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八日的蝉 角田光代 第2页,共2页

泡完澡,我本来打算思考明天以后的事,但躺在薰身旁哄着哄着,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睡到一半,我迷蒙睁眼,眼前是薰的睡脸。小小的脸蛋,微启的双唇,淌落的透明口水。薰热乎乎的吐息喷到我脸上。这是何等幸福。就算跟那人热恋之际,也从未有过这种心境。我轻抚薰柔嫩的脸颊,安心地闭上眼。

二月九日

早上九点半退房。在宾馆内应该没被人看到,但走出宾馆时,看似粉领族的路过女子朝我看来,惊愕地瞪大双眼。我慌忙转头,假装男伴还在里头,但这样或许反而更可疑。我匆匆离开宾馆。

我在名古屋街头徘徊终日。漫步车站周边,冷了就钻进地下街。在咖啡店要热开水喂奶,在厕所换尿片,累了就在长椅休息。地下街如迷宫无尽蜿蜒。这么走着,我发现我们看起来就像寻常母女。换言之没有任何人注意我们。向来乖巧的薰,即使现在哭得满脸通红也无人侧目。会靠近的只有喜欢婴儿的中年妇女或老太太。哦,不哭不哭,她们说着凑近薰的脸。我不动声色地藏起薰的脸,她们便温柔地轻拍薰的屁股,握住小小的手掌。

随处可见的母亲和随处可见的婴儿。有可以回去的家,有等待的家人。我很高兴别人的漠不关心,超乎必要地漫步街头。薰持续不休的哭声,终于让我察觉自己累了。支撑婴儿背带的肩膀,痛得麻痹。我走上地面,沿着马路走到公园。

名古屋、京都、大阪、冈山、广岛,坐在长椅上,我试着一一列举能想到的地名,结果想到的都是新干线的停靠车站的停靠车站。京都与广岛我去过,是参加学校的教学旅行去的。小时候全家旅行也去过。虽然去过,并不代表有地方可以栖身。

我必须找个不怕人怀疑的过夜场所。然而,又不能一直住宾馆。还是租个房间吧,就算小点也没关系。

薰又开始哭,即使站起来哄她也没用。听着这种响彻心肺的哭声,脑袋都快要嗡嗡发麻。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薰一鼓劲仰起背,像要逃离我般哭个不停。别哭,拜托,别哭了,薰。夕暮中,我只能如此不断重复。

“喂,你无家可归吗?”

忽然有人对我说话。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个女人站在眼前。不知套了多少件衣服,明明个子不高,上半身却被衣服塞得像女巨人。起毛球的长裙下,伸出穿着厚袜的脚,脚上趿拉着凉鞋。皮肤虽有光泽但看起来并不年轻。是个完全看不出多大岁数、外貌不可思议的女人。

“不,我只是在休息。”

我戒慎恐惧地说。女人一脸正经,粗声叹口气。

“你不是一直待在这里吗?”

她说。被她一说我才发现,刚才还挂在大楼上的夕阳,现在只剩余光映照西方天空,东方已开始染上群青色。

“你无家可归吧!”

女人武断地说,朝薰伸出手。我当下躲开女人的手臂,把薰抱在怀里藏起来。女人再次叹了一声。薰躲在我怀里,更加扯高嗓门继续哭泣。

“唉,唉,哭了,我不会怎样的,你快点叫她别哭了。”

女人皱起眉头说。我背对女人,安抚薰。

“这样会冷吧?喂,你要来我家吗?”

