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问一遍。
“应该是女的吧。”
沙绘这次没什么把握地说。“告诉我这个想法从何而来。”莎莱伊又问。这样的问答可以持续两三小时。
到了十二点,装在托盘上的午餐送来,两名指导员走出房间,我们五人就吃那个。久美之前听说这里只吃素,但塑胶容器里装着煮什蔬和蒸鸡肉。
“好怪的问题。”“这种把戏,该不会一直玩下去吧?”“下次,干脆改说是男的试试看好了。”“可是,万一她又问这种想法的根据呢?”彼此只知姓名的五人,由于指导员不在,不知不觉打成一片聊了起来。
指导员在一点回来,又开始你是男是女这个同样的问答过程。
“那我问你们,”二点过后,莎莱伊终于换上另一个问题,“没有乳房隆起、没有月经的十岁小孩,就等于是男的吗?”
“可是如果没有小鸡鸡,就算是小孩也是女的吧。”沙绘当下说。
“身体特征就是判定是男是女的根据?”艾雷米亚当下问道。
我几乎完全没发言,一直默默旁听问答,但指导员到底想指导什么,想让我们明白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同时也觉得这只是在浪费时间。结果,这天艾雷米亚和莎莱伊都只有抛出问题让我们发言,并未说出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就这样结束研习。时间已过了晚间七点。
之后,天天都是在重复类似内容。你是年轻还是年老?你是美还是丑?你是胖还是瘦?二人抛出这样的问题,让我们发言,然后没说出正确解答就结束那天的研习。甚至也问过你是鸟还是鱼这种可笑的问题。
这样的日子持续数日后,我渐渐觉得接受研习很荒谬。不管是男是女,是鸟是鱼,总之怎样都好只要赶快结束让我见薰就行了,我脑中只有这个念头支撑我熬过时间。
昨天,发生了奇妙的事。这天问的不是你是男是女这种二选一的问题,莎莱伊问的是“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早已习惯这种气氛,甚至刻意搞笑逗大家开心的沙绘,果然率先回答“美貌吧”,带起哧哧笑声。
“即使只拥有美貌这种丝毫不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你也想要美貌吗?”莎莱伊慢条斯理地反问。
“怎么可能丝毫派不上用场?要是长得漂亮,不仅能吸引大家回头注目,也会很受男生欢迎。还可以当模特儿或明星,跟条件好的人结婚。我觉得美丽就是力量。”
听了沙绘的回答,这次轮到艾雷米亚间不容发地说:
“那么,照你说的,美貌并非目的而是手段喽。你想利用美貌这个东西得到的是什么?权力?工作?嫁入豪门?你必须回答这点。”
艾雷米亚和莎莱伊不同,她很少笑,声音又低沉,因此一旦说到激动处,给人的感觉就像在骂人。沙绘略作思考后,咕哝:“分手情人的心。”
“这话怎么说?”莎莱伊用安抚小孩的语气问,沙绘就像高烧呓语似的噼里啪啦说出自己的失恋经过。本是大学同学的男友,开始跟别的女生交往,为何自己惨遭抛弃,为何男友选择的是别人不是自己,她怎么想都不明白,想来想去唯一的理由就是虽不愿承认但第三者在容貌姿色上的确略胜一筹,如果自己比对方漂亮,男友选择的一定是自己,这就是沙绘的故事。这是二十岁这个年纪常见的烦恼,所以我半带微笑地倾听,但沙绘说到一半忽然哭了,她这么一哭,会议室弥漫的氛围顿时和昨日有了微妙的变化。本来被不明所以的问题弄得困惑不悦的气氛当下一扫而空,大家都热心聆听沙绘的叙述,并且积极等待两名指导员会对此作出什么反应,至少我是这么感觉。
“如此说来前男友的心也是手段喽。”莎莱伊柔声说。
“美貌也是手段。前男友的心也是手段。你真正想要的,并非那种东西,应该在更深处才对。”她如是言。
于是突然间,这次轮到久美主动开口说她想要的是钱。内容几乎都是她的身世。
“二十四岁那年结婚,本来婚前说好和公婆分居却因怀孕开始同住,二十五岁生下儿子,婆婆却霸占宝宝独自照顾不肯让我抱,渐渐地孩子一被我抱就会哭,丈夫每次都站在公婆那边不听我解释,渐渐开始不回家,我发现他在外面有了女人,为此责问他,他却说每次回家听我抱怨已经听烦了,公婆得知自己的儿子外遇也坚持都是我的错,我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丈夫和他父母却追来把小孩带走,甚至打官司剥夺了我的监护权――”久美一口气说完。
