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八日的蝉 角田光代 第1页,共2页

二月十四日

我穿上大衣前往便利商店,买了三份报纸,在公园一字不漏地检视。没找到那个事件的后续报道。

我把报纸扔进公园的垃圾桶,前往超市。走在超市里便觉安心。我拿起酱油、白米之类的东西,烦恼着该不该买。我现在才发觉,酱油和白米这类东西,不只是商品,更是生活的保证。是明天后天都会使用,可以在家用餐过着这种平稳生活的保证。女人的家中虽也有酱油,但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看起来浓稠乌黑,味道也变得很呛。我想买瓶新的,却又忍不住怀疑,能否在那里待到把这瓶用完。即便是小瓶装的,我也踌躇再三买不下手。

最后,我还是买了小瓶酱油和二公斤白米。另外还有蔬菜和肉类鱼类。也买了奶粉和盒装果汁。出了超市才发觉,东西重得令人难以置信。把薰抱在肚子上,一手拎着装米的袋子,另一手拎着装肉和蔬菜的袋子,我踉跄步行。想到这种重量也是生活的保证,即便沉重也令人欣喜。

下午电话响了。转盘式黑色电话,发出令家中空气阵阵颤动的刺耳声音。我身体一僵,定定凝视那黑色团块。被发现了吗?被拆穿了吗?电话的声音听来宛如悲鸣。

演歌的音量倏地变小,纸门猛然拉开。“你去接!”女人的怒吼传来。但是我依然动弹不得,直到女人再次大吼:“去接呀!”我才战战兢兢拿起话筒。

“请问是中村太太府上吗?”男人的声音如此问道。嗯,我回答,只能发出叹息般的嘶声。“你是她女儿?”男人问,我只好含糊地哦了一声。这次终于清楚发出声音。“啊,太好了,既然女儿在事情就好办了。因为老太太有点无法沟通。你明天也在吗?我可以带着那份文件过去拜访吧?”

“那份文件?”我全身一松。不要紧。我还没被发现。

“就是不动产的文件呀。我应该已经寄去给你了吧?你也答应过了吧?”

“啊,对。”我一头雾水地回答。

“那么,明天上午我过去拜访。我想想看哦,十点过后吧。那就万事拜托了。”男人的声音快活地说完便挂断电话。

“那个,明天,有客人要来哦。”

为了不被再次大声响起的演歌盖过,我在纸门前高喊。无人应答。“上午,有人要来拜访你女儿。是男的。”

过了一会,纸门后面大声抛回一句“关我屁事”。我很想说,那又关我屁事。

“我要出去洗澡喽。”

还是没回应。某个我不认识的演歌歌手,正语带哀切地放声高歌。

我用大衣牢牢裹住薰,走向公共澡堂。是三角巾女人告诉我的宝汤。

如果母亲还活着――我在暗巷边走边想。我和母亲感情并不好。我讨厌母亲,我想母亲大概也讨厌我。脏死了,这是母亲的口头禅。脏死了快去洗手,脏死了快去换衣服。渐渐地,我觉得她好像是在说我自己脏。那个完全不肯沟通的屋中女人,常常令我想起母亲。动不动就怒吼着尿片臭死了、哭声吵死了的女人。母亲如果还在世,或许也会那样。或许我们也将维持沟通不良的僵局,就这么一起生活。

吐出来的气息泛白。我唱起在森林遇到熊的歌,薰当下哈哈笑。牙床露出小小的白牙。在我看来如珠似玉。

二月十五日

上午十点,疑似昨日打电话来的男人来访。女人不肯出房间。男人一边拍打玄关的门,一边频呼“里荣子小姐,里荣子小姐”。薰正在睡觉,所以我尽量不出声音地打开玄关。男人的手朝仅开了十公分细缝的拉门一搭,猛然把门整个拉开走进来。他坐在玄关门口,把文件排满一地。

