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嫁 刘庆邦 第1页,共2页

一

米东风暂且收了外出的心,在家里坐等人们给她介绍对象。好比一架风筝,爹当年把她放了出去。风筝风也乘了,天也上了,系风筝的线却还牵在爹的手里。爹说一声收,就把风筝收了回来。米东风意识到了,她的命运面临着一个新的转折。至于往哪里转,恐怕还是一个未知数。还拿风筝作比,牵风筝的线虽说没有断,但这风筝不是那风筝,今日的风筝与往日的风筝已无法相比。不管风筝飞得再远,放得再高,迟早是要落在地上的。这是不是她米东风的宿命呢?

米东风哪里知道,爹为她张罗着介绍对象,从年前就开始了。过年是一个好时机,因为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从外边回来了。现在干什么都爱拿资源说事,米廷海也把资源的说法学会了。拿搞对象的事来说,两方面的资源必不可少,一方是男孩子,一方是女孩子。平日里,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在外地打工,本地的资源就无法实现对接。过年时,两方面的资源都回来了,对接就有了机会。米廷海瞅准时机,早早就行动起来。他穿上新衣,围上新围巾,戴上新帽子,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新郎官一样。他在两个口袋里都装了名牌子的香烟,看见熟人,就把香烟递上一支,跟人家拉一会儿话。他并不是一上来就说到他闺女,就让熟人给他闺女介绍对象,那样会显得太直白,太急切,好像他的闺女嫁不出去似的。他把主题隐藏着,先说些别的话,问问人家孩子的情况。等熟人问到他的孩子了,他才装着顺便把女儿米东风的情况说一说,托请人家帮米东风介绍一个对象。遇到这种情况,熟人一般是不拒绝的,香烟还叼在嘴上,并不取下来,嘴的另一边不耽误说好、好。每说一个好,嘴角就冒出一股烟。风一吹,烟就散了。米廷海清楚,这样托人给米东风介绍对象,别人当回事的概率很低,他托给十个人,能有一两个上心就不错了。可是,米廷海不这样做又不行,有枣无枣打三竿,兴许能打下一颗枣来呢!他们这地方的规矩,给自己的孩子找对象,必须通过一个媒人。有媒人牵线,双方的父母才不失尊严,才有回旋的余地。没有省略媒人,直接给自己的孩子介绍对象的。若有人看上了一个小伙子,直接给自己的女儿介绍,不把人的嘴笑成兔子嘴才怪。

年前的集市最热闹,米廷海愿意到集市上走一走。他关注的不是年货,而是从城里打工回来的小伙子。在平常日子,到镇上赶集的多是一些老头和妇女。年集就不一样了,集上一下子集中了不少生机勃勃的小伙子。那些小伙子穿得都很周正,神采都很飞扬,花钱也很大方。看到一个小伙子,米廷海就禁不住把人家打量一下,并把小伙子与米东风联系起来。赶年集使米廷海的信心增加不少,他相信,满大街的小伙子,一定会有一个适合做他的女婿。

米廷海除了广泛地托人为米东风介绍对象,他还有目标地做一些打听工作。打听到邻村谁家的儿子还没有对象,年龄又和米东风相仿,就专门托人,找上门去,为米东风牵线。张庄有一个张小伙,大学毕业后却没有找到工作,东一头西一头在城里漂泊。米廷海认为张小伙对米东风来说是合适的,张小伙的学历虽说高一些,但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学历高有什么用!不料媒人跟张小伙的父母一提,差点被人家的父母赶了出来。张小伙的父母认为,这简直是对他们张家的侮辱,他们的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米廷海的闺女做老婆。李营有一个李小伙,初中毕业就到城里打工去了,跟着姐夫在城里开大货车。米廷海在年集上看见过李小伙,李小伙手上戴着金戒指,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样子钱挣了不少。只是李小伙的形象差一些,短胳膊短腿短脖子,还是一个大肚子。大学生攀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李小伙这样的也凑合吧。米廷海新托了一个媒人,塞给媒人两盒好烟。这个媒人对米东风的情况有所了解,知道李小伙不会要她。只拿到两盒烟,媒人不会跑那个腿。媒人提出,让米廷海出一点中介费。媒人说: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买地要中介费,买房要中介费,介绍对象不出中介费也不成。米廷海给了媒人一百块钱,说有情后补。媒人说:好事成双,你给个单数算咋回事!米廷海心想这个媒人手够长的,嘴上却说自己糊涂了,给媒人又掏了一百块钱。媒人越过了李小伙的父母,直接找到了李小伙。李小伙听说给他介绍的是米东风,立即哈哈大笑,就差把人嘴笑成兔子嘴。媒人指着李小伙,说看把你小子乐的,你说吧,你怎样谢我。李小伙说:我还谢你呢,不甩你两个嘴巴子就算不错了。媒人说:米东风技术一流,你要是娶她做老婆,她一定能把你的硬柿子伺候成软柿子,再把软柿子伺候成硬柿子。李小伙说:听你这样说,你是不是把米东风的技术领教过了?媒人哎了一声,说不要瞎说,我是受米廷海之托,来给你介绍对象的,同意不同意,你说一个准话,我好跟米廷海交代。李小伙说:你就这样跟米廷海说吧,我要是在城里碰见米东风,老乡见老乡,玩一把还可以,想给我当老婆,滚她的十万八千里去吧。媒人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向米廷海交差了。

媒人给米廷海留着面子,并没有把李小伙的原话学给米廷海,只说李小伙不同意就完了。米廷海没有细问李小伙为什么不同意,更不敢问李小伙说了什么话,他怕自讨没趣。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米东风是个好孩子,好孩子。至于米东风在城里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米廷海是明白的,但他从没有问过米东风。他怕伤了女儿,也怕伤了自己。他所能做的,就是使劲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可以,哪怕把自己骗得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转,都没人管他。想骗别人就不那么容易。花开不能在屋里开,花开只能在太阳底下开。一朵花是黑还是白,十里八里的人谁不知道呢!连托两个媒人给米东风介绍对象都不成,使米廷海的紧迫感又增加了几分,也促使他继续下调给米东风找对象的标准。反正他下定了决心,坚决不许米东风再外出了,千方百计也要给米东风找一个人家。人说世上的路有千条万条,他给米东风找不到别的出路,好像只有嫁人才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之后,米廷海又给米东风找了一个对象,是王楼的王新开。王楼离米廷海所在的村庄只有三里路,米廷海早认识王新开。以前米廷海之所以没把王新开列为备选对象,是觉得王新开的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差一些,他把眼皮底下的王新开排除在外了。王新开只上过四年小学,所认识的一些字恐怕早就变成了死蚂蚁。王新开也出去打过工,进过砖窑,下过煤窑。但他在外面总是干不长,转一圈就回来了。他除了学会了喝酒、打牌,没挣下什么钱。别人家的房子不知翻盖了多少遍,从草房到瓦房,从瓦房到平房,又到楼房。他家的房子呢,只把草顶换成了瓦顶,弄了个驴屎蛋子外面光就拉倒了。王新开的爹不在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一个身有残疾的弟弟。王新开虚岁二十四,比米东风小两岁。王新开的娘也很着急,也是到处张罗着给儿子找对象。米廷海把为米东风找对象的标准一降再降,降到王新开这一级,王新开才收尽庄稼露出草一样显现出来。米廷海重新把王新开掂量了一下,觉得王新开并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王新开的身体是结实的,个头也不低。他的弟弟王新会有残疾,他一点残疾都没有。王新开家是比较穷,但穷有穷的好处。穷人家的孩子找对象才不那么挑剔,才会把娶到的媳妇当宝贝,才会踏踏实实过日子。米廷海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和王新开的娘都急着为自己的孩子找对象,王新开的娘为何不托媒人到他们米家求亲呢?难道人一着急,只顾往远处打量,反而把眼前的风景错过了?有心托人去找一下王新开的娘,暗示她主动到米家求亲,又怕弯子绕多了费事,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如自己托媒人到王家说媒好一些。

米廷海这次托的媒人不是一般的人,是村里的村主任。米廷海知道村主任爱喝酒,一张脸三天两头喝得像新鲜的牛肝子,两天不喝酒,急得都要拿自己的脸当下酒菜。这天午前在镇上,米廷海一把将村主任的手捞住了,说一把手,今天中午我请你喝酒。村主任把米廷海看了看,说:你喝酒不行,咱俩喝不起来。有啥事,你只管说吧。米廷海说:我请你喝酒,你都不给我面子,我还有啥可说的。你说我喝酒不行,我认为你是看不起老百姓。就你那点酒量,跟你爹比差远了。我跟你爹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你还光着屁股在泥巴窝里摸泥鳅呢!村主任说:你先别吹,你说你能喝多少吧?你知道吧,现在是数字化时代,干什么事情都要量化。米廷海说:我不懂什么量化不量化,反正你喝多少,我比你一点都不会少。村主任认为米廷海态度还可以。