背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转头。女人依旧皱着眉,越过我的肩把头凑近看薰。

“我不会怎样的,只是看宝宝可怜才这样说。”

女人又粗声叹了一口气。

“不用了,呃,我们该回去了。”

“你无处可回吧,我说你可以来我家。”

我定定注视女人。这人到底是谁?是坏人,还是好人?目的何在?可是就算再怎么看,我也看不出她有何企图,真正的用意是什么。薰涨红小脸继续哭。我可以跟她走吗?女人用那种令人联想到弹珠、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我。

我合拢大衣前襟把薰裹在怀里,手提旅行袋。脑中虽然有个声音叫我别跟她去,但我还是决定跟女人一起走。能被抢走的顶多也只有钱吧,总比薰被抢走好。我如此在心中辩解。

女人走出公园,头也不回沿着宽阔车道边的步道走去。我隔着数公尺距离走在她身后。女人塞饱衣服的臃肿背影,被车灯和店头霓虹灯炫目地照亮,旋即沉入黑暗。薰的哭声像塞了耳塞般嗡嗡响,听起来哇―哇―哇的。为何哭成这样呢?是在警告我别去吗?一定是这样,是在叫我别去。虽然这么想,我仍旧凝视女人的背影,继续迈步。

女人蓦地拐过转角。不知不觉中我变成小跑步。在同一个转角拐弯一看,女人的背影仍继续步行。越过乌沉沉的河流,繁华市区的热闹消失。附近一片昏暗,唯有路灯亮着。就连路灯也是,不是坏了就是忽明忽灭,烘托出四周的黑暗。然而,并非一无所有。泛白的路灯,照亮民宅。仿佛在过河时也超越了时间,放眼所及皆是古老平房。不可思议的是,家家户户都没灯光,一片死寂。

女人倏地遁入黑暗中不见踪影。我慌忙走到她消失之处,有一扇通往民宅的门。敞开的门内,是正在打开拉门门锁的女人。我在门前伫足,仔细打量那间屋子。和周遭一样,是平房。从大门到格子拉门的玄关之间点缀着踏脚石。树丛像要包围房子恣意伸展枝叶,杂草丛生几乎淹没踏脚石。在路灯照耀下模糊浮现的,是冰淇淋的空袋子和牛奶纸盒。

哇,哇,哇,哇――薰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添绝望。这个小身体是从哪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薰凄厉的哭声令我脑袋发蒙。什么都无法思考。

女人不发一语地进了屋。在我面前,只有敞开的玄关。橙黄灯光蓦地亮起。仿佛被那灯光所诱,我踩上踏脚石。

一进玄关就是走廊。左右并列纸门。右边最后方那扇纸门是开着的,同样流泻出橙色光带。我反手关上玄关拉门,一边听着薰的哭声,缓缓扫视从玄关看得见的部分。

这间房子怪怪的,我神思恍惚地想。说不上的怪。是哪里怪呢?我纹丝不动,移动视线想找出到底是哪里怪。随手扔在玄关的脱下的旧鞋,堆叠在走廊上的纸箱,黑色垃圾袋。闪着乌光的走廊,角落聚积的灰尘,电话台上的黑色电话罩着褪色防尘套。无声。

没有任何怪异之处。只是个谈不上爱干净的住户所住的普通房子。但那种说不上来的古怪,依然萦绕心头。

我把旅行袋放在脱鞋处,脱下鞋子,悄悄进屋。沿着走廊走去,不时可见地板凹陷破洞。往敞着的纸门探头一看,依旧裹着大衣的女人矗在房间正中央。即使看到我,也没请我进去或邀我坐下,我只好僵立在走廊上,环视室内。褪色的榻榻米,填满了四面墙的同样褪色的衣柜。四处堆放着一叠叠用绳子捆绑的报章杂志。算不上清洁,但也顶多如此,果然没有怪异之处。但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唉,又哭了,又哭了,你快点让她别哭。”

女人蓦地发出不比薰哭声逊色的大嗓门,我吓了一跳走进房间。

“不是小便就是大便,再不然就是肚子饿了。”

倒是女人看起来快哭了。我慌忙脱下大衣,解开背带,让薰躺在榻榻米上,解开连身衣的纽扣。女人连忙打开暖气,像野猫似的蹑足缓缓靠近,探头看着我的手。

我从袋中取出湿纸巾和新尿片后打开薰身上的尿片,排泄物的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哇!好臭!”女人大叫,还夸张地捏鼻子。明明是她自己叫我换尿片。我懒得理她,专心擦拭薰的屁股。

然后我才醒悟。这间屋子完全没有气味。进了玄关走过走廊,都没有任何气味。我心里产生的那种怪异感,或许就是由此而来。我会这样察觉,是因为老实说我本来也很怕排泄物的臭味,现在竟让我感到怀念。在一个没有任何气味的地方,突然冒出的人类气味,虽然谈不上是香味,却奇妙地令人心情平静。

“哇!好臭!受不了!”