一边听着,我暗忖久美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她说过就算什么都不信也会假装相信以便留在这里,所以该不会是为了讨好指导员,故意主动说出那种故事吧?但是,久美接着几乎像在尖叫般嚷着:“只因为没钱便无法继续打官司,只因为没钱便不被承认做母亲的资格,只因为没钱才无法带着儿子逃得远远的。”最后她把头埋进双膝之间呻吟着说“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然后像沙绘一样哭了出来。德田太太和三枝也跟着哭起来,室内一片安静。
然后就成了告白大会。
德田太太说她的独生女乖戾不驯最后甚至开始在家里动粗。她说想要的是过去。她想回到过去重新和女儿建立关系。三枝则说,她无法原谅和客户偷情的自己。她希望有终止偷情的勇气。大家都像被传染似的边说边哭,也边听别人倾诉边哭。
轮到我时,我该说什么好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无法对任何人的叙述投入感情,大家为何突然像集体歇斯底里那样哭哭啼啼?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四人结束告白后,二名指导员瞄我一眼。
“不用勉强发言。”虽然莎莱伊这么说,但现在如果不吭声,我怕她们一定会怀疑我有不可告人的隐情,于是我也开口了。
我也跟三枝一样,和公司的上司谈恋爱。我以为我们将来会结婚,他也这么说过。安静的室内,只有我的声音响起。
我把跟康枝说过的故事重新组合,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语。六个女人定定看着我。其中也有哭肿的赤红眼睛。她们在等我开口。室内悄然无声。这时,不知为何我忽然好想把一切、真正的一切当场说出来。这些人没有一个会责备我。也不会把我从这里赶出去。没有人会断定我是罪犯。没有人能拆散我和薰。我确信地想。所以,所以就在这里,毫不保留地和盘托出吧――
要抑制这股冲动出乎意料的艰难。我凭着脑中仅存的百分之几理性,勉强把冲动按捺下来。我做个深呼吸,一边慎选用词一边叙述。
“男友还没办妥离婚我就已怀孕。这事被他太太发现了。他太太打电话来骚扰我。打了很多次。她说绝不离婚。他也求我把孩子拿掉。但我还是生了。我独自生下薰。”
不知不觉中,本该是警醒慎选的字句,竟仿佛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我边说边想,这是骗人的。这是真的。不对,这全都是我的愿望。生下那时怀的孩子。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坚持生下来,就算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也要抚养孩子。我说的是我无法实现的心愿。
我说,所以我想要的是未来。我和生下的孩子能够共度的未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的未来,我想要的只有那个。
回过神才发现我也哭了。我既未对在场的女人敞开心房,也没说出什么真相,明明用理性成功地敷衍过去了,但我却难忍抽泣,不停地吸鼻、哽咽,最后甚至哭得说不出话。室内,再次响起一群女人的啜泣。
“美貌、金钱、平稳生活、结婚的保证、还有未来,你们不觉得那都只是手段?大家不妨想想看在手段前方,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莎莱伊谆谆告诫,结束这天的研习。两名指导员离开后,大家心神恍惚地坐在原地。那晚,和薰睡觉时,我暗忖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无论是真是假,有人肯听自己说话,可以放声哭泣,的确有种奇妙的舒服。大家或许都沉醉在那种滋味中。
而今天,仿佛根本没发生过什么告白大会,又重复起内容与第一天类似的问答。再次回到你是男是女这个问题。
“我本来以为应该是女的,但是或许,我其实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久美如此发言,旋即被质问这个想法的根据。久美对这个问题答不上来。
我在几乎无人发言的时间中,茫然思考。如果我不是女人,秋山先生不是男人,那么,过去我一直饱受折磨,而且至今仍摆脱不了的痛苦,不就都没了吗?“野野宫小姐,你觉得呢?”莎莱伊问道。
“我的想法或许很幼稚……”我先声明,然后脑中的想法脱口而出,“如果没有分什么男人、女人,我想或许会更轻松……”
“这并不幼稚。”莎莱伊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以灵魂与人相遇,我们的痛苦或许就都不必要了。自己是女的,自己不年轻,自己长得丑,你不觉得这些一心认定的想法,其实都是多余的包袱?只要肯放手,你不觉得会轻松许多吗?”