在一个小酒馆刚坐下来,村主任说:我知道你找我说什么事,你先不要说,看我猜得对不对。米廷海前后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让村主任说说看。村主任示意米廷海把头靠近他,他和米廷海咬了一会儿耳朵。村主任嘴里哈出的热气弄得米廷海的耳朵有些痒痒,但村主任这种跟他很贴耳的样子又让他觉得受用,这会儿他倒希望在小酒馆喝酒的人能注意到他们,看看他们村的村主任就是这样跟他说话的。村主任把耳朵咬完了,才把声音放大,问:怎么样?米廷海表示服气,说:选你当村主任真是太对了,村民有什么事都装在你心里,你真是一个人民的好村主任。酒还没上来,用陈年的粗茶梗子沏成的茶先上来了,米廷海端起一杯茶,说来,我先敬你一杯茶。村主任不喝茶,说喝茶算什么,一股子马尿味儿。米廷海扭头催服务员快点上酒。酒是村主任点的,是村主任平日里爱喝的一种酒。酒上来后,他们二人锵锵锵连着碰了三杯。村主任说: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已经选好了目标,而且我知道目标是哪一个。这次村主任没再和米廷海咬耳朵,而是夹起一块凉拌的猪耳朵放在嘴里嚼。把猪耳朵嚼碎咽了下去,村主任才说:王楼的王新开,对不对?米廷海本来也要夹一块猪耳朵吃,听村主任这么一说,他的筷子走到半道就停下了,两眼瞅着村主任。村主任说:你不要看我,我又点到你的穴位了吧?米廷海说:村主任,你太厉害了,太有水平了,看来这个事求你真是求对了。村主任说:对不对还很难说,这个媒人我恐怕当不了。你们两家离得太近了。做亲戚宜远不宜近,太近了互相知道底细,俩眼齐睁着,亲戚就很难做成。我的话你明白吧?村主任一说到底细,米廷海就明白了村主任话里的意思。村主任所说的底细,当然是指米东风的底细。相对他这个当爹的而言,米东风的底细就是女儿的底细。对于女儿的底细,他知道,又不知道。不管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他都讳莫如深。他没说明白不明白,只跟村主任说:来,喝酒。又说:这个媒人我只能请你当,谁让你是村主任呢!你当村主任,就得为老百姓办事。米廷海拿出二百块钱,往村主任手里塞。村主任不接,说这样不好。米廷海改把钱塞进村主任的口袋里,说:这是一点小意思,等你把媒说成了,我会重重感谢你,我们一家都会记着你的恩德。村主任的口气有所松动,答应去说一下试试。米廷海特别交代村主任,千万别对别人说是他托了村主任,若是被王新开知道了,会太长那小子的志气。村主任说:你这话多余,我罚你一杯。

村主任自有村主任的招法,不知他使用了什么招法,王新开没有完全拒绝,磨磨叽叽,答应与米东风见个面,谈一谈。当村主任把话回给米廷海时,米廷海并没有显得太高兴,反而是一副苦样子,说:说实在话,我对王新开那孩子并不是很满意。村主任差点骂了米廷海,说卖方买方都是你,你的舌头就来回转吧。我告诉你,过了王楼这个村,就没有第二个王新开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王新开是娶米东风当老婆,又不是娶你,你满意不满意有什么关系。你打听打听,天下的老丈人有几个对女婿满意的?你要是犹豫,我就不管你的事了。米廷海差点拉住了村主任的胳膊,说别呀,你说个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个面吧。我还要听听我们家东风的意见,这是关系她一辈子的大事,她点头了才行,她要是不点头,谁都不能按她的头。村主任挥了一下手,把米廷海的话斩断了,说拉倒吧你,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有几个屁。你跟别人不说实话,跟我也不说实话。什么东风点头不点头,一切还不是你说了算。要不是你死要面子,非要给东风找对象,东风才不会在家里待着呢!米廷海说好好好,别说了,一切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米廷海以前托人给米东风介绍的几个对象,因遭到回绝,米廷海瞒得严严的,没有给家里人说。打碎的牙往肚里咽,米廷海还咽得起。降格降到王新开这里,王新开没说不跟米东风见面,米廷海才回家对米东风讲了。米廷海刚提到王新开,妻子就说:不行不行,那孩子没啥出息。米廷海皱起了眉头,狠狠剜了妻子一眼,并把手一挥,像村主任斩断他的话一样,把妻子的话斩断了,说:你知道什么,不许乱插嘴!妻子的样子很不服气,说:他娘也是个老猴精。米廷海继续压制妻子,说:你有完没完?你要是了解情况你说吧,我不说了。你走吧,该干啥干啥去。妻子身子动了动,却没有走。她的脖子梗了一下,仿佛在说:我不走,事关我闺女的大事,我干吗不能听听。米廷海强调,王新开这个对象,是村主任亲自介绍的。作为全村的行政一把手,村主任轻易不会为别人介绍对象。村主任为谁介绍对象,就是对谁的信任,这本身就是一个荣誉。村主任站得高,看得远,他看人不会看错。村主任既然亲自出马为米东风介绍了王新开,起码表明王新开这个人是不错的,是有前途的。米廷海说,他也认识王新开,对王新开的情况知道一些。他说王新开是一个身体健壮的人,挑百八十斤的担子恐怕不成问题。这从王新开走路的姿势就看得出来,他走路一步是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王新开还是一个可靠的老实人,他外出打工没挣到钱,正好说明他人老实。说到这里,他紧接着的思路是,凡是挣钱多的人,都不老实。他突然刹车,没有沿着这个思路说下去。因为他想到了眼前的米东风,要是把话说出来,就等于把米东风也捎带了。米廷海说他承认,王新开的家庭条件是差一些,但条件差不怕,条件是可以转化的。有句话说得好,不怕家里穷,就怕两口子拧不成一股绳。只要拧成一股绳,就可以由穷转化成不穷。他又举自家的例子,说他们家十几年前家庭条件也很差,现在不是不差了嘛!

爹说了这么多,米东风只能听。出去打工多年,她对邻村的情况一点儿都不知道。她不但没见过王新开,对王新开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听爹的话味儿,爹对王新开已经很满意。爹不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对王新开进行挑剔。爹好像站到了王新开的立场上,在说服她嫁给王新开。爹说村主任是媒人,她没看见村主任,也没听见村主任说一句话。爹的做法倒更像一个媒人。爹说完了,让米东风准备一下,跟王新开见一个面,谈一谈。米东风问怎么准备。爹说:你不用化妆,也不用洒香水,穿一般的衣服就行了。有一点要记住,不管他问你什么话,你先过脑子后过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要说。娘说:你说话得硬气一点,不能老是顺着他的话说,得让他顺着你的话说。你问问他,人家的房子都翻盖了,他家的房子为啥没翻盖。谈不成就不说了,要是两个人都没意见,你得提出一个条件,让他和他娘分开过。要是他娘跟你们在一个锅里耍勺子,你们连一天都不会安生。

米东风和王新开见面的日子定下来了。米廷海提出,让王新开到他们家里去。他们这里的规矩,相亲的男女第一次见面,必须是男方到女方家里去。这个规矩是要求男方放低姿态,也是上门求亲的意思。同样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女方到男方家里去相亲的,世上只有凤求凰,而没有凰求凤的道理。如果有女的跑到男方家去相亲,那就显得太没价值了,只会被人看不起。米廷海的想法是,他们家有楼房,有客厅,有沙发,条件是优越的。优越的条件,加上是主场,会给米东风带来心理上的优势。同时会给王新开带来心理上的压力,让他明白,他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能找到一个老婆就该谢天谢地。村主任派人把话过给王新开,不料王新开坚决不同意到米家与米东风见面。至于为什么不愿去米家,王新开没说理由。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也许不需要理由。王新开还提出,除了不在米家和米东风见面,也不到集上和米东风见面,凡是人多的地方他一概不去。那么,王新开选择什么地方和米东风见面呢?他选择的是南河岸边一座老式的废弃的砖窑,砖窑的窑洞子是空的,他可以在那里和米东风见面。米廷海一听王新开选择的是那么个鬼地方,心里悸了一下。前年秋天,窑洞子里发生了一桩命案。当地的一个闺女被人在窑洞子里强奸了,掐死了,还堆上玉米秆子把尸体烧得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王新开又不是不知道窑洞子里发生过命案,他干吗要挑那个地方跟米东风见面呢?他怀的是什么样的心理呢?真是不可思议。米廷海当然不同意让米东风与王新开在那个杀人焚尸的场所见面,他说那个地方太不吉利。就这样,双方还没见面,较量就开始了。较量的结果是米廷海做出了妥协。王新开说了另一个相亲的地方,是在南河的河坡里。王新开放出话来,他说的这个地方,如果女方再不同意,这个面他就不见了。米廷海好不容易给米东风找了这么一个主儿,他可不愿意轻易放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米廷海做出了妥协,同意让米东风赴河坡与王新开见面。