女人两手在脸前交叉,脸孔半埋在大衣袖口后面嚷嚷着。

“府上的厨房,可以借用一下吗?”

我一边给薰穿上新尿片一边说。

“在对面!快把那个包起来!”

用不着她说,我把用过的尿片包起来放进塑胶袋,从袋中取出奶瓶和婴儿食品去对面房间。厨房也很乱。地上的酱油瓶和酒瓶,不管里面有没有液体全都堆放在一块。角落堆着纸箱。室内中央的桌上,罐头、空的保鲜盒、保鲜膜……乱七八糟堆放着。我发现梳理台有水壶,仔细洗净后拿去烧开水。再从餐具柜自行借用盘子,同样仔细清洗后,把婴儿食品倒出来。端着薰的食物回到房间时,女人正朝薰伸出手。

“别碰她!”我不假思索地大叫,女人吓得跳起来,脚步踉跄往后退。

“你干吗?这么大声!我只是看她哭个不停,想哄哄她罢了!”

女人愤然回嘴,我连忙向她道歉。她让我们进家门,连厨房也借给我用,实在没道理不准她碰。

薰依旧在哭。也不肯喝奶,婴儿食品送到她嘴边她也撇开脸继续哭。我束手无策。女人一直站在房间角落不打算坐下,来回看着哭泣的薰与我。

“请问,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夜吗?”

我仰望女人说。

“你无家可归吧。”女人又重复一次之前说过的话,“棉被在壁橱里。”她一边甩动双手像要挥开薰的哭声,就这么走出房间。

有浴室吗?可以借用吗?厕所在哪里?盥洗室呢?我的三餐怎么解决?虽然千头万绪,却被薰的哭声打断,我拖拖拉拉起身,打开壁橱,抽出棉被铺在地上。没有床单。我穿着大衣就这么躺下。仿佛已好久不曾躺下了。棉被隐约带着线香的气味。我让哭个不停的薰睡在我身旁。每次昏昏欲睡就会被薰的哭声赫然惊醒。空调咔啦咔啦的转动声格外响亮。哭成这样没关系吗?为什么哭个不停呢?我的眼中也流出泪水。真傻,明知哭泣也没用。

二月十日

远处传来音乐。小时候住的地方有商店街,每到下午六点就会响起这种音乐。那首曲子旋律轻快,但是听久了,却让人有种想逃离的寂寞。

我醒了。往旁一看薰还在睡。的确有音乐传来。不知是收废纸还是收垃圾,声音缓缓地渐去渐远。

纸门泛着白光。我躺着环视室内。壁橱的纸门已变成褐色。电灯的灯罩蒙着灰尘。我起来才发现身体笨重无力。昨天中午,在咖啡店吃完三明治后就毫无进食,但我完全没胃口。昨夜,薰哭累了睡着,可是很快又醒来哭泣,就这么周而复始,所以我几乎都没睡。我拉开纸门。屋内悄然。走廊冷飕飕的。厕所位于走廊尽头,旁边是浴室。我开门探头往里瞧,瓷砖缝发黑,到处都灰蒙蒙的。要给薰洗澡,还得先把浴室仔细刷洗一遍才行。我在盥洗室洗脸。水的冰冷,令昏沉的脑袋舒服了一些。

我很想把面向走廊的纸门全部拉开,检视屋内情形,但某扇纸门后面,想必正睡着昨天那个女人。

回房一看薰还在睡。我再次漫步走廊,来到玄关。打开扭转式门锁,拉开拉门。天空晴朗无云,清洁的阳光照耀周遭,周遭却都是跟阳光不搭调的灰黑旧屋。杳无声息,也没人走在巷弄间。对面房子的门内,排放着盆景,但植物全都枯死了。看得见的窗子都关着遮雨窗,大概是空屋吧。

