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八日的蝉 角田光代 第2页,共2页

薰闭上眼,然后啪地睁开,又再次闭上,半睁半合地确认我是否还在。

“好了,再闹会有毛毛来哦。"

薰乱踢双脚,咿呀地嘶声尖叫。来到岛上第一次看到的毛毛虫令薰异样恐惧。

我确定薰睡熟后,便去狭小的厨房煮粥。头上吱呀作响,传来走动的声音。当我打蛋撒上葱花时,玄关的门被人略带顾忌地敲响。

我以为是小花,没想到开门一看站在眼前的竟是久美的母亲。她身穿围裙抱着纸箱。

”你果然住在这里。“说着,她不客气地伸长脖子环视屋内,“那孩子怎么了?”

“好像有点不舒服,我让她今天休息一天。”

久美的母亲听了,把纸箱往门口一放,毫不犹豫地进屋坐到薰的身旁,轻轻把手贴在熟睡的薰的额头上。

“哎呀天哪,真的,好烫。八成是夏季感冒。你啊,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住在这种地方再怎么说也……”说到一半她闭上嘴,一脸尴尬地回到玄关。

“这个啊,”久美的母亲蹲身打开纸箱盖子,“我一直塞在壁橱里。知道有了那个外孙我们都很开心,所以自己跑去买了这些东西,结果那孩子一直不回来,本来还给她寄去,可是后来,就听说太一被婆家的人抢走了……我想丢又舍不得丢。虽然是男生的衣服,不过全都是新的,你就留着给孩子穿吧。”说完也不看我便匆匆穿上鞋子,再次朝屋内熟睡的薰投以一瞥,“这一带都是去找内野医生。如果烧还不退就马上带孩子去找内野医生。沿着河边走马上就会看到。”说完也不听我道谢便走了。

我蹲下身,把纸箱里的东西在地板上摊开。印有卡通人物的t恤和素色衬衫,短裤和牛仔裤,跟t恤印有同样卡通人物的小鞋子,也有袜子,甚至还有帽子。我想起久美钻进开往home的小货车时那副模样。把头发染成茶色,将婴儿杂志从窗口扔弃的久美。也想起在home一起生活的久美。一边晃动着小小的乳房一边替薰搓出满头泡沫,说要放手很困难的久美。我把脸埋进久美儿子无缘穿上的衣服里。从三岁直到永远都要陪在莉卡身连哦。久美的声音在耳边嗫语。

下午,薰吃了两碗粥,但是没多久就吐出来了。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烧开水,扭干毛巾替薰擦身体,给她穿上久美母亲送的衣服,冲出公寓。

我抱着薰沿着河边跑,一边不断自问该如何是好。我搭上开往土庄的公车。满脸通红的薰在我怀里病恹恹看着窗外。薰的身体好热,我的衬衫被汗水粘在身上。凑近看着她的眼,薰便定定回看我,对我眯眯笑。她的眼睛还有神,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尽量找远一点、小一点的医院。我像念咒般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过土庄街道,找到一间看似半废弃的旧医院,在门前来来回回转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准门进去。

暗如水槽的候诊室里,只坐了一个戴口罩的老人。我把头伸进挂号处的小窗说。

“不好意思,我们趁着暑假期间来这里,可是今早小孩忽然不舒服,我手边没带健保卡也没别的证件可以让我们看病吗?”

老护士眯起眼看着我,:这样看病费用没有健保补助哦,可以吗?“她说。我回答没关系,她把病历表和温度计交给我。我在候诊室冷清的皮沙发坐下,用颤抖的手胡乱填上假名字和假地址。镇定,这样不会有问题的。人家一定会替薰看病。也能领到药。

白发老医生凑近看着薰,用慈祥的语气问:会热吗?会冷吗?眼睛痛痛吗?鼻子呢?但薰或许还是怕男人,把小脸埋进我胸前不肯回答。我只好代她回答:虽然没拉肚子但有吐过,昨天还好好的没有发烧。

“应该是感冒吧。”老医师用温吞的语气说,“我可以开退烧药给你,但我不想开,因为会让小朋友胃肠不舒服。她才烧到三十八度,我看就不用退烧药了。你们还会待一阵子吧?如果今明两天还继续发烧的话再带她来。”

领了药,在挂号窗口付钱。总共一万出头,但现在己无睱考虑钱的问题。搭公车前,薰眼尖地发现商店立刻吵着买零食。换作平时我一定会当场拒绝,但今天我让薰挑选她自己喜欢的零食。再带她来。再带她来。医生说的话在我心中不断回响。就算没有健保卡,至少在这几天当中可以去那家医院,想到这里我不禁安心多了。

八月三十日

薰开始学会装病。大概是不想让我去上班,一早,她就在被窝里磨蹭,说她眼睛痛痛,再不然就是嚷着身体热热。她的表情开朗所以我一看就知道她在说谎。妈妈如果不去上班,就没钱买零食和饭饭哦,听我这么说她才不情愿地起床。真的把她交给小花后,她倒也乖乖放开我的手,但当趴在肮脏的房间里打扫,有时忍不住热泪盈眶。想到我令薰寂寞得必须说谎我就心痛难忍。

刚抵达岛上时的热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虽仍艳如盛夏,却已不见观光客的踪影。饭店也很少再有客满的时候。

傍晚,和薰在附近的澡堂洗完澡回家,我发现寺庙竟有编号。比方说“小豆岛灵场第二十一号.清见寺”。附近,有“二十二号.峰之山庵”,也有“十九号.木之下庵”的箭头标示。我想上次曾和一群行脚僧擦肩而过的情景。说不定这个岛上。也跟四国一样有八十八处灵场。