大家顿时一脸恍悟地看着她。听到这里我好像终于明白此地的理念与研习的用意了。想必是把重点放在灵魂而非肉体吧。她们想通过这两周可说毫无意义的问答,让我们切身理解灵魂这种东西的存在吧。在我心中,既感到的确如莎莱伊所言,同时又觉得她们的理念并无什么新意。今天研习比平常提早结束,指导员宣布“study到此结束”。
根据久美的情报,研习结束后会有个别面谈,到时将会决定能否留在这里。这纯属传言,我们五人,并没有接获任何关于明日行程的通知。
一回到房间,陌生女子把薰带来交给我。我感觉得出薰看到我时表情松了一口气。这两周的前半段时间,她不知哭得有多惨,想到薰的小脸上挂着泪痕我就心疼。研习一结束,我是否终于可以获准与薰终日厮守呢?
三月三日
上午九点左右,艾雷米亚来喊我们,叫我们坐上小货车。今天我不用和薰分开,令我松了一口气。我在home发的t恤外面罩上大衣,和一起接受研习的四人坐上停在入口前的白色小货车。和卖水卖菜的小货车不同,这是辆老旧的丰田hiace。
莎莱伊坐上驾驶座,艾雷米亚坐上副驾驶座,小货车驶出。外面是阴天。我从车窗眺望当初来时暗得看不清楚的院子。相当辽阔的院子里铺满草皮,修剪得很整齐。杳无人迹。角落,依然排列着白色人偶。既没有插上鲜花,也没有摆上供品素果,只有大约五十具的光滑人偶列队伫立。我觉得毛骨悚然,但久美和另外三人似乎都没特别在意。安静的车内,只有薰的咿呀儿语细细响起。
钻过拱门来到外面,我觉得好像已与外面的世界睽违许久。
“我们要去哪里?”沙绘问,但前座的二人不发一语。小货车把白墙抛在背后往前驶,我将额头抵在窗上向外望。车子走的是下山的山路,右方徐缓的坡面和左方的杂树林,都有醒目的垃圾。之前待在home里面一尘不染,因此遍布垃圾的山路看起来格外异样。塑胶袋和黑色袋子露出的录音带、卷成一团的床单和衣物、分解的手提式音响和生锈的脚踏车、被雨淋湿的报纸及书籍。我想起当初来这里时,文代曾命令久美将杂志从车窗扔掉。
下山后沿着国道走了二十分钟,在一栋像home一样冷清的建筑物前停车。我们奉命下车,鱼贯走出小货车。带狗散步的中年女人停下脚步,远观走下车子的我们。我觉得似乎已从那个中年女人的世界,来到一个相隔非常遥远的场所。
建筑物入口写着“谷原诊所”。我们跟在二人后面进入建筑物。候诊室和走道都没有门诊病人,一派清闲。挂号的柜台窗口,垂着格子布帘。
二人叫我们在候诊室的长椅坐着等,便走到里面去了。薰一边出声一边把手伸向墙壁。我视线一转,墙上贴着雏人偶照片的月历。我这才发现已经三月了。
“这是雏人偶哦,薰。这是天皇和皇后,这叫做雏人偶。”我从长椅起身,凑近月历好看得更清楚。一算日期,今天正好是雏偶节。这是薰第一次过雏偶节,我却只能给她看照片上的雏人偶因而觉得沮丧。什么时候,我才能替这孩子准备专属于她的雏人偶呢?