女人家的信箱,插着报纸。我抽出报纸,回到房间,在酣睡的薰身旁看报纸。我一字不漏看完,并没有婴儿失踪的报道。我安心了,但我完全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薰随着哭声醒来。我慌忙泡牛奶喂她。很怕她又像昨天那样哭个不停该怎么办,但喝完奶后薰看着我笑了。我好开心。小薰,今天你心情很好哦。我们来换尿片吧。也换件衣服吧。你没有洗澡,先用毛巾替你擦擦干净吧。薰清澈的眼睛定定注视着说话的我,张开小嘴笑了。

一走进厨房,之前不见人影的女人居然在里面,把我吓了一跳。女人站着吃吐司。我对她道早安,她也不看我,一径看着远方,把吐司的袋子捧在胸前,默默吃着吐司。

“不好意思,借用你的水和水壶。”

我钻过女人身旁,清洗水壶,烧开水,也自行借用锅子消毒奶瓶。

“如果有人来,你出去应门。”女人突然说。

“谁会来?”我问,但女人没回答是谁。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来的话,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把他赶走就对了。”女人边吃吐司边说。

“对方会说什么?”

就算问了,女人也不回答。

“你一直待在这里没关系。”女人冷不防说,再度粗声叹气。

“说什么一直,那怎么好意思。”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看起来不像精神异常,我也知道她无意加害我们,但是,她为何会叫萍水相逢的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呢?

“呃,我……”我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快拿牛奶去喂她吧。”

女人凝视奶瓶说,我行个礼走出厨房。

下午,我让薰坐在婴儿背带里,穿上大衣刚走到玄关,旁边房间的纸门猛然拉开,女人现身。

“你要去哪里?”

她咄咄逼人地说。

“呃,我去买东西……”

“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回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一起买。”

“没有。”

女人冷冷撂下话,便把纸门关上。

我走出大门,来到小巷。这一带好像没什么商店,真是奇妙的一区。虽有栉比鳞次的房子,却家家都不似有人居住。不是遮雨窗紧闭,就是门口躺着生锈的脚踏车,简直像鬼镇。鬼镇彼端耸立的铁塔,看起来如同舞台布景。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非法侵入民宅,擅自在那间房子住下来吧?抑或,是犯了什么罪逃到此地,躲在那间屋子里?对于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自己既感到悚然,同时却也暗自安心在没找到住处前能有地方过夜。浴室只要打扫一下应该很干净,瓦斯和电力也能使用。

我在速食店买了汉堡,去公园吃。公园里有不少带着小孩的妈妈。

“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一个年轻的妈妈逗薰说话。

六个月,叫薰。听到这个回答,对方把小孩抱在膝上。

“我叫拓海哟,请多指教。”

一边还舞动小孩的双手装可爱。薰好奇地看着婴儿。比薰大一点的男婴应该有几个月大,我完全看不出来。

“你住在哪里?”这次她问的是我。

“过了这里,再往前走的河那头。”我不知区名,只能这么回答。

“哦。那一带,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吧。我听说大部分住户都迁走了。”

“啊,对,是啊。”我附和道。原来那些空房子的住户是强制迁离吗?

“那,你都是去名古屋附属医大做健诊?”

对,没错,我一边这么回答,自己也知道面孔僵硬。就算对方再追问下去我也答不出来。我慌忙在脑中搜寻脱身的借口,但是,她却频频出声点头,看着在阳光下玩耍的孩子们,开始谈起她自己的事。我松了一口气。她说她在一年前从东京搬来此地,与公婆同住,但是处得并不好。

“所以,我一大早就出门,在儿童馆或图书馆、公园这些地方逛个一圈,傍晚才回家。有时想想这样算什么呢?自己都觉得窝囊。简直像流浪汉一样。”