若真是如此,我忽然也很想走上一遭。虽不知道能在这岛上待多久,但是,在走完八十八处之前,应该可以留在这里吧。

薰不可思议地仰望虔诚膜拜的我。

九月十八日

下了班回到公寓,不见薰的人影。我到楼上接她,却只见喜美穿着蕾丝线睡衣在化妆,小花和薰都不在。

“她们在玉姬神社玩。倒是这个,怎么样?你看。”她拉住正想告辞的我,把艳红的连身洋装比在胸前。那件勾勒出身体曲线的洋装上,缝着金纽扣。“怎样,好看吗?是人家买给我的。不是这边的东西,是特地从大阪买来的。”

我觉得对喜美来说太鲜艳了,但我还是说:“非常好看,很适合你。”喜美像少女一样两手包着脸颊娇笑。“你想穿也可以借给你。一小时……我想想哦,算你五百元就好。”她抱紧衣服说。

我一去玉姬神社,只见寺院境内,小花与薰,还有我没见过的两个小孩在。是比薰还小的男生和年纪应该刚上小学的女生。四人蹲在地上,定睛注视地面。薰穿着久美母亲送的衣服,这么看来简直像个小男生。棒球帽配t恤、绿色长裤。

“你们在做什么?”

我俯视四人凑近盯着的地面,原来是蝉蜕的空壳,一数之下共有七个,排成一直线。干巴巴的茶色空壳,看起来也像是制作精巧的玩具。

“跟你说哦,这是我们收集的。”

小男生仰头对我说。

“蝉一直待在土里,等它出来马上就会死。”

大概是小男生的姐姐吧,女生以制止他的口吻对我说。

“这个,死掉了吗?”

薰不安地仰望我。

“这个没有死。蝉从土里出来,只是脱了一件衣服。”我一边思索薰是什么时候学会“死”这个字眼,一边回答,“薰,,小花,我们回家吧。”

“可是它马上就会死。”

小女生又重复一次。一定是谁刚告诉她的吧。关于蝉在土中七年,出了地面的第七天就死亡的一生。虽不知真假,但我头一次听说时也很震惊。苦苦等了这么久,上苍竟然只赐给它这么短暂的生命吗?就像这个小女生。我记得也是听周遭的大人说蝉七天就会死。

小花站起来,薰悄悄握紧她的手。

“明天也来吗?”小男生问薰和小花。

“明天也要来收集哦。”小女生也跟着说。

“拜拜——”薰转身挥挥手,被夕阳映得脸泛橙红的孩子们,依旧蹲在地上挥舞双手。拜拜。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晚餐后,我稍微绕点路,去参拜编号第十六号的极乐寺。薰唱着我没听过的歌。她忽然仰望天空,高举着手指说:妈妈,星星。黑夜中,彼岸花红得令人惊心。

坠入梦乡时,紧闭的眼帘蓦地浮现傍晚看到的蝉蜕穿过。干巴巴的,茶色的空壳。

十月六日

去二楼接薰时,小花也跟着一起下楼来。等我开始准备晚餐她仍然没走,陪着薰画图玩。回过神时,才发现她站在我背后探头注视我的手。

“晚餐吃咖喱饭,你要一起吃吗?”我问。

“那我做个生菜沙拉吧。”她难得开口说话。

“嗯,好啊。谢谢。”

听我这么一说,小花把头伸进冰箱检视,我正在捞锅中的浮渣,她就站在我身旁,开始把蕃茄和小黄瓜切块。看她动作熟练,也许平时就自己煮晚餐。薰被冷落在一旁不是滋味,在我和小花的脚边转来转去。

我把锅子转到小火,一边陪薰一边看小花的手上动作,只见她开始煮面尾巴。那是面线尾端呈u字形的部分,通常会装成一袋廉价出售,所以我总是买来备用,但我看不出小花要用面尾巴做什么于是问她。她没回话。

面尾巴变成沙拉。在切滚刀块的蕃茄与小黄瓜上,铺满了面尾巴,再淋上酱油调味汁,就是小花做的沙拉。

“真好吃,我都不知道,这也可以做沙拉。”我吃惊地说,小花蓦地背过脸,但嘴角却浮现出得意的笑。

“好吃耶,妈妈。”

薰也眼珠滴溜乱转地说。

“我还会用面尾巴做茄汁意大利面和奶油培根意大利面。”小花依旧撇开脸,却略显得意地说。

“哦?下次我也试试。那本来就是面条,一定很好吃,对吧?”

“对呀。”薰说。

“学人家。”小花戳戳薰的脸颊,薰哈哈笑。

敲门声响起。我放下晚餐打开玄关的门一看,又是久美的母亲。她像上个月来是一样探头窥看屋内。

“咦,你们正在吃晚餐?不好意思。”看到浓妆艳抹的小花,她邹起脸,微微招手。我一走到门外,久美的母亲便把玄关门关上。

“你之前,不是说想在我店里工作吗?这个月正好有一个人不做了。薪水虽少,但我想总比你带着那孩子在地种地方上班好。”

“啊.....”