我发现今天是周日。难怪空无一人,原来诊所今天休息。
“不知她们想对我们做什么。”沙绘坐立不安地低语,“希和子你倒是不紧张。”她对着正在翻月历给薰看樱花及鲤鱼旗照片的我说。
“刚才,不是有经过商店吗?就算要求她们回程让我去一下店里,她们恐怕也不会答应吧。”久美仰望天花板说。
“久美,你想买什么?”三枝问。
“我想买零食。好想吃点又甜又油的东西。那里的食物,实在太清淡了。”沙绘回答。
“我倒是想看杂志。”久美慢吞吞拖长音调说。
杂志。我把掀开的月历恢复原状,视线扫过候诊室。这里如果是为一般人开设的诊所,应该有报纸和杂志吧。我有种错觉,仿佛每份报纸和杂志上都大大印有我的姓名。不过设在角落的书架上只有被翻烂的儿童故事书,令我安心吐出一口大气。
艾雷米亚一手拿着纸杯回来。她发给我们每个人,说要验尿。看来是要让我们做体检。目送大家走向厕所,我问:“这孩子也可以做体检吗?”她默默点头。
神啊,我在心中呐喊。自从在那个老妇家中看到母子手册后我就一直耿耿于怀。薰从二月起就没再做过任何健诊,也没接受预防注射。只要待在这里应该能得到最低限度的医疗照顾。啊,神啊,谢谢您。我一边在心里呐喊有生以来从未说过的台词一边也匆忙走向厕所。
我们接受了和我以前在公司做的定期体检几乎完全相同的检查。验尿,验血,照x光,做心电图,然后是妇科检查。只有一名女医师和几个护士在场。女医师似乎和莎莱伊她们认识,检查期间还随口谈笑。做完一连串公式化健诊后,喊到薰的名字。医师命我脱去薰的衣服,把裸身的薰抱在膝上。
“你有带母子手册来吗?”女医师在诊疗室问我,我心头一跳。我强掩动摇答称,我没带来home。“几个月大了?”女医师问,我回答她是七月三十日生的。医师把听诊器放在我膝头的薰身上,检查她的眼睛和嘴巴,测胸围做听诊。薰瞪大眼睛浑身僵硬不敢动。医师问完是否会夜啼、是否容易发烧等问题后,一边在病历表上振笔疾书,一边又快又急地说:“那已经打过bcg了吧?dpt打过几次?小儿麻痹呢?会过敏吗?”我的脑袋一片空白。神啊,谢谢您这句自己说过的话,在那片空白中虚无地浮现。女医师定睛凝视什么也答不出来的我。
“你只怀过一胎?”
她嗫声低问,我顿时别开目光。诊所洁白光滑的地板映入眼帘。地上掉了一根很细的头发。我的心跳加速。
“她不会过敏。”
我没回答女医师的问题,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哑得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女医师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抱起薰让她躺在诊疗台上。薰舞动小脚,皱起脸左右扭动身体。
“啊,她马上就会翻身了。”
女医师凑近薰,轻轻将手放在她背上。薰打个滚变成趴卧,她已经会趴这件事令我惊愕得猛眨眼。虽然脑中仍然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几乎想吐,但薰的样子实在太可爱,我不禁扑哧笑了。笑声也在颤抖。女医师触摸躺卧的薰的手脚,抱起来还给我。薰当下等不及似的哭了。
“一个月一次,会有别人去home巡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到时你再跟她说。若是紧急状况告诉莎莱伊就行了。”
女医师对着给薰穿上衣服的我说完,便走出诊疗室。
我抱着薰,战战兢兢走出诊疗室,女医师和艾雷米亚、莎莱伊三人,正在走道角落窃窃私语。一定是在谈论我吧。经过妇科检查,或许已发现我并未生过小孩。今天,也许我就会被赶出去。
“没事,没事哦。”我哄着哭泣的薰。
“啊――哭了。小薰,待会阿姨买冰冰给你哦。”久美凑过来哄她,但她把脸一扭,哭得满面通红。“奇怪,我家那小子每次只要这么一说就不哭了。”久美笑着说。
跟来时一样,我们全体钻进小货车离开医院。
“那边有便利商店,我想去一下。”
经过国道边的便利商店时沙绘说,但艾雷米亚和莎莱伊当然都没吭气。沙绘哼地嗤之以鼻,别扭地玩弄指甲。我从车窗目送车子驶过便利商店。店面颜色看起来格外鲜艳。我忽然跟沙绘一样,涌起想在那五彩缤纷的店内物色零食和饮料的渴望。想给薰买冰淇淋与巧克力,夸她诊疗时一声都没有哭,好乖哦。
但下一瞬间,我倾身把脸贴近窗口,用力过猛害我的额头撞到玻璃。
“希和子你也想去便利商店买零食吧。小薰也想吃冰冰吧。”
对于沙绘悠哉的声音,我想报以微笑,却只能发出颤抖的叹息。驶过便利商店时,我看到路旁竖立的社区布告栏上,贴着放大的女人大头照。如果没看错,那是我的照片。是留着长发、脸颊丰润时的那个我。
“如果想吃零食,那好,这个给你吃。”
莎莱伊转头递给沙绘一样东西。
“天哪,醋昆布。这种东西我才不想吃哩。”