拓海开始哭闹起来,她从手提袋取出奶嘴让他含着。握住薰伸向奶嘴的小手:“小薰,你要跟我们家拓海做好朋友哦。”她做出鬼脸凑近薰。

你在东京时住在哪里?老公是从事哪一行的?上哪家医院健诊?儿童馆位于何处?面对这个想必生性开朗的年轻妈妈,我好想问这些问题。我们一定立刻就能变成好朋友。让薰和拓海一起玩,我俩可以一边盯着他们一边聊个痛快。聊育儿的不安,对家人的小小牢骚,交换童装与公共设施的最新情报。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实现。

“我还得去银行一趟。”

我说着起身。

“我们明天也会在这里,不妨喊我一声。”

女人毫无心机地笑了,抓起含着奶嘴的拓海的小小手臂,挥舞着小手说拜拜。我也摇着薰的小手说拜拜,薰咯咯发笑。

只要看到房屋中介公司我就进去碰运气。但对方的态度都一样傲慢。以前还在上班时,明明只要递上公司的名片就能轻易让对方介绍房屋。

――我与丈夫分居正在找房子。

――丈夫周末也要工作,所以由我一个人负责找房子。

――丈夫从四月起要调职,所以我先过来这边找房子。

人人皆对我摆出麻烦的表情。甚至有人露骨地面带不悦,表示大部分屋主都不愿租给有婴儿的家庭。不租给有婴儿的家庭?我真想问问这个国家是否连小孩都不能生了。

但中介商还是带我看了两间房子。一间是位于蔬果店楼上的二房公寓。另一间是晒不到阳光的小套房。蔬果店楼上的房间虽旧,但日光充足。只是对方要求看我的身份证及户籍资料、丈夫的雇用证明,我撒谎说明天再拿来,就这么离开房屋中介公司。

在地下街的舶来品店,买了可以整个裹住婴儿的大外套。又买了离乳食品、尿片、自己的便当,这才回到女人家。大门没锁。女人拉开纸门认清是我后,便猛然关上纸门。门内大概是开着收音机吧,传来震耳欲聋的演歌。

我用大外套裹着薰让她躺在洗脸间,开始清洗浴室。把浴缸彻底刷洗干净,再蹲下刷瓷砖。瓷砖缝里的黑色霉斑刷不掉,不过用莲蓬头冲过后,至少已不再灰头土脸。我扭开热水龙头开到最大,蒸汽升起,透明的液体汹涌流出。

趁着浴缸的水还没放满,我去厨房泡牛奶。用微波炉加热刚才买的便当,从多条抹布中选出最不脏的一条,擦拭乱七八糟堆满东西的桌子。把薰放在膝上喂奶,其间趁空吃我的便当。响彻屋内的演歌,强调出这间屋子的安静。薰的咿呀儿语在厨房响起。

我环视室内。视线落到餐具柜隔壁的细长柜子上。老旧的木柜,附有几个抽屉。我抱着薰起身,一边竖耳留意走廊的动静,一边悄悄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放了装在盒子里的几枚印章,褪色的水电费账单。我又拉开第二格。里面放着邮票,有十元和五元的,全都很旧。再拉开一格,装的是裁缝用剪刀、碎布、装在盒子里的纽扣类。擅自碰触别人的东西,我知道是不对的行为,但我想了解一下那个女人。我拉开下一层抽屉,然后,凝目注视柜内。里面放着褪色的母子手册。

我轻触那个。拿在手上,蹲下身,定睛细瞧。

格子花纹的米色封面,边角已磨损翘起。上面写着昭和三十三年十月三日交付。母亲姓名这一栏,用钢笔写着中村富子。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吗?小孩的姓名栏是空白的。我继续翻阅。后面是没用过的育儿咨商诊疗券。第三页,有孩子已申报户口的证明书。小孩名叫中村里荣子,出生年月日是昭和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如果那女人是中村富子,那她应该有个只比我小四岁的女儿。

这间屋子虽然毫无生活气息,但在过去,也有一家人生活过吗?那女人是家中的成员吗?

我专心翻阅。妊娠初期的状态。产后母体的健康状态。新生儿出生时好像重二千二百克。备考栏注明是早产儿。身长四十五公分,头围三十一公分。我想象那小小的生物。我无缘拥抱的、二公斤出头的生物。那个女人抱过吗?她对那小生物微笑过吗?