“这里和这里,还有这里,可以麻烦你盖个章吗?”他殷勤地说。我朝文件投以一瞥,强制迁离这几个字映入眼帘,令我吃了一惊。我想再看仔细点,男人却开始侃侃而谈:“要你们这两天就搬想必不可能,但至少这个月底之前必须清空。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小姐,我记得你是住哪来着的,川崎是吧。你得把你妈带回去。”上了年纪的男人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忍不住插嘴。男人依旧和颜悦色,抬头仰望我。

“啊?小姐,你是里荣子小姐吧?我记得你不是已经收到我寄的信了吗?上次,同意的文件你不也用挂号寄还给我了吗?”男人说到这里打住,蓦地脸色一凝,“咦,小姐,你是谁?你不是里荣子小姐?你是哪位?”他问道。

我的背上忽然一寒,恐惧涌至喉头。会露馅,会被看穿,他会发现我是被人从公园捡来的走投无路的女人,薰会被抢走。

“我只是,呃,来照顾老太太几天……”我情急之下说。

“天哪――”男人发出怪声,“伤脑筋。富子女士在吗?”

“现在,呃,她不巧外出……”我说到一半,纸门后面,猛地窜出怒吼。

“谁要卖给你!我偏不搬!我死都要死在这里!”

被突然冒出的声音惊吓,我不由看向男人。男人一脸为难地看着我,讨好地嘿嘿笑。

“我还以为今天有她女儿在应该会有进展。不过,通过她女儿已办妥手续,这里在法律文件上已不是老太太的房子了。”他辩解似的对我说。

“你是帮佣的?亲戚?能不能帮我联络她女儿。再这么赖着不走,可能要吃官司什么的,到时就麻烦了。”

“我会跟她联络。”我说。

“你现在就联络。”男人依旧和颜悦色,但在和颜悦色之间隐约可窥见不耐烦。

“现在有点不方便……老太太又那样……”我含糊其词。基本上我连她女儿在哪里都不知道。

“真是伤脑筋。那我改天再来,请你们先沟通好。否则再这么拖拖拉拉的我们也得采取行动了。我们就是希望尽量尊重你们才这样上门拜访。贵姓大名?”

“啊?”

“小姐,为了谨慎起见请把名字告诉我。”

“我叫中村康枝。”我情急之下扯谎。

“好好好,康枝小姐是吧。”男人边点头边起身,手已伸向玄关门。就在这时,后面的房间,哇地传来薰宛如猫叫的细弱哭声。男人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我慌忙走下脱鞋处。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情况。我会尽快联络里荣子小姐。”

我连推带拉地把男人赶出去。被他听见了吗?他发现有婴儿在吗?那个男人,知道中村富子的女儿怎么联络吗?会不会就在这几天之中用某种方法取得联络,说他看到家里有婴儿和陌生女人,向她女儿打听我是谁?我猛然关紧玄关的门,反弹似的奔过走廊。

不可能露馅,一个女人带着婴儿不可能惹人起疑。他不可能发现。但我无法抹消不祥的预感,心里骚动不安。

我抱起细声哭泣的薰安抚她。我哄着好乖好乖的声音在颤抖。薰的哭声渐大。我脑袋昏然麻痹地听着那哭声。

二月十七日

黎明时分,电话响起。我拉开纸门,定睛凝视走廊角落的黑色电话。女人房间的纸门也砰地发出近似爆裂的声音开启。我把视线朝那边移去,只见女人探出脑袋盯着电话。电话声音刺耳地响个不停。

“你去接。”

女人发现我,便以命令的语气如此说道。然后,再次砰地关上纸门。她似乎把音量调得更大,泄出的演歌变得更大声。

电话响了十声后停止,然后再次响起。我把薰留在房间,缓缓走近电话。我拿起话筒。黑色话筒像铁块一样沉重。

“妈?”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劈头窜入耳中,“不是已经谈妥了吗?你打算在那里待到几时?契约都已经签好了。那块地已经不是你的了。你快点搬走啦,随你爱去哪都行,我不是已经给你一笔钱了吗?你不是也收下了吗?”就像神经质的小型犬,尖声吠个不停。

