡起来,剥开吃。叶海阳说,他不爱吃咸鸭蛋。叶挺坚说:什么不爱吃,我让你吃,你就吃嘛!叶海阳这才把咸鸭蛋捡起来,剥去一部分皮,咬了一点鸭蛋青儿。鸭蛋青儿齁咸齁咸,咸得像盐丁子一样。叶海阳就了一口酒。

叶挺坚重新躺下,拉被子把自己盖上,只露出头和脸。他说:我让你来,要跟你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说到这里,叶挺坚停住了,苍白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严肃的表情。叶海阳不知道爹要和他谈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难道爹私下里存的还有钱,要把秘密告诉他吗?要是那样的话,他希望爹说话小声一点,别让在外屋小卖店的娘听去。叶挺坚说:这个这个这个啥呢,这个事情我想了好久了,主要就是你的入党问题。你写过入党申请书吗?叶海阳反问:啥入党申请书?叶挺坚说:你这孩子呀,连入党申请书都不知道,可见你对党的认识还有很大差距。这一点,我有责任,作为一个有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我对你教育不够。入党申请书嘛,就是写一下你对党的认识,表明你对党的热爱,以书面的形式,要求加入党组织。叶海阳说:我不会写。叶挺坚说:不会写我可以教你嘛,我说着,你可以记录嘛,在申请人一栏写上你的名字,申请书就算是你写的。叶海阳说:入什么党,我不想入。他把一瓶酒已喝下小半瓶,咸鸭蛋也吃到了鸭蛋黄儿。因鸭蛋腌老了,鸭蛋黄儿显得有些硬,像个小球儿。

叶挺坚不允许叶海阳对党持这样的态度,他骂了叶海阳一句,说:你不想入党,说明你还不成熟,还缺乏政治头脑,不懂得政治的厉害。我告诉你,现在要求入党,对你来说,正是好时机。因为村里年轻力壮的人大都外出打工去了,村里能跑腿办事的人不多了。虽然有个别人没出去,他们也掉到钱眼儿里去了,对要求入党顾不上考虑。我让你入党干什么,入党并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你当村支书。你不入党就没法当支书,入了党下一步就可以当支书。目前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出去打工,另一个是在村里当支书。你既然不想出去打工,就得想法当支书。咱村的支书年纪太大了,不能再让他干了。儿子,你不要看不起支书这个差事,支书官是不大,或许不算个官,但它也是一份权力呀。不论到啥时候,有房子不如有地,有地不如有钱,有钱不如有权。只要得了权,就有了一切,没房可以有房,没地可以有地,没钱可以有钱。这都是我的切身体会。人民公社那时候,别的人家都盖不起房子,为啥我给你盖起了瓦房?那是因为我有权力,我在粮店掌握着财权。现在也是一样,只要你当上了支书,你的日子就不用发愁,别人盖楼,你也可以盖楼。不但你不用发愁,你的孩子也不用发愁。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叶海阳说:不明白。他想溜,说:我出去撒泡尿。

叶挺坚说:不用出去了,那不是有尿壶嘛,你也撒在壶里吧。

叶海阳可不愿意和爹尿到一个壶里。爹的家伙萎缩得那样丑陋,简直连掰去玉米棒子所剩下的玉米皮子都不如。而他的家伙生机勃勃,正处于无坚不摧的鼎盛时期。爹的家伙和他的家伙怎能相提并论、同日而语呢!爹让他往壶里尿,岂不是太小瞧他了!

叶挺坚对叶海阳的教导并没有打住,他说:拿村里的地来说,名义上归集体所有,集体算什么,集体连狗屁都不如。村里留下的那些机动地,还不是支书说了算?他想卖给砖窑,就卖;他想给谁当宅基地,就划给谁。你想买地烧砖,拿钱来;你想要宅基地,也得拿钱来。钱到哪里去了?村里人连个钱毛都看不着,钱还不是都装到支书和村主任腰包里去了。这下你明白了吧?

这一次叶海阳没说明白不明白,他说:不行不行,我憋不住了。说着转身出了套间。咸鸭蛋吃完了,一瓶酒没喝完。他把瓶盖拧上,往小卖店的柜台上一蹾,对娘说:我的酒没喝完,先在你这儿存着,我回头再喝。

娘说:你还是拿走吧,我不给你保存。回头你说酒少了,又是麻烦事。

叶海阳说:你就得给我保存。酒少了,你赔我!

娘见叶海阳喝酒又喝得差不多了,就不敢惹他。这孩子,没喝酒之前是条狗,喝了酒就变成了狼,谁惹他,他咬谁。她问叶海阳:你去哪儿?

叶海阳说:撒尿!娘说:我听说黄正梅那婊子回来了,你不要去尿她。你花不起那个钱,惹不起那个臊。

叶海阳已钻进黑暗里。

叶海阳喝酒,是为黄正梅而喝。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去砍黄正梅之前,他得把自己这把刀磨一磨。他知道自己的刀很好使,不用磨也能把黄正梅砍倒。但磨一磨呢,会更好使,也许刀尖轻轻一点,点到黄正梅的穴位上,黄正梅就受不了。同时,他要用酒把自己的脸面盖一盖。他和黄正梅毕竟是一个村的,他是看着黄正梅长大的,如果不以酒盖脸,他担心自己会碍面子。酒不是一块黑布,也不是一把捋的老头帽,并不能遮人的脸,罩人的头。但把酒喝到一定的时候,确实能达到一种自我遮蔽的效果,仿佛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是谁。不但不认识自己,似乎连六亲都不认识了。他盖了脸,才能把黄正梅脸上的布扯下来,使黄正梅露出鸡的本来面目。黄正梅穿得人五人六,打扮得一丝不苟,完全是衣锦还乡的样子。黄正梅拿腔撇调,满嘴文辞,好像她不是从鸡窝里回来的,而是从大学里回来的。黄正梅回到老家,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装得像个下乡视察的干部一样,真他妈的好玩。叶海阳喜欢喝酒,可他的酒量并不高。今晚喝到这份儿上,可以说恰到好处。他头轻,脚轻,走起来有一种飘飘欲飞的感觉。他的手指头,脚指头,还有腿裆里的东西,都滚烫而充盈,而且跳动不止,如开足了马力的机器一样。夜来的秋风拂在脸上,他不但感觉不到一点凉意,反而像给机器里加了油一样,使他的头脑更加膨胀。什么支书、村主任,什么黄永金,包括叶挺坚,统统不在话下。在叶桥,只有我,叶海阳,才是大爷。我想跟谁睡,就跟谁睡;我想灭谁,就灭谁。你们他妈的,都走吧,都滚到城里去吧!有一条,得把你们家的女人都留下。你们不犁,我替你们犁;你们不耙,我替你们耙。你们放心,我不会让地荒着,老子有这个能力。

