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八日的蝉 角田光代 第1页,共2页

那时的事我还记得。别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唯有那天的事,印象深刻。在空无一人的渡轮码头,那个人买罐装果汁给我。买了船票,我们蹲在码头上看海。她紧紧地用力搂着我。我闻到香皂与煎蛋混合的味道。为了逗那个人笑,我想必说了什么。那个人无声地静静笑了。

本来空无一人的码头,忽然出现一群陌生人,包围那个人问话。那个人既没有挣扎,也没对我做什么。只是,当她被拉开我身边时,她大声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或者,别把孩子带走,一定是类似那样的话吧。

其实,我并非记得那么清楚。我想应该是事后听别人说的,或是在哪读到的。我所记得的,只有一直很安静的那个人突然大声高喊的这件事。

然后,我就和那个人分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僵硬得像个假娃娃。我被带上车,抵达另一个码头。我寻找那个人,但四处都不见她的踪影。我一哭就有人买巧克力给我。我把那个扔到地上继续哭。我跟许多大人一起上了船,下船后又坐车。是白色的车。

我清晰记得从车窗看到的风景。因为我很惊讶。河比我见过的河要大得多,还有建筑物。摩天高楼耸立眼前,天空顿时变矮,人们匆匆步行。我甚至忘了哭,只是凝目望着那从未见过的风景。下了车,啊,没有任何气味,我暗想。长久以来闻惯的气味,在那一刻,倏地消失了。气味一旦消失,街头色调也像熄灯般蓦然改变。我想我并没有哭。我害怕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不只是人与景色,气味、色彩、我所熟知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那一刻的事,至今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出了公寓我跨上脚踏车。经过地藏圾驶过大久保街,下了神乐坂的小巷深处就是我打工的地点。熬煮过头的闷湿热气如膜包覆着我。即使飞快踩着踏板也无法冲破那层膜。虽只是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但抵达打工地点时t恤已湿答答粘在背上。大学已经放暑假了,但看似学生的男女正起劲地边走边聊。

“早安!”我把脚踏车停在巷底,拉开居酒屋的店门。虽已傍晚这里却是喊早安。在柜台看体育报的店长抬起头,回我一声“早”。几个工读生停下打扫的手,现样含笑对我道早。

在这间位于神乐坂的居酒屋打工,是今年,我上大二后才开始的。从周二到周六,五点做到十二点。暑假时间,则是从周一到周六。时薪一千一百元。晚间九点后每小时一千三。也许是因为附近有很多大学,打开的多半是学生。有时同事好像也会相约去喝酒。我一次也参加过。大家知道我个性孤僻,后来也不再邀我同行。

店里最忙的时候是七点到十点。十点过后到打烊为止,人虽不多却多出不少醉客,所以就另一种角度而言还是很忙。因为他们不是无意义地乱喊店员,就是弄脏厕所。不过,忙一点才好。这样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也不用加入工读生们的闲聊。

十二点下班,换好衣服离开是多半是十二点二十分。我喊声大家辛苦了便走出店外。白天的热气无处蒸散,淤积在巷子里。我蹲身打开脚踏车的锁,背后忽然传来声音。转头一看是个陌生女子,看起来年约二十五。一头笔直长发,穿着年仔裤。

“哎,你是莉卡吧?”女人笑眯眯地说。看来是认错人了。我推着脚踏车,视若无睹地走过,女人却绕到我前面,态度亲昵地说“你是莉卡吧?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玛蓉。你没印象了吗?”我避开女人朝大马路走去。女人阴魂不散地跟上来,”你是秋山理惠理菜小姐吧?“这次她说出我的姓名。我转身。路灯惨白的灯光照亮女人。女人也不知在高兴什么,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我们不是在angelhome住过吗?还在同一个房间生活过。哎,你完全一记得了吗?”

angelhome。这个名字我倒是知道。每次听到这个字眼,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但这时,先于厌恶的,是眼前一闪而过的景象。白色人偶,发亮的草皮,还有小女生。玛蓉。虽不能说还记得,但的确有点印象。

“哎,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十五年?现在是二00五年所以已有十八年了吧?”女人轻触我的手臂,“要不要去喝一杯?前面主有居酒屋。”她也不等我回答,便握着脚踏车龙头,扯着往前迈步。

大马路边的连锁居酒屋挤满学生。我们在吧台并肩坐下。啤酒送来,女人爽朗地举杯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

“我真正的名字叫千草。安藤千草。我倒是对你印象深刻。你的脸,一点也没变耶。”叫了几样下酒菜后,女人流畅地侃侃而谈,“莉卡——或许你不记得了,当时大家都喊你莉卡。如果你不高兴我就不提这个名字。总之,你离开时,我不是十一就是十二岁,大概就那个年纪吧。”

在居酒屋的吧台,和陌生女子坐在一起喝酒这码事,简直毫无现实感。但那对我来说是常事。不管是在上课,或是跟岸田先生吃饭,不时都会像头上罩个袋子般倏地失去现实感。

“哎,你回想一下嘛。我们不是还常玩公主游戏?你年纪虽小却坚持说你不想当公主,每次总想当奶妈或家仆那些不起眼的角色。”

仿佛被女人说的话吸引,脑中再次有画面闪烁。比方说塑胶碗,或者光滑洁净的走廊,但我却说:“不,我不记得。”说完无意义地笑着。

“是吗?你不记得了啊?也难怪啦,那时你还很小嘛。院子里有古怪的人偶,阿姨她们每天早上都要刷洗。”

千草一边忙着吃送来的炖牛杂和生鱼片,话匣子一开就不肯停。她说的那些我几乎都没印象,也不知道她干吗来找我,但我只是一径挂着暧昧的假笑,不停地喝啤酒。

我早已习惯有陌生人来找我,也练出一套这种时候的应对方法。不发问,不回答,只要一直傻笑就对了。如此一来对方多半会不耐烦地离去。简而言之就是看谁比较沉得住气。

当我叫第三杯啤酒时,千草含笑凑近盯着我。然后说:“唉,你什么都不问耶。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毫无印象所以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如果毫无印象,你不会很想要想起来吗?”

“想起什么?那个什么home的事?”

“不只是那里,还有更多,全部。像我就是。我很想知道我不知道的事。angelhome是怎么回事?我妈为何会住进那里?当时我每天是怎么生活的?我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也想重新想起我所遗忘的。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在普通的家族里普通地长大?在那种地方长大,具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是我?我就是想知道那些。”

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想起自己遗忘的又怎样——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挤出笑容。

“所以,你该不会把在那里住过的人全都这样找出来,一个一个谈话吧?”

新的啤酒在眼前放下,我拿起来一口气就喝掉三分之一。千草没回答我的问题。

“知道得越多,'为什么‘这个问号,也就越来越多。”

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咕哝,然后拿起放在脚边的皮包翻了半天,取出一本书放在台面上。是我没看过的单行本。书名是“天使之家”,书腰上惹眼地写着“只限女性的集体生活/前成员透露的真相”。上面印着我没听过的出版社的名称。

“这本书几乎等于是我自费出版。而且,出版商还提出一大堆条件,根本没法写出我真正想写的。但我还是想写这个。就算问号只会越来越多,我还是非知道不可。”千草那似乎已有醉意的失神双眼转向我,用格外热切的语气说。

“哦?了不起。”我说,没打开书就推到一旁,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一干而尽,又叫了一杯。

“我也要!”千草像跟我比赛似的说,慌忙把杯中剩下的液体灌下肚。

“所以,这次,我想知道你的事。因此才来找你。”

千草用手指沿着吧台上圆形水滴的印子画过,如此说道。

“那个事件,我想写。”

她翻眼小心翼翼地看我,喷出带着酒味的吐息笑了。

我没骑车,推着车子龙头上坡。一手摸索皮包,取出手机。有短信。是岸田先生传来的。内容是“下班回家时请跟我联络”。我驻足,倚着脚踏车,开始发短信。

——我现在要回去了。晚安。

立刻又有回信。手机荧幕晶亮发光。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晚安。

我收起手机,跨上脚踏车,用力踩踏板。

放暑假后,除了周日之外我把所有的日子都排满工作,与其说是因为没有任何节目,不如说是为了避免和岸田先生见面。我跟岸田先生只有非假日的晚上才见面。所以在暑假结束前,我应该不会和岸田先生碰到面。还有一个月。这么久没见面,我应该会忘了岸田先生。

我走上公寓楼梯,找开房门。阴暗的房间迎接我。我把二坪多的厨房和相连的三坪房间的灯打开,从冰箱取出矿泉水,直接拿起保持瓶对嘴喝。在一体成形的小浴室沐浴后吹干头发,躺在昨天铺开就没收的被褥上打开电视。在唯有电视光线反射的昏暗中伸出手,从皮包拿出千草硬塞给我的那本书。封面画着拙劣的天使。我高举到头上眺望,还是提不想劲翻开阅读。我只是摩挲着封面。

我知道自己在那个自称angelhome的机构待过。爸妈当然一直瞒着我,但上了国中后我通过几本书得知。从小我就知道,市面上有报道那起事件的书籍。虽然我妈叫我“绝对不准看”那些记者和报道文学作家写的书和杂志报道,但她自己,却偷偷买了那些书。然后,她似乎看着看着就被激得失去理智,大喊:“把我当傻子!”有时边看边哭,有时表情狰狞,把书撕个稀烂。也不管我正在旁边看着她。该怎么说呢?她就是那样的人。明明是偷偷买回来的,结果却当着我们的面撕给我们看。她就是这样,老是言行不一自相矛盾。

所以那些书,我是在图书馆看的。国中放学后我就去市立图书馆,找张自习用的桌子摊开书。有的书把那人描写成执拗如蛇的魔女,有的书把那人写成大演爱恨肥皂剧的精英粉领族,有的书把她视为可怜的爱情受害者,说她是绑架犯。而且无论哪本书,都很少提到被绑架的小孩。快点有的“a子”这个称呼,好像把我变成一个单纯的符号。我就不确定是否可以归因于此,但市面上有关“那起事件”的报道,对我来说只留下不关己事的印象。

我知道自己一直——至少到上国中为止——不,说不定到上高中为止,都受到众人好奇的注视。父母,尤其是我妈,后来的确想保护我。只是,她并不是那种可以克服自己内心矛盾的人。她常常心里虽然保护我却又让我变成众矢之的。即使搬了家、转了学,如影随形而来的“被绑架犯养大的小孩”这个标签,依然只让我觉得厌烦。就像挥之不去、嗡嗡打转的苍蝇。不,是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过如此而已。我所感到的那种厌烦,和书中描写的事件,并未在我心中连接。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那些书的确替我补足了我几乎毫无印象的幼时记忆。有时明明没见过,看了书却觉得好像见过。即便如此,被绑架犯养大的小孩,和现在的我之间,还是找不出相边之处。

我想起脚眇踉跄地走出居酒屋、拦下计程车说声“下次见”便挥手离去的千草。下次见——这表示,她还会出现吗?