小货车内响起低笑声。抱紧薰的我也试图挤出笑容。我不知道是否成功。便利商店和布告栏,即使转头回顾都已远得看不见了。
我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我害怕万一明天身份揭穿薰会被抢走,所以一看到指名通缉的照片,就以为是自己。
“没事,没事的。”
我抱紧已经不哭的薰,如此不断重复。好想赶快回去。回到那道白墙内。
我紧紧搂着薰,在心中祈祷般如此重复。
三月四日
正如久美所言,上午,我们被一一叫去之前接受研习的房间。久美是第一个去面谈的,即使向她打听那些人问了什么或说了什么,她也不肯透露半个字。快中午时,艾雷米亚来喊我。她叫我只要带着贵重物品就好。我抱着薰,拎起目前算是我所有身家财产的旅行袋,前往昨日尚在研习的房间。长桌对面,坐着莎莱伊与艾雷米亚,以及我不认识的两名女子。桌上放着我填的资料。她们对面放着一把椅子,莎莱伊含笑叫我坐下。
“你有何打算?要留下?或者,要回家?”把一头花白长发绑在后面的女人问。
“如果能让我留下,我想留下。”
“为什么?有什么不能回家的理由吗?”
艾雷米亚间不容发立刻问道。
“我想再多学习一点。”我说,只能发出令人担心对方听不听得见的微弱声音。四名女子定定注视我。我垂眼往桌下看,只见四双白色帆布鞋。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文代也是穿雪白的帆布鞋。之后就没再见过她了,文代现在在哪里呢?
四人盯着我谁也不吭气,我只好先开口。我已经豁出去了。就照久美说的,能巴得住就尽量巴住他们吧。如果这样还是会被赶走那我也只好死心,只能努力继续寻找与薰相依为命的场所。
“研习的――”
“是study。”我才开口就被艾雷米亚纠正。
“study的最后一天,你们说一心认定的价值观或许全都是不必要的包袱。我觉得也许真是如此。但我还没有到完全认同的地步。如果现在问我是男是女我大概还是会回答我是女的。我想再多了解一点。我想学着如何把苦恼和不必要的包袱一起扔掉。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让这个没父亲的孩子背负不必要的包袱。我希望她的人生能够摆脱痛苦与烦恼。”
我一口气说完。是真心这么想,或是为了讨好她们才这么说,连我自己也不再确定。四人纹丝不动看着我。我闭上嘴后,经过片刻沉默,绑头发的女人依旧盯着我,说道:
“你以前堕过胎吧?”
我定睛凝视她,这个脂粉未施头发绑得很紧的女人。是的,她们全都知道了。这些女人,知道薰不是我的小孩。说话呀。怎样都行,只要能留在这里要我怎样都没关系所以你们开口吧。
心跳快得几乎从嘴巴蹦出来,手和膝盖不停哆嗦,嘴里干得要命,但在瞬间,脑中的某一点却似乎倏然清醒,变得格外安静。我维持抱着薰的姿势,滑下椅子跪在地上,像要磕头求饶般深深垂头。
“我在sutdy时说的,是骗人的。那是我的心愿。我很想生小孩。这孩子是我前男友托我照顾的孩子。我想替他生小孩,可是不能生。我心想这孩子要是我的小孩不知该有多好,有时我会变得不太确定。有时也会以为这孩子本来就是我生的。”我脑中冷静的那一点,听着自己尖声狂吠。泪水夺眶而出。是伤心,或是刻意哭给她们看,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流出来的泪水滴落地板。
“托你照顾?我看是你偷偷带来的吧?”声音落在我低垂的头上。
“不是的。他跟我的恋情被发现,他太太丢下孩子离家出走了。之后一直是我在照顾这孩子。他完全不肯带小孩。他太太向我跟他要求精神补偿费。他说,他的生活已变得乱七八糟,所以开始把气出在我身上。他说压根不打算跟我结婚,要把这孩子交给社福单位。所以我就说,与其交给社福单位还不如让我来抚养。可是,他放狠话说他不打算和我跟薰一起生活。”自己滔滔不绝的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人在说话,薰扭来扭去试图逃离我紧抱不放的双臂,“我想跟这孩子相依为命,但我什么也无法相信了。如果继续照常过日子,迟早有一天,这孩子会发现她父亲抛弃了她,她会跟我一样痛苦。如果真有毫无痛苦的世界,我想带着这孩子一起去。请帮帮我们,救救我们。让我们在这里舍下不必要的痛苦。”
我闭嘴后,室内顿时一片死寂。怀里的薰,在我耳边喷着湿热的吐息。对于我的叙述,她们是信,或是不信?我们能留下,或被赶走?心中渐渐恢复原状,手脚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一切看着办吧,我心念一转豁出去了。随她们要怎样都行,要赶我出去就赶吧,反正不管去哪我都要和这孩子好好活下去。
“你先回椅子坐好。”
艾雷米亚的声音响起,我缓缓起身,坐回椅子。我无法抬头。我吸着鼻子,用袖口拭泪。
“你好像有不少存款,这笔钱你也可以放弃?”