“一本松,你知道吧?就在那附近,有我家的亲戚,她家的偏屋——说是偏屋,其实是为了儿子盖的组合屋啦,我亲戚说你可以住那间……否则待在这种地方,我说你啊,那孩子未免太可怜了。”

久美的母亲邹着眉头说。

“可是,刚才的小花,是个好孩子。一直帮我照顾薰。”

我忍不住替小花说话。

“也许吧,可是,住在这里总不是个办法吧,又不知道住的是些什么人,而且就在宾馆背后,难保几时会有什么人混进来。”

“呃……可是……真的可以吗?”我深深注视久美母亲的双眼问道。她是基于什么心态愿意雇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我实在摸不透也的真意。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但你如果拖拖拉拉,我还得找新人替补,所以决定了就早点告诉我。知道吗?”

久美母亲的表情简直像在担心女儿的吃饭问题。“那我走了,打扰你吃饭不好意思。”她匆匆说完便走了。

回到房间,已经吃完饭的小花,正在给薰看她自己画的拉洋片。薰一边反复看着大约五张图画纸就结束故事的拉洋片,一边继续吃咖喱。

“小花,你画得真棒。将来可以当漫画家,或是画卡通的人。”

“我哪可能变得那么厉害。”小花把图画纸随手一扔。

“当然可能。”

“再给我看一次。”薰把图画纸塞给小花。

“我又没上学,怎么当漫画家。”

“没专长的人才会去上什么学校,小花画得这么棒,将来想当什么都没问题。”说着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激动起来,连忙闭嘴。我差点跟她说”你既没犯罪也不是在逃亡,想当什么都没问题。

“我要回家了。”小花忽然站起,笔直走向玄关。她一边套上拖鞋,一边闷声问“东京有地方可以学那种东西吗?”

“有呀,各式各样的地方都有。去当漫画家的助手也是一个方法。”我回答后,赫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从东京来的?”

“没什么。是大嘴巴老太婆说的。”

我追上走出门的小花问:

“她怎么说?佳代是怎么说的?”

小花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她说你讲话没有口音一定是东京人,还说你八成是在躲老公。”她细声回答。

没错,不可能有人知道。不可能被发现。“是吗?说的也是。”我试着对她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佳代。原来佳代早就知道,我是在躲老公啊。”小花低头站在楼梯的中段,“小花,今天谢谢你。你做沙拉很好吃。”

小花瞄我一眼,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上楼去了。

“蝉,全都死了吗?”

走向澡堂的路上,薰忽然问。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已经听不见蝉鸣了。只有秋虫噜噜噜地恼人嘶鸣。

十一月十四日

我数一数每参拜一寺就画一道的正字记号,还不满三十。只要看到路边有寺庙我就会进去,但如果位于要翻山越岭的内陆,我很难抽出时间造访。

从上个月起我开始在久美母亲昌江姨的面线店,以宫男京子的化名工作。准备餐馆的饭菜和在店面卖东西是主要工作内容。面线店和工厂、久美的祖父母与母亲居住的泽田家邻接在一块,多少有点凌乱杂沓的氛围。店里闲睱时,我就负责去洗家里的衣物,有时也代为打扫庭院。昌江姨说,我可以把薰一起带来,我虽怀疑这么厚颜接受人家的好意真的可以吗,却也无法把薰一个人留在家里,结果还是跟薰一起来泽田面线店报到。薰也交到了新朋友。是住在附近的小孩,上幼儿园的里美、新之介和小樱,带头的有里是里美的姐姐。有时他们会来喊薰,一起去哪里玩。我本来担心只有小孩会不会太危险,但这一带本就治安良好很少锁门,所以好像不用太紧张。

我也顺利租到了昌江姨说的民宅偏屋。住在主屋的坂本一家是昌江姨的亲戚,偏屋本来是仓库,听说是在念高中的儿子请示下才改建的。那个儿子现在据说在九州上大学。

昌江姨碰上公休日,偶尔会开车载我们四处逛逛。例如寒溪与海海岬分校,也去看过海上落日。现在薰就算坐缆车也不会吓哭了,但还是一样小心翼翼。总之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则绝不肯动。昌江姨也只好一边苦笑,一边耐心等待薰慢吞吞的动作。

交到新朋友后,薰学起语言快得惊人。“等我长大要盖一栋大房子给妈妈。”听到她这么说时我吓了一跳。

没客人的午后,我和昌江姨以及打工的伸子一起吃面线。她俩起劲地告诉我上个月举行的农村歌舞伎。

“明年,薰也可以参加。”昌江姨说。虽然参加儿童歌舞伎表演的好像多半是小学生以上的年纪,“像薰这么漂亮没问题啦。她明年就五岁了吧?”伸子说。

“不,明年夏天才满四岁。”听我这么回答,昌江姨眯起眼望着店外。我也跟着转身张望是不是久美回来了,但从海报间缝隙看到的玻璃门外,只有在日光下暴晒的面线店招牌。

“我说京子啊,没人说过你长得像谁吗?”伸子忽然说,我心头一跳。

“你说的像谁,是指谁?”

“没有啦,我就是想不出来。”

听着伸子与昌江姨的对话,“南野阳子吗?还是中山美穗?”我故意说出在泽田面线店看电视认识的女明星名字,她俩一听面面相觑地笑了。“搞什么啊?京子这丫头,原来这么自恋。”

“那是因为说到我像谁的话,我只有被人这么说过呀。”我也笑了。

这种安稳的日子能持续到几时呢?每晚我都在想。有时觉得天底下没有这么幸运的事,也有时我确信一定可以天长地久持续下去,因为我和薰受到某种强大的庇佑。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年将尽。午后,我正在打扫偏屋,昌江姨送来她做的年菜和面线。她坐在玄关口,喃喃自语:“我以为久美至少会打通电话回来,结果却是这样。”

“说不定初三之前她就忽然出现了。”说着,我暗想讲这种话也无法安慰她,不禁为之心痛。

但昌江姨还是露出笑脸:“是啊,她说不定会回来。”说完自顾着点头就这么走了。

三点过后我打扫完毕,于是带着薰,前往我一直想去的笠之泷瀑布。我听伸子说,那是岛上唯一的灵修场所,陡峭的崖壁上安置着佛像。我们搭公车到黑岩,再从那里步行。不时,会出现手指形状的路柡。

“我问你哦,妈妈。”拽着我的手靠我的力量走在山路上的薰说。“小新是女生吗?”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怎么会。小新当然是男生。”

“那么,薰是男生吗?”