薰在我膝上,伸手抓我翻开的手册。我高举到薰抢不到的地方,仔细打量。

我想起还在放热水,慌忙把手册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借用你的浴室哦。”我在女人房前高喊,但她没回应。我抱着薰走向浴室。透明的水从浴缸哗哗溢出。我扭紧水龙头关上热水,抱着薰,好一阵子,就这么盯着流往排水口的透明热水。沐浴在日光灯的灯光下,它如同圣物闪闪发光。

二月十二日

今天,我在车站买的报纸上,发现相关报道:

日野警局于十一日发布消息,指出今年二月三日,东京都日野市某公司职员秋山丈博(34岁)家中失火,出生六个月大的长女惠理菜自火场离奇失踪。上午八点过后,秋山之妻惠津子(32岁)开车送丈夫丈博到车站搭车上班,将惠理菜独自留在家中的期间,家里发生火灾。火势约在一小时后就扑灭了,但现场找不到惠理菜。据日野分局表示,基于有可能是绑票案,为了惠理菜的安全所以一直未公开消息。

薰把小手伸向我专心阅读的报纸,时而拍打时而试图握住。报纸发出沙沙声响,从对折处撕破。薰开心地笑了。

失火?那间屋子烧起来了?

怎么会失火呢?这是怎么回事?我拼命回想。我记得当时电暖炉是开着的。火红的电热线至今犹在眼前。可是怎会起火呢?

不,现在该想的不是那个,事件终于被公开了。这表示追索薰的势力,已迫近眼前了。

但是,我越是反复阅读报上印刷的文字,越觉得那是发生在远方的事。就像去年在报上看到“下毒事件危机重重”报道时的感觉。那跟身在此地的我与薰,毫无关系。因为这孩子是薰,不是什么“惠理菜”。是因为我渴望这么想吗?或是因为我少了什么呢?

不过话说回来,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点令我耿耿于怀。可怕的念头浮现脑海。

该不会是我干的吧?会不会是我故意把毯子塞进电暖炉?会不会是被我踢倒的?或是我捡起地上的打火机,点燃铺在地上的被褥纵火,并且在确认有火苗燃起的烟味后,我就落荒而逃了?

不对,我没做那种事。先不说别的,首先我就没理由那样做――没理由?真的吗?被那女人痛骂的事,我不是一直记在心上吗?我不是还在心里诅咒她死了最好?――不,可是,不对。觉得她死了最好,和实际采取行动,完全是两码事。我根本没有放什么火。我只是把薰救出火场。是的,那时候,如果我没把薰带走,这孩子早已葬身火窟。唯有这个念头不停在我脑中打转。

我站起来,把报纸揉成一团扔掉,仿佛打从一开始便没看过。

光吃瓶装食品和速成离乳食品我担心不够,于是去超市买菜,擅自借用女人的厨房煮晚餐。我战战兢兢地使用电锅,虽然老旧幸好并未坏掉。我替薰煮了菠菜稀饭和吻仔鱼煎蛋。剩下的菠菜拿来煮味噌汤,还有炒什蔬和吻仔鱼拌萝卜泥。我把多煮的用保鲜膜包好放在桌上,洗完澡出来时,大概是女人吃掉了,只见梳理台叠着空盘子。

今天有个愉快的发现。我发觉薰只要两手往前贴在地上就会坐。她坐在榻榻米上,乖乖看着我。我隔着一段距离,试着喊她过来。她还不会爬,想动,却咕咚往前倒。但薰并未因此哭泣。

女人吩咐过若有人来就由我出面应付,但至今无人来访。我虽知不应该,还是忍不住再次拉开厨房抽屉。我把已看了好几次的母子手册又从头翻开,逐字阅读。三个月大时婴儿长到四公斤,身长已有五十四公分。下个月长到五点五公斤,身长六十公分。六个月大后不知是否未再测量,是空白栏。还夹了几张薄薄的预防接种注射证明单。我对女人还一无所知,但看着这小小的手册,似乎了解了什么。女人除非必要绝不开口,一直面无表情,实在难以想象她生育早产儿的姿态,但是想到她的确这么做过,竟有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薰呆坐在地上,望着专心翻阅别人母子手册的我。