南河是一条活水河,河里的冰已经解冻,河水缓缓地从西向东流去。河堤高高的,河坡很宽展。人从河堤上走下河坡,就被河堤挡住了。河坡里上面是枯草,下面是新生的草芽,踩上去软软的。米东风和王新开在河坡里见了面。米东风是由娘护送到河坡里去的。王新开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娘没有来。米东风和娘上了河堤,见那个叫王新开的人已经站在河坡的水边等她们。让王新开先到,这是米廷海的主意。米廷海站在他家二楼的走廊上,看见王新开从东边的路上走过去了,才通知她们娘儿俩出发。娘对米东风说:下去吧,那个人在那儿等你呢。米东风看了看娘,站在河堤上没有动。娘只好走下河堤,带着米东风向河坡里走去。河坡的坡度矮矮的,一点儿都不难走。但米东风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有些犹豫。娘说:你看,我说不让你穿高跟鞋,你不听话,这下你知道了吧!米东风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走到离王新开只有八九步远的地方,王新开还背着身子,没有回头。王新开的样子像是在看水。米东风的娘站下咳嗽了两声,王新开才有些不情愿似的慢慢回过头来。娘问:你是王楼的吧?王新开说是。娘又问:你娘没跟你一块儿来吗?王新开说:她来干什么,我没让她来。娘说:这是我闺女米东风,是我们村的村主任给你们牵的线,你们谈谈吧。娘把身子闪开,把站在她身后的米东风让出来。娘又对米东风说:你们说话吧,我先回去了。娘把米东风的衣袖摸了一下,顺来路向河堤走去。米东风回转身望着娘,见娘也正在回过头看她。母女俩的目光只碰了那么一下,娘的脸就赶紧转了过去。娘在河堤上很快消失。

河坡里只剩下王新开和米东风两个人时,王新开向米东风走得近一些,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米东风的脸。在看米东风时,王新开的目光是大胆的,他把米东风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把米东风的全身都看遍了。不少人都说,米东风在城里当鸡。王新开要看一看,在城里当鸡的人是什么样子,当鸡的女人和不当鸡的女人到底有哪些区别。王新开看来看去,把米东风和鸡怎么也联系不起来。他家里养的就有鸡,公鸡母鸡都有,整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对鸡再熟悉不过。眼前的这个米东风,哪里有一点鸡的样子呢?米东风上身穿的是一件枣红色的短呢大衣,下面穿的是束腿牛仔裤,脚上穿的是长筒栗色高跟皮靴。米东风是小巧的身材,她的高跟鞋虽然让她显得高一些,但如同小姑娘踩在高跷上,举得越高,越发让人觉得小巧。这样小巧的身材容易惹人抱,似乎轻轻一抱就能抱起来。米东风头上包的是一块乳白色的长条羊绒围巾,她把围巾的中间部分包在头上,并包住耳朵,把两端从脖子里绕过,再甩到身后。长风顺河坡走过来,把她的围巾掀了一下,又掀了一下,有一次把围巾的一端掀到胸前去了。米东风捏起围巾一端,再把围巾放至身后。趁风替王新开掀开了米东风头上的围巾,王新开把米东风的脸、耳朵和脖子都看清了,怎么说呢,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米东风长得如何,那就是白。米东风的脸白,脖子白,连耳朵都是细白的。米东风露在外面的部分就这样白,不知她裹在衣服里面的身体白成什么样呢!他们这里夸一个女人长得白,往往拿白面作比喻,说某某白得像是用一块玉般的白面捏成的。在王新开看来,用白面比喻米东风恐怕差点劲,再白的白面也捏不成米东风这样的。怪不得米东风到城里能挣到那么多钱,米东风确实有特色,确实有吸引人的地方。米东风身上还有一股一股的香气冒出来,王新开说不来是什么香,反正就是香。他张开了鼻翅子,香气却没有了。他不再特意去闻,香气却又扑过来。这种若隐若现的香气,让王新开的双脚来回倒腾了好几下,他对米东风说:我见过你。米东风吃了一惊,不知道王新开在哪里见过她。王新开问:你原来是不是天天到镇上去上学?米东风说是。王新开说:你上学来回从我们王楼东边的路上走,我肯定看见过你。听王新开说是在上学的路上看到过她,米东风才不那么紧张了,她说可能吧。王新开问:你怎么不出去打工了?米东风答:不去了,俺爹不让我出去了。王新开又问:你在城里打工时打的是什么工,做的是什么工作?米东风事先想到了,王新开一定会问到这个问题,她心里又紧张起来。好在米东风把这个问题在肚子里反复回答过了,功课做了一百遍都不止,她不会答错。米东风说:打字,用电脑打字。王新开眉头皱了皱,眼皮眨了眨,噢了一声说:打字,打字可是个技术活儿。听说你挣了不少钱,你们家的楼房就是你爹用你挣的钱盖的,是这样吗?米东风说:你不要听别人瞎说,我没挣多少钱。我家盖房子的钱都是我爹和我弟弟挣的。我挣那一点钱,除了吃饭、住宿,还不够我自己花呢!西边的桥上有一个人走过,那个人一边走,一边朝这边看。王新开转过脸去,估计桥上的人走过去了,才转回脸来。王新开对米东风讲了河边窑洞子里发生的命案,说警察还没到时,他就到窑洞子里看了,窑洞子里一股烧鸡毛的味儿。那个女的衣服都烧化了,尸体没有完全烧化,烧成了黑色的肉磙子。那个女的两只脚都没有烧到,脚上穿的是高跟鞋。王新开讲完了他看到的惨况,问米东风听说过没有。米东风摇头说没有。其实她年前一回到老家时就听人说了,但她说她没有听说。她反问王新开:你跟我讲这个干什么?王新开被问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正在相亲过程中的米东风讲这个。

王新开的娘在王楼村的村口等王新开回来。她的大名叫侯淑英,村里人都叫她老侯。老侯背靠一棵杨树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竹棍。竹棍不是拐棍,她还没老到拄拐棍的程度。竹棍是她平日在院子里打狗撵鸡用的,今日拿到外面不知要干什么。老侯看见王新开回来了,只拿眼盯着他,没有说话。王新开也看见了娘,他脚上迟疑了一下,没有喊娘,塌下眼皮,想走过去。老侯手里的竹棍派上了用场,她把竹棍一伸,拦在了王新开前面。她问王新开干啥去了。王新开说:我想干啥干啥,你管不着。老侯骂了一句娘,说我是你娘,我生了你,养了你,你的事我就要管。王新开说:我自己的事,就是不让你管,你管得越多,越不沾弦(方言,在这里的意思是“不行”)。他没有用手撩开娘伸过来的竹棍,竹棍拦在他的肚子那里,他挺着肚子往前一走,就把竹棍推开了。他知道娘不会算完,遂迈开大步向家里走去。原来,村主任给王新开介绍米东风时,没有通过老侯,把老侯绕了过去。村主任不但直接找到了王新开,还把王新开拉到一边,对王新开交代,这个事最好别让老侯掺和,她一掺和,好事十有八九会黄。要是这一次再黄掉,王新开很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老婆了。王新开觉得村主任的话有一定道理。从他十六岁那年起,娘就开始托人给他介绍对象,七八年过去了,娘托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也相过几次亲。不过相过就完了,一个都没有成。究其原因,有的嫌他家境不好,有的对他这个人不满意,也有的说他娘太刁了。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事自己办。这一次去跟米东风见面,他连一点口风都没跟娘透。他对娘还算了解,要是让娘知道了他去和米东风见面,娘一定会反对。他本打算把生面做成熟馒头再说,不料面还没有摸到,不知娘从哪里把消息得到了。得到就得到吧,娘这一关他迟早都要过。

老侯小跑着追在王新开后边,一边追,一边说米东风的不是。她先把米东风比成一只鞋,说那只鞋被千人穿过、万人踩过,鞋破得不但烂了鞋帮子,连鞋底子都烂成了大窟窿小眼睛,扔在大街上都没人要。她又把米东风比成一只鸡,一只母鸡,说那只母鸡是只没用的母鸡。娶米东风做老婆,还不如娶一只真的母鸡呢。娶一只真的母鸡,母鸡还能给人下蛋吃,米东风连个蛋都不会下。娘的这些话让王新开觉得极其难听,如同娘用竹棍捅他的肺管子,又如同娘用竹签子刺他的神经。他刚跟米东风见过面,印象里,米东风既不像一只鞋,也不像一只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绝不像娘说的那么恶心。王新开忍无可忍,他突然停下来,又突然转过身,架开膀子,两眼狠狠地朝娘盯去。他不能和娘在村街上吵嘴,倘若在村街上吵起来,说不定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会引来村里人的围观,水会越搅越浑。他只能采用这种方式,表示对娘的不满,制止娘把难听话再说下去。人的眼珠子连着人的心肝肺,把心肝肺的力量集中到人的眼珠子上,也是很骇人的。老侯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样盯她,她不由得站下了,停止了说话,不知不觉把手里的竹棍握紧。村街上这会儿没有行人,旁边的墙根只卧着一条黄狗。黄狗定是注意到了他们母子剑拔弩张的对峙,站起身子向一边躲去。狗一边躲,还一边回头看,仿佛在说:我得躲着点儿,你们打你们的,可别溅我一身血。老侯很快就把王新开看透了,王新开还护着自己的脸皮,还是个要脸的人。她说:你的眼珠子瞪那么大干什么!你就是把你的眼珠子瞪成老虎的眼珠子,我看你也不敢吃了我,我该说还是要说。老侯嘴上不服软,却没有继续再说米东风的坏话,她把手里的竹棍往前指了指,说走吧,回家吧,回到家里再跟你说。