“薰当然是女生。是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女生。”

“可是,你知道吗——”说到这里,薰忽然沉默。我赫然一惊。薰是在说angelhome的事吗?从小被教育“灵魂不分男女”,实际上也只见过女生的薰,或许无法理解男女之间的差异。更何况现在,薰天天穿着昌江姨送的衣服,光看外表的话跟新之介根本没两样。

“你知道吗?薰,妈妈和薰都是女生哦。小新和泽田爷爷是男生。”

“哪里不一样?”薰仰头问我。

哪里不一样呢?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妥当的说明。觉得很想跟某人结婚时,那个一定就是男人了。“

”那妈妈是男的吗?“

”不是跟你说妈妈是女生吗?“

”可是,薰想跟妈妈结婚嘛。“

我不禁停下脚,俯视薰。薰认真地看我:“这样的话,妈妈就不再是孤儿寡母了。”

我不禁蹲身抱紧薰。常在泽田面线店出现的人、新之介和有里的妈妈们谈论我的字眼“孤儿寡母”被薰听见了。虽然不解其意,但她大概也察觉那个字眼带有某种同情的意味吧。

“妈妈,我痛痛。”薰伸出手臂推开我,率先迈步走出。

“薰有一天也会喜欢上温柔的男人,然后嫁出去。”我凝视薰小小的背影说。

“才不呢,我哪里也不去。”薰的背影高喊,大步用力往前走。

参拜过泷湖寺后,我们走上灯笼环绕的漫长石阶。照着指示标前进,仰望眼前出现的岩山,岩壁上打着木桩,缠绕锁链。好像是要拉着那链子爬上陡峭的斜坡。

“薰,你在这里等我。”

“嗯,好啊。”薰乖乖在原地蹲下。我用力握紧锁链,开始攀爬陡坡。为了确认薰是否还在那里,我拖拖拉拉地爬上斜坡,不时大喊薰的名字。“妈妈!”薰每次也回我一声。

我抓着生锈的锁链,一边呼唤女儿的名字一边爬上陡坡的模样,被人看到了不知有多滑稽。但这么爬着爬着,我开始产生孤注一掷的心情,觉得若能参拜内院那么我一定可以不用跟薰分开。

好不容易爬到顶上,参拜完毕后,我大喊“薰”过了一会,“妈妈快回来——”薰微弱的声音传来。我慌忙抓着锁链又开始沿着斜坡往下爬。

走下缠绕锁链的岩山之处,供奉着观音菩萨。上面定的是育子观音。我拉着薰的手,定睛凝望那双眼微开的观音塑像。我轻轻放开薰的手,双手合十垂头祈求。拜托,请保佑我跟这孩子尽可能长相厮守,我在心中如此再三诵念。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日

正午过后来的客人把周刊留在桌上没带走。我一边收拾桌面一边不经意地看着封面,差点失声惊叫。“国中生打死高中生/理由是‘他瞄我’”这则报道的旁边,是“天使的要塞/绑架监禁、诈欺/女性团体陆续浮现的疑云”这行文字。我当下想到这是在说angelhome.我悄悄伸手,翻阅周刊。没找到那篇报道令我心烦意乱。

“京子——”被喊到名字,我慌忙合起周刊。昌江姨从柜台控出头。“你怎么了,表情怪怪的?”

“啊,没有。”我把杯盘放到托盘上,若无其事地擦桌子。

“那边弄好了,就去一下里屋好吗?阿婆说面线桶要刷洗。”

刷完桶子回到店里,昌江姨和伸子正在一边交谈一边打扫店面。我搜寻周刊却没找到。“我来擦玻璃窗吧。”我对昌江姨说,同时告诉自己我什么也没看见。

到了结束看店的时候,薰跟着有里他们回来了。她的裤子和毛衣都沾满了干土和枯草。

“你知道吗?薰,绝对不能说哦。”新之介对薰咬耳朵,但声音却让我听得一清二楚。薰哧哧笑,频频以不明显的动作点头。

出了泽田面线店,我们搭公车到日方。回程顺道造访附近的寺庙已成了例行功课。在公车站牌下车后,我和薰走在渐渐变暗的路上。

“薰有秘密瞒着妈妈?"

穿过玛利亚观音旁,我一边走向安养寺一边对薰说,薰猛然身体一僵,“没有没有,没有秘密。”她一脸认真地再三重复。然后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小声说“我们在鹿垣赛跑。”

“鹿垣是什么?”