叶海阳突然站下了,他觉得双手有些空,像是忘了带一件重要的东西。头,带着呢;鸡巴,也带着呢。还缺什么呢?哎呀,想起来了,双节棍,他大爷的,双节棍没带在手上,这事怎么整的!怎么能不带双节棍呢!回家把双节棍取来吗?不行不行,使不得。张开朵那只母老虎,见他喝了酒,会把他一把抱住,不再放他走。有一次,他把酒喝多了,张开朵扒下他的裤子,骑在他身上,拿大屁股蹾他,差点儿把他蹾扁。没关系,他去会黄正梅,不必拿双节棍。他的两只胳膊,就是双节棍;他的两条腿,也是双节棍,哪个“双节棍”使出来,都够黄正梅招架一气的。其实呢,把黄正梅摆平,只用单节棍就行了。哈哈,单节棍,太棒了!你是怎么想起来的?狗小子,你太聪明了!你骂谁?谁是狗小子?没事,狗小子不算骂人,当狗小子也不错。

喝了酒的叶海阳像是有了一种神力,并得到神的指引,他一找,就把黄正梅找到了。黄正梅是回来过中秋节,她至少得等到过罢中秋节再走。黄正梅没有闩门,也没有睡觉,正在小楼一层的客厅里看电视。客厅还是黄正山举行结婚典礼时的模样,屋顶扯起了好几道红纸掬成的红花,各处贴有喜字。客厅是模仿城里人的布置,两侧摆放的是沙发,沙发前面放的是茶几。说来黄正梅是有些放松警惕了,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情况下,她应该把院子的大门闩上。也许黄正梅习惯了这样,她是开放的姿态。来的都是客,招待十六方。来人怕什么呢,她不怕来人,怕的是不来人。所以叶海阳推门进来,她一点儿都不吃惊,说:海阳哥,你喝酒了。叶海阳说:是吗?我喝酒了吗?我是喝了一点儿。黄正梅说:你一进来,就带来一股子酒气。叶海阳问:你不喜欢酒气吗?黄正梅没说喜欢不喜欢,她问叶海阳喝不喝水,要是喝,她给叶海阳倒点儿。叶海阳说不喝。黄正梅说:那就坐下看电视吧。叶海阳虽然在沙发上坐下了,但他说,他不喜欢看电视,看电视没劲。黄正梅不再接他的话,只管看着电视。叶海阳不允许黄正梅不理他,说:小梅,你怎么不理我,你是看不起你哥吗?黄正梅说:看海阳哥说的,谁敢看不起你呢,在咱们叶桥,谁不知道你是大公子呢!叶海阳说:什么大公子二公子,你不要讽刺我。我问你,你在城里到底干什么?黄正梅说:我在一家公司工作。什么公司?软件开发公司。什么软件硬件,你别当我不知道。你看我是软件还是硬件?海阳哥,你喝酒喝多了,我不跟你说这么多。我看你还是回去吧,不然的话,嫂子找到这里来,对谁都不好。叶海阳说:怎么,你敢撵我走吗,你看我没钱是不是?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没钱。就算有钱,我也不会给你。我就是喜欢你,你从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叶海阳站起来了,捉住黄正梅的一只手,往起拉。黄正梅坐在沙发上不起来,说:海阳哥,这样不好,真的不好,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谁脸上都不好看。叶海阳说:什么脸不脸的,你少跟我来这个,有些人的脸早就装进裤裆里去了。黄正梅说:海阳哥,你说话真难听。以前你们姓叶的就欺负我们姓黄的,你这样做,等于还在欺负我们。叶海阳说:你认为我是欺负你也可以,我劝你乖着点儿,不要挣,再挣我就不客气了。怎么,城里那些狗日的可以弄你,我怎么就不能,我的能力比他们一点儿都不差。黄正梅笑了一下,说:你这样说话真没意思,显得一点儿教养都没有。有一句话叫强摘的瓜不甜,你该听说过吧?叶海阳说:听说过是听说过,我也知道甜瓜好吃,你不主动把甜瓜给我,我只好自己动手摘。叶海阳说着,在黄正梅的奶子上抓了一把。黄正梅说:算了算了,给你。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我觉得你连人性都不讲了。你去把大门闩上吧。

叶海阳认为这还差不多。他把院子的大铁门插上了。他以为自己关门很轻,一出手,却关得很重,大铁门轰隆响了一声。大铁门不响了,院子里的泛音还在响。

进了里间屋,叶海阳有些急不可耐,上来就要脱黄正梅的裤子。黄正梅问他带雨衣没有。他说:外面没下雨,带雨衣干什么!这雨衣不是那雨衣。黄正梅问:你真的不知道雨衣是什么吗?叶海阳说知道,不就是下雨天穿在身上挡雨的东西嘛。你不要考我了,快点来吧。黄正梅说:看来你是真的不懂,雨衣就是安全套。叶海阳说:你不要跟我说黑话,我从来不戴那玩意儿。黄正梅说:那不行,不戴安全套绝对不行,打死我也不行!黄正梅的口气很坚决。叶海阳问:怎么,你是怕怀孕吗?黄正梅说:那只是一个方面。没带你去买吧,等你买回来再说。这真是出难题,外面黑乎乎的,他到哪里去买。一只破鸡,不把你撕巴撕巴吃掉就算不错,你还把自己当玉女了。叶海阳把黄正梅抱住了,欲往床上放,他的嘴也在找黄正梅的嘴。黄正梅几乎把脸扭到脖子后面,拒绝叶海阳亲她的嘴,说别急别急,让我看看我包里还有没有。她拿过自己的包,拉开拉链,手往里一伸,就捏出一个安全套,说:你运气不错,还真有一个。叶海阳猜,黄正梅包里的安全套一定很多,她的工作就是给男人下套的。叶海阳说:看来你很专业嘛!黄正梅说:废话!你要快一点儿,我最烦喝了酒找事的人。

黄正梅像玩魔术一样,叶海阳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她就给叶海阳把套戴上了,套得叶海阳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很快,她又把叶海阳套进一个更大的套子里。叶海阳说好,不错,很不错。黄正梅说:好个屁,你快点结束。叶海阳不着急,没有把马力开足,他说:慌什么,好不容易才和你在一起,我想玩得时间长一点。黄正梅说:我不想时间长,我烦。叶海阳问:你的工作记账吗?你一共接待过多少客人了?黄正梅说:你真不要脸!你还做不做,不想做滚蛋!

院子门口的大铁门响起来,一响就像滚滚的雷声一样,有些震天。打门的不是别人,是叶海阳的老婆张开朵。张开朵不是用手掌拍门,也不是用拳头擂门,而是用脚踹门。她一边踹,一边大声喊:海阳儿,开门!海阳儿,你个驴日的,快开门!海阳儿,我知道你在屋里,你开门不开,再不开门,我把全村的人都喊来,让大家往你脸上吐吐沫!