我关掉电视,把冷气的设定温度略微调高。空调室外机咔啦咔啦的运作声响也钻进屋里。我几乎隐约要想起什么。在黑暗中,悄然响起的压抑笑声。你已经睡了吗?如此朝我发问的嘶哑童音。现在我已无从判别谁是谁,但我还是可以想起一些朝我伸出的小小手掌。有时那个声音喊我薰,有时喊的是另一个名字。

想知道不知道的事,想重新想起遗忘的事,那个自称千草的女人如是说。我从未这么想过。以前我觉得就算知道过去不知道的、想起过去遗忘的也没有半点好处,至今依然这么认为。可是现在,她说的话正小声、却执拗地,在我闭眼等待睡意的内心响起。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岸田先生跑来我打工的居酒屋喝酒。看到有客人快十一点才进来,我反射性地问“请问几位”,听到对我喊我“惠理菜”才终于发现是他。我带他去吧台坐,拿菜单给他。

“吓我一跳”。我小声说。

“因为一直见不到你。我是来看你的。”岸田先生接过菜单,仰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我说,“我要啤酒、毛豆,别外有什么推荐的菜色吗?”

“自制豆腐之类的,或是鸡肉丸子。”我细声回答。

“你上到十二点吧?下班后,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我没回答,朝吧台深处大喊“啤酒,毛豆,鸡肉丸子”。站在店内各处的店员齐声高喊“谢谢惠顾”。我向岸田先生行个礼便匆匆躲回后面。

他大概打算去我的住处吧。仓促地跟我上床,一边看时间等到深夜一点过后主得整装回家吧。我一定不会拒绝他吧。如果没见面就可以忘记。但是一旦见了面,即使忘了一百件事也会有别外一百五十件事一起涌现脑海。

我在冰冻的啤酒杯倒入啤酒,端去给岸田先生。

“如果你今晚不回家,那就可以来。”为了怕站在吧台内的店长听到,我亟亟说。

“我不回家。”岸田先生安静地笑了。

骗人。岸田先生动不动就说谎。明知他说谎我却一再被骗。而今天,想必我又会受骗吧。

我跟岸田先生,是去年在打工地点结识的。当初父母非常反对我搬出去独居,除了学费之外坚持不给我半毛钱。最后,他们只同意替我付房租,生活费得靠我自己赚,所以我一上大学,就开始在某间以中小学生为对象的大型补习班打工当事务员。岸田先生就是那里的讲师。

受邀跟他一起吃饭是去年五月的事。我说打工赚的钱要当生活费,后来他主常常请我吃饭。第一次跟岸田先生上宾馆是暑期讲习时,得知岸田先生已婚则是在暑假过完后。三十岁的岸田先生,好像有个比他小一岁的妻子,还有个两岁大的孩子。得知此事时,虽然自己也觉得不像话,便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书里描写的绑架犯,抚养我的“那个人”,顿时和我的身影重叠。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如此雷同。我像要嘲弄自己似的笑了。

因为比起跟有家室的人谈恋爱,和“那个人”做出同样行为更值得厌恶。我之所以辞去补习班的工作,就是觉得这样便不用再见到岸田先生。当然事情并没有这么轻易结束。岸田先生依旧打我的手机找我,我也无法置之不理。

喜欢上一个人,以及不再去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不懂。我第一次跟男生交往是在高中时,第一次性经验也是在那时。岸田先生并非我的第一个男人、第一次恋爱。但我至今不懂。照理说只要不见面应该就忘得了,我不知道如果他来见我该如何是好。

“我好想你。”

当我把岸田先生点的东西放在吧台上,他幽幽地说。我朝吧台内投以一瞥。店长正和打工的女孩谈笑。

“惠理菜不想见我?”

想啊——我把这句话用力吞回去,冷淡地说声“我在工作”就回到吧台。堆积的盘子一一放进洗碗机。

又要重演去年的旧事吗?我半是死心地换衣服。带岸田先生回我的住处然后在夜里目送他离去,不主动跟他联络只是默默等他跟我联络——那倒也无所谓。那种事,我一定可以眉也不皱地做到。我讨厌的是,越跟岸田先生见面,越觉得需要他,我就越会想起“那个人”。像傻瓜一样爱着我的父亲的“那个人”。把我们一家搞得乱七八糟的“那个人”。当我深深爱上某人时,我一定也会做出“那个人”的行动吧。那个念头令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大家辛苦了!”我从更衣室朝店内大喊,“辛苦了!”四处也响起回应。岸田先生八成结完账,在外面等我吧。我抱着既厌烦又期待的复杂心情,走出后门。

“莉卡。”上次那个女人,又站在眼前。“喂,要不要再去喝酒?”她笑嘻嘻地说。

“凭什么……”说到一半,站在巷口的岸田先生,映入我的视野一角。“嗯,走吧。”我打开脚踏车的锁。“走吧走吧。”我无意义地重复,推着脚踏车。

“抱歉,我跟朋友约好了。今天不行。”

我向站在巷口的岸田先生点个头,亟亟走过。千草一边不客气地打量岸田先生,一边手扶车子龙头与我并肩步行。我强忍住想转身的冲动。

“莉卡,刚才那个人,是你男朋友?个性好像很闷。”穿过小巷,千草转头看顾着后面说。

“别叫我莉卡好吗?”我说。听来很刺耳。

“啊,抱歉。地你希望我怎么喊你?”千草亲昵地把脸凑近我。

“随便。叫秋山小姐就行了。”

“你好像心情不佳?是不是该找你男友一起去比较好?我是无所谓啦。”

千草好像真的这么想,不停转头回顾,我慌忙对她笑。

“不用了,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我们还是赶快找个店进去坐吧。那个说不定会跟来。”

“啊,他是跟踪狂?那,莉卡……不是,秋山小姐,我送你回家吧?”

我仔细打量站在脚踏车另一边的千草,然后回答:”嗯,就这么办。“

我只说请她送我回家,可没叫她进屋喝酒,更没邀请她留下过夜,千草却毫不客气地躺在我的被窝,摊成大字形呼呼大睡。我毫无睡意,坐在千草脚边,和调低音量的电视大眼瞪小眼。

我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就是无法描绘千草。是因为她不像班上同学那样察觉我无言的拒绝而自动退避三舍?或者是因为如她所言,过去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即便我完全没有当时的记忆。

她说想写书,好像是真的。这次不是自费出版,她说希望由大型出版社出版。她送去某家出版社的企划案几乎已顺利通过,甚至和那里的编缉找到我父母家和我念瓣大学。千草好像是守在放暑假的大学前,向到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一一打听我的事,最后才找到我在神乐坂的打工地点。

老实说,我觉得很扫兴。搞了半天她和过去追逐我们一家挖丑闻的那些人根本没两样。总是在身边飞来飞去的小苍蝇。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把千草赶走,也许是因为上次她说的话,在我耳中萦绕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千草的皮包掉在地上颓然张口,里面的东西都撒出来了。有笔记本和铅笔盒、手机和厚厚的档案夹。我瞄一眼酣睡的千草后,朝她的皮包伸手,抽出塞得鼓鼓的档案夹,悄悄打开。果然,关于“那起事件”的周刊与剪报资料塞满了透明的档案页。明明早已料到,但翻着那一页又一页的报道还是令我动摇了。我的心跳加快,无法正视那个人模糊的照片。我的脑袋抗拒将铅字当做有意义的字眼来理解。

若要回想那个人的长相,现在总是会浮现出刊登在报章杂志上这张模糊照片的面孔。她是否真是这样的长相,我已不复记忆。她的声音和身高亦然。

这点对我自己来说也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面孔。当然只要照镜子就会看到脸。我知道自己是个鹅蛋脸、双眼皮、薄唇、短发的女子。可一日离开镜前我就想不起来了。不,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前一刻还在镜中看到的面孔现在就顶在自己脖子上。在没镜子的地方若要想起自己的长相,浮现脑海的,总是平板雪白一片空茫。那是我所能想起的自己。

说不定——我暗忖,若把我记得的浮光掠影用我自己的语言说给千草听,或许我就能看到自己的脸吧。或许就能看到不附属于新闻报道和书籍的自己的过去时光吧。或许就能想起不是剪报照片的那个人的脸吧。

我关灯,找个空位躺下。借着一闪一闪变换色彩的电视光线,垂眼看档案夹的文字,努力试着给迟迟无法进入脑中产生意义的铅字赋予意文。

野野宫希和子。

一九五五年,生于神奈川县小田原市。当地公立中学毕业后进入私立女子高中,而后因就读t女大前往东京。同学对希和子的印象,是认真、亲切、文静的好学生。

曾加入别校的滑雪社团,据说也交了男友,但她不曾将男友介绍给朋友认识,也不曾携伴与其他情侣友人一同约会,因此没有同学具体了解希和子男友是否存在。“她是个美女,所以我想应该很多人追,但她好像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吧。”希和子的某位昔日同学如此表示。

毕业后,进入某大型内衣制造商k社任职,隶属于商品开发部。这年,希和子的母亲澄子脑溢血过世。四年后,她调到宣传部。这个部门负责对媒体的宣传与应对、发行商品目录及定期刊物,希和子也参与每月发行的社内刊物编辑工作。

那份社内刊物,有一页专门介绍社员。这个专栏会针对中途入社或调到东京总社的社员做个简单采访,再附上照片,希和子因此结识了从长野分社调来的秋山丈博。

比希和子年长四岁的秋山丈博生于长野县,公立高中毕业后,于一九六九年进入k社,隶属于长野分社的营业部。一九七九年,他二十八岁时与在k社打工的津田惠津子结婚。津田惠津子生于一九五三年,比丈博小两岁。

之后在一九八二年,绩效博得好评的丈博荣升至东京总社。

那期刊物,希和子的采访报道出了差错。她把丈博的照片与之后介绍的另一个社员的照片放反了。希和子去道歉,丈博半开玩笑地说:“你若要道歉就请我吃饭吧。”就此促成二人接近。

当时丈博暂时处于单身赴任的状态。虽已确定调到总社却仍未在东京找到房子,只好把惠津子留在长野,自己先住进k社名下的单身宿舍,一边利用周末找房子。

把丈博的玩笑话当真的希和子,果真请他吃饭。本来纯粹是抱着道歉的心态,没想到,却相谈甚欢。

之后,丈博的邀约下二人开始约会。假日,丈博邀约希和子去上野动物园出游,在那里表明自己已有家室。希和子决定“不再将此人视为恋爱对象”,但在两周后,希和子生日的六月底,二人发生了肉体关系。