我想起封面磨损的母子手册。我暗想,这个声音就是那出生时才二千二百克的小婴儿吗?我想象着怀抱小婴儿的女人。把脸凑近对婴儿微笑的女人,定定仰望女人的婴儿。一对陌生母女的模样。

“拜托你也说句话好吗?你干吗非要赖在那种地方呢?难道你打算榨取更多钱?那间房子根本没留下任何好回忆,你还是赶紧让人家变更用地吧。喂,你有没有在听?你倒是说句话呀。”

女人说到这里在一瞬间打住,呼呼的粗重鼻息透过话筒传来。

“你是谁?”女人蓦地问,“房屋中介商说,有亲戚在我家,你是谁?我妈在旁边吗?喂,你跑进别人家做什么?小心我报警哦。”

报警这个字眼令我差点停止呼吸。话筒传来连珠炮似的刺耳吠声。我想把话筒放回去,却一不小心掉到地上,黑色电话线晃来晃去。我慌忙捡起,用双手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

把话筒挂回去顿时恢复安静。响彻走廊的演歌忽大忽小。我反弹似的离开那里,走回房间,把散落地上的行李随手塞进旅行袋。我抱起薰。薰频频出声。她的声音,也同样忽远忽近。我抱着行李,前往女人的房间。

一拉开纸门,女人表情愕然地仰望我。女人的房间塞满东西。褪色的日式衣柜环绕房间,把窗子也挡住了。用绳子捆绑的杂志与报纸层层堆叠,日式衣柜前放着三格柜,上面堆了几个纸箱。少了一只眼的绒毛玩偶,针线盒,缀有蕾丝边的抱枕,泛黄的毛巾散落各处。银色的手提式收录音机正播放女人唱的演歌。没插电的旧电视上,放着装在盒子里的人偶和木雕的熊。东西实在堆得太杂乱无章,使得这个房间同样毫无生活气息。正中央放着暖桌。唯有那里看起来突兀的空洞。暖桌边上堆放着橘子皮,橙色看起来分外鲜艳。一切都在日光灯惨白的灯光照耀下。女人窝在暖桌边依旧愕然地仰望我。

“你可以抱她。”我不由分说地把薰交给女人。女人瞪着眼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到薰,迟迟不肯抱。我硬往她手里塞,她才战战兢兢张开双手抱住薰。女人像抱住脆弱的玻璃珠,提心吊胆地抱着,然后像被吸引似的将脸贴上薰的小脸摩挲。薰猛然哇哇大哭。但女人并未停止。仿佛要把自己的气味染到薰的头和脸上,她用那干瘪的脸颊不停摩挲。女人毫无表情的脸,和刚才我脑海中抱着婴儿的陌生女子,在一瞬间重叠。

“之前我叫你别碰她,对不起。”

我忍不住如此低语,女人尴尬地停下用脸颊摩挲的动作,把薰塞还给我。薰哭个不停。

“吵死了!既然是她妈妈就叫她别哭!”

女人说着背对我,撅起屁股把收录音机的音量开得更大。连隔壁邻居都听得见的巨响在屋内响起。我让薰坐在婴儿背带里披上大衣,手提行李走出房间。

“你要去哪里?”

我正在穿鞋时,女人从纸门探头出来高喊。

“我去买东西。”

我不敢说是要逃走。“有什么要我买回来的吗?”我像平时一样问。女人皱起眉头,来回瞪视我和旅行袋。

“橘子!”她冷冷撂下话便啪地关上纸门。

我往外走。天空凝重阴霾。我关上拉门,一边抚摸哭泣的薰背部,一边横越杂草丛生的院子走出门外。抱歉,大婶,我不能买橘子回来了。抱歉,大婶。我在心中反复低语,一边加快脚步。电话中的那个女子想必很快就会报警吧。也许已经报警了。抱歉,大婶。擅自借用你的厨房,还借用了你的棉被,让我有机会替薰煮饭,让我有机会体验生活的滋味,我却无法帮你买橘子回来。

我在心中一边如此重复,一边小跑步走过空无一人的巷子。这几天,薰好像变得重多了。我上气不接下气,但我不能缓下步伐。该往哪里走?该往哪里走?哪里有我可去之处?去何处才不会被发现?