黄正梅说:快去开门,你老婆来了。

叶海阳说:不要管她,咱只管干咱的。

黄正梅说:不行,她这样喊,全村的人都会跑来。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以后我还怎么回来?

叶海阳说:没事,谁来我都不怕。谁敢干涉我,我灭谁!叶海阳这才开足了马力,加快了速度。

张开朵踹铁门踹得更重些,如果刚才是响闷雷的话,这会儿成了打炸雷。“炸雷”从铁板焊成的大铁门中间炸开,并向夜空辐射开去,传向叶桥村的各家各户。

黄正梅一把将叶海阳推开了,推得脱离了轨道,说:你不去开门,我去开。你就说来找我说话。她抓过裤子,把两条长腿往裤腿里伸。

叶海阳恼了一下,也只得暂时把家伙收起来。他忘了取下套子,如一头拉磨的犟驴,犟驴还没有卸套。他说:这个臭娘儿们,一定是活腻了,我去收拾她!

叶海阳抢到黄正梅前面,把门后又粗又长的铁门闩拉开了,打开了铁门,说:喊什么,喊什么,你找死呀!说着抡起拳头,用右勾拳向张开朵的耳门抡去。张开朵干扰了他的好事,他非常气愤,他要用拳头封住张开朵的耳,也封住张开朵的嘴。

张开朵是带着手电筒来的,叶海阳一出来,她就用手电筒的光柱指准了叶海阳的丑恶嘴脸和狰狞面目。她不会让叶海阳的拳头击打到她,当叶海阳的拳头抡过来时,她往旁边一闪,躲过了。叶海阳在明处,她在暗处,她打叶海阳倒方便些。她抬脚踢了叶海阳一脚,并把手电筒往叶海阳头上敲。她把叶海阳踢到了,也把叶海阳的头敲到了,叶海阳的头梆地响了一下。然而,张开朵敲在叶海阳头上的手电筒还没拿开,叶海阳就把张开朵持手电筒的手抱住了,他顺藤摸瓜似的,把张开朵的腰也抱住了。这样一来,两个人便纠结在一起,很快进入肉搏阶段。定是叶海阳的酒劲儿还没过去,还在犯傻,他不该和张开朵短兵相接。他的身高、臂长和张开朵比有很大差距,体重也不是一个量级。以前二人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叶海阳可说是屡战屡败,从没有占过便宜。这一次也不例外,张开朵搂住叶海阳的头,双腿一圈,圈住叶海阳的腿,身子往前一扑,就把叶海阳压倒了,把叶海阳压了个狗晒蛋。不,叶海阳的蛋并没有晒出来,也在张开朵的身子下压着。张开朵本来要拿黄正梅出气。黄正梅这只飞来飞去的鸡,在城里卖鸡毛卖不够,又把鸡毛卖到她丈夫这里来了。她计划抓黄正梅的脸,撕黄正梅的衣服,把黄正梅的鸡毛择一择。现在叶海阳愿意为黄正梅当挡箭牌,她当然要把挡箭牌砸一砸。她骑在叶海阳的肚子上,两手抽叶海阳两边的脸,一边抽,一边骂:我叫你不要脸,我叫你不要脸!

叶海阳以前多次被张开朵骑过,但不是这样的骑法儿。张开朵以前是脱掉裤子,这次没脱裤子。以前张开朵的屁股上下颠,这次没有颠,死死压在他的小肚子上。他的拳头没能击中张开朵的耳门,张开朵的巴掌倒抽在了他的脸上。须知张开朵的一只手里还拿着手电筒,张开朵等于拿铁棒一样的手电筒砸他的脸。这让叶海阳觉得很不舒服,相当的不舒服。他使劲鼓着肚子,想把张开朵翻下来,可翻不下来。他想用脚踢张开朵的头,可踢不到。他想抓张开朵的奶,张开朵乱打一气,不让他抓牢。叶海阳怎么办?他只有大骂张开朵。他叫着张开朵的名字,骂得声音很大,把张开朵骂成母猪、母狗、母老虎、母夜叉,他要和张开朵势不两立。张开朵的嘴巴也不闲着,她也很会骂。她把叶海阳骂成猪日的、狗日的、驴日的、牛日的、蚂蚁日的、老豆虫日的。每抽叶海阳一下,她就换一种骂法。张开朵说过,如果叶海阳敢找黄正梅,她就把叶海阳的鸡巴割下来喂狗。她暂时还没割。

听到打骂声,村里不少人过来了,如此难得的热闹,他们可不愿意错过。有人手里拿的是手电筒,有人拿的是充电的手提式电灯。手提式电灯像采矿用的矿灯一样,照得更远,也更明。不论拿的是哪种灯,那些灯都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从不同角度,集中指向“舞台中央”夫妻斗那一幕。他们都是好观众,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喝彩声都没有。他们只用眼睛看,手中的电筒是他们眼睛的延长部分。他们只用耳朵听,恨不能把耳朵也拉长一些。他们都在戏台上看过武松打虎,觉得这一幕和武松打虎有点儿像。只是呢,打虎的英雄是一个女的,老虎似乎也不够凶猛。目前的悬念是,英雄能不能真的把老虎打死呢?

也有人把灯光往院子里照了照,希望热闹再增加一些。他们估计,还有一个角色应该出场,角色是一个坤角,她的名字叫黄正梅。整个戏是黄正梅引出来的,黄正梅应该处在戏的中心位置。倘是黄正梅这会儿出场,戏的成色马上会变得大不一样。然而让人失望的是,院子里静悄悄的,黄正梅没有任何出场的迹象。也许趁张开朵和叶海阳扭打在一起,黄正梅早就溜走了。

叶海阳不骂人了,他说:我不行了,我快死了!说着两眼一闭,停止了挣扎。

张开朵说:别说死你一个,死你一百个都没人埋你。她不知叶海阳用的是装死之计,遂从叶海阳身上站了起来。

张开朵刚起身,叶海阳身子一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头乱扭,眼乱瞅,在找顺手的家伙。他的双节棍不在手边,旁边也没有铁锨,他没瞅到什么有杀伤力的武器。旁边扔有一些玉米秆子,他只能捡起一棵玉米秆子,向张开朵头上抽去。玉米秆子不是铁锨,砍不破张开朵的头,张开朵迎着叶海阳抽来的玉米秆子,又向叶海阳抓去。她说:你个活狗日的,你是装死呀,看我打不死你!叶海阳抓住了张开朵的一只手,张开了嘴,往张开朵手上凑。他不是要吻张开朵的手,而是要用牙咬张开朵的手,他的牙是好牙,要是咬到张开朵的手,咬断一节手指恐怕不成问题。张开朵猛地把手抽了回去,说:你真要当狗呀!她把手电筒装进口袋,一手卡住叶海阳的脖子,往下一摁;同时,用膝盖往叶海阳屁股上一顶,就把叶海阳整了个狗吃屎。不等叶海阳再度爬起,张开朵两腿一叉,就骑到了叶海阳的背上。她抡起拳头,在叶海阳背上、头上,一阵猛揍。

有意思,这种情景更像是武松打虎了。武松是骑在老虎背上,用拳头打老虎。张开朵也是骑在叶海阳背上,用拳头揍叶海阳。围观的人围得更近些,他们差点儿叫出好儿来。这就是那个天天耍双节棍的叶海阳,这就是自称武艺高强的叶海阳,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叶海阳,原来是一个草包啊!原来是一个给老婆垫屁股的软蛋啊!