之后丈博经常待在希和子住的武藏野市吉祥寺东叮公寓,几近半同居状态。假日二人常去房屋中介公司参观。虽是在找房子以便把丈博的妻子惠津子接来同住,希和子却错觉是在找他俩的新居。

丈博铆足全力往上爬的冲劲,在希和子看来充满魅力。从分社被提拔到总社的社员,在当时的k社尚属罕见。对于向来总是选择中庸安全路线的希和子而言,丈博的那种霸气,显得很有男子气概。刚来到东京的丈博,只觉得一切都很新奇,他邀希和子去当时刚开始流行的咖啡吧与迪斯科舞厅,这种小小的狂欢,对希和子来说十足新鲜。

一九八二年七月,丈博终于在杉并区永福租到房子,把惠津子接来团聚。在新居安顿下来后,惠津子开始去附近的超市打工。秋山夫妇的东京生活看似安定。但丈博依旧与希和子见面,每两周就有一天会在希和子的公寓过夜。

这时,丈博开始常把离婚挂在嘴上。“当初我应该先遇到你”、“我已开始考虑离婚”、“趁着没孩子赶紧作个了断,我想对我太太也比较好”。他不断这么告诉希和子,渐渐地,希和子开始实际考量她与丈博的将来。

希和子怀有丈博的孩子,是在相识后的一年半,一九八三年的秋天。

千草在狭小的厨房来回走动,一下子打开料理台下方的柜子,一下子又打开冰箱。

“拜托,你家怎么什么也没有?你平时到底吃些什么?”

她转身看着躺在房间的我,一脸被打败似抱怨。

“我从来不在家里开伙。附近就有便利商店,况且打工的地方也有提供员工晚餐。”

“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的。”

千草自己明明也才二十几岁却说出这种话。“要不要去吃早餐?”她开朗地说。真不懂这人为何一早就可以这么有精神。几乎彻夜未眠的我充耳不闻,用毛巾被蒙住头。

“哎,去嘛,去嘛,跟我去啦。”

千草扯开毛巾被,蹲身摇晃我。

“唉,你烦不烦啊?好啦,我去啦。”我不甘不愿地起床。

我在客人零星填满座位、气氛暗沉的咖啡店与千草相向而坐。千草点了早餐套餐,我只叫了咖啡。入口旁边有扇圆窗,窗外灿烂的白光令人几乎看不见风景。

“千草,你是做哪一行的?”我问

“什么都没做。因为我要写书。”她得意扬扬地回答。

“那你靠什么生活?”

“伸手讨钱,在家当米虫。”

“啊?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家有公寓大楼。那个人——我说她叫丹你可能也不记得了吧?丹离开home后一直对我有罪恶感。她觉得让我在那种地方生活多年很愧疚。所以,就算我不工作她也毫无意见。她害怕。所以,我也就放心大胆地向她要钱,也许这样能消除她的罪恶感。”

弯腰驼背的老妇人端了盘子来,在我面前放下咖啡,在千草面前放下装有吐司的和煎蛋卷的盘子。千草在吐司上涂满草莓果酱开始吃。店内播放着有点夸张的古典音乐。

“你讨厌你妈?”

千草正在舔吮滴到指上的果酱,我如此问她。

千草愣愣地看我,“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母亲就是母亲。”她迅速说,“最近我开始可以这么想了。”她小声补充,然后就这么沉默半晌,看着盘子里的沙拉,蓦地抬起头,“怎么样?”她问我。

“什么怎么样?”

“昨天,你看了吧?那本档案夹。”千草瞪大双眼看我。那时耳朵深处清楚传来喊我莉卡的童音。圆脸。透着阳光闪闪发亮的褐发。

“不过,那些我早就看过了。没有任何新货色。”

“啊?你看过?”

“都是我妈,她常买。虽然被她藏起来或撕破了,但她做得太明显。我小时候就在猜想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于是,到了国中的年纪,就在图书馆看过了。”

“天哪!”千草发出怪叫,重重倒向椅背,“那么莉卡,不是,惠理菜,路的事,你也全都知道喽?”

“路?”

“呃,绑架犯,野野宫希和子。”

“哦。”我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香烟,“知道啊。就跟知道福田和子是谁一样。”

我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气,吐出烟后,坐在邻桌正在看报的西装男故意咳嗽。我才不甩他,继续喷云吐雾。察觉千草皱眉看我,“干吗?这里又没有禁烟。”我说。

“可是当年那么一丁点大的小莉卡,现在居然大模大样抽烟!吓我一跳。”她瞪圆双眼说。

“哎,第一次看到那种报道时,你有何感想?现在看了,又有什么感想?”千草倾身向前隔着桌子问道。她翻皮包取出笔记本。好像以为自己真的是纪实作家了。

“没什么感想。好像只是陌生人。应该说,她本来就是陌生人。倒是我,该怎么说呢?对我爸,对我父亲比较反感吧。觉得他居然摆出那副面孔说出这种话。不过,那种书和报道,本来就不知有几分是真的。因为野野宫希和子被捕后几乎完全没替自己辩解过,对吧?或许是我爸比较笨才会那么大嘴巴喋喋不休,但我总觉得事情发展得未免也太巧了吧。觉得写作者好像都是很单纯的人。”

千草依旧紧握本子和笔,定定看着我。“看我干吗?”我问。

“我觉得你好厉害。”她喃喃低语。

“我哪里厉害了?”

“嗯……该怎么说呢?要说是非常客观吗?你好冷静。”

“因为我觉得那根本不关我的事呀。尤其是我爸跟那个人过去那一段。本来就是别人的事。跟我无关。我所认知的‘那起事件’,和婚外情之类的毕竟还是无关吧……”

真不可思议。那是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事。我在想什么?怎么看待这件事?有何感想?今后,纵使跟谁再怎么亲密——就算真的能跟谁亲密起来——我以为我也绝对不会说。可是现在,在这昏暗咖啡店的角落,我却对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妇人说了,边说还边感到安心。首次这样向人倾诉,令我心中微生喜悦。再多问一点,再多问一点,让我毫无保留地全都说出来吧。我竟萌生这样心情。

邻桌的西装男起身,付账离开了。我们自然而然目送他出去。门一开,白花花的日光灌入,霎时刺痛眼睛。门随着铃铛的声音关上,薄暗又缓缓回来了。

“那,你所认知的‘那起事件’,是怎样的?”

千草慢慢将视线移回我身上,问道。

“那毕竟还是……”说到一半,皮包里的手机响了。我慌忙取出,有短信进来。一定是岸田先生吧。我正想查看短信内容之际,“小姐,要讲电话,麻烦到外面。”驼背的老妇人店主走过来,小声说道。

“啊,对不起。”我连忙关机,收回皮包。我朝千草看去,她微微吐舌浅笑。我也笑了。

“然后呢?”千草催促,我喝一口冷掉的咖啡,再次开口。

对我来说的“那起事件”,指的是被一群陌生的大人带往另一个港口,搭船抵达冈山港,再从那里坐车,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上新干线的那天开始的事。不是那天之前发生的事,而是那天之后的事。

我瞥向新干线车窗,风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快速流过。四岁的我看了很害怕,死也不肯再看窗子。我觉得风景流逝的那种速度,就等于我被带离原来地方的距离。有个女人坐在我旁边,一直柔声对我说话。我不发一语。我被某人抱下新干线。四周闪烁虹光,我怀疑世界是否即将毁灭。那里的我自然不可能明白。我呼吸困难,把脸扭向一旁,只见从未见过的一堆人正把相机镜头对着我。我全身悚然冒出鸡皮疙瘩,拼命忍住尖叫的冲动。

后来的事,我已不记得前后顺序。只留下犹如将剪碎的底片重新拼凑的记忆。

在某家饭店,几个陌生人来见我。瘦得像削尖铅笔的阿姨,高个子叔叔,还有跟我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阿姨一进房间就冲过来抱紧我,步步喊着我没听过的名字。阿姨在哭。叔叔一脸困窘地看着我。跟叔叔手牵手的小女孩,不停偷瞄我,但每当目光相接她立刻撇开脸。抱紧我的阿姨号啕大哭,我被大人的号泣吓到了,困惑与无所适从在这时到达顶点,我无言地僵直身体,就这么尿在裤子上。抱紧我的阿姨,发现之后倏地躲开身体,惊愕地看着我。她来回看着我,以及地毯上在我脚边晕开污渍。在种种事情混杂纠缠中,唯有那双眼睛令我印象鲜明。她的表情惊慌失措,仿佛发现本以为很柔软才摸的动物毛皮竟然硬邦邦地惹人不快。

阿姨立刻露出笑容,大声嚷着要换衣服,叫人拿尿片来,屋里的大人们连忙走出房间。我在那个房间,当着大家的面,任由阿姨替我换衣服。被当众穿上尿片令我羞耻难耐。其实根本用不着,但我说不出口,只好勉强穿上松紧带过紧的纸尿片。

那之后不久,我得知那个阿姨就是生下我的秋山惠津子,叔叔是我爸,秋山丈博,小女孩是小我一岁的妹妹,秋山真理菜。但要更久更久之后,我才开始真正感到他们是我的家人。说不定至今,我依然没有那种切身感觉。

我在饭店住了几晚。不时有陌生的大人来喊我,测量我的体重和身高,检查我的身体,然后,问我之前那段日子的事。在那种混乱中,据说是我爸我妈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我,我绝对是他们的亲生小孩,只是一出生就被坏人拐走了。也告诉我那个翻眼定定窺视我的小孩是我妹妹。

当时我爸妈住在八王子公寓。在饭店住了一阵子后,我被他们带回公寓。那是双层木造公寓的二楼房间。一进门是厨房与饭厅,对面有两间和室。两个房间都很凌乱。餐桌上总是凌乱地堆放着吐司面包脏盘子信件印章报纸。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爸我妈,还有我妹,对我的突然出现都感到手足无措。当然我妈的眼泪想必是真心的,他们大概也的确打从心底高兴我的归来,问题是撇开那股高兴不谈,他们显然不确定该如何对待这个突然现身的女儿。