虽然迈出步子且决定先去车站再说,但我气喘吁吁,脚和肩膀都很痛,我在之前遇到女人的那个公园长椅坐下。虽有阳光但空气冰冷,我朝冻僵的双手呵气。薰把手伸向我的手。薰的小手也是冰冷的。我从旅行袋取出帽子给薰戴上,也替薰的小手呵气试图温暖她。

该往哪里走?哪里才能逃过追捕?该往哪里走?往哪里走?只有疑问不停在脑海盘旋,身子却动弹不得。公园里的游客多半是携家带眷。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亲与母亲。抱着穿大多衣服的小孩步行的父亲。笑声在阳光下弹起。对了,我这才发觉今天是周日。正面的长椅上,戴着棒球帽的男子正在看报。我不由得抱紧薰低下头。那份报纸上该不会提到我吧?我一径低着头,翻眼偷窥男子。他的脚边,才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正在玩耍。战战兢兢地靠近飞落的鸽子后,又转头对父亲不知说了什么。年轻的父亲不予理会继续看报。对面跑来一个穿白外套的女子。好像是做母亲的。小孩冲向母亲,但立刻跌倒。母亲跑过来抱起他。哇哇大哭的声音连我这边都听得见。

远处传来音乐。耳熟的旋律,越来越大声。阖家出游的假日公园里,唯有那个音乐听来特别亲切。我用大衣裹着薰,提起放在一旁的旅行袋,站起身来。白色小货车沿着人行道缓缓驶来。我跑到路旁,大力挥起一只手。

小货车停下。女人从驾驶座窗口探出脸。虽然头上绑着跟上次送我水的那个人一样的三角巾,但这个女人看起来比较老。

“呃,水,”我说,“上次,你们给过我水。”

“哦,你是客人?先等一下哦,我把车停到前面一点。停在这里会被骂。”女人说着,缓缓把车往前驶。我跑着追上去。

把车在前方数十公尺停妥的女人,下了车打开小货车车门。

“你只需要水?哇,好可爱。”

她一边匆匆在小货车里搜寻,一边凑近看着薰。

“不是的。呃,上次拿的水,让这孩子的过敏好了很多。所以呃,那个,我想去住住看!”

几近尖叫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女人皱眉定定凑近看着我。

“我是听朋友介绍的,听说住在那里之后孩子的过敏全好了。所以呃,我想带这孩子过去住。请带我们去,拜托。”

我低头行礼。女人穿的白色帆布鞋映入眼中。一尘不染的鞋子好刺眼。

“可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请带我去见有权决定的人。拜托,求求你,求求你。”

我再三重复,小小的薰咿呀出声,女人的目光停留在薰身上。

“女的?”她问。我不懂她在问什么,反问了一声“啊?”她又问:“那孩子,是女孩?”

“对,六个月大,但这孩子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什么都肯做,拜托。”

说着说着,我真的觉得只有那里可去了。

“什么都肯做?这又不是卖身为奴……”女人哭笑不得说着,转头瞄了副驾驶座一眼,“那,上车吧。虽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获准加入,不过,带你去倒是无所谓。只是,我还要跑来跑去四处兜售,要到晚上才回去,可以吗?”女人说着,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女人把车停在沿途经过的公园和社区中庭,“来买哦,来买哦。”她低调地拿着麦克风说。有时一个客人也没出现,也有时带着小孩的家庭主妇和中年妇女,会过来买蔬菜和面包。她催我帮忙,我也下了车,用婴儿背带抱着薰收钱递货。我一直提心吊胆深怕有人会说“我在报上看过你”,但来光顾的客人连我的脸都懒得瞧,只会摸摸薰,问她叫什么名字、几个月大了。每次我都随口敷衍过去。

天色开始暗沉时,小货车哪也不停,开始沿着国道笔直前进。

“你是被赶出来的?”