后来,叶海阳的娘跑过来,对张开朵说:你这个疯女人,想把你男人打死吗?张开朵这才不打了。

鼻青脸肿的叶海阳,回家取来了双节棍,到处找张开朵。他的寻找带有追杀和复仇的性质。张开朵当着那么多人让他威风扫地,丢尽脸面,他绝不能饶过张开朵。上次他用铁锨砍破了张开朵的头皮,这次他决定用双节棍给张开朵的头开开瓢。可是,张开朵躲起来了,他找了一处又一处,都不见张开朵的影子。有人告诉叶海阳,说张开朵往村外跑了,可能跑到她娘家去了。那么,叶海阳便就近登上一家平房的房顶,向着张开朵娘家村庄所在的方向破口大骂。他像一个骂街的泼妇一样,骂一句就鼓一下肚子。他不仅骂张开朵,把张开朵娘家人的祖宗八代都骂到了。天仍然很黑,夜空黑得像铁桶一般,叶海阳的骂声传播效果不是很好。但躺在床上的叶挺坚听到了,他认为叶海阳的表现不错,有一种霸气,有英雄主义的气概。

鸡分两种,一种是家鸡,一种是野鸡。他们这里有一句从戏曲里听来的俗话,叫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不打往外飞。他们说的鸡不是真正的鸡,而是拿鸡喻人。家鸡,指的是自己的老婆;野鸡呢,指的是老婆以外的和自己有染的女人。以这样的指谓来衡量,张开朵是叶海阳的家鸡,黄正梅无疑是一只野鸡。的确,叶海阳与家鸡张开朵不知打过多少次架了,有时叶海阳吃亏多一些,有时张开朵吃亏多一些,二人互有胜负。不管张开朵吃多大的亏,事过之后,白天她还是给叶海阳做饭吃,晚上还是和叶海阳睡一张床。拿家鸡作比,你拿着一根芝麻秆子,把做了错事的家鸡打得飞到柴火垛上,飞到树上,飞到墙头上,它沿着墙头走来走去,一转眼就跳到院子里来了。比如那次叶海阳用铁锨砍破了张开朵的头皮,张开朵在医院住了两天,又到娘家住了两天,就回家来了。回家时还带回了一大兜子红薯。张开朵扒开头发,把头上的伤疤指给叶海阳看,叶海阳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说,事情就算过去了。这一次,按叶海阳的预想,过不了两天,张开朵也会乖乖回来。他并没有打到张开朵,是张开朵打了他,张开朵有什么理由不回来!当然,等张开朵回来后,他还要和张开朵算账。不能因为他要和张开朵算账,张开朵就不回来。

黄正梅就不同了,自从那天晚上他与黄正梅仓促开交,半途而废,他没有再见过黄正梅。据说黄正梅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又飞到城里去了。野鸡的特点就是这样,它们在秋后的麦子地里走来走去,一般不进村庄。它们偶尔叫一声两声,声音嘹亮而富有弹性。它们的双腿修长,羽毛也比家鸡漂亮许多。狗和人若接近它们,它们展开翅膀就飞走了。它们飞翔起来更加美丽。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叶海阳的预料,两天过去,张开朵没有回来。五天过去,张开朵仍没有回来。他妈的,难道张开朵扎了翅膀,也变成了野鸡,飞走了不成!叶海阳不是张开朵的儿子,他不用吃张开朵的奶,离开张开朵不是不可以。可是,他需要张开朵给他做饭吃。一天三顿饭不可少,不管是炎炎夏日,还是隆隆寒冬,每天一大早,都是张开朵从床上爬起来做饭。他在家里当大爷当惯了,从来不帮张开朵做饭。有时张开朵让他帮着烧烧锅,他都不干。张开朵不回来,家里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开不了伙,吃不成饭。他的孩子可以到爷爷奶奶那里去蹭饭,他不想去。他一去,娘又要和他算经济账,爹又要和他谈政治问题。实在不行了,他就跑到镇上的小饭馆吃一顿,然后买回几包方便面,在家里干啃。方便面这玩意儿,啃一包两包还可以,又香又脆,有点儿像过年时炸的馓子。可老啃就不行了,扎舌头扎嘴,干得连屁眼子都张不开。叶海阳决定,去张开朵的娘家把他的老婆喊回来。

张开朵的娘家在小张庄,离叶桥不过五六里路,叶海阳走一会儿就到了。叶海阳没给丈母娘带什么礼物,却带上了他的双节棍。俗话说,丈人家门前放的没有打女婿的棍。那意思是说,不管女婿做了什么错事,丈人都不能打女婿,丈人家的人没有打女婿的权利。既然这样,叶海阳带双节棍干什么?丈人家不许打女婿,他也不能追到丈人家打老婆。叶海阳在装样子,他装作在堤面上练武练累了,顺便到丈母娘家来看看。同时有一点示硬的意思,表示他在张开朵面前并不服软。

老丈爹外出打工去了,只有丈母娘在家,看着两个小孩子。两个孩子,一个是丈母娘的孙子,一个是丈母娘的孙女。孙子孙女的爹娘都外出打工去了,就把孩子交给丈母娘看管。丈母娘对叶海阳很冷淡,不让叶海阳坐,也不问叶海阳渴不渴,只问叶海阳提着一副驴夹板子做什么。驴夹板子是毛驴拉套时用的,丈母娘故意把叶海阳的双节棍说成是驴夹板子,借以贬低叶海阳的武功。叶海阳没解释他拿的不是驴夹板子,说他在河堤上练了几个套路,练热了,到这里来看看。他前后左右看看,没看见张开朵,便问:开朵儿呢?丈母娘说:你问我,我还问你呢,开朵儿呢?叶海阳说:她不是回来了吗?丈母娘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给你了,就随着你,回来干什么!叶海阳眨眨眼皮,把眉头皱起,问:她是不是外出打工去了?丈母娘说:可能吧。她到哪儿打工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外出打工,怎么跟家里连个招呼都不打呢!丈母娘说:她倒是想打招呼呢,有人掂着驴夹板子,把她撵得满街跑,满村跑,她把命保住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打招呼呢!叶海阳听出来了,张开朵向丈母娘告了他的状。他辩解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是我打她,是她打我。她把我的脸都打青了,耳门都打肿了,我的耳朵现在还嗡嗡的。丈母娘说:不会吧,兔子不急不咬人,她要是跟你还手,一定是你把她逼急了。人要脸,树要皮。人要是不顾脸面,不往人上混,就不算人了。不为着开朵儿,为着你的儿女,你也得讲一点脸面。不能啥破的烂的腥的臭的都沾,不能自己端着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叶海阳把脸皮厚了厚,装作没听懂丈母娘的话是啥意思,说:家里离不开开朵儿,开朵儿不在家,没人给孩子做饭吃。丈母娘说:你现在知道离不开开朵儿了,晚了。家里总得有人出去打工,出去挣钱。你不出去,开朵儿就得出去。你儿子该说亲了,家里没钱盖房子能行吗!你打听打听,现在谁家的孩子找对象,家里不都是先盖好楼。你不盖楼,你儿子就找不着对象。靠在家里种你们家那二亩地,打不了多少粮食,卖不了多少钱。指望着种地盖楼,我看你们家再等二十年也盖不起。叶海阳说:盖不起就不盖。丈母娘说:说这话,没志气,这不是你这当爹的人该说的话。你想想,当年要不是你爹为你盖好了房子,我们家开朵儿就不会嫁给你。现在你爹老了,干不动活儿了,你不能再靠他。你自己得把门头顶起来,把事立起来,有个当爹的样子。叶海阳不想再听丈母娘絮叨,说:等开朵儿来了电话,知道了开朵儿在哪儿,告诉我一声。说罢转身走了。