我妈有时会用跟婴儿说话的那种温柔语气滔滔不绝地对我诉说,可是一下秒,又会忽然陷入沉默,像在看什么珍禽异兽似的凝视我。有时含笑说得好好的,突然就背对我哭了起来,再不然就朝我爸歇斯底里地怒吼。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相处。当我期待她的笑容鼓起勇气跟她说话时也常常遭到她的漠视,相反地,有时我乖乖在看电视她却死缠着我说话。而我爸,跟我妈比起来还算好一点。因为他的态度一以贯之,总是客气地像在应付陌生小孩般轻露笑容说话。他不会哭也不会大吼大叫。可惜我还是不习惯男人。或许他其实是个温和体贴的人,但他粗厚的嗓音、高大的个子、粗壮的体格、朝我伸出的粗糙手指,都只令我感到恐惧。被他摸头或是抱着,有时甚至只是靠近,我就会哭。我一哭,我爸就会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凝视我几秒,然后假装发现有别的事要做匆匆离开我身边。

将秋山家迎接我的心态具体呈现的是我妹妹真理菜。才三岁的真理菜,似乎已听爸妈解释过,为何突然有另一个小孩来到家里,但她当然不可能理解。更何况,爸妈还好声好气地刻意讨好那个陌生小孩,耗费比平常更多的时间陪那个小孩,她心里当然不是滋味。真理菜不肯接近我,总是贴在爸妈的腿边三不五时瞪我一眼;也出现退化回婴儿期的幼稚行为,只要没看到妈妈就用足以震动屋内空气的音量哭个没完没了。

那里,和我过去待的地方相较,一切都差太多了。重鸣和潮水般的静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哭声还有爸妈说话的声音与餐具相撞的声音挤满屋内,再也没有小朋友喊我出去玩,我的周遭仿佛隐隐张覆起一层膜,我瞥向窗外却看不见群树的绿意也看不见蓝天,只看到刮痕般的电线和隔壁大楼的灰墙。而且我被禁止外出。我觉得自己被囚禁在一个和过去样样不同的所在。

同时,八王子的住处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造访。那些人一来,室内的空气便猛地绷紧。我和真理菜被送进有电视的那间和室,纸门外传来大人们说话的声音。那和昌江婆婆来访时的气氛截然不同。而且等他们走后我妈的心情总是变得很恶劣。

搬到八王子的公寓后有段日子,印象中我完全没开过口。因为我不知该说什么。就算跟我说话,我也无法理解爸妈是在说什么、问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很好笑,但是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被绑架了。不是被坏人拐走后终于历劫归来,是现在正被坏人拐走囚禁。

那是几时的事呢?记得很冷,所以应该是冬天吧?我离家出走了。我想回去。回到有那个人和婆婆他们及有里他们等着的那个地方。

和室里铺着被子没收拾,我和真理菜被安顿在那里睡午觉。我妈躺在我俩中间哄我们入睡。真理菜睡着不久,拍抚我背部的母亲也跟我睡着了。我默默爬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拉开纸门,偷偷穿过有暖桌的厨房,打开玄关的门。太阳很刺眼,风景看起来白花花的。

我缓缓下楼,走到楼梯最下面,开始步行。家家户户如积木并列。我原先住的地方,只要这样笔直走下去就可以俯瞰大海,只要沿着海边的路继续步行,就会抵达供新之介他们在停车场玩耍的面线店。

可我走了又走,依然是连绵无尽的房子。房子成排耸立在我面前像要阻挡我的去路。车子扬起尘土一辆又一辆驶过。脚踏车擦身远去。没有我熟悉的绿意,没有我闻惯的那种咸咸甜甜的气味,走了又走仍看不见人的速度不断流逝的窗外景色。我忽然想到如果不用那种速度奔驰也许回不去,于是我开始跑。跑了又跑,我不停地跑。路的遥远前方,应该有那个人张开双臂等着我。背后衬着闪闪发亮的大海。

我当然没能回去。当我累得蹲在地上时,被警察喊住。原来我妈午觉醒来找不到我便闹得鸡飞狗跳,火速报警,所以警方正在附近四处找我。

“你跑到哪去了?”我妈怒发冲冠地骂我。

“害我这么担心!真是坏小孩!这种坏小孩不是我们家的孩子!”

我妈失控地大吼,说完才赫然一惊闭上嘴,然后温柔地搂住我,抚摸我的头发、背部和手臂,对我轻声细语:“别再让妈妈担心了,别再跑去任何地方,妈妈都快急疯了,万一惠理菜又不见了妈妈一定会死。”

不是我们家的孩子,这句话在我耳中萦绕不去。没错,我根本不是这个家的小孩,所以放我回去吧。如果我年纪再大一点,比较懂得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大概会这么说吧,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才对。只是,母亲在我耳畔再三重述的轻声细语,徒然令我感到恐惧。

也许我的安身之处只有这里了。那天,被带回公寓的我终于开始理解这点。

和千草出了咖啡店,太阳已升至中天,像要发泄怒气般烈焰四射。被冷气冷却的肌肤,顿时笼罩在窒闷的热气中。

“还好吗?”千草把头凑过来问我。我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东西还好吗,但我还是回答:“完全没事。”我俩开始下坡。

“我还可以再来找你说话吗?”千草问。

“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的吗?”我说。就这么一路下坡来到饭田桥的车站。我有点不想跟千草分手,于是我问:“你午餐怎么解决?”

“不是才刚刚吃完早餐?”千草笑了,一个转身与我面对面。

“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下次见。”她把笔记本牢牢抱在胸前说,一边后退一边挥手。

“‘那起事件’相关报道的档案夹你带着的吧?能不能借给我?”

我追上千草说。千草驻足,看了我半晌,然后从皮包取出厚厚的档案夹递给我。

“谢了。我一定会还给你。”

千草不知为何露出要哭的表情看我,但她旋即咧嘴挤出笑脸,再次挥手。我抱着档案夹,也朝她挥手。千草倏地转身背对我,如泅泳般穿过人群离去。档案夹沉重如石。

我抹去从额头和太阳穴流下的汗水,朝公寓走去。树木繁茂的神社,传来一整团嗡嗡蝉鸣。我想起刚才在咖啡店收到的短信,取出手机查看。果然是岸田先生发来的。

——几时能见面呢?我好想见惠理菜,想得快疯了。

短信是这么写的。原来见不到面不会忘记,只会发疯啊。其实我也不是不想他。我想他。想见岸田先生。想让他摸我的头紧紧抱住我说他爱我最喜欢我。可是我想,会让我发疯的一定不是见不到面,而是继续见面。我不想变得跟那个人一样,但我无法向岸田先生解释这种事。岸田先生不知道我曾是全国知名的案件当事人,他不知道我就是那时被拐走的小孩。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只靠自己的双脚,只靠自己的力量。

我没回短信正想把手机收回包里,铃声响起。我以为是岸田先生,但荧幕小闪烁的是真理菜的这行字。是我妹打来的。

“姐?”一接电话,真理菜温吞的声音传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啊,什么事?”我边走边说。

“荒木町离哪个车站最近?”

“你说的荒木町是新宿区那个?应该是四谷三丁目那一站吧。搭丸之内线。”

“四谷三丁目啊。谢了。”

“跟人喝酒?”

“嗯。联谊。”

“如果喝到太晚可以住我那里。”

“我想应该不会。如果可能要外宿我再打电话给你。谢了。”

真理菜说完这些就把电话挂了。我垂眼看表,现在是十二点半。大概是午休是时间吧。

对于我搬出来独居,爸妈非常反对。我爸有好一阵子都不肯跟我说话,我妈则是又哭又叫我这么讨厌这个家吗。可是,一旦我真的搬出来了,他们几乎对不闻不问。现在家里只有妹妹真理菜会跟我联络。高中毕业后,在货运公司上班的真理菜,现在仍住在立川的老家。她常为了新宿哪里有好找的约会碰面地点,或是从立川坐到青山的换车顺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打电话问我。我想她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在不着痕迹地关心我。她是在告诉在家找不到安身之处的姐姐,我们还是一家人。

真理菜常为了与人聚餐喝酒来到市中心,我跟她说如果耗到太晚可以来我这里过夜,但她一次也没来过我的公寓。所以,我就算接到妹妹的电话也不急着收拾房间。

我关紧窗户打开冷气,躺在昨天千草睡的被子上,点起一支烟,对着天花板喷烟。我望着随手扔在一旁的档案夹,伸手轻轻翻开封面。文字还来不及化作有意义的语言,睡魔已猛烈来袭,我摁熄香烟闭上眼。拜托,别让我做梦,我一边这么用力祈祷,一边等待睡意降临。

野野宫希和子告诉丈博她已有孕在身。然而,希和子以为或许能因些促成他离婚的希望落空了,丈博劝希和子把孩子拿掉。起先希和子坚持一定要生下孩子,但丈博再三说服她,动之以情。“我也想要你的孩子。可是如果现在生下来,好不容易才有进展有离婚计划一定会搞砸。要是我太太知道你怀孕,她八成会为了赌气而不肯离婚,说不定还会向你我双方索求精神补偿费。所以我拜托你这次就算了,等我把各方面都解决好之后我们再生小孩。那样对小孩也比较好。”听到丈博这么说,最后希和子终于决定堕胎。她认为自己拿掉小孩,可以更快实现她与丈博的交待。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希和子在怀孕第十周做了人工流产手术。这段时间,丈博很少去希和子的住处,希和子以为他正在准备离婚所以不以为意。没想到翌年一九八四年一月,希和子从丈博口中得知,他的妻子惠津子怀孕了。仅仅就在两个月前自己才刚失去小孩,如今却得知惠津子怀孕,希和子决心与丈博分手,于是在下班后相约见面告诉他,但太博却对要求分手的希和子泣诉:“我还是想离婚。只是想到妻子大老远跟我来到东京才一年半我就要抛弃她未免太可怜,所以不忍叫她堕胎。”希和子的分手决心为之动摇。结果这天丈博留在希和子住处过夜,二人的关系又重修旧好。

妻子惠津子就在那之后,开始对频频晚归,有时还外宿的丈夫起了疑心。当惠津子逼问他是否有外遇时,丈博坦白供认他与希和子的关系。面对愤慨的惠津子,丈博承诺会尽快与希和子分手。

惠津子开始打电话骚扰希和子,是一九八四年二月的事。本以为丈夫会结束外遇但是看来不像已经结束,于是惠津子打听到希和子住址和电话号码后,开始天天打电话给希和子,偶尔还写信。有时恳求对方与丈夫分手,有时破口大骂希和子,数落她的罪状。最伤希和子的就是小孩的事。

惠津子以亲密的证据,把那天做的产检、她和丈夫正在替小孩想名字的事一一告诉希和子。还有一天,她提到希和子堕胎,挑衅地说:“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把小孩拿掉,换作是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生下孩子。”后来在法庭上,希和子的辩护律师问到这点时,惠津子以“当时我有产前忧郁症,情绪很不稳定”作为解释。“我害喜得严重,已经够惶恐不安了,丈夫却不在这有,令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是希望希和子能把丈夫还给我。”