“嗯……那个,是条小路。薰怕怕,可是还是做到了。不过,我最后一名。”薰拼命说到这里,大概是以为会挨骂吧,定定仰望我。

“是吗?虽然害怕,但你还是努力跑完了啊。你好棒哦,薰。”虽然还是不懂鹿垣是什么,但我这么一说,薰顿时眉开眼笑。

我在安养寺的正殿双手合十静祷。薰也在我身旁合拢小小的双手。

三月十五日

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孩子们聚焦要店前停车场上玩耍。打扮成小男生的薰,在别人喊她之前一直动也不动。有里牵起薰的手,拉她加入游戏。最事,一群孩子莽莽撞撞地跑进店内。

“迷路了,迷路了。”“放肆!阁下想对吾等做什么?”“看招!放马过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在店里跑来跑去。

“好了,你们去外面玩!没看到有客人吗?”昌江姨从柜台探出头怒吼。孩子们尖声大笑在店内绕场一周后,又跑到外面去了。薰脚步踉跄地落后一大截,嘴里还喊着“冲啊”,大概是跟人家学来的台词,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到店外。

“原来是在练习歌舞伎。”一个正在吃面的客人笑言。

“连意思都还搞不懂,就背起来了。”昌江姨一边四处端茶给他们,一边说。

“肥土山马上要举行了,该不会是去那里表演吧?”

“是中山啦,那些孩子哪能上台,还这么小。”

听着二人的对话,我的目光瞥向玻璃门外。孩子们在阳光中跑来跑去。

我和薰一起去释迦堂、明王守,看看天色还亮又按照路标一路走到光明寺。看着释迦堂前的池塘,“这里闹鬼哦。”薰如此告诉我。八成是听其他小孩说的。

“那个鬼指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试问,“头发长长的,没有脚,听说全身白白的。”薰满脸正经地回答。

回家时天已完全黑了。但归途明亮。因为有栽培电照菊的塑胶温室散发的灯光。连绵不绝的塑胶温室看起来很诡异,不过现在,看到那抗拒黑夜的灯光只觉安心。

四月八日

今天是新之介和小樱的入学典礼。下午,两人跟着有里,背起崭新的书包出现。和小樱手牵手的里美,一脸羡慕地不时仰望他们的书包。

“薰!”新之介拉开店门喊。

“薰在里屋哦。”听我这么说,全部的小孩都跑了。大概是想让薰看书包吧。

我想起至今一直回避去想的问题。让薰念小学这件事,我真的做得到吗?我能让她背着崭新的红书包吗?那孩子既无户籍也没身份证,要怎么送她上学呢?

闹鬼——我想起薰说的话。没有脚全身白白的人。就算装作若无其事,就算自以为已经逃离,我们终究还是像栖身在那池塘的幽魂。

“我家的小鬼有来吗?”

烫起卷发穿着粉红色套装的新之介妈妈来到店里。

“在里屋。”昌江姨回答,“哎呀,裕子打扮得这么漂亮。”

“我们待会要去照相馆。”她含笑走出面店。我目送着玻璃门外新之介妈妈渐去渐远的身影。那崭新的套装好刺眼,不是因为阳光。

七月二日

今天有送虫节这个活动,所以昌江姨说面店交给阿婆和伸子,大家一起去看热闹。好像是某种庆典。在这岛上,真的有很多庆典活动。傍晚,有里和新之介他们也跟着家人一起出现,搭乘昌江姨驾驶的小货车,前往肥土山。

多闻寺附近已挤满人。“会有棉花糖吗?”薰说。“今天没有棉花糖。你知道吗?因为这是要祈求白米不要被虫吃掉。”有里用小大人的口吻说,大家都笑了。住持诵经,引火点燃手上的红烛,大家开始鱼贯移动。我让吵着要走的新之介他们先行离去,在人潮散去的多闻寺合掌膜拜。这间编号第四十六号的寺庙我还没来过。早已习以为常的薰,也蹲在我旁边双手合十。

人潮移动到八幡神社后再度诵经,之后,烛火移到竹子火把上分发给众人。孩子们争先恐后想拿点火的竹子,薰却怕得不敢靠近火。里美和新之介在母亲的搀扶下二人一起把竹子拿来。

“你看,火把,你也拿嘛。一点都不烫哦。”

昌江姨想让薰碰触点火的竹棒,但薰躲来躲去,最后甚至蹲下哇哇大哭。拿火把的队伍不停向前走。

“薰,没事的,你看婆婆帮你拿了,薰跟妈妈牵手一起走吧。”我安抚薰,好不容易才让她站起来。

“这孩子真是的,该怎么说呢?算是谨慎派吧。”昌江姨取笑,最后,还是拿着竹棒迈步走出。染上橙色的天空渐渐变成粉红色,继而仿佛小心窥探情况转为紫色。

我刻意比高举火把步行的队伍晚一些才走。夜色中,灯火飘摇不定。放满水的田里映着火光摇曳。昌江姨转身,指着队伍前头,再三重复“很美吧,薰,你快看“。薰穿着太一的衣服,每次听了总是把小嘴抿紧,嗯嗯有声地点头。正如同我梦想与孩子厮守,昌江姨或许也想这样让外孙见识许多美丽的事物吧,我蓦然暗想。

“薰,不用怕,我帮你一起拿。”

队伍前端,小樱朝薰招手。薰倏地躲到我背后,拽紧我的裙摆。

我停下脚步,望着络绎不绝的火光队伍。直到现在我才慢半拍地发现,有一些相机镜头对准他们。

“怎么了?”

数公尺外,发现我俩停下不走的昌江姨喊道。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我挤出笑容小跑步追上昌江姨。

我小心翼翼环视拿相机的人。那些镜头,仿佛与世人的目光重叠。我裹足不前。转身想抱起薰,刚刚还紧抓我裙子不放的薰,现在正缓缓朝小樱迈步走去。大概是想跟小樱一起拿她手上的火把,薰一边战战兢兢伸出手,一边靠过去。看顾着那认真的童颜,我实在不忍把她拉回来。

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如此告诉自己。大家不都一身便装,满脸笑容吗?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和薰。他们只是在替家人拍照。根本不可能是世人的批判目光。

点火的竹子,逐一流向河中。四周己变得很暗。燃烧的火光渐渐远去。看着在河面悠悠流去的火光,我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不属于世间的某处。

“今天,有好多人拿相机。”我对蹲在薰身旁、一脸陶醉地凝视水上火光的昌江姨说。“那些都是岛上的人吧?”