张开朵早就嚷嚷着要出去打工,急得像一只春来发情的猫。似乎只有外出,才能找到公猫,才会踏实下来。她一天不出去,日子就不得过。叶海阳一直反对张开朵外出,他认为城里没有张开朵干的活儿,因为张开朵笨手笨脚,什么都干不成。他甚至说张开朵已经老了,不值钱了,白给人家,人家都不会要。好比城里人都爱吃笋鸡,一只老母鸡,肉老得像破套子一样,谁稀罕呢!更主要的是,这个家都是由张开朵操持着,离不开张开朵。有张开朵在,这个家就在。若是张开朵不在家,这个家像不像个家就很难说了。他妈的,张开朵不管不顾,到底还是跑了出去。人民公社那会儿,别说女人了,男人想跑都跑不出去。一个男人跑不了多远,就得被当成流窜犯抓回来。现在不行了,天没边了,地没沿了,人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不光男人往外跑,女人也往外跑。家鸡几乎没有了,差不多都变成了野鸡。一个鸡带俩爪儿,好像都能抓挠点食吃。

叶海阳也出去打过工,而且不止一次,是两次。他两次外出打工都不太成功,出去时间不长就回来了。第一次,他是跟着邻村的一个包工队,到一个小煤矿挖煤。下到黑咕隆咚的井底,他恐惧得很,心里不停地打哆嗦。他左看看,右看看,哪儿哪儿都是黑的。他用矿灯上照照,下照照,上下都是石头。他想,上面的石头若是塌下来,他连躲都没地方躲啊!就算支着木头柱子的地方塌不严,留下一个容人的小窝,可他想出去就难了。头上的石头有几百米厚,他怎能钻得出去呢!恐怕跟活埋差不多。他想起老鼠,知道老鼠也是钻窟窿打洞,在地下生活。可人与老鼠不能比,人需要的空间大,老鼠需要的空间小。煤井太深,老鼠窝不太深。就算老鼠窝也会塌,但老鼠把洞子掏一掏,就可以钻出来。人在煤井下的处境,远远不如老鼠自由。因为自己胆小,他有些看不起自己,也在心里骂过自己。他骂自己是胆小鬼,没出息。骂过之后,他稍稍镇定一些,可以用锨攉煤。可是,哪里呼啦一响,他心头又大跳不止。后来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拿别人给自己打气。他是人,别人也是人,同在一个地方挖煤,别人不害怕,他有什么可怕的呢!别人没有死,他也不一定会死。实际上,他是拿别人作参照,以别人的存在证明自己的存在。然而事故还是发生了,一次冒顶,和他一个场子干活的老乡被砸死了。他很幸运,活着跑了出来。老乡死了,参照物失去了,仿佛他自己也不存在了。他再也不敢下井。老乡的魂还在井下,他怕老乡拉他做伴,让他和老乡一路同行。他只在井下干了一个多月,就卷铺盖回家去了。他连一分钱的工资都没领到。包工队半年才发一次工资,他干的时间离半年尚远,又是擅自离矿,谁会发给他工资呢!

第二次到城里打工,他跟的还是一个包工队。不过,这个包工队不是挖煤队,是建筑队,是给城里人盖高楼。楼盖得再高,叶海阳都不害怕,因为他没有技术,只是个小工,爬高下低的活儿轮不到他。包工队交给他的任务是在材料场里筛沙子。筛沙子容易,把大面积的铁筛子斜着支在地上,用铁锨铲起沙子,一锨接一锨往筛子上扔,细沙子从筛子眼里过滤下去,粗粝的砂姜、石子等被挡在筛子这边。筛过的沙子就可以当建筑材料用。筛沙子的活并不轻,甚至比在井下攉煤还重一些。但有一条,筛沙子在安全方面不成问题。他看看天,天很高,不会塌下来。他踩踩地,地很厚,不会陷下去。只要不把命搭进去,吃点苦,受点累,他能够忍受。这一次,他打算长期在建筑队干下去。在城里为城里人盖楼,目的是挣了钱回家为自己盖楼,叶海阳的目标相当明确。有一天,风比较大,叶海阳筛沙子时是逆风。他把一锨沙子扬到筛面的顶端,一部分细沙没有漏下去,被风吹返回的沙子落在他的头发里,掉进他的领口里,钻进他的鼻孔里,还眯进他的眼里。沙子落在头发里,他觉得头顶有些沉。沙子掉进领口里,一直向下掉去,他觉得裤腰带那里攒了不少沙子。沙子钻进鼻子里,他觉得鼻子里有些糨巴。沙子附在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就是不能眯进眼里。眼珠是最光滑、最敏感,也是最脆弱的地方,眼里哪怕眯进一点沙子,眼睛就会流泪。人们就得赶紧把眼睛闭上,想办法把沙子弄出来。不然的话,眼睛就不能发挥作用。所谓眼里掺不进一点沙子,就是这个道理。叶海阳的眼睛已被沙子眯了两次,为了防止沙子再次眯眼,他只好低着头往上抛沙子,或扭着脸往筛面上抛沙子。这样抛得不太准,有的沙子抛到铁筛子的木框外边去了。他躲避风沙的样子被一个小工头看见了,小工头质问他是怎样干活儿的,并说:一看你就不像个干活儿的样子。叶海阳见不到大包工头。据说大包工头已成了老板,在城里买了大房子,买了轿车,还买了小老婆,很少在工地上露面。在工地负责指挥和监督民工干活儿的,只是一些小包工头,是老板的喽啰。这些喽啰厉害得很,他们动不动就对农民工吹胡子瞪眼,动手动脚。叶海阳知道,这些小工头并不是城里人,他们也是从农村来的。既然都是从农村来的,应该互相照顾才是,那么厉害干什么!叶海阳对小工头有些看不惯,他说:我怎么不像干活儿的了?风这么大,你来筛两锨试试。小工头说:你他妈的还敢犟嘴,我筛,要你干什么!叶海阳说:你嘴里干净点儿,我是来干活儿的,不是来挨骂的。我有妈,你也有妈。小工头又结结实实骂了叶海阳一句妈,说:我就是骂你了,怎么着,不想干滚蛋!叶海阳停下筛沙,和小工头对着骂,也骂了小工头的妈。小工头骂叶海阳的奶奶,叶海阳也骂小工头的奶奶。小工头说:我揍你。叶海阳拿着铁锨说:给,你揍吧!小工头当时并没有揍叶海阳,说:好吧,你等着瞧!当晚,在农民工住的木板房里,有一个农民工故意撞了叶海阳一膀子。叶海阳并没有说什么难听话,可那人却说叶海阳走路不长眼,对叶海阳挥拳就打。不是一个人打叶海阳就完了,好几个农民工都围过来,对叶海阳拳打脚踢。他们已经把叶海阳打翻在地,犹不尽兴似的,又把叶海阳踢打一阵。一开始叶海阳还喊:干什么,干什么,我又没得罪你们,你们为啥对我下狠手!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只用拳脚跟他说话。只一会儿,叶海阳就头昏眼花,四肢发麻,说不出话来。叶海阳想起来了,一定是那个小工头买通了这些人,唆使这些人打他。这些农民工几乎都是叶海阳的同乡,都是到城里打工,他们为何变得这样凶残呢!这就是说,欺负他的并不是城里人,而是和他一起进城打工的乡下人,这让他非常想不通。