这时惠津子向丈博提议搬家。站在惠津子的立场,她希望借由拉开距离可以拆散希和子与丈夫。在希和子面前暗示一定会离婚的丈博,其实压根不打算离婚。为了将来买下独栋房子,他和惠津子商议减少房租开销以便存钱,最后秋山夫妻决定搬到位于日野市的公寓。由于通勤耗时,惠津子以为这样丈夫下班后应该无法在外逗留,没想到对丈博来说反而正中下怀。他以“加班和应酬弄到太晚,错过最后一班电车,简易旅馆比计程车费便宜“为由,常常在希和子住处过夜。丈博在希和子面前,则是大发牢骚:”老婆擅自决定搬家地点。这种脾气令人无法忍受。“丈博这种吊胃口的态度,和惠津子疲劳轰炸的刻薄言辞,渐渐将希和子逼入绝境。

一九八四年四月,三人的胶着状态出现变化。希和子独居的老父因癌症住院。被惠津子的电话骚扰搞得精神崩溃的希和子,认为这是离开丈博的好机会,决心辞去工作返回老家,遂把吉祥寺的住处退租,搬回小田原的老家。为了照顾被医师宣告已是癌症末期的老父,她天天待在医院。没想到丈博通过社内通信录查出希和子老家的电话,和希和子取得联络,甚至谎称出差,大老远跑来小田原找她。几乎是独自照顾老父的希和子,在不安与孤独中无力抗拒丈博,最后,希和子的决心再次推翻。

到了五月,希和子由于经期不顺,利用照顾父亲之便抽空去妇产科挂号。结果医师诊断她有子宫壁粘连的毛病。原因出自前一次的堕胎手术,导致子宫壁粘连闭锁。虽然医师解释只要做剥离手术还有有怀孕的机会,但希和子认定”都是因为那时杀死宝宝才会遭到惩罚,我已经不能生育了“。之后,惠津子对动不对就出差的丈博起了疑心,查出希和子老家的电话,又开始打电话骚扰希和子。

野野宫希和子遭到逮捕后,在公审期间,针对她与秋山太博、惠津子夫妻之间的关系几乎未置一词,唯有一句话是她再三重复的。“惠津子说我是个空壳子。她说我会变成空洞的身体是我杀死小孩的报应,想起这句话,我忍不住在父亲睡着后躲在病房里偷哭。”不管问什么都只以一句“没错”回应的希和子,唯独这时证据强硬地清楚表明。在第六次公审时,对于辩护律师“你还记得(惠津子打来的电话中)被骂了些什么吗”这个问题,她还是说出一模一样的话。对此,秋山惠津子表示:“我没说过那种话。是那女的有被害妄想症。”

八月三日,希和子的父亲过世。死因是胃癌,享年六十九岁。自七月中旬起,希和子便几乎以医院为家,也没跟丈博联络。而丈博这边,也忙着准备妻子的生产,没有去过小田原。惠津子于八月十八日阵痛入院,翌日十九日生下长女惠理菜。在医院住了一周后,回到日野市的自宅。

这时,虽已和丈博断绝联络,希和子却凭着之前从丈博那里听来的地址,找上日野市的公寓。二十五日,她目击抱着婴儿的惠津子与丈博一同返家。

正在洗衣时对讲机响了。我以为八成又是千草来访,也没从门上的猫眼看清是谁就开了门,当场哑然。站在门口的是岸田先生。他的衬衫渗着汗,一手搭着外套。他把蛋糕店的盒子高举到眼前。

“伴手礼。”说着莞尔一笑。

“你怎么这个时间跑来?”我问

“今天有全国模拟考,不过这次我不用当监考老师。”他隔着我的肩头朝房间一瞥,“可以进去吗?”他问。

你走。我不想见你。言语虚无地零落四散。“等一下。我收拾一下。”我说,关上门,把地上散落和千草的资料塞进壁橱。在房间角落堆成小山已放了好几天的待洗衣物,也整团抱起堆到那上头。对于马上就兴奋起来的自己,想起岸田先生手指触感与嘴唇柔软的自己,另一个自己正不屑地冷笑以对。

国中翻阅“那起事件”的相关书籍时,一切离我太遥远,野野宫希和子和书中以假名代称的爸妈,对我来说都仿佛是小说人物。所以我忘了自己正在看什么,只觉得心烦气躁。怎么会爱上这种满口谎言的男人呢?我气希和子,也气我那为人妻的母亲。我不觉得他是个魅力大到值得抢夺的人,也不觉得他体贴,这样一个对女人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渣,这两个女人为什么如此看不开呢?尤其是希和子。一个边妻子的骚扰电话也解决不了、都敢追到女友老家来了却边人家父亲的丧礼也不肯露脸的男人,她为什么就是忘不了呢?

不过,现在我可以理解了。当然不是全部理解。我只明白一件事:即便是满口谎言、对女人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有时还是会忍不住爱上他。纵使对于心知肚明的自己内心深感厌恶。

“让你久等了。很热吧?”我打开玄关的门。站在走廊上的岸田先生,一进屋就用力抱紧我。蛋糕盒掉下。“蛋糕——”我才开口就被他的唇堵住。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岸田先生呻吟道。我用力吸进男人身上的汗味。又苦又重、属于男人的、岸田先生的汗味。

我一边竖耳静听浴室传来的沐浴声,一边把鼻子凑近皱巴巴的床单。上面有本来早已消失的岸田先生的气味。这下子,我恐怕有好一阵子都无法忘记岸田先生了。我打开冰箱,取出刚才他带来的蛋糕盒。打开盖子一看,被岸田先生摔到地上的蛋糕已歪七扭八,粘在盒子右边。

一定就像这样吧。我俯瞰惨不忍睹的蛋糕暗想。野野宫希和子这个人,与秋山丈博这个人的情事。在成为绑架犯前,成为我的父亲前,我所不知道的两人,应该就是这样吧。不是特别轰轰烈烈的恋情,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滋味,只是见面,做爱做的事,吃蛋糕,想着今天就分手,可是见了面又忍不住想起,如此一再重演。对方诚不诚实或说不说谎,在这种平凡的时光中想必早已不再重要。

“谢谢你借我用浴室沐浴。啊,要吃蛋糕吗?”岸田重生从脱衣间探出头。

“可是,已经变成这样了。刚才被岸田先生摔到地上。”

“没事没事。味道还是一样。”岸田先生一边说,一边穿上内裤和背心,套上衬衫。从头发滴落的水滴在衬衫上形成小小圆点。“唉,真不想回去工作。”

“那就别回去了。”

“你别这么说。我真的会不想回去。”岸田先生系上长裤的皮带,从脱衣间出来。我把摔烂的蛋糕移到盘子里,然后端到小桌上。

“你看,草莓蛋糕和水果塔正好合为一体。这样两种味道都吃得到。”岸田先生盘坐着,开始吃摔糕的蛋糕。

“你喜欢我吗?”我问岸田先生。岸田先生抬起头,看了我半响。

“我喜欢你离开是从不回头。”他说着笑了,“惠理喜欢我什么地方呢?”

“明知听起来就很假的却还要说谎。”

我正经回答,岸田先生却笑弯了腰。

其实,爱上岸田先生的那一刻,就像上周的事一样记忆犹新。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天,岸田先生带我去新宿西口某间餐厅。车站内人很多,我和岸田先生并肩步行。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狠狠撞过来,我踉跄数步,男人啐了一声就想走。那时岸田先生反射性地抓住男人手臂,低声说:“撞到人的是你。”男人再次啐舌,甩开岸田先生的手扬长而去。岸田先生看顾着我困窘地笑了,“自己没错时用不着道歉。”他说。

吃饭期间,我数度想起岸田先生说的那句话。自己没错时——那我来说犹如咒语。犹如将我放出牢笼的咒语。

那时之所以会把爸妈反对我独居、我在自己赚生活费的事告诉岸田先生,也是因为希望他多说点什么。我希望他说:你一点也没错,那个家会变成那样,让你一心只求离家,这些通通都可以忘了,再也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所以你可以安心了。“连生活费都不给,我爸妈很过分吧?”我在岸田先生面前甚至还笑得出来。就像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而岸田先生笑道:“他们大概以为你会叫苦连天,立刻乖乖回家吧。”然后又补上一句,“不过你爸妈算错了。你活得很坚强”

至今我不知道把岸田先生那天说话反刍过多少次。用不着道歉。你活得很坚强。只要把他话在心里反复温习,我就可以相信自己能够到达更远、更想去的地方。

如果跟别人说,对方八成会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八成会笑我:“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爱上他?”同样的话,就算换一个人来说,我或许也不会爱上对方。抑或岸田先生若在另一天、另一个场所这么说,我也许会毫无感觉。可是那天,在我心中,一切都恰到好地嵌合了。

可是,现在,我把别人可能会说的话,自己对自己说。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爱上他?对于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只为了那么一丁点小事就打算继续喜欢他?

临走时,岸田先生在玄关门口抱紧我,“真希望能说声‘我回来了’,立刻又回到你身边。”他在我耳畔说。我不发一语,把脸埋在他触感冰凉的衬衫上。门关起,岸田先生下楼梯的足音传来。

我才不信那种语呢!我不是对岸田,而是对记忆中的野野宫希和子说。在粗糙的照片中直视前方的三十几岁的野野宫希和子。我跟你不同,我才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男人说的话。因为我不像你那么傻。

明确理解自己只能待在这里,和察觉如此一来我必须让这个家的人喜欢我,几乎是在同时期。那时我正要上小学。

我们本来住在八王子,但在我上小学的前夕,举家迁至川崎。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了逃离我们一家已传遍附近邻里之间的流言飞语。

后来我妈说,如果继续住在那里,她怕我也许会因为那件事遭到学校同学欺负或嘲笑。又过了更久之后,我才知道说是为了保护我,其实在是保护他们自己。随着时间过去,“那起事件”的细节渐渐曝光,野野宫希和子做了什么,同时,跟她发生婚外情的是什么样的男人,那个男的书籍与报道中,有一些把我爸妈这两个真正的受害都描写成加害者。他俩成了吊着希和子若即若离,逼她堕胎,一直在劈腿的负心汉,以及连日连夜不停骚扰希和子,宛如恶魔的悍妻。我和妹妹都不知道,爸妈当时好像收到不少谩骂他们的匿名电话与信件。正因有这段内幕,他们才渴望逃走。

川崎的家,从车站搭公交车必须再徒步五分钟才会到,是一间位于住宅区的公寓。但社区的感觉和家中格局,对七岁的我来说都跟八王子一样。依旧是逼仄杂乱看不到海的城市,依旧是凌乱吵闹的房子。不过比起之前,访客少多了,电话响起的次数也随之骤减。