回到家里,王新开躺到床上,并用被子蒙上头,睡去了。老侯跟到床前,说话的口气比刚才缓和些,说新开,我的儿,娘不管说啥都是为你好。你爹不在了,你想想,还有谁真心真意对你好呢,只剩下你娘了。别人手里端的都是狗血盆子,你一不小心,狗血盆子就扣在你头上了,你洗都洗不清。咱王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干净人,怎么能让米东风那样的脏人进王家的门呢!要是让她当王家的儿媳妇,恐怕连王家老坟的人都不会答应,你爷,你爹,就是变成了骨头架子,也会挺起身来坚决反对。你再想想,人结婚为啥?还不是为了能生个一男半女,留下一个后代根。米东风那样的,看外表还像个人,里边早就不是人了,十有八九连个老鼠娃子都生不出来。你看看南边那座废掉的砖窑,从外面看还是一座窑,窑里面的肚囊子早就坏了,一块砖都烧不出来。千不怕,万不怕,就怕成了绝户头。要是从你这里绝了后,你就成了王家的罪人。王新开不接腔,不说话。老侯又说:在外边卖过身的人都是妖精,都是会勾魂的狐狸媚子,我劝你赶快收收心,保住你的魂。只要有我儿在,还怕找不到女人吗?枝上有果子,地上落的也有果子。实在不行,咱就是找个瞎子、瘸子,也不能找米东风那样的。

王新开猛地把被子撩开了,吼道:你口口声声说给我找一个瞎子、瘸子,你给我找的瞎子、瘸子在哪里呢?你说,在哪里呢?指着你操心,我这一辈子非打光棍不可!你絮絮叨叨,卖碎鱼有完没完。你敢再说一句,我就去把咱家的锅砸烂!见王新开发了脾气,老侯干瞪着眼,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王新开有一次生气,曾一脚踢烂过家里的一只瓦盆,砸锅的事他干得出来。

老侯说不服儿子,到米东风所在的村找村主任去了。她听人说了,村主任是媒人。村主任大小也是个官,老侯一见当官的,气焰低了不少。老侯编了一个瞎话,说劳烦村主任给米廷海传话吧,村主任给王新开介绍的对象,王新开不同意。村主任的脸严肃着,说:同意不同意,你让王新开直接跟我说。他肚子下面有腿,脸上有嘴,他又不是不能走,不能说,让你来干什么!老侯说:我是他娘,我来说也是一样。村主任说:那不一样,我是给王新开介绍对象,又不是给你介绍对象,你说不同意算怎么回事。怎么,你难道要包办王新开的婚姻吗?在老侯听来,包办儿子的婚姻,错误是严重的,她否认要包办婚姻,说:我只是觉着米东风跟王新开不合适,我听说米东风在城里当鸡。村主任问:什么叫当鸡,当鸡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说过。城里连烤鸭烤鹅都有,鸡有什么稀罕的。老侯以为村主任真的不知道,解释说:我听人说,当鸡就是当妓女,就是卖自己下边的皮囊子。村主任问:你是听谁说的?老侯说:人人都这么说。村主任说:人人都说雪是黑的,老鸹是白的,你也信吗!你说人人都这么说,我可没听别人说过,第一次听你说。你说人家在城里当鸡,你看见了?你抓住人家了?你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是毁人家名誉,犯的就是诬陷罪。你跟我这样说,我可以不追究你。你要是敢对米廷海这样说,米廷海把你告到法院,你是要蹲监狱的。听村主任说要蹲监狱,老侯的样子有些愣怔,她说:我啥也不懂,反正我知道米东风不值钱了,她要是好好的,哪只眼都看不上王新开,恐怕连屁眼子都不会把王新开夹一夹。村主任说:凤凰值钱,凤凰肉轮得着你儿子吃吗?老侯不是我批评你,你这人太不懂事。我给你儿子介绍对象,你不说感谢我,还到我这里瞎话连篇,说三道四。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到处胡说八道,我就不许周围村里的任何人再给王新开介绍对象,让王新开打一辈子光棍。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不知道打光棍的苦处。等你儿子打了光棍,不光你不得安生,连你们家的母鸡、水羊(方言,即母羊)都不得安生。我的话你想去吧。村主任说罢,又说他马上要到镇政府开会,挥挥手把老侯撵走了。

王新开虽然没有拒绝和米东风结婚,但娘说的那些恶心人的话他还是记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别扭得很。他一拖再拖,不愿到镇上与米东风办登记手续。他先说要做几件像样的衣服,又说还要听一听他舅的意见。米廷海看出来了,王新开这小子采取的是拖延战术,拖的目的是想跟他米廷海讲价钱。米廷海想速战速决,不愿再拖。瓜秧子不怕拖,拖得越长,结的瓜可能越多。这种事不宜久拖,拖得长了,很可能一个“瓜”都结不出来,“瓜秧子”说不定还会死掉。周围村里很多人都知道米东风和王新开见过面了,成败都在这一回。成了,米东风就是嫁出去的人。哪怕他们结了婚再离婚呢,米东风也算是曾经结过婚的人。结过婚的人和嫁不出去的人,听起来是不一样的。败了,米东风嫁人就难了。试想想,如果连王新开这样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很差的人都不愿意娶米东风,米东风还能找谁呢!米廷海让人给王新开传话,说米东风的一切嫁妆都由米家陪送,不向王家要一分钱。这些嫁妆包括彩电、洗衣机、冰箱、组合柜、桌子、箱子、椅子、脸盆、脸盆架,还有十床被子和十条单子等等。

王新开没从好的方面理解米廷海为他开出的优惠条件,反而把这些条件看成了证据,证明米东风的确不是好东西,的确不值钱了。这地方好人家的闺女定亲,都是由男方家向女方家送彩礼。彩礼分干礼和湿礼。干礼为现金;湿礼为猪肉、火腿肠、方便面、白糖等食品。干礼和湿礼加起来,合一两万块钱呢。同时,女方家里陪送的嫁妆,现在也多是由男方家出钱。表面上看,是女方家为闺女陪送的嫁妆,实际上是由男方家提前把钱送给女方家,女方家把东西买一买,挣个面子罢了。像米廷海家这样的情况,按当地的说法,是女方家向男方家倒贴。王新开家从来没用过什么彩电、冰箱、洗衣机,米东风一来,就把这些东西全带来了。好比米东风代表着现代化,米东风一来,他家就实现了现代化。退一万步想,就算他娶的不是米东风,而是一些家用电器,也值了。

但王新开仍没有满足,没有松口。他说,有好电器还要有好房子,他打算把房子翻盖一下。米廷海差点把王新开骂成日娘的东西。人心不足蛇吞象,王新开要是有能力翻盖房子,他早就翻盖了,不会等到现在。他这会儿提出翻盖房子,不用说,是想让米家为他出钱。米廷海想到自己以前小瞧王新开了,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难缠。他悄悄给王新开一些钱,让王新开把起脊的房子翻盖成平房,也不是不可以。但米廷海知道,翻盖房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大把花钱不说,从备料、打地基,再到垒墙、盖顶,没有两三个月不会完工。就算下个月开始动工,恐怕到麦黄时分房子都盖不成。地不动,风动;人不动,梦动。这期间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呢!米廷海说很好,让王新开翻盖房子吧,夸王新开这才像个男子汉,这才是对家庭负责任的态度。他不给王新开钱,看王新开拿什么翻盖房子。他不能随着王新开的算盘珠子转,那样的话,王新开的算盘上珠子多着呢。不出米廷海所料,几天过去了,王新开家一根钢筋都没有备,一袋子水泥都没有添。有一天,米廷海在集上碰见了王新开,他招招手,让王新开跟他到一个背人的地方,问王新开:你翻盖房子的材料备得怎么样了?王新开说正在准备。米廷海心说:准备你娘的腿,我还不知道你们家里一共有多少腿。米廷海嘴上说:翻盖房子可不是吹口气的事,手里没有三万两万,恐怕拿不下来。王新开说,他知道,他正想办法跟别人借钱呢!王新开没有张口跟米廷海借钱,等着米廷海主动把钱给他。米廷海没有那么傻,他才不会主动把钱给王新开呢。米廷海手里宽裕些是不假,可每一块钱都来之不易,他不会轻易把钱拿出去。他说:现在有钱的人都把钱在卡里卡着,跟人借钱可不容易。这时,王新开眨眨眼皮,说了一句让米廷海听来有些恶毒的话,一下子击中了米廷海的软肋。王新开说:你让米东风该出去打工还出去吧,不用老在家里待着。等我什么时候把房子翻盖好了,你再通知她回来就行了。米廷海脸上寒了一下,说:她不想出去了。你呢,你为啥不出去打工呢?王新开说:我不是女的,要是女的,我早就出去了。这个话不能再说下去了,米廷海换一个话题,问王新开到集上买点什么。王新开说,他娘想吃饺子了,他来割点儿肉。米廷海说:看来你是个孝顺儿子呀。

两家僵持了一段时间,米廷海再次做出妥协。他许诺,待王新开与米东风办了结婚登记手续,他马上送给王新开一样礼物,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这种三轮车一次可以拉三千斤重的东西,一小时可以跑五十里,在田间地头穿行灵活,非常适用。米廷海说,他送给王新开三轮车,其实是送给王新开房子。翻盖房子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三轮车正是挣钱的机器。农忙时,三轮车可以帮人拉庄稼;农闲时,三轮车可以跑运输,替人拉沙子、水泥、砖头等建筑材料。轮子一转,钱就进来了。只要有了钱,翻盖房子的事还用愁吗!