存款。我感到突然射来一线光明。久美之前说财产会被通通吞没,或许是真的。若真是如此那我应该有留下来的机会。父亲的保险金和存款,再加上我的积蓄,的确是一笔巨款。那笔钱,应该足以构成我留在此地的理由吧。若能与薰一起生活,就算要放弃用父亲的死换来的钱,我也毫不可惜。不,真是如此吗?万一一年后我就被赶出这里,到时身无分文该怎么办?我头晕目眩地思索。
“两年前家父过世了。”我还未整理好思绪,就这么出声说,“这是当时收到的保险金,以及家父遗留的财产。薰没有父亲,所以我本来打算在我能出外工作前先靠那笔钱和薰过日子。因此,若能和薰住在这里,那也是不必要的包袱。因为薰和我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没有痛苦的世界。”
随你们看着办吧。随你们看着办。一年后的事一年后再想就好了。脑袋深处嗡然作响,几乎麻痹。
“那么,请你在这份文件上盖章,然后把存折和银行印鉴交给我们保管。”
莎莱伊笑吟吟说。我从皮包取出那些东西放在桌上。一看递来的文件,原来是切结书。
切结书
本人赞同angelhome的宗旨,希望加入共同生活。因之,循其基本理念,在此立誓将以下所有物无条件全权委由angelhome运用。
下方是空白栏。
“在这里,填入你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有账户的银行名称和存款金额,另外如果有不动产或股票也要写上去。”
莎莱伊用宛如在指点我如何写考卷的语气说。
“现在,虽然有人说我们骗财,其实根本没那回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短发女人开口说。
“那种事,这个人不知道啦。”
艾雷米亚小声制止她。
“不。艾雷,先说清楚比较好。有些笨蛋明明是自己要离开这里,却要求我们归还财产,我们不予理会就大吵大闹,其实我们可不是为了中饱私囊才这么做。我们啊,只是想强调,真正的幸福唯有当你放手才能得到。成员放弃的东西我们也放弃,所以才能有这里的生活。在我们这里随心所欲吃饭洗澡睡觉,怎么可能事后再要求把钱原封不动地拿回来呢。”
“好了啦,莎库。”
绑头发的女人戳戳短头发的,但她犹不罢休。也许是收不住口吧,她涨红脸颊越说越激动。
“任谁应该都知道,这又不是住在天堂乐园。当然有人身无分文,也有人像这人一样带了几千万来。angel大人是一视同仁的。动不动就嚷嚷什么还钱不还钱又什么强盗骗子的,真是气死人。我真想问问那些人到底在这里学了什么。”
“你现在跟她说这种事也没用。”
“可是她说不定将来也会吵着还钱。这种大富翁,搞不好在这里住上一两年,就吵着叫我们全额退款。我只是想提醒她,现在签切结书是否已弄明白这点。”
“唉,莎库你真是的。她都已经说结束study后还想继续学习了。”
“可是莫奇玛露不也是――”
“现在这事跟莫奇玛露无关吧。”
“况且现在也不是谈这种事的场合。如果真想谈这个,晚上meeting时再谈也不迟。”
四个女人小声争执了半天,我目瞪口呆地旁观。比起我带了一个不是亲生小孩的婴儿来,还不还财产难道更重要吗?她们真的相信我捏造的故事吗?或者,那种事对她们来说根本无所谓?不过话说回来,看她们争执的样子,就像一群抱怨青菜或鱼肉涨价的三姑六婆,害我本来那种站在悬崖边生死未卜的感觉,顿时被冲淡了。这里,该不会根本不是什么宗教机构,只是一个聚会场所吧?