叶海阳挨了打还不算,他在木板房的地铺上躺了一天多,接着就被包工队开除了。这一次,叶海阳又是一分工钱都没挣到。再次打工的经历,让叶海阳伤透了心,他咬了牙,再也不出去打工了。只要老家有地,只要地里能长庄稼、打粮食,他就饿不死。只要饿不死,他就再也不出去了。他们叶家祖祖辈辈没人出去打工,不是也活下来了吗?他相信他也能活下来。

老婆飞走了,叶海阳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别人到城里打工为的是挣钱,他在老家就不能挣钱吗?也能挣。他瞅准了黄永金喂的几只羊,一只水羊和两只小羊。小羊也不小了,三只羊吃得都很肥。叶海阳决定把黄永金的羊搞走。他搞黄永金的闺女不算成功,搞黄永金的羊一定要成功。现在羊肉成了好东西,一斤羊肉比一斤猪肉贵一倍还多。叶海阳估计,如果把黄永金的三只羊都搞走,不卖一千块,也能卖八百块。

黄永金除了晚上给二儿子黄正山看楼房,白天就到地里放羊。村里人对黄永金天天放羊很看不惯,认为黄家挣钱没够,富了还想富。有人当面对黄永金说:你闺女那么能挣钱,你的两个儿子那么能挣钱,你不好好在家待着享清福,还出来放羊干什么?黄永金没有否认自己有钱,他解释说,他天天出来放羊,一不是为挣钱,二不是为吃肉,主要为的是出来活动活动,锻炼身体。现在生活好了,吃大肉,喝大酒,不活动不行呀。不活动,肚子里长油,血管里也长油。血管里油一多,血就会变稠,就会聚成血疙瘩。血管里一旦聚成了血疙瘩,就会把血管堵住,血就流不动了,不是在这儿崩口子,就是在那儿崩口子,人离死就不远了。黄永金一连举出本村的好几个例子,说那几个人都是因为脑溢血死的。黄永金还说,他放羊跟城里人养狗的意思差不多。城里人养了狗,就要天天下楼遛狗,遛狗的同时,也遛了自己,等于锻炼了身体。他呢,就是把狗换成羊而已。黄永金说的这番话,叶海阳也听到了。说来说去,原来黄永金是在向城里人看齐,要过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叶海阳不能让黄永金过得太舒服。黄永金不让自己的血管堵住,他要给黄永金的心里添点儿堵。

这天晚上,村里有一家给孙子做满月,放电影。叶海阳决定趁黄永金去看电影时对羊下手。电影开始放映了,是一个戏曲片。看电影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像羊拉的屎蛋儿一样。叶海阳到电影场子里看了看,没看到黄永金的身影。这老家伙,他难道没出来看电影?叶海阳遂来到黄永金住的小楼外面看了看,听了听,看见小楼里有灯光,听见里面传出的有电视的声音。这看财奴,原来在家里看电视。没办法,叶海阳只能等到黄永金看完电视睡觉之后才能下手。

电影散场了,黄永金也熄灯睡下了,叶海阳仍没有马上下手,他要对黄永金进行一点疲劳战术。只有前半夜把黄永金搞得很疲劳,黄永金下半夜才会睡得比较死,他的牵羊行动成功的把握才大一些。叶海阳采取的战术是拍小楼院子门口的铁门。第一次,他拍门用的劲并不大,有些文质彬彬。可他刚拍了两下,黄永金就听见了,黄永金问:谁呀?叶海阳当然不会说他是谁,他的回答是把门又拍了两下。黄永金说:你不说你是谁,我不会给你开门。这黑更半夜的,有啥事明天再说不行吗?叶海阳脖子一缩,差点笑出声来。他想,黄永金也许把他当成一个女的了。现在不少男人都出去了,在家里留守的多是女人,趁此机会,黄永金在村里找两个女相好不是不可能。不要以为黄永金岁数大了就不需要女人,他的钱一多,腰杆子就硬,腰杆子一硬,全身都跟着硬,只有找到女人,硬的问题才能解决。叶海阳想捏住脖子,装成女声,把黄永金逗一逗。他已经捏了,但没有发出声来。他怕捏不紧,把男声露出来。叶海阳没有接着拍门,得留出一定的间隔,把老家伙抻一抻。这跟熬鹰的道理是一样的,看鹰要打瞌睡,就在鹰的鼻子上敲一下,把鹰敲得睁大眼睛。待鹰又要打瞌睡,便在鹰的鼻子上再敲一下。叶海阳绕着院墙转了一圈,进一步观察了地形,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又拍响了铁门。这一次黄永金有些烦了,说:真烦人,还让人睡觉不让了?你到底是谁?叶海阳心说:哎,对了,我就是不让你睡觉。你这会儿不睡觉,下半夜才睡得好。叶海阳觉得这像是一个游戏,这个游戏挺好玩的。他把铁门又拍了两下,拍完就走了。叶海阳第三次拍铁门时,黄永金手持一杆铁矛从院子里冲了出来。亏得叶海阳想到了老家伙有可能会冲出来,他拍过门之后,快速拐过墙角,找一个地方躲了起来。黄永金没看到人,就开骂:混蛋,再敢捣乱,老子就捅死你!