王新开没有拒绝米廷海送给他三轮车。他知道,米廷海家没有三轮车,米廷海送给他的三轮车肯定是新买的,崭新的。王楼村有一户人家,就有一辆那样的三轮车。开三轮车的人,坐在装有弹簧的座位上,把两个车把一拧,三个轮子当腿,砰砰跑到这儿,砰砰跑到那儿,那是相当牛气。王新开做梦时开过三轮车,并把三轮车一开冲天,开成了飞机。梦一醒,他就不敢想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梦走得远了,三轮车却离他近了。米东风不怎么新了,他能得到一辆新的三轮车,也算不错。表面上,王新开一点儿都不高兴。他不可避免地把三轮车也看成了证据,证明米东风的确有着不光彩的过去,证明米廷海急于把米东风打发掉的焦躁心理。这个证据比前一个证据更确凿,更能说明问题。随便打听去吧,周围村庄每年都有嫁闺女的,娶媳妇的。有谁在嫁闺女的同时,送给女婿一辆价值好几千元的机动三轮车呢?米廷海恐怕是第一例。这样的证据何止是证据,简直等于在证据上又安装了一对把柄,证据的把柄与三轮车上的把柄性质几乎是一样的。米廷海和米东风胆敢不老实,他随时可以把把柄捏一捏、拧一拧。他想捏几下,就捏几下;想拧几把,就拧几把。王新开暗暗笑了好几次,把和米东风办结婚登记手续的事答应下来。

王新开和米东风到镇上办登记手续,老侯到丈夫坟前去哭。老侯本来要求和王新开一块儿到镇上去,王新开坚决反对她去。她说了不去,王新开在前边走,她却悄悄地在后面跟。王新开扭头瞥见了她,气昂昂地大步走了回来。见王新开往回走,她趔趄了一下,也转身往回走。王新开刚才已经跟她发了一通脾气,气得连早饭都没吃。她想象得到,等王新开走回来,会跟她发更大的脾气。好比一条公狗,当公狗急着往一条发情的母狗身上爬时,你不让它爬,公狗是会咬人的。老侯像是怕被“公狗”咬到似的,走得有些快。王新开并没有一直追回来,见老侯往回走,他就站下了。但他没有转过身继续往镇上走,就那么一直看着老侯,他知道老侯还会回头。果然,老侯走了一会儿,就回过头来。见王新开并没有真的往回走,她也站下了。他们两个就那么远远地互相望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子要远行,娘对儿有些不舍呢!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明白,他们是在较劲。路上有人走,王新开不在路上站着了,拐到路边的麦田里站着。老侯较劲没较过王新开,太阳往高处升,她慢慢往坟地里走去。儿子不让她跟,她只好去找她的丈夫。不到清明节,丈夫的坟还没有上,坟上长着一些桑树条子和一些荒草。老侯在丈夫坟前的地上坐了一会儿,跟丈夫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哭起来。

王新开的弟弟王新会正在地里放羊,有人告诉他,他娘在坟地里哭,让他去劝劝他娘。王新会小时候脊梁上鼓起一个包,身体一直没有长开,十七八岁了,还矮得像一个孩子。王新会放的羊有三只,一只水羊和两只羊羔,他牵着水羊,后面跟着羊羔,向坟地里走去。他走到娘身边,喊着娘、娘,劝娘别哭了。劝着娘,他的两眼也泪花花的。他不劝娘还好些,他一劝娘,娘哭得声音更大些。娘的哭没有字眼儿,只是哭。一阵风吹过来,麦苗一波一波向远方滚去。麦苗丛里惊起一只鸟,那只鸟向另一块地里飞去。王新会没有再劝娘,就那么站在娘身边守着。他牵着的水羊,伸着脖子,想吃地上的麦苗。水羊挣一下,他就把绳子拉紧一点,不让羊的嘴够到麦苗。水羊叫了一声,似乎对王新会的做法很不理解,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让它吃麦苗。两个小羊羔还处在吃奶阶段,只会吃奶,不会吃麦苗。王新会的娘哭得声音那么大,它们跟没听见一样,没到哭着的人那里去。水羊只叫了一声,它们如同听到召唤,很快跑到水羊的奶穗子下面去了。它们分别叼住羊母亲的一只奶穗子,边顶边吃起来。

大概因为没听到坟里边的人有任何反应,老侯不哭了。她的哭声说止就止住了,一点余音都没有。紧急刹车会发出声响,她的哭声停止得比紧急刹车还干脆。老侯起身后,用手拨拉一下沾在屁股后面的土粒子,向村里走去。她的二儿子淌眼抹泪地来劝她,她走时没有跟二儿子打招呼,连看二儿子一眼都没看,好像她的二儿子不存在一样。好在王新会一点儿都不计较,见娘走了,他牵着羊也走出了麦地。

在镇上,王新开和米东风领到的红皮子的结婚证书是两本。一本,王新开的名字压在米东风上面;另一本反过来,米东风的名字压在了王新开上面。不用说,这样的安排是让妇女翻身,取男女平等之意。一般来说,领到的结婚证都是由男方收存,因为男方为娶家,女方为嫁家,女方随后要到男方家里去。可是,王新开对结婚证好像并不重视,他把两本结婚证往米东风面前一推,让米东风收着。米东风把大红皮子的结婚证看了看,仿佛结婚证有些烫手,她也没有伸手拿。倒是陪同米东风前来的米廷海态度积极,他说:结婚证很重要,有法律上的意义,领了结婚证,你们就是合法的夫妻了。他替王新开和米东风把结婚证书收了起来。

办结婚登记手续,在当地也成了一种仪式。别的人家,去镇上登记时,双方都有亲友团陪同。登记之后,男孩子要带着女孩子到商场购物。女孩子指衣服,男孩子给买衣服;女孩子指头巾,男孩子给买头巾。不管女孩子指什么,男孩子都得乖乖掏钱。买够了东西,还得男孩子替女孩子拿着。购完了物,由男孩子的父亲出面,请双方的亲友团在镇上的饭馆喝酒、吃饭。每个人的脸都喝得红着,肚子都吃得圆着,仪式才宣告结束。而王家和米家,陪同王新开和米东风到镇上登记的,只有米廷海一个人,没有形成亲友团。从办理登记手续的办公室出来,王新开既没有带米东风购物,也没有请米廷海和米东风下馆子。三个人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都有些不自在似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米廷海第一次把王新开叫成新开,说新开,你看你还有什么事吗?王新开说没什么事。街边有炸油条的,还有烤烧饼的,他们一次又一次朝三个人看。三个人的目光都收敛着,没有左顾右盼。米廷海提到王新开的爹,说那人可是一个善良人,脾气好得很,见人嘿嘿笑,不笑不说话,从没见他打过人,也没见他骂过人。可惜他死得太早了,没能看到自己的儿子结婚。不然的话,他们老哥俩儿一定好好喝两杯。王新开笑了笑,没说话。米廷海对王新开说:我把东风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待她。米东风一直低眉站着,听爹说到她,她说:爹,咱回去吧。

米廷海和米东风回家去了,王新开没有回去,自己到小酒馆喝酒去了。要问他喝酒的理由是什么,是喜还是忧,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说是喜吧,他找了这么一个名声很糟的女人做老婆,从此他就和这个女人拴在了一起,难免被人在后面指指戳戳,有什么可喜的呢?说是忧吧,他毕竟有了老婆,他老婆毕竟是一个女的。一个男人,来到世上走一遭,总归得找一个老婆,找不到老婆就是白活。前些年,他晚上睡觉只能大腿压二腿,几乎到了白活的边缘。是米东风把他从白活的边缘拉了回来,从今以后,谁都不能再说他是一个寡汉条子。酒至半酣,他一再对自己说:我有老婆了,我王新开有老婆了,这事真他妈的有点操蛋!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给他上菜,他盯着人家看。他后悔没把米东风留下来,陪他喝酒。这会儿若是米东风在他身边,他应该把米东风搂一搂。

这里的规矩,办了登记手续并不算正式结婚,只有拜了天地才算正式结婚。登记只是得到了人的批准,而天地是有神灵的,只有拜了天地,才算在神灵那里挂了号,并得到了神灵的批准。有不少夫妻,他们没有领结婚证书,拜过天,拜过地,就算结成了夫妻。他们的孩子就是他们活蹦乱跳的证书。米廷海嫁闺女,讲究什么程序都不能少,既要得到人的认可,也要得到神的认可,让人和神都挑不出理来。由米廷海出面,请人给王新开和米东风的婚礼选定了一个好日子。好日子写在一张纸上,俗称好条子。米廷海派人把好条子送到王新开家去了。米廷海还和妻子商定,让王家用花轿迎娶米东风。当年,米廷海的妻子是坐着手扶拖拉机到米家来的。那时没有花轿,花轿都被当作封建主义的旧东西给毁掉了。现在,花轿又回来了,用花轿迎亲,坐花轿出阁,仍是嫁娶的最高规格,仍是最光彩的事。这件事他们两口子没有深入讨论,对于让米东风坐花轿的深层意义,也许他们不愿说得太直白,也许没有能力用语言表达出来。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能用语言说出来的意义,不见得他们就想不到。比如,他们就是要用花轿把米东风抬得高高的,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他们的闺女。比如,他们这里常说,大闺女坐轿头一回。他们看重大闺女和头一回的说法,通过米东风坐花轿,他们力图告诉人们,米东风是大闺女,米东风干什么事情都是头一回。再比如,他们觉得花轿是高贵的东西,坐花轿是一个分界,也是一个新的起点。米东风坐了花轿,等于和过去的岁月告别,一切从头开始。

要求传到王家,老侯坚决反对米东风坐花轿。老侯认为,像米东风这样的人,死后是要下油锅的,是要千刀万剐的,她有什么资格坐花轿,罚她倒骑木驴还差不多!王新开的态度是无所谓,他说米东风别说坐花轿,坐飞机都可以,反正他没有钱。他听人说过,现在花轿的使用方法是租赁制,租用一次花轿和抬花轿的全班人马,需要花两千块钱,他到哪里弄这么多钱呢!米廷海的意思,让王新开先把这笔钱垫上,让人知道,这笔钱是王新开出的,显得王新开出手大方,很有面子。待婚礼之后,米廷海会如数把两千块钱交给王新开。面子?可笑。若是要面子,他王新开压根儿就不会要米东风。想坐轿子,事先把钱送过来。不拿钱,骑驴都没得骑。米廷海和妻子无话可说,碰见王新开这样生了锈的铁公鸡,不但从他身上拔不下一根毛来,恐怕一摸还会沾一手黄锈。罢罢罢,忍了吧。牵驴人的话,都把犟驴牵了一路了,何必在意这最后的一牵(千)两牵(千)呢!