我从头一天就发现这里似乎只有女性。那晚迎接我们的人、指导员、接受研习的五人通通都是女的。有时在建筑物内擦肩而过的,也是年龄各不同的女人。当初来这里时,文代曾问起婴儿性别,如果当时我回答是男婴,说不定她根本不会答应让我上车。
况且,看来大部分女人都各有坎坷身世。文代曾提过她丈夫外遇,久美也说被剥夺监护权。
我想这里,一定也有“人受到世俗观念束缚”或“灵魂重于肉体”之类好像在哪听过的教义吧。想必也有种种规定,在那每一项规定背后都有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但是实际上,也许只是一群无法再继续原有生活的女人,完全没考虑到什么灵魂或乐园云云,纯粹只是想逃避才来到这个地方,于是就有了所谓的angelhome。冠上艾雷米亚和莎莱伊这些古怪的名字,说不定,只是她们想得到没有痛苦的新生活,这个至极单纯心愿的表征。
我拿起放在文件上的圆珠笔。小声争论的女人们蓦地噤口,定睛看着我的手。我在她们的注视下,填上银行名称和存款金额。
我同样打从心底祈愿。就算再怎么可笑的名字都好,只要不是野野宫希和子叫什么都无所谓,请给我一个未被污染的新名字,让我今后得以步上毫无苦难的人生。让我得以确保不受任何人追捕、不必遭到审判论罪的安居场所。
薰把小手伸向圆珠笔,害我的字写歪了,只好重写。写完数字的最后一个零时,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不,那是安心吗?或是自暴自弃下的解放感?我无从判定,不过,倒是有种卸下背上沉重巨石的快感。
然后,我把存折和银行印鉴都交给她们。以父亲生命换来的三千七百五十万和我自己剩下的存款八十万零几百元,就在这天,拱手让出。
三月二十日
我被正式认可为成员。研习者中,获准留下来的只有我、久美以及沙绘。三枝与德田太太无法留下居住,只能从自家每天往返,从事被称为work的作业。沙绘不知从哪听来的,说德田太太是因为自我主张太强而和艾雷米亚大吵一架,三枝则是因为拒绝交出财产。但实际上筛选基准到底是什么,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离开名古屋已有一个月。我疯狂渴望知道警方目前搜查到什么程度,对于我的行踪已查出多少。有时甚至不安地几乎失声尖叫。但我不能问任何人,在这里也没机会打听。我只能告诉自己,警方不可能找到我。
我们这三个留下的人,到昨天为止天天都在从事所谓的pre-work。白天劳动,晚餐后和几名成员一起开会。劳动内容视当天情况而定。打扫环境,替成员煮饭,采集蔬菜及装箱……每天各有分配,我们只要照原有工作成员的做法跟着做就对了。必须工作的白天,我只好把薰交给school照顾。
我们研习期间几乎没见过其他人,但那似乎是因为时段经过微妙的调整。也有人是通勤来此,所以正确人数我不确定,但这里大约住了四十个女人,也有小孩。用餐时间和洗澡时间都被严密限定,一定得在那个时间内进行。所谓的school,是和机构以露天走廊相连、很像体育馆的建筑,大约有十名孩童待在那里。除了和母亲住在这里的小孩,好像也有住在外面每天往返的小孩。薰年纪最小,其余从刚会走路的幼儿到高中生的年纪都有,大家在广阔的空间内各自念书或游玩。照顾他们和教他们念书,好像也是成员的劳务工作之一。
今天下午,我和薰、久美、沙绘被艾雷米亚喊去,在当初研习的房间集合。我心想八成又要开会,结果门一开,出现一个首次见到的女人。是个身穿苔绿色毛衣配焦茶色长裤、个子矮小的中年女人。她以轻松的语气一边嘟囔“啊,大家好”一边在我们的正对面坐下,把脸凑过来逐一审视每个人。
“哇,好可爱的宝宝。小朋友就是宝。这孩子就叫莉卡吧。至于你就叫路得。你很年轻耶,家里的人没意见吗?你叫莎露好了。你的头发,受损很严重哦。头发一定要好好保养。你叫艾丝黛儿。好好加油哦!”