叶海阳的疲劳战术到此为止,待黄永金睡熟之后,他就开始在院墙外面掏洞子。他不能翻墙头,墙头比较高,墙头上面还插满了锋利的玻璃片,他要是翻墙头,有可能会被玻璃扎伤。另外,他若是翻墙进去的话,要牵羊出来,必须打开铁门。而铁门像一面巨大的锣,一动就容易发出声响。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掏洞。叶海阳到镇里赶集时,看到过一则广告,说是教人们寻找致富门路。怎么教人致富呢?叶海阳听说,就是教人怎样掏洞。开玩笑,掏洞还用学吗,买一根钢质撬棍,把撬棍前面的勺斗分叉部分插进砖头缝里,一撬一撬,把砖头撬松动,砖头就可以取出来。只要取出一块砖头,别的砖头取下来就不难了。取出若干块砖头,墙洞子就形成了。叶海阳顺过带来的撬棍,没费多大劲,就把“致富门路”掏成了。叶海阳事先踩过点儿,知道黄永金的羊圈是靠墙搭建的,他选择的掏洞子的地点,进去就是羊圈。一切都很顺利,他摸到拴羊的绳子,把绳子从木头橛子上解开,就把羊牵走了,三只羊都牵走了。他把羊往洞子外面拉时,只有那只水羊叫了一声,两只小羊都没叫。和羊圈相连的是一个扁嘴子(方言,即鸭子)圈,圈里养的扁嘴子有好几只。那些扁嘴子看见有人往外牵羊也没叫,它们只是从卧着的地方站起来,举着头慌乱了一阵,很快便平稳下来。叶海阳使用的疲劳战术效果不错,在整个牵羊过程,小楼那边静悄悄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叶海阳没有把羊往自己家里牵,在夜色的掩护下,他牵着羊向村外走去。

第二天,黄永金向派出所报了案。乡里派出所来了警察,开了警车。叶海阳的那个堂弟也来了。警察把掏开的墙洞子照了相,向黄永金询问了情况。警察安慰黄永金,说只要没伤到人就好。

看到来了警察,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跑过来围观。他们从各个角度把墙洞子看来看去,似乎都对墙洞子很感兴趣。黄永金悟出来了,他说:我日他姐,我说小偷前半夜为啥光拍我的门,原来这是小偷使的计策。有人问啥计策,让黄永金讲一讲。黄永金把小偷拍门的过程讲了一遍,大家听得都很高兴,认为偷羊的小偷不是一般的小偷。有人问警察:你们怎么不牵来一只狗呢,听说警狗的鼻子厉害得很,让狗顺着小偷的脚印一闻,不就把小偷逮到了嘛!叶海阳的堂弟接话:什么警狗,警犬。乡里派出所没警犬,县里公安局才有警犬。你们以为警犬是那么好用的,警犬出一次警,得花不少钱呢!既然请不动警犬,警察的鼻子不能代替警犬的鼻子,偷走几只羊又不是什么大案,这个案子就放一放再说吧。

叶海阳到镇上赶集,碰见了堂弟。堂弟对他招手说:来,我跟你说句话。两个人站在街边,堂弟问叶海阳:挖黄永金家的墙根子,这事是不是你干的?叶海阳脸上寒了一下,说:你不要胡说,你听谁说的?堂弟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只说是不是你吧?叶海阳说不是。堂弟说:你敢再说一句不是?牵黄永金家的羊,除了你,没有第二人。叶海阳还是不承认,他说:你别跟我说这个,你要是想喝酒,中午我请你喝二锅头。堂弟说他不想喝酒,又问:听说你把黄正梅干了,怎么样,她跟你配合得好吗?叶海阳说:没干成。她非让我戴安全套,我不想戴。堂弟说:你又没说实话。我听村里人说,嫂子逮住你的时候,你还在黄正梅身上没下来呢!叶海阳明白堂弟的意思,他今天要是不出点儿血,堂弟就不会放他走。他只好买了一条烟,送给了堂弟。堂弟得了烟,仍不放他走。叶海阳有些心烦,不知堂弟还要干什么。堂弟给他出主意说:我看黄永金养的还有几只扁嘴子,扁嘴子也很肥,下一步你可以把黄永金的扁嘴子弄走。叶海阳说:扁嘴子不值钱,我不干那事。

叶海阳说的是不干那事,过了几天,他再次挖墙越洞,把黄永金的扁嘴子弄走了。一种战术只能用一次,叶海阳这次没采取疲劳战术。他换了一种新的战术,叫关门战术。后半夜,把院墙挖开洞子之后,他没有先对扁嘴子下手,而是先悄悄摸到小楼的门口,搭上门鼻子,并用一节带胶皮的电线,把门钌铞儿和门鼻子缠到了一起。这时,他才反身到扁嘴子圈里,往一条大口径的编织袋里捉扁嘴子,扁嘴子扇动着翅膀,嘎嘎地叫起来。睡在小楼里的黄永金被惊醒了,他拉亮电灯,抄起长矛,就往门外冲。上次他没刺到偷羊的贼,这一次他要看看偷扁嘴子的贼往哪里逃!然而,他的门拉不开了,他再使劲咣当也拉不开。他只好一边咣当门,一边冲着门缝大骂,并大喊:快来人哪,小偷儿又来了,小偷儿又把我们家的墙掏开了,快来抓小偷哇!

不知村里人听到黄永金的喊声没有,反正没有一个人出来。现在叶桥村的人跟以前不一样,半夜里,在没有弄清情况之前,他们都龟缩在自己家里,决不出来。外面这么乱,他们首先要保全自己。等到天亮了,再到黄永金那里看看也不迟。

叶海阳把扁嘴子一只又一只塞进塑料袋子里,塞得一只不剩,才背起塑料袋,从墙洞子里钻了出去。

直到天色大亮,邻居才帮黄永金把门打开。这一次黄永金没有报案,挖开的墙洞子也迟迟没有堵上。黄永金说:这下省心了,羊没有了,扁嘴子也没有了,贼没有什么可惦记的了。黄永金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可有人提醒黄永金说:你屋里还有电视机呢!这一提醒,黄永金的心情似乎又沉重起来。

春节前,叶海阳得到消息,他的老婆张开朵竟然跑到北京去了,在北京城里到处跑着捡废品卖钱。直到过年,张开朵都没有回来。张开朵打回了电话,电话是叶海阳的女儿接的,张开朵说:过节时,城里人扔的废品多,平时捡废品的人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她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多捡点废品。张开朵让女儿转告给叶海阳的也有话:一是要往人上混;二是自己学着做饭吃。叶海阳对张开朵的话很不屑于听,这个女人,真是一跑就野,过年都不回家,连家都不要了。