这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太阳的脸又大,又圆,又红,红得像搽了胭脂一样,连鼻子、嘴巴都分不清了。过罢了二月二,龙的头抬起来了。人们对龙普遍有一个误解,以为龙只管天上的雨水,龙一抬头,天就该下雨了。其实,地下的水也是归龙管的,在不下雨的情况下,龙可以使地下的水分上升,整个大地也能变得湿润起来。这一点扎根很深的麦苗,比在地上走来走去的人们先知许多。春风一吹,脚下一暖,麦苗腰杆一挺,几乎和龙同时抬起头来。麦苗抬头的表现,是一律换上了新装,棵棵昂然向上。大面积墨绿色的麦田,一块接一块向远方铺展。麦田无意与太阳争衡,只会给太阳的出场起铺垫作用,使太阳的出场更加突出,更加隆重。在村里,塘边的柳枝腰肢变得柔软起来,枝条上串起粒粒黄米一样的嫩芽。院子里的杏树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鼓起了花苞,花苞的顶部已微微透露出红色的消息。

这天是米东风出嫁的日子。

米东风开了脸,做了头,化了淡妆,穿好了嫁衣,红盖头放在手边,一个人坐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单等花轿来接她。米东风没坐过花轿,真的花轿连见过都没有。她在戏台上看过抬花轿,一前一后两个人,随着音乐的节奏,脚高抬轻放,原地踏步,做的是抬花轿的样子,所抬的花轿是假的。她在电影上看过抬花轿,那花轿应该是真的,坐花轿的电影明星也是真的。那顶花轿四人抬,在黄土飞扬的山路上,轿夫们一路抬,一路颠,把轿中的新娘颠得东倒西歪。看电影的时候,米东风只是觉得挺好玩的,从没有把坐花轿的事与自己联系起来。春去春回,现在轮到她坐一回花轿了。她实在想象不出,坐花轿是什么滋味,是风里还是浪里,是云里还是雾里?她本不想坐花轿,觉得坐花轿太张扬了。嫁人就嫁人吧,弄这么大的排场干什么!可爹娘不由分说,非要坚持让她坐花轿,好像不让她坐花轿就对不起她似的。

爹穿了新衣服,在一楼的客厅里进进出出。爹请了一些为米东风送亲的人,那些人有男有女,有亲戚有朋友,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爹在上衣口袋里装了烟,在裤子口袋里装了糖。每来一个人,他就赶快迎上去,见男的递烟,见女的掏糖。爹是一个喜欢张罗事的人,村里别人家有事,他总是愿意凑上去帮忙。现在自己家里办事,他更是把精神头提得足足的,争取办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娘也梳了头,搽了油,换上了新衣服。娘在厨房里烧茶,一会儿到院子一角的压井那里压一次水。娘像是走神了,压着压着,速度就慢了下来,出水口那里就断了水。有小孩子在院子门口放了一个炮,娘惊了一下,似乎才回过神来,连三赶四把水桶压满。院里院外已来了不少小孩子,他们等着听吹响器,看抬花轿。

在米东风出嫁的前夜,也就是昨天晚上,娘在米东风的房间里坐了好长时间。娘说来说去,最后归结为一个意思。娘说:孩子你记着,过去的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能说。他打你,你忍着,就是打死你,也不能说。你一句说不好,他有一百句一千句等着问你,他就跟你没完没了。嘴严的人都是有牙没有舌头,你咬紧牙,什么都不说,等于什么都没有。米东风心里明白,娘所叮嘱的“不该说的”指的是什么。她不愿听娘叮嘱这样的话,那涉及她心中巨大的秘密。我没什么“不该说的”,我不怕,别人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好了。她从来没跟娘说过“不该说的”话,娘凭什么就知道她有“不该说的”话呢?连娘都认为她有“不该说的”话,别人怎么看呢?别人加给她的“不该说的”话会更多。也许所有“不该说的”话都是这么来的,以至越滚越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什么都怕大,秘密也怕大。秘密一大,想保住就难了,秘密就不成秘密了。比如她家的楼房,大得这样显眼,高得这么出群,想遮是遮不住的。再比如这手边的红盖头,它的作用与以前的作用完全不一样。在以前,男女结婚之前是隔皮袋买猫,不能见面。直到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新郎把新娘头上的红盖头揭开,新郎才知道新娘长得是什么样子。那时盖头的作用是为新娘遮羞,也是为新娘的面容保密,一直保密到最后那一刻。现在,男女结婚之前,谁没见过谁呢,谁不知道谁呢?那么红盖头就成了一个道具,一个幌子,不过做戏而已。

米东风把盖头拿起来,盖在头上预演了一下。红盖头是用双层的红绫子做成的,四边垂着金色的流苏。红盖头的面积不算小,一顶上去,不但盖住了头,盖住了脸,还盖住了脖子。刚盖上去,米东风觉得眼前一片黑,看来红盖头遮蔽的效果还不错。停了一会儿,她才觉出眼前渐渐发红,像是血的颜色。米东风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在戏里,还是在人间,亦不知等待她的是祸还是福。数年前临外出打工,她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像赌博。那时娘也曾对她叮嘱过,出去要把握住自己,遇事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能做。那时她懵懵懂懂,不知道该做的是什么,不该做的又是什么。及至到了外头,她很快就掉进了命运的旋涡,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切身不由己。该做的,她做了;不该做的,她也做了,而且几乎成了主业。她也有意识到不该做的时候,但反正已经做了的念头很快又占了上风。她并不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做,由不得她;休,也由不得她。如同赌博,她一入赌场,就陷了进去。若不是父母坚决地把她留了下来,她还会在“赌场”里不可自拔。那场赌博,在当时很难说是输是赢,回头总的来看,是输,彻底的输。这一次,她之所以还是觉得像赌博,也是不知道自己会抓到什么样的牌,还得听从命运的安排。

楼下一阵喧哗,是米廷海派人把村主任请来了。村主任嘴上叼着烟,检查工作似的把院子审视了一番,问是不是都准备齐了。米廷海说:村主任一来,啥都齐了。村主任说:齐不齐,两把泥。米廷海冲二楼喊米东风:东风,东风,村主任来了,你的大媒人来了,你下来一下。村主任说:别让孩子下来了。米廷海说:那不行,得让她下来谢谢你。米东风从楼上下来了,这时村主任已被米廷海领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米东风来到村主任跟前,说村主任大叔,谢谢您!村主任说:不错,东风是个好孩子。他们那边的条件不如咱们这边的条件好,你要有思想准备,刚过去可能会觉得不习惯,会受点儿委屈。米东风说:没事。村主任又对她嘱咐了几句话,村主任说:等一会儿花轿来了,你存住气,在楼上多待一会儿。随花轿来的有响器班子,还有打鼓的班子,让他们在院子里多吹一会儿,多打一会儿,村里人跟着娱乐娱乐。另外,按现在的规矩,王新开来迎接你时,要先给你献花,然后把你抱起来,一直抱到花轿里。王新开抱你时,你得拿点儿劲,使上千斤坠儿,让王新开知道千金到底是咋回事。一客厅的人都附和村主任的话,说就是就是。