女人忽然在昏暗的小货车中问道。与其说是疑问句更像是肯定句。我答声是,正在迟疑是否该像之前告诉康枝的那样捏造身世,她倒先打开话匣子。

“我是因为老公外遇。最后他们已经公然出双入对。我下班回家一看,我老公和女人正在餐桌上吃饭呢。那简直是人间炼狱。”

“所以呃……”我正想问她是否因此才会逃出来,握着方向盘的女人打亮方向灯。

“幸好遇到angel大人救了我。要是不能住在那里,我说不定已经杀了老公和那女人。”

她喃喃自语。怎么看都像五十几岁的女人,冒出angel这种字眼实在很怪异。我蓦地想起康枝说过的可疑团体这个形容词。

“不过,那些都是往事了。是我还在现世受苦时的事。”她又一个人想开似的说着,把车停在路边。

“我要打个电话,你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下车,走向自动贩卖机旁的公用电话。

一周,不,三天也好。总之一定得先找个过夜的地方。接着该去哪里,趁着这段期间再决定就好。如果真如康枝所言是什么可疑的宗教团体,到时再逃走也不迟。我一边看着她被青白路灯照亮的背影一边暗想。薰双眼微合地睡着。

“还要去载一个人。”

女人回来后说:“说到这里,我叫文代,古村文代,angel大人有赐名给我,但我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她羞涩笑着发动引擎。

“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我只说出这句话,低头致意。

小货车在既无商店也无速食店的昏暗国道上一路奔驰。在平交道左转,沿着铁轨边行驶。铁轨对面终于出现灯光,有个小小的车站。招牌写着大久保车站。我完全猜不出来是哪个县市。文代下车走向车站,过了一会,偕同另一名女子回来。是个头发染成茶色、应该称为女孩比较适合的女子。身穿牛仔裤的她,背着背包,一手拎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挤一挤应该坐得下三个人吧。”

文代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说,女孩钻进来。

“你好。”

她朝着挪出空位的我微笑。语气开朗就像新来的转学生对邻桌同学打招呼。我也不由得跟着点头道好。

“这不是小宝宝吗?六个月大?哎,让我抱一下。”

女孩亲热地说着,朝薰伸出手。我解开背带把薰交给她,她凑近酣眠的薰,对薰说话。文代再次钻进驾驶座,小货车驶出。

“你也是离家出走吗?”文代一边操控方向盘一边问女孩。

“拜托,我看起来有那么年轻吗?我早已经不是离家出走的年纪了。我是经过慎重思考,自己作出决定,才想去angelhome的。大婶,听说进去之前有什么考试或研习之类的名堂是吧?当然也可能无法获准加入吧?这种筛选是怎么判定的,有什么事是绝对不能说的禁忌吗?”

女孩抱着薰噼里啪啦滔滔不绝。文代一脸为难地瞄一眼女孩:“别叫我什么大婶好吗?我有名有姓叫古村文代。”和之前跟我说话时态度截然不同,她板着脸说。

女孩丝毫不觉尴尬:“文代姐,今后请多指教。我叫泽田久美。泽田珠宝的泽田,永久美丽的久美。你叫什么名字?”她含笑凑近薰熟睡的脸。薰被摇晃,微微发出呻吟。如果被吵醒了肯定又要哭。“请多指教。”我慌忙从她手里接回薰。

接下来,久美向文代东问西问打听了半天。怎样才能取得加入angelhome的资格,听说财产会被通通没收是真的吗,要做些什么工作,文代加入多久了,听说那里的人只吃素是真的吗……文代板着脸不吭气,对这些问题一概不回答。

久美似乎终于发现文代不高兴,看着我对我耸耸肩,从便利商店的袋子取出报纸打开。

“那种东西,不能带进去哦。”

文代对刚打开车顶灯看报的久美说。

“那,我看完在路上扔掉。这样总行了吧?”