二月十三日

早上,正在喂薰吃饭时,上次在梦中听到的音乐又传来了。来买哦,来买哦,音乐之间还语气低调地如此招揽。我抱着薰从玄关探头往外望。上午的阳光中缓缓驶来白色小货车。当我就这么矗在玄关张望之际,和经过的小货车女驾驶四目对个正着。小货车停下。女人从敞开的车窗探出面孔,出声说:“欢迎选购。”

“你有宝宝啊,那一定要买无农药的。真的完全不一样。番茄和胡萝卜,都是以前的古早味。”头上包着三角巾,脂粉未施,看似好脾气的圆脸女人走下驾驶座,打开小货车的后车门。看似普通的小货车,里面却改装得像个迷你商店。五彩缤纷的蔬菜,冰箱的肉类,连看都没看过的盒装零食在瞬间吸引目光。

“来,欢迎慢慢看。也可以试吃哦。哇,好可爱的宝宝。多大了?哇,笑了。真可爱。”她从我怀里抱起薰,在阳光照耀的人行步道上把薰举得高高地逗她。

“哎呀,不过,这个,应该是出疹子吧。”女人的声音,令我慌忙离开小货车。“你看,这个地方。整片都红红的,这里也是。”她扯开薰穿的连身装领口,检视薰的皮肤。被她这么一说,虽不到荨麻疹的地步,但的确有很多小红点。昨晚洗澡时我并未发现。

“这里,原来还有人住啊。你们用的是自来水吧?这一带,居民已经不多了,水质也很糟糕。”

我从女人手中接过薰,掀起薰的毛衣检查肚子和背部。小红点只出现在脖子周围。

“烹调和饮用水最好用这个。今后将是连水也要花钱买的时代。”她弯身钻进小货车,拿着保特瓶下车,把装了一半水的瓶子给我看。我差点讶然出声。标签上写着angelwater。

“你就当做被骗一次喝喝看。味道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只要三天就能让你的体质大幅改善。”女人一边说,一边往塑胶杯倒水,递到我手上。我单手接过,战战兢兢地试饮。的确和自来水截然不同。口感滑润又隐约带着甘甜。可是康枝是怎么说过来着。可疑团体。劝诱加入。

“买这种水洗澡当然是不太可能,但只要走一小段路,前面就有一间叫做宝汤的公共澡堂,你何不一周去洗个几次?直到宝宝的这些疙瘩消失。也许会比这一带的水质好。不嫌弃的话,这瓶送你。你试试看。这一带,我常常绕过来,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再喊我。”

倒是一点也看不出女人硬要拉我加入的样子。她把新的保特瓶装进纸袋交给我,迅速坐进驾驶座。“下次见!”她开朗地挥挥手,握住方向盘。音乐再次响起,车子缓缓在杳无人迹的巷弄前进。

我一手抱着薰,一手抱着纸袋,回到玄关。女人从前面房间探出脑袋定定注视我。

“这个,是人家送的。”

我试着开口。女人不发一语,猛然关上纸门。纸门后面今日也同样传来吵杂的演歌。

我临时起意决定大扫除。尘埃和看不见的污垢或许才是起疹子的原因。就算不是,最近薰看到什么都伸手抓,然后就想直接塞进嘴里吸吮。只是打扫一下,那个女人应该不会生气吧。先从厨房开始。我想把刚刚的保特瓶放进冰箱,纸袋里却掉出一张纸片。是“angel会报”。我随手扔进垃圾桶,开始整理冰箱内的东西。超过食用期限的肉类和熟食小菜、干枯的蔬菜全都扔进黑色垃圾袋。

我让薰在房间躺下,把棉被拿去晒,用抹布擦榻榻米。薰在玩鸭子玩偶。接着我拿抹布擦走廊,刷洗厕所。女人窝着的房间,不停传来演歌。她整天不是在听演歌录音带,就是不晓得出门上哪去。如果替她准备饭菜,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吃掉。有时,她会从拉开一条缝的纸门后面,眼也不眨地盯着待在厨房或房间的我与薰。只是一旦四目相对,她立刻消失无踪。