事件后,我爸辞去内衣公司的工作,成了推销学校教材的业务员。我上小学后,我妈开始在附近超市打工。明明是为了逃避闲言闲语才搬家,但流言却不知从哪悄悄尾随而来,令爸妈换了好几次工作。我曾遭到人拐走的事也传遍校园。我懵懂理解了这点。我并未如爸妈所担心的遭到欺负。同学只是对我敬而远之。人人都离我远远的。我想,对小朋友来说“那起事件”一定也超过的理解范围。大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一个曾经遭到绑架的同龄小孩。

不过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并不难熬。无论在学校或放学后的校园,我都只要发呆就行了。看看书,望望天空,时间就打发掉了。我窃喜没有人肯接近我。窃喜不会被问任何问题。

难熬的是在家里。我必须讨好爸妈。但爸妈是否喜欢我,我完全无法判断。当时,我开口说出的是岛上的方言。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所以缠着回家的母亲。"偶跟你说哦,今天在学校哦,有考试咧。”我妈一听就面目狰狞地瞪我。“我跟你说,今天学校举行小考。”她刻意仿照我说的话,像新闻主播那样字正腔圆地重说一遍给我听。在我妈看来,那种方言想必会唤起禁忌的回忆,很不可原谅吧。

“偶可以看电视咧?”“我可以看电视吗?”“我跟你说哦偶想买零食。””“妈妈我想买零售吃!”“刚才真理菜哦。”“刚才真理菜她!”母亲动不动就扯高嗓门纠正我。我一个独处时,总是拼命练习说话。在校园角落,在独自放学路上,在母亲还没回来的厨房,在蒙着被子的小小黑暗中。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做秋山惠理菜。我念小学一年级。我有一个妹妹,她叫做真理菜。听着爸妈对话,听着妹妹与家人对话,听着电视里的声音,我一一重复他们的发音,立刻又冒出“偶跟你说哦。”

“你够了吧?”当母亲按住我的双臂想教我正确发音时,父亲如此说道,“这孩子吓坏了。你就随她怎么说吧。将来自然就会改过来了。”

母亲一听当下朝父亲怒吼:“我们的小孩为什么非得用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方言说话不可?”然后趴在地板上哭了出来。

情绪起伏激烈的母亲固然可怕,温和的父亲也渐渐令我心生惧意。想必是因为我敏感地察觉,那种温和掺杂了漠不关心与自弃吧。

父亲打从心底害怕,别人把事件的原因通通归咎到他身上而非希和子身上!正因如此,事件发生后,父亲与母亲动不动就要互相确认自己在各种角度上都同样是被害者。但母亲一旦情绪失控,就会开始含沙射影地暗指这都是父亲的错;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想用漠不关心地自弃来敷衍。

我唯一不用紧张的,就是跟小我一岁的妹妹真理菜共度的时光。真理菜起初对于突然出现看似独占父母关爱的我很排斥。她曾把我的东西藏起来,也曾自己摔倒却说是被我推倒,故意大哭大叫。但搬到川崎后,大概是因为家中气氛总是充满火药味,她和我的距离渐渐缩短了。在母亲出去打工还没回来前,我俩会钻进壁橱分享秘密。在真理菜面前我什么都可以说。说池中幽魂,海边小学,夕阳如何沉落大海彼端。我还骗她说我是生在遥远国度的公主,那个国家打仗打输了,所以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小孩都被掳来日本。真理菜什么都相信。“不准告诉爸爸他们哦。”我板起面孔这么一说,真理菜也露出同样严肃表情再三点头。“惠理菜,那你有一天会回那个国家吗?”真理菜嗫声问道。“也许会回去吧。”真理菜一听就露出快哭的表情,“我再也回不去了。”听我这么说她才松了一口气。

有时跟真理菜说的谎话,连我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因为在川崎的生活,和我记忆中的昔日生活,实在差距太大了。

住在八王子时,身边骚动仍未平息,我也还完全在事外,就这么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地一天过一天。搬到川崎后身边出入人变少了,母亲开始上班,真理菜也跟我一起开始上小学。表面上算是开始极为普通的生活。在那之前,我只注意到屋内的凌乱和窗外的风景这些肉眼所见的差异,现在我开始也注意到生活本身的差异了。

比方说早上,没有人来叫我起床。我起床时父亲不在,母亲还在睡。真理菜还要靠我去叫醒她。起得晚当然上学就会迟到。在我学会如何设定闹钟之前,每天都好像在打赌,不知明天是否来得及准时上学。也曾多次因紧张过度而失眠。过去我从未尿床,现在即使上了小学二年级还会犯这毛病。

早上起来也没东西可吃。电锅是空的,冰箱里顶多只有生鸡蛋和青菜。如果有零售我就跟真理菜一起吃零售。放学再带着在校园等我的真理菜一起回家。母亲会在天黑时回家弄晚餐,但晚餐是将超市卖的熟食连保丽龙托盘直接端上桌。而且,通常只有一样可乐饼或一样炖菜,就用那唯一一道菜配饭。我们边看电视边吃,吃完时父亲通常也回来了。父亲一回来,就轮到母亲出门。虽非每晚如此,但一周大半是这样。我和真理菜一直以为母亲晚上也要上班。过了一阵子我才知道不是这样,母亲似乎只是去夜游。她会去附近的居酒屋喝酒,跟朋友去当时刚开始出现的ktv唱歌,或是去迪斯科舞厅跳舞。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曾这么对我说。那时我大概已经上国中了吧。“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女人,我就会恨你爸。想到为什么只有我得受尽这种痛苦,我就无法忍受再待在家里。”

换言之,母亲是在逃避。逃离我回到的原生家庭。

母亲出门后,父亲多半在餐桌前喝酒。看到我们在看电视,他只会想起来似的随口问声洗过澡了吗、功课写了没,然后就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继续喝酒。我想,父亲也同样在逃避。我有一对只知道逃避的父母。

父母都不打扫,家里自然永远积满尘埃、杂乱无章。尿湿的被子,我从小学起就自己拿去晒。否则,那天我就得睡潮湿的被子。

早上被叫醒,醒来就有饭吃,中午小朋友们会来找我玩,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饭,晚上被妈妈牵着走回家,在固定的时间吃晚餐,睡前妈妈会讲故事给我听。家里永远整齐清洁,窗外看得见绿意盎然,路上行人会对我笑,走一小段路就是无垠大海……那是遥远国度的公主生活。是我放弃的生活。

外出的母亲,多半等我们睡着后才会回来,但偶尔也会提早回来。那种时候她就会啰唆地缠着我。不是突然搂紧我死都不肯放手,就是陪我一起洗澡帮我从头到脚刷洗干净,再不然就是钻进我的被窝。

“惠理菜,你喜欢妈妈吗?”她一问再问,“比起带走惠理菜的坏人,妈妈比较温柔吧?”“妈妈很高兴惠理菜能回来,惠理菜也跟妈妈一样高兴吗?”她会这么追问,有时还会哭。害母亲哭泣我很难受。会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小学五年级时,我第一次交到朋友。新朋友叫做真部聪美,是从东京转来的学生。她好像不知道我那段人人皆知的过去,主动接近孤零零的我。我之所以能客观地理解自己的过去与那起事件,就是通过这第一个朋友。

聪美住在有院子的独栋洋房,我去玩过好几次。她母亲总是亲自出来迎接,还准备了一大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零售。有个星期天,她邀我去她家替她庆生,班上同学只有我一个受邀,另外就只有她爸妈和她在等我。她的爸妈和她的家中,感觉上都很像电视连续剧。我们说着玩笑话相对大笑,桌上排满亲手烹调的大餐,我还记得当时我紧张得好像误闯不知名的世界。然后大家把灯关掉看录影带。是聪美的爸爸替她拍的成长记录,从婴儿时期到现在的聪美断断续续地映现银幕。在浴室哭泣的婴儿,爬行的婴儿,在草皮上学走路的小宝宝……我跟他们全家一起看着,蓦地,清楚理解了自己的过去。

“你小的时候,被全世界最坏的女人带走了。”之前,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这么说过的话,在那一刻,我彻头彻尾理解了。一切都首尾贯通了。我终于明白之前觉得奇怪的理由。我根本不是什么遥远国度的公主。那个家才是我的家。父亲之所以把我当成陌生小孩对待,母亲之所以又吼又哭夜夜出门,都是因为“那起事件”。是那起事件,不,是模糊残留在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毁了我们的家。这些年来我之所以背负强烈的罪恶感,一切的一切,不是我的错,而是那个女人害的。

在聪美家昏暗的室内一边看录影带,一边数不清的“如果”涌上心头。如果没有那个女人,我们应该会是普通的一家人。如果没有那个女人,父母应该会正常地爱我。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同学想必也不至于对我筑起无形的墙。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如果,如果,如果……

世界仿佛正缓缓颠倒。全世界最坏的女人。这时我终于知道,父母说的是对的。

庆生会结束,聪美的父亲开车送我回公寓。我下车朝聪美挥手,目送车子远去,忽然猛烈作呕。我当场蹲下把刚吃下肚的东西全都吐出来。聪美的妈妈做的炸鸡和什锦寿司、鸡蛋沙拉和雪白的蛋糕,全在黑暗的柏油路上,吐个精光。

五年级结束时,聪美开始疏远我。我用眼角余光看着聪美和其他同学愉快地放学返家。她想必是听班上同学说了什么才疏远我,但是对于这个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我并无恨意。我憎恨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从我身边夺走每一样“普通”的女人

我的月经,已有两个月没来。九月没来时我以为只是生理失调,但这个月,已超过预定日期十天仍无消息。我很想这个月也佯装不知,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月经没来的这个事实。

八月暑假结束后,我的生活又可笑地恢复原状。早上起来去学校,上课,拒绝别人随口邀约的聚餐,一周五天去打工。周一不时跟岸田先生见面。让他在外面请我吃饭,或在我家喝啤酒。

一旦承认月经没来,我顿时心生惧意,上课的内容也听不过去。老师说了什么后就离开教室,同学离席热闹交谈的声音零落在我耳边。

只是迟了而已。明天一定就会来。一定是因为暑假期间,我几乎都没好好吃午餐,所以营养不良。我慌张暗忖,但藏在毛衣下的手臂却爬满鸡皮疙瘩。

回过神才发现,教室里坐的全是陌生面孔。讲台上也是陌生的教师在讲话。看来是我耽于沉思之际已过了第四堂课,开始第五堂课了。我连坐在四周的是一年级还是三年级学生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课。因为不是大教室,我也不敢公然起身走出去。我只好一直低着头坐在位子上。教师说的明明是日语,却无法化作任何意义传入我心中。我瞥向窗外,刚才银杏叶尚沐浴在阳光中,现在却隐隐融入薄暮。