叶海阳迟迟不写入党申请书,叶挺坚等不及了。由叶挺坚口述,让叶海阳的女儿记录,替叶海阳写了一份,交到村里的党支部去了。叶挺坚把希望寄托在叶海阳身上,在他去世之前,一定要解决叶海阳的入党问题。

麦子熟了,夏风一吹,遍地涌起金色的波浪。现在种麦子比过去容易多了。人们不必再拾粪,不用再往地里上粪,只给麦子施两遍化肥就得了。人们也不用给麦子锄草,把封闭性的除草剂喷上一遍,直到麦子成熟,野草都发不出芽儿来。什么是科学种田,大概这就是科学种田,什么是现代化,大概这就是现代化。您别说,这样种出来的麦子,产量却比以前大大提高。生产队那会儿,一亩地能打二百斤麦子,就算是高产。现在一亩地打一千斤麦子,都不算稀罕事。不得了,不得了,现在一亩地所打的麦子是过去的五倍啊!但是,一个问题跟着就来了,人们普遍反映,现在的麦子怎么没有以前的麦子好吃呢,麦没麦味儿,面没面味儿,馍没馍味儿,吃到嘴里像嚼锯末一样,一点儿都不香。也有人说,这是人在作精。没有白馍吃的时候,天天想白馍。现在白馍足吃,又嫌白馍不好吃了,不是作精是什么!

过去收麦,人们需要顶着毒日头,一镰一镰贴着地皮割。割完了,还要捆,还要运到场院里去,摊开,驱牲口拉上石磙,一遍一遍碾。碾完了,还要扬,还要垛麦秸垛。一个麦季子下来,人累得差不多能脱掉一层皮。现在简单了,省事了。一亩地花上几十块钱,雇来一台联合收割机,收割机在地里开上几个来回,前面把麦穗麦秆吃进去,下面屙麦秸,上面吐麦子儿,不消一会儿,一亩地的麦子就收完了,打完了,并分装进口袋里去了。

麦子运回家去了,撒了一地的碎麦秸怎么办呢?麦秸在过去可是好东西,那是牲口的口粮,社员想抓一把放在鞋壳里暖暖脚都不允许,更别说用麦秸烧锅了。没啥烧锅又不行,社员们只好到地里用镰刀砍麦茬。现在不喂牲口了,各家各户也不用麦秸烧锅了,麦秸成了无用的东西,或者说麦秸成了一种负担。因为必须把地里的麦秸清理一下,才能种玉米,麦茬更是讨厌的东西。收割机收麦,留下的麦茬又比较深,深得没过脚脖。不把麦茬清理掉,同样影响种下一季庄稼。于是乎,人们把麦秸归拢归拢,胡乱倾倒进地头的河坡里去了。麦茬怎么处理呢?人们放一把火,就地把麦茬烧掉了。有那懒省事的人,满地的麦秸也不归拢,和麦茬一块儿烧掉。

这样做很快带来两个不好的后果。一个后果是,当年秋天下暴雨,发大水,河坡里胡乱抛弃的麦秸冲积到桥眼那里,把桥眼堵塞住了。眼看大水漫过桥面,在向庄稼地里灌,往村里灌,亏得乡里紧急动员起未外出打工的男劳力,连夜用钉耙把堵塞桥眼的麦秸掏出来,大水才泄下去了。另一个后果是,大火烧得狼烟动地,遮天蔽日,公路上连汽车都没法儿开。

在新的麦收季节到来之前,上面下来了通告,一律不许往河坡里倾倒麦秸,一律不许点火烧麦茬。如果发现有人往河坡里倾倒麦秸,或点火烧麦茬,罚款二百。

罚二百不算少,一亩地打下的小麦,如果扣去成本,也就是挣个二百块钱。若被罚去二百块钱,一亩地的麦子等于白种。所以好多人不敢往河坡里倒麦秸,也不敢点火烧麦茬了。

叶海阳不怕,他相信那个敢罚他款的人还没有生出来。什么麦秸容易堵塞河道,把河道都塞满才好呢,把人都变成鱼鳖虾蟹才好呢!什么烧麦茬会影响空气质量,狗屁!空气在哪里呢,是黑的还是白的,是稠的还是稀的,你抓一把给我看看!这里的人祖祖辈辈不讲什么空气质量,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嘛!叶海阳认为,把麦秸和麦茬一块儿烧掉很不错,这个办法简单易行,只用打火机打一次火就可以了。把麦秸和麦茬烧成灰,还可以少买点儿化肥呢。去年夜间,叶海阳到地里烧自家的麦秸和麦茬时,登上河堤,顺便在地里看了一会儿,看到了异常壮观的一幕。因为各村的村民都在烧麦茬,东边是红的,西边是红的,北边是红的,南边是红的,东南西北都是红的。满地的火焰映红了天空,仿佛把整个夜空也变成了红的。过年时放再多的烟火,也达不到这样壮观的效果吧。叶海阳站在河堤上转着圈儿地看,满地的熊熊火光似与他的愿景有所对应,他想看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甚至有些感动。

这年雇联合收割机收完麦子之后,叶海阳又到地里烧麦秸和麦茬去了。时间还是在夜里,野外黑乎乎的,只有那些还没收割完的麦子看上去有些发白。上面说不让烧,村民就不烧了,这些人是不是太听话了!只有他一个人到地里点火,他多多少少有点寂寞,嗐,英雄到啥时候都是少数呀!叶海阳掏出打火机,把散落在地头的一摊麦秸点着了。白天太阳晒过,麦秸已经干透,很好点。他不止点了一处火,而是点了三处火。三处火着起来之后,很快把仍在地里长着的麦茬引燃了,使三点互相衔接,连成了一线。这种情形像是用漫灌的方法给土地浇水,水流平铺着向前推去。这种景观又像是放烟火时在地上拉火鞭,火鞭拉向哪里,哪里便出现一条火龙。火龙翻滚着,腾跃着,显得异常生动,异常辉煌。

这晚的风有些大。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向西南方向吹去。在风的扇动下,叶海阳点燃的火龙不只在他家的麦茬地里翻滚腾跃就完了,火龙爆起的火花被风吹到了邻家的地里,结果把邻家还未收割的麦子也引燃了。满地的麦芒麦穗像带捻儿的爆竹一样,更容易起火,发热量也更大。转眼之间,那满地的“爆竹”便噼噼啪啪响起来。叶海阳有些傻眼,他的愿景里没有这个,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大火把邻家的麦子烧完,又向更大的面积蔓延而去。看样子,大火烧完了本村的麦子,还要接着烧外村的麦子。叶海阳想把大火止住是不可能的,点火由他,灭火就由不得他了。祸惹大了,让人知道了,恐怕不是罚他二百块钱的问题。叶海阳怎么办?他是不是到外边躲一躲呢?他要是躲到外边,还能回到他的家乡吗?

二○○九年一月至三月于北京和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