文代叹口气脸朝正前方。

“嗯……禁止带报纸进去啊,那杂志当然也不行喽。”久美一边嘀咕,一边阅读折起的报纸。我漫不经心看着她的指尖,赫然发现有眼熟的文字掠过视野,目光顿时移向她拿的报纸。然后几乎失声惊叫。我慌忙用一只手捂住嘴。

指名通缉二十九岁女性――秋山先生的女性友人以前――和秋山夫妻发生纠纷――原居住地千叶县市川市――野野宫希和子嫌犯身高一百六十公分――这些字一齐来势汹汹地窜入眼帘。我怀疑现在要是张开嘴巴,心脏大概会扑通一声跳出来,于是怎么也无法把手移开嘴巴。我的身体不停哆嗦,膝盖不听使唤地互撞。久美在狭小的空间里灵巧地翻阅报纸,我的名字被掩盖过去。

让我看那份报纸。让我看刚才的报道。我把已涌到喉头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终于来了,追来了,来得这么快,几乎放声尖叫的我用力咬自己的手指。我一手紧抱住薰。

“文代姐,还要开多久?”久美一边翻报纸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你会冷吗?”文代没回答她的问题,对我投以一瞥后问道。

我们坐的小货车在既无商店灯光也无路灯的山路上不停奔驰。途中,文代命久美扔掉报纸。

“杂志也要?”久美问,文代无言点头。“可是,要扔在哪里?”

“从窗口丢出去。”文代用不容分辩的语气回答。

久美瞥我一眼,但还是打开车窗,扔掉报纸,再从背包掏出杂志,也抛到窗外。出人意料的是杂志竟是婴儿杂志。登有我姓名的报纸和以微笑宝宝当封面的杂志,眼看着抛到背后,被漆黑如墨的夜色抹消。我的心跳快得几乎反胃。我什么都没看见,报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我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终于前方模糊出现白墙。小货车左转,咔嗒咔嗒晃动着沿墙行驶。久美伸长脖子看着墙。这片墙内就是angelhome吗?

墙到了尽头,出现看似异常坚固的铁门。门上有拱顶。毫无灯光照明,因此看不清全貌。文代下车,按对讲机说了几句话。门缓缓开启。小货车驶进黑暗的门内。车头灯扫过黑暗,蓦地照亮一排排并立的孩童脑袋,我吞下微弱的惊叫凝视窗外。

铺满草地的院子一角,密密麻麻排列的并不是孩童,而是人偶。像白陶一样光滑、体形小巧的人偶,排成好几列。令人想起寺庙内有时会看到的婴灵地藏菩萨;但与其说是地藏,还是用人偶来形容更恰当。被车头灯照亮的它们,待小货车驶过后便又再次沉入黑暗。我还在转头凝望黑暗中倏忽浮现的人偶队伍,此时小货车停了。

“下车。”文代的声音响起。我与久美面面相觑,默默走下小货车。

眼前是钢筋水泥的建筑物。毫无装饰的白色长方形建筑,叫人联想到校舍和医院。入口和窗户都亮着灯令我松了一口气。我跟在文代身后走向入口。

“感觉上好像鬼屋。”走在我后面的久美小声嘀咕,被转过头的文代瞪了一眼。

玻璃门后,站着两个女人。一看清我们,便打开玻璃门邀我们进去。

“出外布施辛苦了。”二人对文代深深欠身行礼,然后视线移到我身上。

“你带着婴儿啊,可以让我抱一下吗?”其中一人伸出双手,抱起沉睡的薰。两人轮流把头凑近薰:“睡着了。”“应该有六个月或七个月大吧。”“挺可爱的呢。”“是个女娃儿。”她们如此交谈着。两人看起来都像是三十五岁至四十几岁之间。同样穿着长袖t恤和运动裤。我和久美呆立原地眺望建筑物内部,文代替我们拿来拖鞋。