昌江姨一脸听不懂我在问什么的表情,抬头望着我。

“秋祭时更夸张。连电视公司的人都会来哟。”她说。

之前明明死也不肯拿火把,现在薰却对着飘走的火光,一脸惋惜地微微挥手。

七月三十日

今天,是薰的第四个生日。昌江姨送了粉红色的小洋装,伸子送的是蜡笔和图画纸。放暑假的有里他们也来了,送她有香味的橡皮擦和发夹,说是大家一起用零用钱合买的。有里他们撂下一句“我们去誓愿寺”,就带着薰飞奔而出。

暑假期间观光客的人数开始逐渐增多。店里变得很忙,昌江姨临时雇用了一个附近的高中生。看着短发的小弓,我就会想起小花。距离其实不远,所以我一直想去看她,却迟迟没有成行。

“京子,你平时喝不喝酒?”昌江姨走近正在洗碗盘的我,如此问道。

“酒吗?我几乎不喝,不过也不是不能喝。”我不知她想问什么,只好这么回答,昌江姨杵在原地一直把手伸进围裙口袋一下又拿出来,“有人说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她翻着眼小心翼翼看着我说。

“啊,跟我聊?我吓了一跳。脑海顿时浮现渡轮时刻表。那是在离开车壁港时茫然张望,几乎已暗记下来的开往高松的渡轮时刻表。

“你去赴约时我可以帮你照顾薰,就当做只是去喝喝酒,去见人家一面好吗?”

我关上水龙头,定晴看着昌江姨。

“那人在内海的区公所上班,是个好人。他妈妈卧病多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所以才会至今未婚。如今他妈妈也在去年过世了。”

“呃……”原来不是警察,我的脑中如此理解了,但还是不懂昌江姨想说什么。

“他来买面线时,对你印象很好,想跟你聊一下。人家阿一也在东京待过一年多,说不定你们会聊得来。京子你也不可能永远不结婚吧。”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了。太过安心,令我忍不住笑出来。这个人,这个亲切的久美妈妈,连我这个陌生人的婚事都操心起来。笑得太用力,眼角不禁渗出水滴。

“讨厌,你干吗笑成那样?人家阿一虽然算不上帅哥,却是个好人,逄得上是心地善良吧!”

“谢谢。我会考虑。”

我行礼致谢。真的哦,你真的要考虑哦。昌江姨再次这么强调后,这才开始擦干我洗好的餐具。

孩子们还没回来,我只好去誓愿寺接人。边听蝉鸣边走在路上,蓦地,我决定跟那个叫阿一的见个面。我已经不想再谈什么恋啊爱的。但我们需要隐身衣。既然是区公所的人,而且是心地善良的好人,那我只要说得巧妙一点,他应该会行个方便帮我们解决户籍问题吧。到时就不会再有人盘问我的来历,说不定也能让薰背着红书包上学。“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的声音和“因为我们受到某种东西庇估”的声音,在我心中此起彼落。

孩子们正在誓愿寺的苏铁树后面玩耍。我一喊“回家喽”,他们就打打闹闹地过来集合。

“阿姨,明天我们可以去游泳吗?”里美问。

“只有小孩子去太危险了,不可以,除非有哪个大人陪你们一起去。”

“阿姨那你也一起去嘛。薰说她没在橄榄海滩游过泳。”小樱摇着我的手臂说。

“如果妈妈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带薰一起去吗?”有里问。

“如果有里的妈妈肯一起去那当然是最好,不过薰向来胆小。”

“薰才不胆小!”

薰撅起嘴大喊。

“那么,就让有里他们带你一起去喽?薰你要游泳吗?”被我这么一问,波浪打来时一定会哭的薰,大声说:“我要游!薰可以!”

“我才不想去海边。去鹿垣比较好玩。”新之介说。

“嘘!”小樱轻戳新之介。

“鹿垣是什么?”就算我追问,孩子们也只是鬼头鬼脑地窃笑不肯回答。

太阳缓缓西斜,碧绿田园渐渐染上金色。蝉声如注,汇成重唱乐章。

八月十五日

今天我说不要去逛庙会,难得任性的薰竟吵着要去,满脸通红地号啕大哭。纳凉祭和不久前安田小学的盆舞节,我们虽有受邀但都没去。也许那两场活动薰都很想去却忍着没说,所以现在才会一口气爆发出来哭成这样。“对不起,薰,你忍一忍。妈妈念故事给你听。”我抱紧薰哄她,但她甩开我的手,嘶声如吠,哭个不停。

“京子!”主屋的后门口,传来坂本先生的声音,“你的电话,是阿昌打来的。”

我只好暂时抛下哭泣的薰,前往主屋。从后门进去,拿起放在走廊上的黑色电话。

“京子,上次提的那件事,今天你有空赴约吗?”昌江姨在电话里发出热情的声音。

“上次提的事……”

“你忘啦?区公所那个。你一下班人家就打电话来了。我要带小新他们去逛庙会,你可以顺便把小薰也交给我。”

我不禁安心地叹息。这下子总算可以让薰去逛庙会了。我跟她说好带薰回面店后挂断电话。

“薰,你可以去逛庙会了。昌江婆婆说要带你去。”