万一月经继续不来怎么办?万一腹中孕育某个陌生人怎么办?当初是谁得意扬扬地嘀咕绝不会像那个人一样、不会像那个人那么傻?我的体内深处阵阵发冷,低垂的脸庞滑落大颗汗珠。

下了课,我抱着包包冲出教室。在大批学生来往穿梭的走廊一角,我打电话到打工地点,匆匆表示我身体不适要请假。听到店长叫我保重的声音我按键挂断电话,然后用颤抖的手搜寻电话簿。我想找个人见面。想找个人不当回事地对我笑称没问题。存入的姓名一一出现在手机荧幕上。秋山父,我说不出口。母手机,不可能告诉她。真理菜,该从何说起?岸田先生,要跟岸田先生说什么?难道要说我有个好消息吗?接着出现的是打工地点的人名,以及大一时互相交换电话号码的几个同学姓名,但他们对我而言宛如外国笔友。千草。千草——就算是千草,我又该说什么才好呢?虽然这么想,我的手指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在学生街的串烤店,我们并肩坐在吧台前,身边有千草在令我深感安心。

“干吗,什么事这么正经八百要跟我说?难不成是你想起什么新的回忆了?”叫了啤酒和综合串烤拼盘后,千草说着从皮包里取出笔记本。我定晴俯视千草的笔记本。

拿起送来的啤酒喝了一口后,“我可能怀孕了。”我说,然后笑了。还笑得出来令我很惊讶。

“啊?”千草拿着啤酒这么定住,凑近看着我。

“我也不确定,月经才两个月没来。说不定马上就来了。人家不是说年轻时经期不顺是正常的吗?”瞪圆双眼的千草一直保持那个表情,于是我慌忙说。但千草依旧如化石般纺丝不动。

“你一定想说我模仿那女的也模仿得太彻底了吧。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我再次对她笑,千草这才把酒杯放回吧台。

“呃,是上次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很阴沉的人?”好不容易才开口的千草劈头就这么说,害我笑了出来。

“你可以喝啤酒吗?”

看我笑个不停,千草担心地问。

“没事,我要大口喝个痛快。最好淹死在啤酒海。”

本来是打算开玩笑,听在耳中却发现自己的语气异样强硬,不禁一惊。仿佛已经不打自招:只不过是月经两个月没来,自己却一直担心那并非只是单纯的月经迟来或不顺。而且,自己的声音也让我发现,“死了最好”其实是自己的真心话。

“拜托,你别说这种话……”千草一脸快哭的表情小声说,“哎,我们现在就去你家吧?回去的路上去药局买验孕剂,然后,反正有我陪着,先用那个验一下吧,好吗?”千草抓紧我的手臂,压低嗓门说。

店员在台子上放下排满串烤的大盘子。

“先吃点串烤再说。”我伸手拿起串烤说。为了不让千草发现我拿串烤的手在发抖,我将手肘抵在台子上,背着千草吃掉。吃起来索然无味。

千草提议搭地铁,但我坚持走路回去,千草只好乖乖跟上。千草拎着药局的塑胶袋。里面只装了刚买的验孕剂,是个小袋子。夜风虽冷,吹在被啤酒熏热的脸上倒是很舒服。我和千草并肩走在徐缓的上坡。步道上空无一人,来往穿梭的车子一再将我俩的身影照亮。

“刚才,你不是说‘你一定想说我模仿那女的也模仿得太彻底了吧’,那是什么意思?”

千草小声问道。

“啊,对哦,我都没告诉你吧?上次站在小巷那个看似阴沉的人,就是我现在的交往对象,他已经有老婆小孩了。”

我尽量说得不当一回事。千草倏地看我,我知道她又尴尬地撇开眼。

“到头来,你做的事跟那女人一样。你一定觉得我很笨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喜欢那个人?”

“喜不喜欢,我已经不知道了。”我说。是真的。“你不觉得,可以天天见面说话的人,其实不多?在大学里虽然总是见到一些熟面孔,交情却跟每天搭电车通勤遇到的人差不多。瞥开那种人不论,可以见面、说话、谈笑、发问的人,你不觉得寥寥无几?我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所以,即使是跟岸田先生——啊,岸田先生就是那个阴沉的人——跟他每周见个面,我也会觉得安心。也许是因为可以确定,上周的自己和这周的自己一样吧。”

“你还有我呀。我也一直有跟你见面呀!”

千草说得认真,害我忍不住笑了。

“可是千草你是女的,跟情人又不一样。”

千草陷入沉默,看着自己的脚下走路。前方不远处出现便利商店的白色灯光。我正想问她可不可以去一直便利商店,千草倒是先开口了。

“我没跟男人交往过,也没性经验。”她是用轻松的语气说出那种话的,所以我知道,千草也尽量想说得轻描淡写,“所以,我不懂,想跟男人在一起的心情是怎样,情人是怎样,性交又是怎样,我统统不懂。所以,你的心情,我无法体会。”

“嗯。”我微微点头。

“像这种不是出于自愿,只因在angelhome长大就遇到的令人火大的事,还有很多。比方说无法适应学校生活,也曾被同学欺负,不过,那些统统都已不重要了。只是,无法爱上男人,实在令我很害怕,想到再这样下去,我或许会和恋爱无缘,永远孤零零地生活,有时候,我会突然很茫然。这点令我说什么都无法原谅,到现在,也仍然充满疑问。我不懂为何不能让我看到一个普通的世界。”

千草一直低头,像在对石头说的似的。

“我们去便利商店买啤酒吧。”我没点头附和却如此说道。

“你还要喝?”千草目瞪口呆地说。

在便利商店买了啤酒,我们带去公园喝。千草虽然一下子嫌冷,一下子又嫌黑,频频催我回去,但她还是乖乖跟来,坐在我身旁喝罐装啤酒。白色的路灯照亮聊具其形的沙堆。环绕公园的群树遮住马路的灯光,使得公园内一片漆黑。蓝色塑胶布在灌木丛中搭起四角帐篷。大概有人住在这里。

“你不想回去吧?”千草在我身旁说,“你怕回去验孕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自己的心态,但我没回答。在冷空气中喝啤酒实在不怎么美味,但我还是举起罐子就口。

“你听过蝉的故事吗?”我将冰冷的罐子放在掌心之间玩弄,向千草问道。千草看着我。“当你知道蝉在土里待了好几年,一出地面就立刻会死时,有没有吓一跳?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是三天还是七天,精确的日期我不知道,总之蝉一直在土中,可是出生后只能活这么几天就要死,实在太惨了。我小时候,曾经这么想过。”

我仰望遮蔽前方的黑色树林说。直到几个月前,骑脚踏车经过这个公园还能听见蝉鸣响彻云霄。有时我会停下车子,在阳光中眯起眼仰望树木,寻找蝉的踪影。虽然我一直没发现蝉到底躲在哪里嘶鸣。

“不过,长大之后我开始这么想:既然别的蝉也都是七天就死,那应该没什么好难过的吧。因为大家都一样。想必也不会怀疑为什么非得这么早死。可是,如果,明明应该是七天就死却有一只蝉没死掉,伙伴们都死光了只有自己还活下来,”我把剩下三分之一的啤酒倒在脚边。液体微微发出声响渗入土中。“那样应该比较悲惨吧。”

千草不发一语。我再次抬起视线,凝望深入黑暗中的群树。没死在夏天的蝉,仿佛正屏息依附在树干上。为了不让人发现它还活着,屏息以待绝对不发出鸣声。

“走吧。”千草悄声说。

“我想上厕所。去那边的厕所吧。顺便验一下刚才买的玩意好了。”

我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

“在这种地方?”

千草满脸忧心。

“现在喝醉了,不管是什么结果一定都不太会害怕。否则等我回到家,一定会怕得不敢验。”

听我这么一说,千草连忙从塑胶袋取出验孕剂。打开细长的纸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把折成小方块的说明书摊开,对着路灯仔细阅读,“这上面说,要把尿液滴在这里。”说着她把形似温度计的塑胶棒递给我。

我接过来,摇摇晃晃走向厕所。位于公园角落的厕所,像从天而降的太空船发出白光。我钻进弥漫着臭味、满是涂鸦的小隔间,蹲身小便。做着做着自己忽然觉得好笑。

我拿着滴水的塑胶棒走出厕所,忍不住笑了出来。千草忧心忡忡地跑过来。

“上面说要等五分钟。到时如果这个框框没有印子出现,就表示安全过关。”

千草拉着我走到路灯下。我们动也不动地默默凝视小方框。在这种地方试图确定怀孕与否,还真像我的作风,简直太适合我了。所以,在朦胧的路灯下,当塑胶棒的小方框,缓缓浮现代表阳性反应的蓝线时,我不觉得不安,也不害怕,倒是顺理成章地想到“果然该是这样才对。

父亲的丧事办完后,希和子不久便回到东京市内。她在一九八四年十月租下以前丈博住的杉并区永福的某间小套房。父亲留下的土地与房子,由父亲的妹妹继承,希和子自己只继承了父亲的寿险金和存款。

但希和子没把新的住址告诉秋山丈博。丈博一心以为,他与希和子的关系已自然消灭。到二月为止,希和子曾数度前往日野市观察秋山家。

然后在一九八五年二月三日,希和子成功潜入秋山丈博家中。

”起先,我真的只是想知道宝宝生下来没有。一旦去看过他家,就忍不住想再去一次。通过几次观察后我发现,早上秋山先生会在八点十分过后出门,他太太会开车送他到最近的车站,其间家门不会上锁。我每次都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何开车送秋山先生去上班时居然没把宝宝带着。一口咬定我是魔鬼的人,自己为何忍心撇下宝宝,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希和子在法庭如此说。

但希和子坚称她并非预谋带走婴儿:“我想看宝宝。不是远观,我想近距离看个仔细。”

“我进屋时,双膝发抖。我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居家生活的情景劈头窜入眼帘,令我陷入惊慌。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只听见宝宝的哭声。我找到睡在里屋的宝宝。一抱起她,就此万劫不复。”

当初希和子矢口否认纵火。“我根本没有纵火的念头。我满脑子只想着宝宝。”虽然她这么说,但审理的重点还是锁定在纵火上,对于检察官再三质问她是否在下意识中想要复仇,她在第八次公审时,推翻了原先的说辞表示“不无可能”。虽然辩护律师从头到尾都主张“是开着没关的电暖炉不慎倒下,引燃铺在地上的被褥和窗帘”,但希和子自己却表示“不能完全排除绊倒暖炉的可能”,使得辩护律师无法再继续坚持。