我一边听着尖锐刺耳的演歌一边东擦西擦。一擦才发现,屋里好像真的累积了不少尘埃,抹布立刻变黑了。

我想起当初刚踏进这屋子时感到的异样。这间屋子怪怪的。到底是哪里怪,直到现在打扫时我才恍然大悟。是因为毫无生活气息。虽有电话和冰箱、棉被、门把布套这些日常生活的轮廓,却没有内容。是空壳子。就算再怎么擦拭,再怎么刷洗,也碰触不到那个空壳子。是因为女人已经放弃了生活本身吗?

哭声传来,我慌忙去房间。薰扔开鸭子放声大哭。我抱起她,微微晃动着哄她,但她依然哭个不停。啊,宝宝乖,宝宝乖。薰最乖了。薰张大嘴巴,淌着透明口水哭泣。紧闭的双眼也流出水滴。哦,不哭不哭。不哭不哭。

空壳子。在我哄她的声音之间,传来另一个声音。像你这种人,根本是个空壳子。电话彼端,那个女人如此说过。喂,你谋杀了自己的孩子吧,真不敢相信,会变成空壳子就是你杀子的报应吧,被杀死的孩子生气了哦,你活该。那个声音连珠炮似的如此宣告。

那不是她头一次打电话来。有时是恳求我把丈夫还给她,也有时温柔得诡异并找我聊天。当然也有破口大骂的时候。也曾露骨地谈论她和丈夫的性生活并且得意大笑。我当时觉得无可奈何。我觉得就算她这么对我也是因为我自作自受。可是,唯有空壳子这个字眼,让我说什么也无法无可奈何地承认。

然而,现在想想那是真的。我已经生不出任何东西。

这个女人,一定看穿我是个空壳子,所以才会主动喊住我。这间毫无生活气息的房子,不是最适合我吗?

我俯视还在哭的薰。红着脸,弓起背,哇哇哭个不停的婴儿。这孩子为何总是如此?才刚觉得她很爱笑就突然毫无理由地哭出来。一旦哭了就久久不停。薰的声音,仿佛把手从喉咙伸进去撼动心脏般响亮。为何要哭?为何哭个不停?

哭得满脸通红、五官扭曲的薰,蓦地和那个人的面孔重叠。一笑起来形状就像鸽子的嘴,略小的耳朵。薰也像那个女人吗?若像的话是哪里像呢?我拼命寻找相似点。下垂的眼角,清晰的眉毛。不可能。在电车上,人家不是说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吗?怎么可能会像你呢?又不是你的小孩。你只是个空壳子女人吧?不对,这是我的孩子。我才不是空壳子。薰的哭声,那女人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叫声,在脑中交错,嗡嗡回响。

“吵死了!”

劈头传来怒吼,我一下回神。女人站在走廊,瞪着我的脚边,怒吼道:

“吵得我听不见歌声!叫她别哭了!”

我赫然一惊看着薰。我刚才在想什么呢?我想对薰做什么?我明明只有薰了。

“你这样大吼只会让薰更害怕!”

我也吼回去。我把自责的念头,转向女人身上发泄。

“既然是她妈妈就叫她别哭!吵死了!”

“我现在就会安抚她!你走开!薰会被你吓到!”

“啊―啊―天哪,大便臭死人,哭声吵死人。”

“那真是对不起哦!”

我怒吼,然后,突然像泄了气一般觉得好笑。从肚子底层,犹如小气泡般涌起笑意。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甚至想起刚来到此地时,女人夸张地嚷着薰的尿片好臭好臭的动作,而为之发噱。我边笑边凑近看薰,旋即吃了一惊。薰下面的牙床,有条白线。我用手指碰触,硬硬的。

“喂,这个白白的,该不会是牙齿吧?”我不假思索地靠近女人说,女人倏地拉开距离说:

“既然是人,当然会长牙齿。”

她冷着脸快步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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