内部也很像学校。入口有鞋柜,白墙上装饰着淡彩图画。画的是很普通的花。我和久美使个眼色,脱鞋走进室内。拖鞋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涌上。

文代正与出面迎接的二人小声交谈。抱着薰的长发女人对我们说:

“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再办手续吧。我先带你们去房间让你们休息。”

她依旧抱着薰,穿过走廊,走上楼梯。我和久美也尾随在后。我本来还担心薰醒了会哭,但她在陌生人的怀中倒是睡得很安静。建筑物内悄然无声,我和久美发出的拖鞋声吧嗒吧嗒回响。虽然安静却有人的气息,生活的气息。若有似无散发着香甜糕点的气味。走廊和楼梯上不见任何纸屑。虽像学校,但安静与清洁感倒令我想起修道院这个名词。

女人带我们去的,是二坪左右的小房间。窗上挂着米色粗布窗帘,墙边放着双层床,还有一张不锈钢桌子。家具就只有这些,是非常冷清的房间。

“盥洗室和厕所在走廊尽头。浴室在一楼。洗澡时间是规定好的,不过现在去洗还来得及。”

长发女人对愣在原地环视房间的我与久美说。

“还有,待会我会拿文件过来,请你们在明天之前填妥必要事项。”

女人温柔地微笑,抱着薰就想离开房间。

“那个,请把薰还我。”我惊愕地挡在女人面前。

“哦,她叫小薰啊。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啊?什么,那怎么行。不用麻烦你们,我自己会照顾。”

女人蓦地用怜悯的表情看着我。

“那今天你也睡在这里好了。”她小声对睡着的薰说,轻轻交还给我。

女人拿来的文件,上面尽是奇妙的问题。虽有姓名和出生年月栏,却没有住址和联络电话栏。可是话说回来,却又从小学到最高学历都问得追根究底。就业记录也必须尽量详细地填写。我抱着写履历表的心情填写,却又出现“喜欢的颜色”、“不吃的东西”这类有点幼稚的问题。我一边苦恼到底该认真交代到什么程度,却还是一一填上答案,最后写到目前持有的银行账户及存款金额这一栏。

可疑团体,劝诱加入,我想起康枝说过的话,如果要在这儿生活,就非得把所有的存款双手奉上不可吗?

门骤然打开,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顶着一头湿发的久美走进来,她穿着跟刚才的女性一样的长袖t恤与运动裤。

“澡堂像温泉一样很舒服哦。而且都没人。毛巾和肥皂都有。只可惜没有吹风机。脱衣间里,已经放好内衣和t恤了。t恤我还敢借来穿,内衣就有点那个了。你也去泡个澡吧?如果带宝宝一起洗不方便的话要我帮忙吗?”她气也不喘地一口气说完,一边探头凑近我的手边。大概是瞄到银行账户这几个字,她瞥我一眼,说:“这里,据说会把钱全部拐走。”

“我该诚实填写吗?久美,你说呢?”我问。

“我会照实写。反正我也只有三十万元左右。如果能换得留在这里有吃有住的话,我觉得很便宜。”

久美说完,凑近探视睡在下铺的薰,轻拍她的小肚子。我仍在迟疑地凝视笔尖之际,背后传来久美低沉的声音。

“我是无处可去才来这里的。根据传言,我们俩,大概从明天开始就会接受研习。如果合格就能留在这里,不合格就会被赶出去。只要能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就连我不相信的,我也会假装相信。至于你嘛……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希和子。”我说。本想捏造假名,但是如果看到存折上的姓名,立刻会被拆穿。我一边祈祷久美不记得之前的那篇报道,一边细声低语:野野宫希和子。

“希和子,你怎会来这里?是被谁拉来的吗?这里的宗旨吸引你?”