总之,拐走婴儿的希和子在当天晚上,逃往学生时代的同学家中。希和子的同学a作证时指出,她并非知道希和子犯罪而故意包庇。“她说同居的男人会动粗,所以带着孩子逃出来投靠我,我信以为真。我看婴儿跟她很亲,她也很疼小孩,所以没有起疑。”

此外,虽然希和子和秋山夫妇绝口不提,但事态何以演变至绑架案的内情、秋山丈博与希和子的关系,以及秋山惠津子接近希和子的举动,都在她的供述下公之于世。

她虽然几乎拒绝了所有采访,但在希和子判刑确定后,只有一次在某杂志记者询问感想时,曾作出回答:“我自己生下小孩时,曾把她找来让她抱孩子,一起替孩子换尿片。现在想想,那或许也间接逼她走了绝路。如果有机会再见我想向她道歉。”她如是言。

希和子在a家待了六天后,将永福的房间退租逃往名古屋。那是八十年代初期因地价高涨遭到收购的地区。在居民几乎已全数迁出的社区,住着一名拒绝搬迁的女性,希和子被她收留。

希和子之所以能逃往名古屋,进而逃亡长达四年的背后,还有段内幕。

送丈夫上班后,秋山惠津子又去便利商店买了东西才回家,却发现自家公寓冒烟。就在惠津子回来的前后,附近邻居叫的消防车已起到进行灭火。房子未全烧,但婴儿不见了。惠津子陷入慌乱,连忙打电话给丈夫,同时心里已认定,这一定是某个男人干的好事。

搬到杉并区永福时,周遭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丈夫又每日迟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使得惠津子郁郁寡欢。她认为出去工作也许能交到朋友,于是开始在超市打工。在那间超市,惠津子认识了b男,日渐亲近。比惠津子小五岁的b男当时二十四岁,是以短期兼职员工的身份出入超市。在惠津子看来,那只不过是为了解闷才开始的交往。怀孕后惠津子就辞去打工的工作,也向b提议分手,但b却迟迟不愿分手,最后甚至撂狠话说“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惠津子之所以选择距离丈夫职场颇远的日野市搬家,多少也是担心听到分手就翻脸无情的b会采取报复行动。

得知婴儿不在屋里时,惠津子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b。她以这是“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所招致的事态。警方的调查小组,就是被惠津子认定纵火、绑票的这个b给拖累了。

一直靠打工兼职维生的b,当时不巧正好行踪不明。其实他只是赖在某个于欢场结识的妇人家里,但清查b的行踪意外耗时。由于起初秋山丈博对于野野宫希和子的事只字未提,调查小组遂把b锁定为嫌疑犯。惠津子一心认定犯人就是b,对于丈夫过去的外遇对象倒没想那么多。

调查开始的第八天终于查出b的下落,b接受警方侦讯。离开岐阜老家在二十岁那年来到东京的b,没钱花时就去打工,有时也靠关系密切的妇人养活,一直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对于他与惠津子的关系,“她会请我吃饭所以就在一起了。我不肯分手,就是因为心想也许能从她那里弄到分手费。”他如此回答。当然,b的嫌疑立刻洗清。

“想吃什么尽管叫,”岸田先生高举菜单审视着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看是要吃顶级排骨或横膈膜肉都行。”

见我不回答,岸田先生举手喊店员,自行点了菜。

烤肉店里挤满了全家福和团体客。屏风后面溢出笑声。

“我有话跟你说。”我俯视点起火的烤炉说。

“先干杯再说。干杯!”岸田先生拿起送来的啤酒杯,撞了一下我的杯子后送到嘴边,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

“我有话跟你说。”我又说一遍。带着笑容。

“什么事?坏消息?”岸田先生从筷笼取出筷子,递给我,伸手替我的小碟倒酱汁,忙碌地动个不停。这个人,正在害怕,我察觉。他害怕一个小了他整整十岁的女孩要宣布的事。顿时我很同情岸田先生。我想起这段日子岸田先生为我付出的种种。我觉得不该让这个人害怕,也不该让他困扰,更不该让他碰上悲惨的遭遇。我保持微笑,简直像在对烤炉说话似的急促说道:

“如果,我有了孩子你会怎样?”

岸田先生只“啊”了一声,当下定住了。

“我是说如果啦。如果有了怎么办?”

“可是惠理菜,你不是还在念书吗?况且……”

“我是学生没错,但我可不是小学生。”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但岸田先生没笑。这是当然的吧,我想。“你会叫我生下?或者,你会叫我拿掉?”

本欲开口说话的岸田先生,察觉店员走近慌忙又闭嘴。从桌上的大盘中,用夹子夹出牛舌和肋排肉,异常慎重地排放在烤炉上。

“我当然希望你生下来,可是,就现实考量而言,我想现在恐怕没法立刻生。你说是吧?你有你的前途,我也有种种问题打算解决,不可能明天或后天就立刻办妥离婚。如果非要现在生……”

岸田先生压低嗓门说。烤炉冒出滚滚浓烟。屏风后面,一群女孩娇声欢呼,岸田先生表情僵硬地转头看声音来源。

“嗯……那如果是以后就没问题喽?”

“那当然。我是真心想跟你生活。等你毕了业,我家的小家伙也没那么需要照顾时,我打算全部作个了断,这我不是也说过好几次了吗?”

“哇,这个牛舌,好好吃!岸田先生你也吃吃看,再不快吃就要烤焦了。”

岸田先生默默伸出筷子,吞下肚后,翻眼小心翼翼地看我。

“你有了?”

“没有啦。就跟你说只是如果嘛。因为班上的女同学说她月经没来,我想改天陪她一起去医院,所以免不了东想西想。”

我一边把肉翻面一边说,趁隙偷瞄岸田先生一眼。如释重负的表情在他脸上明显地溢开。

“别吓我好吗?你吃这个,这种还带血的熟度最好吃了。”

岸田先生用筷子夹起烤肉,放进我的盘子。

盘子逐一送来。泡菜和生菜、横膈膜肉、里脊肉与牛胃。这顿饭和放暑假没两样。岸田先生好笑地描述我也见过的补习班讲师与职员的八卦、学生的奇行,我也把学校发生的事和打工地方的怪客人说给他听。我们也发出与屏风后面一样的笑声。每次肉一烤好岸田先生就伸手夹进我盘中。本以为点太多吃不完,结果盘子就这么一一清空。

“要吃点饭吗?”岸田先生翻开像速食连锁餐厅一样大的菜单问,我没回答,保持刚才的笑容说:

”我不会再跟岸田先生见面了。“

岸田先生轻轻主“啊”了一声,从菜单边缘露出脸。

“所以请你别再打电话给我。”

“啊?等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我已经吃得很撑了,不用再吃饭。今天是最后一次,所以就让你请客喽。”我离席站起。听着背后传来“等一下”,我正要朝出口迈步走去,忽然想起,对了还有话没说,于是又折回几步站在岸田先生身边。

“这段日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深深鞠躬,就这么不看岸田先生走出去。我对他的拘留置若罔闻,径自走出烤肉店,一边朝车站走去,一边关掉手机。

是他替我过生日。带我去看烟火。圣诞节陪我一起装饰我的房间,替我举办小小的派对。新年第一个传短信给我。带我去看樱花。让我懂得跟人一起围桌共餐的愉悦。跟我说他最爱我。我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他一直不知道我的过去。他让我懂得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让我懂得想念是什么滋味。

我曾以为自己绝对无法再也不见他,绝对无法跟他分手。可是,我做到了。我想,我应该再也不会见到岸田先生了。我终于战胜了想见他的冲动。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我再也不会孤单了。

上周,我搭上从未坐过的电车,在从未去过的车站下车,走在从未走过的街道上,冲进第一间映入眼帘的妇产科。护士和医生都满头白发。恭喜你怀孕了哟,小姐。白发医生用女性化的语气说,对我咧嘴一笑。会在绿叶最美的时节出生哦。

我本来打算拿掉。因为不可能生下来。小孩会没有父亲,我也无法告诉父母,我还在念书,甚至没有固定收入。岸田先生一定也会很困扰,我本来决定借钱动手术拿掉。可是,听到孩子会在绿意最美的季节出生,原先的打算顿时一扫而空。现在身在此处的某人不是我,我想。这孩子张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茂密的新绿。

我沿着陌生的街道一路走到车站,一边体会着不可思议的感受。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是我现在再也不孤单的强烈自信。比起想用避不见面来忘记岸田先生的暑假,现在的我好像变得远远更加坚强了。我终于可以跟他分手。当车站遥遥在望时,我突豁然开朗地这么想。

离开烤肉店很远后,我悄然回顾。路上行人之中不见岸田先生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夹杂在通勤乘客之间,我小跑步冲下通往地铁车站的楼梯。

把散落地板的杂志与cd盒叠到角落,千草从她每次带的皮包中取出一沓厚厚的广告传单打开。

“你应该不可能要家中生产吧?现在也有所谓的贵妇产房,不过你应该也没那么多钱。该选自然分娩好还是无痛分娩呢?话说回来,如果医院太远去检查也很辛苦吧?这样的话,就只能选这家、这家或者这家了。”她把五颜六色的广告单一一分开,“这家我上网一查听说护士超来格的,直到生产那天还逼产妇走路。不过你年纪轻一定很耐操。”

我站在三坪房间和厨房之间,凝视忙着把广告单分门别类的千草。

“我知道你很难跟父母开口,但生产得花不少钱,还是不说不行。反正你已经决定要生了,他们应该也没办法逼你拿掉。”

我忽然觉得好笑。对于我怀孕这件事,千草的态度似乎比我还实际。

“你在偷笑什么?”千草皱眉仰望我。

“吃炒面好吗?炒什蔬配饭也可以。反正用的材料都一样。”

“算了,我来煮。你是孕妇坐着就好。”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千草,你怎么好像当婆婆的?”

“趁我弄饭的时候,你先看看这个。”千草走过大笑的我身旁,径自进厨房。她打开冰箱,一边检视蔬菜一边一一取出,故作无事地问道:“你的手机换号码了?跟分手有关吗?”

“是啊。”我蹲在地上,拿起广告单回答。

“不过,那个人既然也是成年人,应该可以帮上忙吧?比方说钱的方面,或者更多方面。”

“他帮不上忙的。我想应该也不会再来我这里了。”我说,“因为他是个只想逃避麻烦的人。”

发现千草从广告单之间凑近窥看我,我吓了一跳。千草一手拿着切半的高丽菜仔细打量我,说道:

“逃避麻烦……亏你能爱上那种人。或者应该说,明知他是那种人,亏你还能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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