说完这些,她就倏地起身走出房间。艾雷米亚和莎莱伊朝她深深鞠躬行礼,还慌忙替她开门。看来,这个不管怎么看都很普通的大婶,也许是这个团体的负责人。
“呃,你叫路得……然后是莎露……”大婶离开后,莎莱伊便一边絮絮嘀咕一边把名字记下来。
“获得angel大人赐名的今天,就是你们的生日。今后你们要展开新生活,所以在俗世用的旧名字和旧生日,全都成了不必要的包袱。祝你们生日快乐。”
艾雷米亚高傲地说,我们一边偷偷使眼色一边自然而然行礼。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住在临时accommo,要搬去新房间。路得是二十五号,莎露十四号,艾丝黛儿三十一号。想换房间必须等三个月后才会核准。今天不用工作了,你们回去把用过的房间收拾干净打扫一下。”
在莎莱伊的命令下,我们离开研习室。accommo,似乎是指我们睡觉的房间。
我拍打和久美合住的房间床单,拍打枕套,用扫把扫地,再拿抹布擦拭。
“久美,你是东京人?”我边用抹布擦地板边问久美。
“我是在濑户内海的小岛出生的。十八岁时离家,后来就一直待在东京。”
“濑户内海……”
“小豆岛你听过吗?”
“哦,二十四只眼睛。”
“对对对,你很内行哦。”
“你家里的人,知道你来这里吗?”
“怎么可能知道。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久美说,然后开始默默擦拭玻璃窗。薰坐在床上,拉扯揉成一团的床单,罩在头上哇哇叫。我慌忙扯开床单,她张大嘴巴猛笑。我一回去打扫她又把床单罩在头上乱叫。
“她以为这是游戏。”久美走近薰用夸张的动作拍打床单,“看不见看不见,哇――”薰扭身咯咯笑。
喏,现在不可能,你应该知道吧?许久以前听过的那人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我想给你一个正式名分。我希望可以跟你家常地吃饭,家常地看电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我们现在才要努力。我当然想要小孩,可是如果现在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搞砸,这你也明白吧?
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人呢?所有的身家财产都已放弃了,为何却无法放下那个人的回忆呢?只要待在这里生活,我就能忘记一切吗?伴随着新的名字,就能得到他和他太太都不存在的新生活吗?
“啊,你看,希和子,这孩子在爬耶!”
久美的声音令我赫然回神,从刚刚瞪视的抹布抬起头。坐在床上的薰,把两手撑在双腿之间,重心前倾。
“快点,你试着喊她过来。”
在久美的催促下,我起身弓腰说:“薰,你看,妈妈在这里哦。快过来。”
我对她拍手。
把重心往前移的薰,缓缓地,像匍匐前进般在床上移动。不知是否很惊讶自己居然能移动,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满面笑容。
“哇!好厉害!她会爬了!”
久美尖叫,抱起薰放到地上。
“快点,过来过来,小薰,这边!”
我走到房间角落喊薰。薰笑嘻嘻地快速向我爬近。有时她会停下动作,转头看后面像要确认自己的确在移动,然后看着我。
“快呀,小薰,过来过来。”
我再次重复。薰又开始笨拙地运用双手爬行。
“好棒,好棒,好棒。”
我和久美手抓着手欢呼。
“久美,这孩子就要会站了吗?她会喊我妈妈吗?”
“马上就会了,很快很快。小薰,你马上就会站喽,还会跟妈妈说话,会做很多事哦。”
久美抓着薰的手让她站起来。薰皱起脸,一下哭了。我和久美面面相觑开心大笑。
我要和薰在这里活下去。那个人,以及他那个狠狠践踏我的妻子,我全部在这里放下了。姓名、过去和履历,曾在心底感到幸福的记忆以及强烈憎恨某人的记忆,只要在这里,迟早,一定都能像放弃财产一样爽快放下。当我放下那一切时,或许我也会从自己造的罪孽中解脱吧。明知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但我却真心这么想。
薰淌着口水拼命在地上爬行追着我。我张开双手,抱起这个用我拥有的一切换来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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