花轿来得有些晚,鸡都叫晌了,迎亲的唢呐才由远而近传过来。孩子们说着来了来了,一窝蜂迎着花轿跑过去。村主任和米廷海也到大门外迎接。花轿只有一顶,花轿前后却形成一个队伍,这个队伍有着专业的性质。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个打执事牌的人,他们各举着一块漆了红漆的执事牌,一块执事牌上写的是贵夫,别一块执事牌上写的是回府。走在执事牌后面的是一个吹唢呐的人和两个吹笙的人,吹唢呐的是一个男人,两个吹笙的都是女人。他们边走边吹,吹的曲子是《百鸟朝凤》。紧随其后的是四个打鼓的人,打鼓者穿黄衣、黄裤,头上裹黄巾,每人脖子里挂一面盘鼓。盘鼓还没有开打,但他们的肚子好像已经开始鼓动。接着映入人们眼帘的就是花轿了,花轿的顶上有龙有凤,装饰得十分华丽,绝非一个花字所能形容。花轿由八个男人抬着,前面四人,后面四人,俗称“八抬轿”。抬轿的一律穿红衣、红裤,头上裹红巾。大概因为花轿内还是空的,轿夫们的肩上还没有什么压力,他们有些懒散,一点儿都不兴奋。跟在花轿后面的是一辆小轿车和一辆中型货车,轿车里坐的是新郎王新开,中型货车是准备拉嫁妆用的。迎新的队伍来到米东风家院子大门口,先放了一通鞭炮,鞭炮响得时间不短,至少是六千响。花轿没有进院子,停放在院子的大门外。鞭炮响过之后,响器班子和盘鼓班子就走进院子吹打起来。响器班子吹奏的曲子换成了《打枣》,这支曲子的节奏比较欢快,如同竹竿打在结满红枣的枣树上,红枣正噼噼啪啪地落下来。打鼓者打出的鼓点,响应的正是《打枣》的节奏,他们拉开架势,且打且舞,赢得人们阵阵喝彩。送亲的人们嘴上叼着烟,一趟一趟从屋里往外抬嫁妆,直接装到敞着口子的货车上。轿夫们没有到院子里去,他们守在轿边,等着新郎把新娘抱到轿里去。轿夫们穿着一身红衣服,乍一看像一个个小红人一样。仔细一看,轿夫们都是一些老头儿,不是满脸褶子,就是掉了门牙。是了,青壮男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婚庆公司招来的抬轿之人只能是一些上岁数的老人。他们都听说了,他们要抬的新娘子在城里当过鸡,新娘子在城里把钱挣够了,就回到乡下装新,坐花轿。这让他们觉得有些别扭,也有些好奇,每人都把老眼擦过了,要看看当过鸡的人是什么样子,身上是不是长了毛,屁股上是不是长了尾巴。

在楼上,米东风已经把红盖头顶在头上,并垂下了头。楼下声声唢呐阵阵鼓,把米东风的眼泪催下来了。人说女儿家出嫁时,总是要哭一哭。前两天,米东风并没有哭。这会儿唢呐一响,鼓声一震,过去的一切顿时化为辛酸,一下子涌满了胸口。音乐的神奇作用就在这里,它可以在人的生命深处激起回声,并使生命得到升华。此刻,米东风想到了重新做人这个词,如果说以前她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一次嫁到王家,她一定要把自己好好放在人的位置上,死心塌地地给人家做妻子,孝孝敬敬地给人家做儿媳,贤贤良良地给人家当嫂子。在楼上陪米东风的只有娘一个,娘见米东风把一只手伸到红盖头下面往眼上摸,知道女儿流泪了。娘拿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面巾纸,放进女儿手里,让女儿擦眼泪。娘也流泪了,两个眼窝子都泪汪汪的。娘舍不得用面巾纸擦眼泪,她用自己的手掌,把两个眼窝子都擦了一下。在阵阵鼓乐声里,母女俩没有再说话。不是母女俩没话说,母女通心,一辈子哪有说得完的话呢?只是她们这会儿都不适合开口说话,恐怕一开口说话声音就不对劲,喉头就会哽咽。

鼓乐停下来时,一阵欢呼声响起,新郎王新开登场了。王新开穿了一身灰色西装,脖子里系了红领带,手里拿着一束花。他的西装一看就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制品,后面的下摆已出现了一些皱褶。他以前肯定没系过领带,领带大概是别人帮他系上的,领带系得有些紧了,显得脖子有些粗,出气不那么均匀。这个季节,此地鲜花是没有的,他拿的只能是假花,塑料花。王新开没有用双手把花束捧在手上,而是一只手随便拿着,一点儿都不正规。在这样大喜的日子,王新开闭着嘴巴,塌蒙着眼皮,似乎并不情愿,流露出的是抵触的情绪。他甚至觉得围观的人是拿他当猴耍,在看他的笑话,他肚子里在骂人。

小孩子们一窝蜂往楼上跑。王新开还没登上楼,捷足先登的小孩子们已经跑到楼上米东风住的房间,抢先占好了观看位置。随后,一些大人也跟在王新开后面往楼上走。按照仪式的要求,王新开应在米东风面前单腿跪下,双手捧着花束献给米东风。可王新开并没有下跪,只把花束递到米东风手里就完了。也是仪式的要求,新郎须放下身段,对新娘软语温言,百般央求,新娘才会答应让新郎抱她走。王新开没有央求,他站在米东风面前,样子像是有些犹豫。米东风身上的香气一阵一阵朝王新开扑来。在河坡里相亲的时候,王新开曾闻到过这种香气,今天的香气比那天更浓烈,让王新开几乎有些走神,有些站立不稳。在围观的人群一片“抱一抱”的敦促声中,王新开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己干什么来了。他只说了一句“走吧”,伸手就把坐在床沿的米东风抱了起来。他一只胳膊托着米东风的腰,另一只胳膊托着米东风的腿弯,抱得不是很紧。他在场院里抱起一袋子粮食,在菜地里摘下一个倭瓜,或许就是这样的抱法。

王新开抱起米东风的瞬间,米东风想起村主任刚才嘱咐的让她拿点儿劲的话,她还没有想好拿劲怎么拿,她还没找到自己的劲,人已经落到王新开手里。当王新开抱起她往门外走时,她本想挣扎一下,做做天下的闺女离开娘时都要做的姿态。然而她没有挣扎,腰一软,腿一软,就任王新开把她抱走了。她不但没有挣扎,王新开抱着她下楼梯时,为安全起见,她还抬起一只胳膊,勾住了王新开的脖子。她觉出来了,王新开的肌肉是结实的,透出的是一个男人勇武的力量,这个人正是她日后的靠山。与此同时,她在王新开身上闻到了一股汗酸味,汗酸味像是积攒在王新开里边的衣服上,又像依附在王新开的皮肤上。因日积月累,汗酸味似乎成了固体,变成了物质性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味格外浓烈、刺鼻。米东风身上虽然洒了香水,但香水的香气在汗酸味面前显得是那么薄弱,香气和汗酸味一经交手,香气立即败下阵来。米东风想呕,她尽量屏住呼吸,克制自己,才没有呕出来。那些轿夫们见王新开把新娘抱了出来,都瞪大眼睛,脖子伸得像老雁一样,朝新娘瞅去。他们没瞅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新娘身上既没有长毛,屁股上也没有长尾巴。他们连新娘的脸都没有瞅到,红盖头把新娘的脸盖住了。他们觉得新娘有些小,抱在王新开怀里像是一个孩子。

因两个村子离得近,一路上没生多少枝节。在半路拦轿的并不多,只有两三拨儿。拦轿,是这里新添的规矩。见有迎娶新娘的花轿过来了,有人往路中间一站,双臂一张,就是拦轿的意思。拦轿的人说是讨喜,实际上是讨钱。新娘把事先封好的红包递出来,由送亲的人递到拦轿的人手上,拦轿的人就把路让开了。新娘和送亲的人并不反对人家拦轿,既然钱多了生出的规矩也多,拿钱把规矩买通就是了。娘事先为米东风准备了九个红包,每个红包里封了六块钱。结果,使出去的红包连一半都不到。

天是蓝天,地是黄地,春风在荡漾。王新开和米东风在院子里拜天地时,地上没铺红地毯,只铺了两领新席。在司仪的唱声主持下,二人拜完天地该拜高堂时,作为高堂的代表人物侯淑英迟迟没有出现在应该受拜的位置上。在司仪一迭声的催促下,人们在茅房里找到了侯淑英。侯淑英说:我不让她拜我,她身上有毒,我怕毒气熏了我,我怕她折我的寿。不拜高堂怎么行,两个妇女分别拖住侯淑英两只胳膊往外拖。侯淑英的屁股使劲往后刹着,像是使了个千斤坠,她说:放开我,放开我,再不放开我,我可要骂人了!两个妇女只好放开了她。

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那就是新郎王新开的弟弟王新会。正当王新会的哥哥和嫂子在他家院子里拜花堂之际,王新会正在河坡里放羊。春阳暖暖地照着,河坡里的新草已发出了嫩芽。王新会放羊,不是把拴羊的绳子老牵在手里,他走一步,羊就得跟一步,他撒开手,让羊在河坡里随便吃。他斜躺在河坡的地上,不让羊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就行了。在河坡里放羊的还有一个老头儿,老头儿对王新会说:你哥今天娶花媳妇,你不在家帮忙,还出来放羊干什么?王新会说:俺哥不让我在家,让我该干啥还干啥。老头儿问:那为什么,你哥怕你分他的媳妇吗?王新会说:不是的,我哥嫌我长得矮,可能是怕我嫂子看见笑话我。老头儿替王新会抱不平,说:长得矮怎么了,身上的东西一样都不少,要是给你娶一房花媳妇,你照样能把花媳妇的肚子弄得鼓起来。王新会笑了,样子有些羞涩。老头儿用放羊的棍子捣捣王新会的腿,问王新会笑什么,难道不想娶一房花媳妇吗!王新会说不想,他天天放羊就够了。老头儿说:你小子不要犯傻,羊不能当媳妇、不能生孩子,它下的羊羔子也不会给你叫爹。王新会说:没事,等我嫂子生了孩子,我嫂子的孩子给我叫叔。老头儿说:你做梦去吧,你嫂子会不会生孩子还不一定呢!王新会看了看老头儿,不知道老头儿的话从何说起。