我告诉薰,但似乎已错过让她停止哭泣的时机,薰还是呜呜咽咽地哼个不停。不过,眼泪倒是不流了。

我和任职区公所的大木户一先生,前往土庄的餐厅。很久没上馆子了,跟男性共餐更睽违己久。阿一是个正经的男人,对我随口说的话,也咧开大嘴笑呵呵。如果我生在这个岛上——用餐时,我没专心听阿一说话,只在想这个念头——如果生在这个岛上,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地跟这个人谈恋爱,想必一定会很幸福吧。那我也就不会遇见那个人,不用体会到无谓的痛楚,更不必捏造假名。但是——我又回过头想。但是就算过得再幸福,那样却无法遇见薰。

如果,我被迫站在一分为二的路中央,老天爷问我要走哪一边,我想,不管幸或不幸,也不管罪与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方有薰的那条路。即使重来多少次想必还是会这么做吧。我如此暗想。

“你知道天使的散步之路吗?退潮时可以走,涨朝时就过不去。下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你可以把小孩也带来。”

阿一不停擦汗说。体格高大、全身都是肉的阿一说出“天使的散步之路”这咱字眼令我忍不住好笑,看我笑了他也开怀大笑。

吃完饭,他问我要不要去逛逛庙会,但我拒绝了。晚上快九点时,薰跟着昌江姨回来,还慎重其事捧着装在粉红色袋子里的棉花糖,说要给我吃。一打开袋子,棉花糖已萎缩成原来的一半大小。

九月一日

早上,一去面店,昌江姨就冲出来。“跟你说哦,你可别吓到,久美她,那孩子,打电话回来了!”昌江姨用力拽住我的双臂,放声大喊。

“啊!她现在在哪……”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在广岛!她说秋祭时会回来!今早我接到电话,简直吓一大跳。”昌江姨依旧拽着我的双臂,连珠炮似的说,“我跟她提到你,起先她好像听不懂,我说到薰她才想起来。知道你留在这里她很高兴,还说很想见你。”

没错,久美即便听到“宫田京子”肯定也一头雾水。有久美的消息我应该开心才对,但我心里七上八下只怕她说出我的本名。昌江姨又冲到来上工的伸子面前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

“可以看到小艾哦。”我对愣愣的薰说,薰只回我一句“不知道”。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确定久美回来的日子后,我就去接她吧。这样在她抵达家门前应该来得及跟她套好话。久美一定也不想让人知道她在angelhome待过。

要回家时,昌江姨一路追来公车站牌。“谢谢。”她把额头贴在膝上深深行礼,“多亏有你。久美肯回来都是京子的功劳。”

“我什么也没做呀。”虽然我这么说,昌江姨还是迟迟不肯抬头。

九月十一日

今天有件事值得安心。每年举行的秋祭,据说由于顾及天皇生病今年将要取消。之前昌江姨和伸子,以及有里他们的妈妈,都莫名热衷让薰上台表演,薰甚至还照着他们教的台词练习,所以我心里一直捏把冷汗。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把薰带去会有电视记者来采访摄影的那种场合。

即使久美有消息了,我们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她秋祭中止。昌江姨说,因为久美也许会说既然不办祭典那她就不回来了。

今天面店公休,我们去海岬分校附近的掘越庵和田之浦庵。“同行二人”这个牌子上的文字,听说指的是弘法大师为伴,但在我想来,总觉得是指我与薰二人相依为命。就我们二人,走在别无人迹的路上。今后亦然。

在薰的要求下我们绕到海岬分校。暑假已过,木造校舍悄然无声。坐在小桌前的薰,说:“妈妈当老师。”大概是有里他们教的游戏吧。我站上讲台,一喊“宫田薰小朋友”,薰探出身子几乎从椅子上滑落大声回答:“有!”

我忽然很想带这孩子,一起去阿一说的那条什么“天使散步之路”。

回程,我决定去纽约饭店后面的公寓看看。喜美家的门敲了又敲还是无人回应。佳代的房间也一样。我再去敲真奈美的房门,一个满身香水味的女人出现,虽然态度不怎么客气还是告诉我,真奈美和喜美母女都搬走了。不知迁往何处。

虽然只在这公寓住了两个月,可一旦大家都走了竟有股不可思议的怀念之情。怀念那只有一个炉嘴的瓦斯炉,会有飞蛾和毛毛虫闯入的狭小厕所。

“听说小花不在了。”走在国道上我如此说。

“明天一定会在啦。”薰倒像个大人一般,用安慰我的语气说。

田埂上开着彼岸花。那红得惊心的花朵,令人莫名联想到不祥的噩兆,我不禁有点心慌。去年明明只被那艳红吓一跳而已。

“红红的花,好漂亮哦。”薰的话,令我稍感放松。蝉声唧唧,听来仿佛压低了嗓门嘶鸣。

九月十二日

中午过后,阿一搭区公所的车来了。他煞有介事地抱着报纸进店,仔细检查桌面没有水渍后,这才吊人胃口地摊开报纸。垂落目光的我霎时哑然。我,竟然在报纸上。

“怎么了,阿一?你干吗把报纸……天哪!”