“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来的。”

看到久美听见我的名字也毫不惊讶,我深感安心,如此说道。本来,就连angelhome是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宗教机构我都不知道。我以为久美还会追问,但她什么也没问,反而说:

“那么,你还是照实填写比较好吧。我虽然听过有关这里的传言,比方说会骗钱啦,会彻底压榨劳力,等你没有利用价值就把你身无分文地赶出去等,但在我看来,又不是会被谋杀,就算传言是真的,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时,被抛到夜色中的报纸浮现我的眼前。然后我灵光一闪。文代说过,报纸杂志都不准带进这里面。也就是说,只要待在这里一天,我的身份就绝对不可能泄露。虽然我没详细看过报道内容,但我被当做嫌犯公布姓名已是不争的事实。那么,我比久美更加走投无路。待在这里,只要不被这里的人发现我的底细,说不定我可以和薰相依为命,可以提供吃饭和睡觉的地方给薰。

薰细声呻吟。我走近床边。她皱起小脸,像要抗拒似的不停摇头,发出细细的喘息。不哭,不哭,我喃喃念道。久美将手指划过薰的额头,开始低声唱起摇篮曲。乖乖睡,宝宝睡。薰半睡半醒地将大拇指伸到嘴边,开始吸吮。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久美的摇篮曲。

“久美,你有小孩吗?”

我鼓起勇气问。

“今年四月就满三岁了。可惜被抢走了。”

久美轻抚薰的额头回答。

“被抢走……”

我不解其意,心头猛地一跳。久美没抬头,嗫语道:

“被我前夫。更正确的说法,是被我前夫的父母。当初我生的如果也是女儿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不会被抢走。”

我凝视久美的侧脸。仿佛在一瞬间,从那干燥褐发下的侧脸窥见,看起来犹带稚气的久美,曾经历过的那些我无从得知的日子。

三月二日

到今天为止,这两周我一直在接受所谓的研习课程。其间,除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之外,一概被迫交由他们保管。在接受这项她们称为study的研习期间,薰被强制带离我身边,只有晚上睡觉前才会还给我。起初我很抗拒与薰分开,但她们说如果不服从规定就无法获准在此生活,我只好同意。白天,想到不知是谁以什么方式照顾薰,我就忐忑不安,不过夜里交还到我手上的薰,身上的小红点已消失,尿片和衣物也被仔细换过。

这里虽有人的气息,却很少遇见别人。偶尔在盥洗室或浴室会遇上陌生面孔,但大家都只是默默点头行礼。

参加研习的,有我和久美,还有德田女土这位四十几岁的家庭主妇,二十岁的沙绘,以及几乎跟我同年的三枝。这三人,是在我们抵达后的隔天下午来到此地。

指导员被称为mother,是田边艾雷米亚和诸桥莎莱伊这两名女子,在这两周天天指导我们五人。她俩年纪都在四十五至五十岁之间。奇妙的名字似乎是这里的人命名的。二人脂粉未施,莎莱伊笑脸迎人态度亲切,艾雷米亚看起来却很难相处。

两周前的研习第一天,负责指导的女人说的头一件事,就是angelhome并非宗教团体,而是所谓的志工团体。据说,此地是在现世具现代化的天堂乐园,她们是在义务地将乐园的存在方式向世间宣扬。

然后诸桥莎莱伊扫视我们,问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因为不懂她想问什么,我们五人的视线刺探般交错着。

“那还用说,当然是女的。”年轻的沙绘笑言,气氛顿时有点放松。于是莎莱伊慢条斯理地又问:“为什么觉得是女的?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有乳房,没有小鸡鸡。”沙绘回答。

“就这样?其他的人觉得呢?”她继续问。

“有月经。”“会生小孩。”久美与德田女士细声回答。

诸桥莎莱伊未予反驳。

“我再问一次。有乳房,有月经,所以你就是女的?不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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