闹洞房是这里流传已久的规矩,谁家娶了新媳妇,村里人都要去闹一闹。闹洞房的意义是什么,没有人深究过。它大概是要打破女孩子不让人动的禁忌,促使做了新娘子的人把包袱放下来。对闹洞房的人来说,可以在特殊时间、特殊环境把新娘子逗一逗、摸一摸,也是一场难得的娱乐。一般来说,办喜事的人家欢迎村里人到他家闹洞房,闹洞房的人越多越好。闹洞房的人数仿佛是一个标志,人数越多,闹得越热闹,越表明这家人缘好,人脉旺。然而,王新开拒绝村里任何人到他家闹洞房,天刚一落黑,他就把院子的大门从里边搭上了门钌铞儿。虽说村里的青壮男人大都外出打工去了,但村里的老头儿、中年人、小孩子和残疾人还是有一些,他们对闹洞房还是很有兴趣的。他们不能进院子、进洞房,就聚集在大门外拍王新开家的门。王新开家院子的大门,是从灶屋换下来的旧桐木门,积年的风雨剥蚀,木门已经有些纤维化,变得很薄,下面还烂了一个洞。外面的人把木门拍得啪啪响,喊着王新开,让王新开开门。有人喊:王新开,你小子这会儿就干上了,这么猴急干什么!还有人喊:王新开,你是不是掉进无底洞里去了?无底洞里可是有妖精,小心妖精吃了你。院子里黑乎乎的,没有任何回应。这家的四个人都在家里,老侯和王新会在灶屋里,王新开和米东风在堂屋里。院子里有一个柴草垛,那只水羊在柴草垛旁边的一棵榆树上拴着,两只小羊羔在柴草垛边卧着。水羊偶尔叫了一声,仿佛在对门外急于闹洞房的人说:别吵了,再吵也没用,你们都回去吧。

不知哪一个先说到了鸡,外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拿鸡说事。有人说:小白鸡儿,皮儿薄,扒掉鸡皮没有货。有人大声问王新开:怎么样,鸡肉香不香?你不要吃独食,给你弟弟留一点。每有人说到鸡,黑暗的大门外就发出一阵哄笑。哄笑突然被打断,是院墙里面砰地扔出一样东西。这么大的一个东西,倘是砸在人头上,不把人的头砸成尿罐子才怪。不用说,东西是王新开扔出来的,看来王新开真是恼了。人们来不及分辨一下王新开扔出的是什么东西,即作鸟兽散去。

王新开家的房子是四间,三间堂屋,一间灶屋。灶屋和堂屋连脊,里面用一堵土坯垒成的山墙隔出一间,就是灶屋。堂屋的三间屋是用高粱秆子织成的箔篱子隔开的,东边一间为东间屋,西边一间为西间屋,中间一间放方桌、条几和椅子,为厅堂。在王新开结婚之前,他们家的东间屋归老侯一个人住。王新开一结婚,老侯就把东间屋和一张老式的大床让了出来,布置成了新房,给王新开和米东风住。以前,王新开和王新会在西间屋住。西间屋除了盛粮食的茓子,还有一张小床,一个地铺。王新开睡小床,王新会睡地铺。现在王新开的待遇升级,升到东间屋,老侯只好到西间屋住。居住条件没有变化的只有王新会,王新会还是睡地铺。王新会多次说过,他愿意睡地铺,地铺多好呀,不管怎样做梦,怎样翻身,都不会从“床”上摔下来。

老侯和王新会从灶屋来到堂屋时,米东风从东间屋里迎了出来,给老侯喊了一声娘。这是当了王家儿媳妇的米东风第一声给婆婆喊娘,若是换了别人,当婆婆的不知有多高兴呢!有那讲究的,还要事先备下一个红包,红包里包的是不菲的改口费,当儿媳第一声给婆婆叫娘时,婆婆就把红包掏出来赠给儿媳。可是,米东风给老侯叫娘时,老侯寒着脸,竟没有答应。老侯只冷冷地看了米东风一眼,就撩开西间屋箔篱子门口的一块灰布帘子,进了西间屋。米东风又叫了一声娘,老侯还是没有答应。跟在米东风后面的王新开问:她喊你,你为啥不答应?老侯说:我不是她娘,她别喊我娘。王新开问:那喊你什么?老侯说:啥都不喊!王新会还没有进西间屋,他有些自己看不起自己似的,对米东风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他不知道是笑好还是不笑好,在笑与不笑摇摆之间,他的样子有些可笑,还有些可怜。米东风注意到了王新会,她问:这就是那个弟弟吧?王新会吃了一惊似的,连说是的是的。他又看着王新开说:这是俺哥。王新开说:废话!王新会本想给米东风喊一声嫂子,哥一呵斥他,冲他一瞪眼,吓得他没有喊出来。

王新开和米东风回到东间屋,王新开正要对米东风下手,还不知从哪里下手,老侯在西间屋喊王新开,让王新开过去一下。王新开有些不耐烦,问干什么!老侯没有跟王新开来硬的,说:我跟你说点儿事。王新开说:有啥事明天再说。老侯说:这个事不能等到明天,到明天就晚了。王新开来到西间屋,老侯拿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白布,悄声对王新开交代,让王新开把白布铺在米东风的身子底下,明天早上看看见红不见。不管见不见红,都要把白布收好,随后送给米东风的娘家人。王新开拧着眉头,很是反感地大声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在玩这一套!老侯也把声音提高,说:不管什么时代,女人还是女人,当女人就得守住自己的身子。结婚头一夜试女人的身子,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谁都得按规矩办事。王新开说:那好吧。他从老侯手里接过了白布。老侯刚要说这就对了,话还没说出口,王新开刺啦一下子,从中间把白布撕成了两半,又把两半撕成了四块,然后团巴团巴,使劲摔在地上。

西间屋发生的一切,米东风都听到了。一开始她有些紧张,生怕王新开听从了老侯的主意,真的把白布拿过来。后来听见王新开把白布撕烂了,她才放松一些。王新开回到东间屋时,她看王新开的眼神里露出感激,差点主动拉住了王新开的手。王新开说:铺床吧。床上的褥子、床单、被子都是新的,一对枕头也是新的。墙上是用彩色的高粱篾子编的圈床席,席上的图案是红双喜,还有花瓶。床上方那片屋顶也搭了一领席。米东风把床铺好了,褥子和被子都厚墩墩的,很柔软,一按就冒出一股新棉花味儿。窗子外面是黑的,窗台上卧着一只公鸡和三只母鸡。鸡们已处于睡眠状态。那只公鸡大概做了一个梦,说了一句梦话,并动了动身子,很快归于平静。王新开把西服脱下来了,搭在扯在床前的一根铁丝上,说:睡吧!米东风说:这么早就睡吗?王新开说:不睡干什么!米东风说:你把电视机安上,看看效果怎么样。王新开说:我不爱看电视。家里没有电源插座,电视机的电线插头没地方插。米东风近在手边,伸手可触,使王新开已经有些亢奋。好比他是电视机的电线插头,米东风就是电源插座,他急于把插头插进插座里。仿佛一把插头插进插座里,他就得到了电,他这个“电视机”就会活起来,上演各种各样的节目。米东风对王新开的心情是理解的。一个男人,到了精力充沛时期,白天黑夜脑子里想的都是女人,看到一只母羊都想入非非,何况他已经娶了女人呢,何况是娶了女人的第一夜呢!米东风想好了,既然她嫁给了王新开,那就随王新开的便吧。米东风说:那你去洗洗吧。王新开问洗什么。米东风说:洗洗身子洗洗脚呗。王新开说:怎么,你嫌我脏吗?米东风说:不是的,洗洗总归干净些。

老侯在西间屋接腔:还嫌别人脏呢,我看你比谁都脏,拴在院子里的水羊都比你干净。三间屋虽说装有两道箔篱子,但箔篱子是有缝隙的,隔音效果很差。加上箔篱子的高度只到梁头下面,梁头以上都是空的,三间屋跟一间屋差不多,不管王新开和米东风说什么话,或者做什么动作,机敏的老侯几乎都能听得见。这让王新开颇为不悦。人不是羊,男女之间的事情总是要保密的。而这样一来,他和米东风的事情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要是老侯像王新会一样,听见东间屋他们俩说话不接腔,听见了权当没听见,也就算了。老侯一接腔,事情就有些公开化,同时等于受到了干扰。王新开冲西间屋说:该睡觉就闭上你的眼,堵上你的耳朵,这边说话,你别插嘴好不好!老侯小声骂了一句,不说话了。

米东风用气声对在王新开耳朵上,让王新开说话小声点儿。王新开说,他不会小声说话。他问米东风:你身上什么味儿?米东风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难闻吗?王新开说:难闻倒不难闻,你往身上搽什么东西了?米东风说:什么都没搽。二人躺进被窝里,米东风问王新开:你不戴上套儿吗?王新开问:什么套儿?米东风说:避孕的工具。王新开说:戴那玩意儿干什么,你见过羊戴避孕套吗!米东风说:不避孕会怀孕的,刚结婚你就想要孩子吗?王新开说:养羊,就是为了让羊生羊羔子;娶老婆,就是为了让老婆生孩子。

老侯又插话:你会不会生孩子还不一定呢!把孩子装在套子里,你想把孩子憋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