从里面出来的昌江姨看到报纸当下尖叫,“天哪!不得了!伸子!”她大声呼喊正在洗碗盘的伸子。我愕然凝视那份报纸。

那似乎是全国版大报主办,以业余人士为对象的摄影比赛。占据角落一小块空间的那张照片,写着“佳作奖”。是送虫节那天。拍的是我把脸凑近不肯拿火把的薰,带着浅笑对她低语的模样。标题是“节日”。我觉得好像有无数只虫子,从脚边往身上爬。我几乎窒息。我想起那天,曾将相机镜头与世人的目光在瞬间重叠。

“我本来没注意,好像是不久前登在四国的报纸上,因为评价很高所以入选全国大赛。”

“可是,是佳作奖耶。我看比这张冠军奖拍得好太多了。”

“啊,是妈妈!”

“没错,是妈妈。薰也在上面哦。”

“京子的表情很棒。”

“背景的队伍火光渲染得很梦幻耶。”

“亏你注意到,阿一。”

“没有啦,这个比赛我每年都会看。因为之前不是也有入选过吗?是拍歌舞伎的。”

“哦,记得那次是得头奖。”

大家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越来越远,像地震的轰隆声钻入耳中。

“那我们店里也贴起来吧。好吗?来贴吧。”

拜托别闹了。我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我想把报纸撕烂,手臂却重如铅块举不起来。我把阿一吃完的面线餐具收走,不小心打破一个杯子。昌江姨把脸凑过来含笑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完全听不见。放也学的新之介与小樱来喊薰。我像做梦般,目送玻璃门外渐去渐远的薰。

非逃不可。非逃不可。登出那种照片,迟早会暴露我的身份。我没去寺庙就回家,吃完简单的晚餐后,我开始打包行李。薰在我旁边转来转去,不停问“怎么了”、“在做什么”。餐具通通扔下吧。衣服也只带几件就够了。化妆品和玩具不用带。

“薰,明天,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搬家吧!”我这么一说,薰似乎不解其意一脸茫然,之后却猛地动手把我塞进旅行袋的东西扯出来。她小时候玩的鸭子和小男生的衣物散落在榻榻米上。

“薰哪里也不去。”她咕哝。薰的耳朵泛红。她在生气,我想。虽然这么小,却用全身在生气。

“没事的。薰。你放心,有妈妈陪你。”

“我哪里也不去!”薰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句话,就趴在散落的衣服上哭了起来。我抓着拢到一堆的衣物,呆呆注视抖动背部哭泣的幼小女儿。

九月十五日

今天我作了一个决定。我要在这里待到不能再待为止。如果试着回想这段日子,只能说我果然是受到某人的庇佑。那个某人,这次一定也会庇佑我。自从照片登在报上后,并没有变。所以不会有事的。我告诉自己不要紧。况且,久美马上就要来了。如果要离开这里,至少等见到久美再走吧。不要像之前那样,连声谢谢也没说就默默逃走,这次要向照顾过我的人们道谢后再去别处。

我做完工作,去土庄的照相馆。我把薰抱在膝上请人家帮我们拍照。下周可以拿到的照片,将是我今后的护身符。同行二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我想起这句话。

九月十九日

一早,主屋那边,喊我去接电话。我看看钟才刚过七点。我从后门进屋,向吃完早餐正在收拾善后的坂本先生道谢,然后走向走廊上的电话。话筒彼端,传来昌江姨的嗫语声。

“你啊,今天,在家休息就好。”她的声音急促。我的内心深处一阵骚动。

“出了什么事吗?”

仿佛要阻止我发问,“你别管。总之今天休息。知道吗?”她匆匆说完就片面挂断电话。贴在墙上的月历,定在今天日期下面的佛来二字忽然窜入眼帘。

厨房里,沐浴在晨光中清洗餐具的坂本太太背影映入我眼中。水龙头的声音,餐具轻轻撞击的声音,走廊深处传来的电视声音。我想留在这里。一直留在这里。我想和薰在这里生活。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与点点浮岛,在酱油的气息和橄榄树的银白叶片,在灿烂的阳光与祭典的锣鼓声中。

“电话讲完了?”坂本太太察觉我的动静慢条斯理地问。“谢谢。”我行个礼,回到偏屋。

我叫醒盖着毛巾被睡觉的薰,让她洗脸刷牙,替她换衣服。抓起几件内衣和换洗衣物、鸭子和奶嘴塞进旅行袋。把向来在月底交房租的纸币搁在梳理台上,牵着换好衣服的薰出门。我想留在这里。想在这里生活。可是,直觉告诉我,那恐怕已无法实现了。

我一身拎着旅行袋,一手握紧薰的小手,快步走出坂本家。我要杳无人迹的国道上疾走。沙石国扬起尘土驶过。

“妈妈,今天哦,薰哦,跟小新他们——”薰一边任我拖着手一边说。我抱起薰,干脆用跑的。在朗朗阳中奔跑我。七点,七点五十分,九点。我将开往高松的渡轮时刻在心中不断重复。来得及吗?来得及搭上七点五十分那班渡轮吗?这段日子遇到的众人面孔不知为何逐一浮现脑海。不肯看我眼睛的名古屋大婶,钻进小货车的久美,玛蓉和丹,成排并列的无脸天使塑像。昌江姨,有里。啊,久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能见面了。本来马上就能完成寺庙巡礼。八十八处灵场,如果能早点全部参拜完毕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还有,照片。那张本该当做护身符的照片我还没去拿。那是我跟薰合拍的唯一一张照片。不照片改天应该还能在别处重拍。只要能逃走,在哪里拍都行。小手环在我脖子上的薰在笑。怎么这么重呢?怎会长这么大了呢?这个朝我微笑、笑得好像原谅一切的小小暖暖的孩子。拜托,拜托,拜托,拜托保佑我,神啊,请助我逃走。

蝉声追魂似的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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